② 衾(qīn,音侵)——被子。
③ 爇(ruò,音若)——点燃;焚烧。
① 潘安、宋玉——潘安,晋朝人;宋玉,战国时楚国人。传说潘安、宋玉是历史上两个有名的美男子。
② 裣衽(liǎnrèn,音脸任)——指妇女行礼。
同二三名媛相叙相亲。我金某如花间蝴蝶,赏遍名花,此中佳景甚觉可喜。 第思既得美人,宜兴佳会。我欲翌日集一闹红会,买一画舫,游于虎丘之滨, 邀众姐妹作竟日之游,未识二卿肯容我否?”月素、婉卿齐声道:“好。” 挹香乘着酒兴道:“二卿既许,谅余外姐妹无不曲从,须今夕预邀,庶免明 日局促而阻此佳会。”遂总书一柬,托月素家侍儿各处一行。上写道:
翌日买舟于虎丘之滨,拟集闹红会,聊设洁樽以俟,屈众芳卿玉趾一移,毋负春光。 至盼!至盼!舟泊太子码头。辱爱生金挹香订。
写毕,又填了众美人名字,付与侍儿,连夜往各家邀请不表。 再说三人传杯弄盏,已及二鼓,婉卿辞月素乘轿归家。挹香酒意甚浓,
况与月素十分眷恋,乃笑谓月素道:“今日我已大醉,谅妹妹决不让我归去 的了,我只得注在这里了。”月素道:“你这人真个好笑,并没有人留你, 你竟会自己开船解缆。但是留你住在这里,只好有亵你去同老妈妈睡。”挹 香见月素心许口非,乃笑答道:“若云与老妈妈同睡,这也何妨,只要妹妹 过意得去就是了。”月素笑了一笑,把挹香看了一看,乃道:“痴生利口, 算你会说便了。”挹香又说道:“我醉已极,要睡了。”月素只得替他解衣 而睡。挹香道:“好妹妹,你也早些来睡吧。”月素听了,将秋波一溜,走 向外房。
挹香才入帏,觉一缕异香,十分可爱。少顷,月素亦归寝而睡,乃问挹
香道:“你平日在家作何消遣?”挹香道:“日以饮酒吟诗为乐,暇时无非 以稗官野史作消遣计耳。”月素道:“你看稗史之中,孰可推首?”挹香道: “情思缠绵,自然《石头记》推首。其他文法词章,自然《六才》为最。《惊 艳》中云:‘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这“花外’二字,何等笔法!‘怎当他 临去秋波那一转’,这‘怎当’二字、这个‘那’字,愈加用得好了。双文 态度情趣,全吃紧在这个‘那’字。《前候》中云:‘这:叫做才子佳人信 有之’,你想妙不妙?‘才子佳人’四字下,忽写此‘信有之’三字,真是 古今佳话!惟才子佳人方肯下此三字。假令琪非才子,双文非佳人,读者焉 肯遽①羡?除非真才子、真佳人,这‘信有之’三字方能妥贴。”月素笑而点 首。挹香又道:“我还记得《酬简》中一出,甚属绮丽。我来念与你听。” 便说道:
[胜葫芦]软玉温香抱满怀呀,刘阮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 折,露滴牡丹开。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姣香蝶恣采。你半推半就,我又 惊又爱。檀口揾香腮,我忘餐废寝舒心爱。若不真心耐至心挨,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甜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 挹香唱毕,月素道:“油嘴。”挹香道:“这多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事呵。” 二人俱笑了一回,然后睡去。正是:
万种风流无处买,千金良夜实难消。
明日起身,催促月素梳洗毕,即命侍儿唤定了石家两只灯舫。挹香乘马, 月素坐轿,同至太子码头船上。原来吴中的画舫与他处不同,石家的灯舫又 比众不同,只见:
四面遮天锦幔,两傍扶手拦杆。兰桡桂桨壮幽观,装扎半由罗纨。两边门径尽标题, 秋叶式雕来奇异。居中江木小方红几,上列炉瓶三事。舱内绒毡铺地,眉公椅分列东西。 中挂名人画,画的是妻梅子鹤。四围异彩名灯挂,错杂时新满上下。
① 遽(jù,音巨)——此处作遂、就。
二人看罢入舱。榜人送茶毕,挹香谓月素道:“今日如此佳会,谅诸姐 妹必不失约的。”月素道:“你且放心,姐妹们知你风雅,无不过从。”
正说间,忽见岸上两对侍女、两乘蓝呢中轿远远而来。月素道:“如何? 你看岸上两肩轿子,不是来赴约的么?”挹香望了一望道:“果然。”正在 欣欣之际,轿子已至船边。出轿后,侍儿扶至船上。你道是谁?却原来是陈 秀英同着院中新来的张飞鸿。挹香见是秀英,即忙出舱相接,携手同进入座。 献茶毕,挹香道:“我自杏花时节造府,得睹仙姿,时存念慕。本欲趋前问 安,奈日夕不暇,多致抱歉。谅芳卿知我,决不责予薄幸也。这位何人?” 秀英道:“妾自识君之后,钦慕常深,每欲造府请安,犹恐诸多未便,故于 幼卿姊姊处时时问及。知君玉体安和,妾心稍慰。蒙昨日折柬相邀,是以特 邀院中新到的这位飞鸿姊姊来赴盛会。”挹香大喜,与飞鸿叙了一番寒温, 秀英亦与月素各通名姓。
俄见轿子又到,家人通报,却有梅红京片先至。挹香倒呆了一呆,只道: “谁人拜谒?”接柬视之,上写着“章月娥”三个大字。挹香大笑道:“我 道是谁,原来是幼姊姊使此伎俩。”乃接入舱中。犹未坐定,又报林婉卿至, 于是月素出接,彼此殷勤。月素道:“姊姊昨宵归去是夜深了,愚妹甚是不 安。”婉卿道:“昨宵既醉以酒,既饱以德,今日正欲奉谢,何吾姊反出此 言耶?”彼此谦逊一回,然后入舱。与众人相见毕,婉卿明知挹香在月素家 止宿,故对挹香笑而不言。挹香道:“婉姊姊,为何对我嘻笑?”婉卿也不 与他说什么,仍旧笑而不言。挹香会意道:“我知道了。”
正谈说间,又报袁巧云至,只见后面随着四乘轿子,细视之,皆非相识
者。挹香俱邀入舟中,向巧云道:“小弟聊设粗肴,欲举佳会,乃蒙众仙子 下降,实小弟之幸也。”巧云道:“昨蒙柬招,十分雅意,故约众姐妹同来 赴会。”挹香乃请问姓氏,却原来一个是胡碧珠,一个是蒋绛仙,一个是方 素芝,一个是梅爱春,并皆倾国倾城,风流绰约。挹香十分欢喜。
正说间,陆丽春与孙宝琴、何雅仙三人又到,挹香款接不暇。宝琴对挹
香道:“主人翁何其多能也。”挹香道:“既蒙诸芳卿玉趾齐移,鲰生何敢 贪安而失迓迎之礼耶?”正说间,又见陆绮云、朱素卿亦乘轿而至,挹香皆 接入舱中。珠围翠绕,已来了十四位美人,连月素已成团栾①之数。幸舟颇宽 敞,尚觉不少。挹香早喜得手舞足蹈,说道:“今日如此天气,如此美人, 真不负此佳会矣。”正所谓:
漫邀琼岛诸仙子,同赴瑶池集酒觞。
未识再有人来否,且看下回分解。
① 团栾(Iuán,音峦)——团聚。
第七回 品名花二生逸致 奏妙技诸美才能
话说金挹香在画舫中设此佳会,已来了十四位美人,十分得意。原来挹 香人才风雅,貌亦俊秀,又多情,又慷慨,是以众美人有爱他的,慕他的, 怜他的,所以花国寻芳,独占尽许多艳福。
此时,众美人咸集舟中,又来了王湘云、吕桂卿、胡碧娟、陆丽仙、郑 素卿、褚爱芳、陆文卿、谢慧琼八人,都是认识的,纷纷攘攘,艳丽入舱。 挹香想到:“如此盛会,必须邀拜林、仲英来到,畅叙方妙。”主意已定, 即取名帖,两处往邀。少顷,舟人归。知仲英有事他出,拜林即来,挹香大 喜。未片刻,拜林来,笑道:“贤弟可谓雅极矣,为何不早来邀我?”挹香 道:“此刻日在未午,尚不嫌迟。你看美人如此之多,林哥能不销魂否?” 拜林细把美人一数,已有二十三人,说道:“惜乎楝子花未到,尚少一人。 不然,司空之《诗品》不能专美于前矣。”正说间,忽闻何月娟至,拜林道: “乐哉花品成矣!”众美人亦大喜,一齐相见。挹香命舟人就此开船。
拜林道:“如今好品花矣。”挹香道:“好。”拜林道:“今日品花, 须照各人性情态度,用《红楼梦》人名,借美分题,并撰以赞,未知可否?” 挹香点头道:“倒也新奇。”于是磨墨伸纸,二人评议。拜林道:“我等亦 逢场作戏,决不徇私,谅众芳卿必不怪我。”大家笑说道:“妾等蒲柳之姿, 惟恐不足当二君雅赏,何怪之有?”挹香道:“如此,月素妹妹好品为黛玉。” 拜林道:“桂卿姐好品为宝钗。”挹香道:“爱芳妹好品为元春,湘云妹好 品为探春。”拜林道:“这位丽仙姐倒好品为惜春,幼卿姐当品为袭人。” 月素道:“飞鸿姐与婉卿姐当品为宝琴、王熙凤,绛仙姐姐好品为春纤。” 丽仙道:“雅仙与宝琴好品为湘云、紫鹃。”雅仙道:“丽春姐,你好品为 妙玉。”挹香道:“碧珠、爱春、秀英、巧云四位妹妹好品为莺儿、小红、 鸳鸯、岫烟。”拜林道:“李纨该品朱素卿妹妹。”挹香道:“春燕该品陆 绮云妹妹。”拜林道:“何月娟、郑素卿两位妹妹好品为晴雯、巧姐。”挹 香道:“可卿该品谢慧琼姐姐。”拜林道:“文卿姐当品香菱,胡碧娟妹妹 宜品为秋纹,素芝妹好品麝月。”不一时,众美品全,拜林即写出了,又与 挹香同撰赞语,以表其美。上写着:
黛玉品朱月素 赞曰:多愁多病,倾国倾城;以玉为骨,以花为情。
元春品褚爱芳 赞曰:才逾苏小,貌并王嫱;韵中生韵,香外生香。
探春品王湘云 赞曰:舞态蹁跹,憨情蹴踘;远黛含颦,春山半蹙。
宝琴品林婉卿 赞曰:好花含萼①,明珠出胎;娇如红杏,淡拟寒梅。
熙凤品张飞鸿 赞曰:香气沁骨,宝光袭人;其秀在貌,其媚在神。
袭人品章幼卿 赞曰:初日芙蕖,晓风杨柳;玉骨冰肌,锦心绣口。
可卿品谢慧琼
① 萼(è,音恶)——花萼,花的组成部分之一。
赞曰:卓荤潇洒,蕴藉风流;春花两颊,秋水双眸。 妙玉品陆丽春
赞曰:品拟飞仙,情殊流俗;明月前身,可人如玉。 宝钗品吕桂卿
赞曰:春风玉树,秋水冰壶;神清意远,态丰音腴。 惜春品陆丽仙
赞曰:骨柔肌腻,肤洁神清;身轻如燕,语细如莺。 紫鹃品孙宝琴
赞曰:海棠荫护,芍药霞烘;轻盈合度,秾纤得中。 岫烟品袁巧云
赞曰:美欺西子,貌笑东施;轻盈如燕,柔滑如荑。 巧姐品郑素卿
赞曰:轻烟月瘦,雪韵花姣;慧心香口,莲步柳腰。 香菱品陆文卿
赞曰:冰雪团成,琼瑶琢就;其态在愁,其韵在秀。 秋纹品胡碧娟
赞曰:纤音遏云,柔情如水;活色生香,嫣红姹紫。 莺儿品胡碧珠
赞曰:纤腰袅娜,粉面光华;憨啼吸露、姣语嗔花。 晴雯品何月娟
赞曰:梨花着雨,芍药笼烟;姿神娟洁,骨格仙妍。 湘云品何雅仙
赞曰:双环泥绿,高髻蟠云;芳心脉脉,绮思殷殷。 李纨品朱素卿
赞曰:逸气凌云,神仙益志;慧心青眼,雅态芳思。 麝月品方素芝
赞曰:一弯蹴踘①,十佛玲珑;舞如飞燕,态欲惊鸿。 春纤品蒋绛仙
赞曰:凌波冉冉,仙骨姗姗;秾如桃李,香逾芝兰。 春燕品陆绮云
赞曰:志和音雅,气茂神清;千娇侧聚,百媚横生。 鸳鸯品陈秀英
赞曰:飘香疑麝,吹气如兰;柔情脉脉,秀骨珊珊。 小红品梅爱春
赞曰:香温玉软,雪艳花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拜林与挹香品毕,丽仙道:“金挹香,你自己品为何人?”婉卿接口道: “自然是宝玉了。”拜林道:“我也来撰一赞。”便想了想,写在众美之下 道:
宝玉品金挹香 赞曰:痴别有痴,情独钟情;风流公子,艳福书生。
众人俱大赞道:“挹香是宝玉,月妹妹是黛玉,怪不得如此多情!”众 人说说笑笑,已抵虎丘。挹香吩咐两舟排四席酒肴,一齐畅饮。酒至半酣,
① 蹴踘(cù jū,音醋俱)——也作蹴鞠。古代军中藉踢球以习武的一种游戏。
挹香道:“如此胜会,不可辜负良辰,众芳卿可将平生所嗜好,各献一技于 筵前,以博一乐。随其所好,幸勿谦逊。如违者,当以金谷为罚。”众美欢 诺,遂依品花图为序,首位就是月素。月素道:“我无一技之长,只好罚酒。” 众美道:“不可谦逊,我们当静候佳作。”月素想了一想道:“我来填阕词 儿可好?”众人齐声称妙。月素道:“即事有题,众位听着。”词曰:
珠玉垂肩翠满头,莲想双钧,波想明眸。筝弦清脆笛声幽。燕样身柔,莺样珠喉。 绿 酒红灯敞画楼,唱惯梁州,舞惯伊州。宜嗔宜喜亦宜愁。吟也风流,醉也风流。
右调·一剪梅
月素写好,递与众美道:“小妹献丑。”大家接过来,细看一回,齐声 称赞,便道:“如今要请教爱芳姊姊了。”爱芳道:“小妹不才,愿奏瑶琴 一曲,不识可好?”众人道:“好,好,好。我们当洗耳恭听。”爱芳一面 命小婢添香,一面携琴,敛容屏气抚之,极目送手挥之妙。清韵悠扬,弦音 嘹亮,既而宫变为徵,渐觉激昂慷慨,悲壮淋漓。其声宏以远,其调高以吭, 细听之,盖如《胡笳十八拍》也,又弹《平沙落雁》一曲而罢。挹香大赞道: “高山流水,不亚伯牙①。如今要请教湘云妹妹了。”湘云道:“我来画幅梅 花吧。”于是横屏伸纸,唇脂含毫,点染极工致。烘衬极精神,片刻画成一 枝红梅,似嵰山红雪,十分清艳,大有横斜老干之势。众美大喜道:“如今 要婉妹妹来了。”婉卿道:“如此佳会,不可无诗,小妹奉题一律何如?” 拜林道:“好。”于是婉卿也不思索,即挥毫,立成一律,递与众人。大家 接来观看,见上写着:
诗曰:
东风淡荡黯魂销,一样梅花趣独饶。 素质肌妍消粉本,绛仙春醉晕红潮。 光凝锦帐千重叠,色借胭脂一点描。 流水空山霞自落,凭谁染出几分娇?
婉卿诗毕,大家道:“吟盐咏絮,庾鲍风流。如今要请教飞鸿姊姊了。” 飞鸿道:“我来和婉卿姊姊红梅一律。”乃拈笔写了一首。诗曰:
芳讯初看透一枝,谁家咏就访梅诗? 编仙扶醉含娇态,绿萼添妆斗艳姿。 瘐岭春回空溅血,罗浮梦醒渐凝脂。 前生定是瑶台种,偶谪人间小别离。
月素看毕道:“雅丽之句,不可多得。如今要轮幼卿姊姊了。”幼卿道:” 我来摆一局象棋热,与慧琼姊姊对下。”众人道:“好。”即命侍儿排上棋 枰。幼卿东一着,西一着,摆成一个车马临门势,与慧琼二人对弈。两人参 了良久,仍是一盘和棋。
陆丽春道:”如今要轮着我了。我与桂卿姊来下盘围棋吧。”挹香道: “好,好,好。我来督阵。”于是二人坐下。挹香在旁看着,不一时,知白 守黑。丽春三六另起,桂卿下一玉树。丽春不飞角,拈一子九五镇,桂卿一 折。丽春飞行一子,即来封角,桂卿托一子。顷刻间,黑白已成一势。桂卿 正要叫吃,挹香发急道:“这着下不得!下了这一着,这一块要全军淹没了, 快些寻劫打为妙。”桂卿依挹香寻了一劫。丽春打了挹香一下道:“你这滥 小人,干你甚事?”挹香道:“什么谓之小人?”丽春道:“观棋不语真君
① 伯牙 春秋时楚国的古琴演奏家。
子。你如今开了口,岂不是滥小人么?”未几,丽春阵势已败。挹香在旁道 “嘭,嘭,嘭。”二人倒呆了一呆,便道:“做什么?”挹香道:“丽春妹 妹要输了。若不鸣金收军,则齐师败北,谁为孟之反①耶?”说得大家俱捧腹 而笑。局终,却是丽仙献技。丽仙道:“我出一对,与宝琴姊姊对对。”乃 说道:
月印波心,波静月圆人对镜;
宝琴听了,笑道:“这个对倒也难对。”便想了一想道:“有了:
云从雨意,雨消云散客游山。”
对毕,大家道:“如今巧妹妹来了。”巧云道:“我来弹一曲琵琶。” 陆文卿道。“可是我和?”郑素卿道:“还有我呢!我来品箫相和。”众人 多称佳妙。于是三人拨弦应节,吹弹一曲《霸王卸甲》。曲终后,陆文卿道: “如今是我了。我来读篇文字玩玩可好?”挹香拍手道:“好,好,好。此 技新奇。”文卿便饮了一杯酒,润了喉,即书声朗朗,词调蔼然,读的却是
《关睢》,乐而不淫。读毕,大家道:“果然好得很,不啻书房中的读书公 子。”说毕,轮着胡碧娟献技。碧娟道:“我也别无他技,仅有一个灯谜在 此,欲请碧珠珠妹猜一猜,不知可好?”挹香道:“好,好,好。快些说来。” 碧娟道:
君行好事。——打一鱼名。
碧珠想了想道:“敢是黄鳝么?”碧娟道:“一些不错。”大家听了道: “‘君行好事’,打这个黄鳝,做谜的已好,猜谜的更加想入非非矣。如今 该着何人?”何月娟将“品花图”一看,道:“是我,是我。我来临一页晋 帖吧。”于是磨浓香墨,不多时,书好一页,呈与众人。见其秀骨天成,笔 笔仿簪花体格,大家称赞了一回。又是何雅仙献技。雅仙道:“我也有个春 谜在这里,要请朱素卿姊姊猜一猜。”便道:
喜洋洋,儿子之子得还阳。打一兽名。
素卿听了,想了长久,笑指雅仙,道:”你这人真有想头,这个可是猢 狲么?”大家听了,俱拍手大笑道:“不差,不差。果然刻划得非凡!如今 要轮素芝妹妹了。”素芝道:“我记得《秦淮灯舫曲》中,有《蕊儿乐府》 一套,我来唱与各位听听。”蒋绛仙听了,看见舱中挂着一个月琴在那里, 便说道:“吾来弹月琴和你可好?”素芝点头称善。于是二人饮了一杯酒, 即启朱辱唱道:
[北双调·折桂令]莽尘寰,一醉陶然。得失鸡虫,富贵云烟。少日文章,壮年事业, 暮岁神仙。早办取青鞋布袜,再休恋金紫貂蝉。颠也么颠,且泛秦淮,为五湖先。
算游踪,海岳难全。有好湖山,便尔流连。抚蓟门松,听巫峡雨,饮惠山泉,祝融 顶云开万里,洞庭秋月照双圆。颠也么颠,蓑笠烟波,箫鼓画船。
向清溪,锦缆轻牵。金粉六朝,裙屐蹁跹。心字湖中,丁字帘前,亚字阑边。谱新 曲玉箫再世,感旧愁锦瑟当年。颠也么颠,春女秋娘,不辨媸①妍。
问年时,烽火绵筵。凭仗何人,洗涤腥膻。坠粉胭脂,沉沙剑戟,委地花钿。才博 得河山再造,还教人风月重编。颠也么颠,酒满金卮,花满琼筵。
逞清狂,逸兴高骞①。灯月辉煌,丝生喧阗。是不夜城,是群芳国,是大罗天。丈八
① 孟子反——春秋时鲁国大夫,与齐国战时,勇猛殿后拒敌。
① 媸(chī,音吃)——相貌丑。与“妍”相对。
① 骞(qiān,音牵)——高举。
沟佳人舟泛,尺五庄词客吟联。颠也么颠,萍踪浪迹,一笑姻缘。
素芝、绛仙二人弹唱毕,众人一齐称赞,便道:“如今要轮陆绮云姊姊 了。”绮云道:“我来弹曲琵琶,唱只情词,以博诸姊妹一笑。”于是抱了 琵琶,婉转地唱道。
《南词唱句》 雅谑风流一个金企真,花前几度费逡巡②。他是负多情,不与时流竟,愿偕姐妹订知
心。是日清和天气朗,闹红会雅集在虎丘滨。品名花,才子钟情甚,又教献技细评论。有 的是一阕艳词多合拍,挥毫腕底尽生春。有的是瑶琴一曲向知音奏,胡笳十八感飘零。也 有的写幅梅花形古峭,倡酬佳什尽清新。打灯谜对对多工巧,更有那围棋一局费经营。度 曲临书皆颖悟,最可爱读篇文字好书声。愧我无才难并奏,又怕那臣觞为罚令须遵。所以 么编就俚词君莫笑,不将聪慧妒他人,愚钝亦前因。 大家听了,都拍手道:“出口成章,就题生发。如今要秀英妹妹了。”
秀英道:“小妹不才,记得前人《如意曲》一只在此,我来唱与你们一听, 不知可好?”说毕,便轻启朱唇,唱道:
《如意曲》 前生风债今生了,愿他生一世逍遥。有椿萱③齐眉偕老,有埙箎④握手陶陶。妾美妻
贤,孙慈子孝。不读书,科名偏早;不导引,寿算偏高;尽挥霍,家资未耗。合门无病, 百岁如年少,亲友都教温饱。湖山居胜地,花月选良宵,游也么遨,况园林最好,水竹更 清寥。聚商彝周鼎、法书名画,天下推精妙。作诗赋,美人手钞;写丹青,粉黛临稿;掌 图籍,小史苗条。玉笛清歌,金樽檀板,消受隐囊纱帽。文人韵事,四海尽知交。小试牛 刀,口碑载道。招邀践九洲,登五岳,有十万缠腰。且喜长途无盗,柔橹风平如镜,波澄 画舫轻桡。旅舍绝尘嚣,卷湘帘,珠围翠绕。待学倦飞归鸟,有孤寒八百,别泪齐抛。五 百年升真入道,在梅花深处,在莲花深处,在桃花深处,建个新祠庙。是才子,是佳人, 才许把香烧。恁①般快活,果然如愿,也不枉红尘走一遭。 陈秀英唱完了,挹香与众美人大赞道:“好,好,好。最妙者,‘在悔
花深处,建个新祠庙’。”秀英道:“有什么佳妙?你们太觉谬赞。”说毕,
轮着梅爱春了。爱春道:“如此盛游,不可无诗以志胜。小妹愿集名人佳句 以志之,不知可好?”众人多齐声称妙。爱春便想了一回,写出两绝道:
即事两绝集名人句
此日中流自在行,深深绿树隐啼莺。 豪英正约寻芳会,把酒临风听棹声。 其 二 一片湖山锦绣中,移家喜近水晶宫。 乘舟欲渡青溪口,细浪遥翻夕照红。
爱春集完后,众人看了,都赞道:“有此二诗,宛如绘出一幅闹红图画。 如今献技完了。”幼卿道:”金挹香,你自己说些什么?”挹香道:“我却 别无他技,只会吃酒。你们每人劝我一杯如何?”众人听了,说道:“倒也 使得。”于是,月素先斟上一杯,玉手纤纤,敬与挹香。挹香也不去接,竟 张开了口,盛月素这杯酒。月素只得递与他吃了。饮毕,挹香道:“林妹妹,
② 逡(qūn)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
③ 椿萱——父母的代称。
④ 埙箎(xūn chí,音勋池)——乐器名。比喻兄弟间的和睦、友善。
① 恁(nèn,音嫩)——这么,这样。
多谢你。”月素道:“什么林妹妹、林姐姐?”挹香道:“品花图上妹妹品 黛玉,岂不是林妹妹?”大家道“不差。”于是,挹香团团地向众美讨酒吃。 吃至第十四位文卿座上,宝琴也斟上一杯,递与挹香。惟时挹香已有八分醉 香,又加文卿十分妩媚,不觉逸兴悠然,便接了那杯酒,一饮而尽,便倚在 文卿怀内,如小儿寻乳吃一般,弄得文卿差红晕颊。拜林在旁佯说道:“金 挹香身心俱醉矣,众芳卿不要与他酒吃了。”挹香听了这句话,连忙立起来, 说道:“不醉,不醉。我要酒吃。”于是直饮到爱春为止。
挹香己觉醺然大醉,左顾右盼,见诸美人花团锦簇,愈加目眩神迷,恍 疑置身于蕊珠宫里,亲按鬓云小队,逸兴更狂,命酒复酌。少焉,红日衔山, 姑命舟人理归棹。兰浆桂桡,缓缓移来,挹香与拜林拥诸美,凭舱延眺,兴 致悠然。迨回家,已月上矣。正是:
笙歌画舫三春闹,箫鼓龙船五月忙。
未识闹红会散归又作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② 迨(dài,音待)——等到。
第八回 金挹香深闺掷巧 姚梦仙野径锄强
话说挹香大设闹红会,与众美在虎丘揽胜,甚是畅快,归家已二鼓矣。 父母虽未见苛责,挹香自觉不安,连日兢兢业业,在书旁中静心攻读,即使 偶然出外,无非至月素家闲谈。童儿们纵知其事,亦隐而不言。流光如驶, 屈指已是天上星期、人间巧节。挹香披编匝月①,那日午后欲思散步逍遥,闲 步至月素家,见诸人俱聚在秋阳中掷巧。挹香见他们掷得兴浓,即说道:“我 也来掷一个。”即拈针抛入,恰巧掷了一技生花彩笔。众美笑道:“江郎梦 笔生花,此其前兆。如今掷针成笔,金生后兆可知矣。”大家说笑了一回。 时光欲晚,挹香辞归,行至半途,忽遇着一个通家好友。此人姓姚,字 梦仙,本城人,生得甚有臂力。路上遇着挹香,便唤道:“香弟何往?”挹 香回头一看,见是梦仙,大喜,便告其所由来。梦仙道:“时尚未暮,我们 拣个洁净酒铺去喝酒吧。”于是二人同入酒肆,拣了清雅座头坐了。少顷, 店小二至,请点酒菜。挹香道:“须拣可口者搬来就是。”小二领命去,不 一时,送上两壶真陈绍酒、一盆虾仁炒猪腰、一碗南腿馅蛋饺、一碟糟鸡、 一碗笋腐。二人论古谈今,各饮得醺然大醉。然后梦仙会了钞,一同出店时,
天色已夜,遂买篾檀烛之,携手同行。 未及半里,忽至一荒僻之处,耳中隐隐闻妇人啼哭。梦仙道:“奇怪!
莫非此中有人短路么?”即把手中火把去了煤头,往前一照,却是个青年女
子,身上剥剩一件小衣。旁有一凶人,手拿衣服、钗钿,正思逃遁。恰遇梦 仙二人,凶徒吓了一跳,急欲溜奔,被梦仙一把抓住,便道:“你是何人? 胆敢在近城行凶!”那人也不回答,挣身思逃。那晓得梦仙虽是瘦怯书生, 手中十分来得,一手抓住那人,那人已服服贴贴不能挣动。挹香上前,将他 手中衣饰夺还女子。那女子含羞整理毕,二人遂细问他往居姓氏,可有父母, 家中作何生理,为何夤夜①在此。女子道:“妾就住前面南园村,耕种度日, 家中只有一老父。贱妾姓吴,字秋兰。今因与邻里中姊妹往大士庵拈香归, 姊妹们有事先行,大家分散,妾路生不谙,天渐瞑黑,不意遇此强暴。若非 贵公子等相救,贱妾性命已若草上秋霜矣!”言讫,欲下跪拜谢。挹香素性 多情,每以怜惜名花为念,今见他十分感激,又见他姿容妩媚,态度端庄, 花艳瓜瓤,髻薰豆寇,虽蓬门未识绮罗,倒也一无俗气,便道:“如今衣饰 俱还你了,你也不必谢我,快些回去吧。”秋兰道:“既蒙公子救援,德莫 大焉!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改日妾好登门拜谢。”挹香道:“大 丈夫志在四方,路见不平,宜乎拔刀相助。不必问名问姓,趁早归家为是。” 秋兰只得辞去。
且说梦仙抓住了那人,问道:“你这瘟强盗,叫什么名字?清平世界, 为何干这勾当?”那人初思倔强,后来被梦仙用力抓注,料不能脱逃,只得 跪下道:“小人名唤阿兴,本为小本营生,后因吃了几口洋烟,弄得一贫至 此,不得已干这勾当,还求壮士开恩。”挹香听见“阿兴”二字,不觉怒从 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忙把火把一照,便道:“果然不错。”原来这阿兴乃 是城中一个无赖恶棍,日间在花柳场中专吃白食,以致舞榭歌台处见他痛恨。 挹香早已深恶,如今相逢狭路,又加如此不端,不觉十分大怒,乃向梦仙道:
① 披编匝(zā,音扎)月——披,即翻阅;编指书籍;匝月即满一个月。
① 夤(jín)夜——深夜。
“这狗头素来不安本分,无赖已极,不要放他!”于是同梦仙抓了他,至闹 市中,唤了地方,分付带去看守,不可让他走脱,明日送县惩治。
二人归家,已将二鼓。挹香之父母道:“十三是你姑丈五十诞辰。青浦 昨有信来,邀我们同去。我们若去,一则路途跋涉,二则家内乏人,你是幼 辈,应当前去拜寿。我已命金寿唤定船只,明日你可去走一遭,不可耽搁。 寿事完毕后,早日归家,庶免我们惦念。”挹香听了,暗暗欢喜,因日前表 兄信上说,青浦有一名妓,名竹卿者,声噪一时,名倾合邑,非墨士骚人不 能一觏。正恨无隙可乘,十分懊恼。今幸有此机会,可藉此作进见地也。遂 答道:“孩儿遵命,明日早行可也。”又讲了一回闲文,别亲就寝,一夜无 词。
次早,挹香收拾了琴剑书囊,别了父母,又别诸友,又托梦仙将阿兴送 县。遂带了金寿,一叶扁舟,往青浦进发。
次日下午,舟抵青浦。挹香上岸诣张第,命金寿通报。原来这家姓张的, 名唤载安,乃是一个殷实之家。所生一子一女。其子年才十七,与挹香同庚, 恂恂儒雅,初撷芹香,号小山,字叔卿。其妹素娟,年才三五,幽娴贞静, 容貌绝伦,性爱翰墨,恒以诗赋作消闲之计。幼时受聘朱氏,摽梅①虽赋,嫁 杏未期。夫妇同庚半百,膝下有这一双子女,晚景可娱。十三乃老员外生辰, 故寄信至吴,欲邀挹香与他们二老一同来吃寿酒。正在念及,忽家人禀报道: “苏州金公子至矣。”载安大喜,即命相请。
挹香从容入内,拜见姑爹、姑母,并言家严慈道贺请安。张家夫妇见了
挹香,十分欢喜,乃说道:“贤侄多年不见,更加长成了!如此翩翩雅度, 他年直上云霄,前程正未可量也!”挹香便答道:“小侄弇陋菲才,何敢当 二大人奖赞。”老夫人即命侍儿去请公子与小姐出来相见。侍儿去不多时, 小山先至。表弟兄相会,各叙阔衷。俄而,又闻叮?环珮,馥郁异香,侍儿 扶小姐姗姗而来。挹香定睛一看,但见:
冉冉凌波莲步,盈盈着雨桃腮。态度轻盈,仙讶蟾宫下降;姿容雅洁,人疑篷岛飞
来。
挹香知是素娟小姐,见他走至老夫人身边。老夫人道:”女儿过来,见 了表兄。”挹香连忙立起,欠身答道:“表妹,愚兄有礼。”便深深一揖。 素娟娇红羞晕,福了一福道:“小妹有礼。”二人福毕入座。挹香道:“久 闻妹妹才高咏絮,字学簪花,稍停几天,愚兄定要请教。”素娟听了,低垂 粉脸道:“小妹深闺浅识,所学者春蚓秋蛩之句,既蒙表兄齿及,正要叨教。” 二人说了一回,夫人命排酒相待。不一时,酒肴排设内堂。素娟欲辞母归房。 夫人道:“挹香哥哥犹如自己哥哥,有何客气?况方才说的诗赋文章,席上 正好叨教,不可进去。”素娟无奈遵命,于是五人入席。
席间,小山询及吴中风景,挹香一一答之。老夫人道:“贤侄,方才说 及吟诗一事,小儿与小女虽不甚解音谙律,亦是他们酷爱,贤侄可吟几首教 教他们。”挹香道:“这是怎敢?既蒙姑母谆谆,小侄谨当遵命,尚求姑母 命题。”老夫人想了一想道:“庭前早桂已开,即此为题,贤侄首倡,教他 们兄妹二人酬和何如?”挹香道:“但恐小侄菲才,不足供二大人雅赏,致 贻兄妹笑也。”言讫,立成一绝,呈与张家夫妇。见上写着:
庭前早桂乍开,勉成一绝呈政:
① 摽(biào,音鳔)梅——梅子成熟时,自然落下,比喻女子已到适婚年龄。
分得蟾宫仙卉栽,一枝先向小庭开。 他年直达青云路,要借丹梯折早魁。
夫人看毕,赞道:“诗才卓荦,吐属不凡。”挹香道:“小侄抛砖引玉, 何敢当大人谬赞。”说毕,老夫人递与素娟道:“你也做一首。”素娟只得 轻磨香墨,做了一首,呈与挹香。挹香展开细看,见其字学簪花,十分秀丽, 上写着:
庭前早桂乍开,吟答一绝: 瑶台播种散天香,金粟丛丛压众芳。 不共海棠争巧笑,早秋独耐晓风凉。
挹香看毕,赞道:“贤妹诗才,轻圆流丽,一字一珠,愚兄甘拜下风。 如今要请教小山哥哥了。”小山谦逊了一番,然后拈笔写了一首。挹香展开, 但见上写着:
早桂奉答一绝: 新秋鼻观忽闻香,始见枝头粟已黄。 我亦欲将仙斧借,直奔蟾窟问吴刚。
挹香看了道:“用意清新,奇警处想入非非。”小山道:“小弟率尔操觚①, 不当大雅,何兄谬赞至此?”于是大家谦逊了一回,复又传杯弄盏。真个是:
酒到韵时诗亦醉,花当明处月还香。
俄而酒阑灯灺,夫人命家人送公子书房安睡。小山与挹香甚为契洽,彼 此谈今论古,并言此处有才妓竹卿,为一时翘楚。挹香十分钦慕,约定寿事 完毕,同去一访。正所谓:
风流公子原多癖,到处寻芳博盛名。
未识果去同访竹卿否,且听下回分解。
① 操觚(gū,音孤)——觚,古代写字用的木板。操觚即写文章。
第九回 庆遐龄华堂称寿 访名妓花国钟情
话说挹香住在张宅,朝夕与小山饮酒论诗,十分合意。时光迅速,十三 日,张宅门前悬灯结彩,亲友俱来庆贺,挹香也与姑丈、姑母拜寿,开觞款 客,足足忙了三天。然后寿事完毕,小山便约了挹香,去访那有名的才妓。 挹香甚喜,即更换了鲜新衣服,与小山同往。未里许,早至竹卿家。有人迎 接,进去坐了一回,然后进内厅与竹卿相见。
原来这竹卿乃是一个大家闺阃,继因水火刀兵,兼之又失怙恃①,致遭沦 落。素性聪慧,诗词歌赋,无一不出人头地,以故才人墨士踵门者,交相错 也。然为人幽静,身价自高,凡遇客来客去,波俱淡漠自安。虽身溷歌台舞 榭,而心无送旧迎新。
挹香与小山入室,见竹卿缓缓相迎。入座后,侍儿即献茶。茶毕,竹卿 微启朱唇,询问姓氏。挹香见他一团雅态,万种温柔,心已钦差,乃细述姓 氏,然后道:“仆等久慕芳卿才思压人,故不惮迢迢百里,特来晋谒仙姝。 今蒙不以刍尧见弃。而以蓬岛相亲,不胜幸甚?”竹卿道:“贱妾风尘弱质, 自惭受辱泥涂,虽曰粗识之无,何敢望雅人怀抱?今日贵人枉顾蓬门,不胜 侥幸。”于是偕二人至一书舍中。商彝周鼎,位置妥贴,两傍挂着许多名人 投赠。又有一副楹联道:
明月二分萦好梦,灵犀一点逗芳心。
挹香观玩了一番,又见窗前堆着许多诗集,启视之,皆竹卿所作骈体诗 词。其中佳句,如《山居杂咏》云:“偶然小憩听泉涌,暂学忘机看鸟飞。” 又如《春闺》云:“鹦鹉不知人意懒,帘前几度唤梳头。”又如《画龙》云: “龙不画全身,身在云深处。两睛点炯然,何日始飞去。”其《咏笔》云: “管城春色艳,花向梦中开。一入文人手,经天纬地来。”最妙。其蕴藉处 有《咏早起》一首云:“起视天犹早,何须唤侍儿。云鬟梳也未,洗手读毛 诗②。”其深意处有词两句云:“病是愁根,愁是叶,叶是双眉。”其余皆俊 逸清新,目不暇接。挹香看了,大赞道:“芳卿雅人深致,道韫奇才,吾辈 须眉真堪愧杀。”竹卿笑答道:“妾乡僻无知,所学讴吟,无非渔歌牧唱, 何敢当公子谬赞?”于是在书室中谈谈说说。
天色已晚,竹卿命侍儿端整酒肴,请二人饮酒。席上论诗讲赋,极尽绸
缪,杯盘狼藉,履舄③交错。饮毕已有二鼓,彼此有些醉意,小山扶醉归,而 挹香独留也。
竹卿初会挹香,意殊磊落,及小山归后,更执烛引挹香至卧房,略叙片
言,即伪醉而假寐。挹香彷徨室内,见其布置精洁,雅净无伦,壁间悬一古 琴,不觉触动素怀,思一奏其技,又恐惊其清梦。屏思枯坐,夜已将深。少 顷,见竹卿已醒,试问道:“美哉睡乎?”竹卿不答,从容对镜,理鬓讫, 添香于炉,向壁上取琴,默坐抚之。觉凄凄切切,哀怨动人,如浔扬江头之 调,挹香不觉泪下。竹卿见挹香如此,罢弹问曰:“君亦能此乎?何所感之 深耶?”挹香道:“卿以此寓沦落之感,仆纵非白江州,然入耳惊心,能不 悲从中来耶?”竹卿默然久之,谓挹香道:“试更为君弹一曲,可乎?”挹
① 怙(hù,音户)持——父母的代称。
② 毛诗——汉代“诗经”的古文学派。
③ 舄(xì,音细)——鞋。
香曰:“可。”于是重理旧弦,别翻新调,如莺语之间关,如流泉之幽咽。 挹香倾耳听之,愈加感叹道:“伯牙子期,千载难逢!卿弹此高山流水之操, 而以知音许我,我何敢当!卿真青楼中之伯牙也!”竹卿至此始有喜色,与 挹香剪烛清谈。两情恳挚,东方既白,亦无暇作巫山之梦矣。即辞归至张家, 与小山谈昨宵事,小山十分钦慕,挹香从此系念芳洲,萦思香草,几将废寝 辍眠。
一日与小山在书馆中,忽家人来报云:“东巷王竹卿家遣人在外。”挹 香命进,方知其使送来瑶琴一张、翠玦两方,执扇一柄是竹卿亲手所书近作。 挹香大喜,遂收而谢之。思作琼瑶报,即往各处购得紫竹萧一支、汉玉连环 一事、自绘悔花帐颜一幅、橄榄核船一事,共四色。其橄榄核船雕刻精致: 中舱客四人,二人在后,一摇橹,一扭浜,窗棂皆可开合,眉目如画。外用 退光漆盒,如药制橄榄形,红丝结络。可以佩身。购全,遂亲携至竹卿家道: “明珰翠羽,卿自有之,仆亦不敢以此俗物溷卿雅赏。些须微物,虽不足贵, 然亦非寻常绣阁所能解识者,风雅如卿,当留作红闺雅伴。”竹卿欣然道: “妾以沦落风尘,君独不视为章台①柳,而宠异如此。妾当悬佩于身,不啻太 真之金钗钿盒矣!”嗣后往来愈密,耗日于雨窟云巢之内,?②人于鹣③交鲽④ 合之时,不知不觉将有一月有余。
忽吴中信来,促挹香归,挹香不得已往别竹卿,并劝其保重身子。竹卿
亦叮嘱再三,并约何时再会。挹香以来年杏花时再续前缘,并劝放开慧眼, 早择从良,毋使鄙人多恨。言讫,大家泪如雨下,挽手牵裾,有无限牢骚之 态。俄而,家人又来催促,不得已道:“保重,小心,我去也。”仓皇酸鼻 而行。竹卿没奈何,送至门前,不觉十分凄惋。正所谓: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当下挹香匆匆回至张家,拜辞姑丈、姑母,又别了表兄、表妹,自然也 有一番分离的说话,不必细表。挹香带了金寿同下归舟,按下不表。
再说吴中众美人自从挹香青浦去后,十余天下晤,挂念十分,也有嘱人
探听的,也有往月素家问信的。一日,林婉卿到月素家来,问起挹香信息, 月素告以常久不来。恰好月娟有座,答道:“他必又遇了一个比我们好的人 在那里,所以得新忘旧,不来看我们了。”月素道:“他这个人不是这般薄 幸的,你不要冤着他。”月娟冷笑道:“你们太忠厚了!看他这个人,最会 见张说李。在我处,说你二人的不好,在你们面前,只怕又要说我不好了。” 月素笑说道:“他倒从没有说过你。”婉卿听了,便有些疑心,乃问道:“说 我们什么?”月娟笑说道:“他既没有什么说我,也没有什么说你,方才我 同你们玩玩。”正说间,忽报拜林来,月素回愁作喜,即请进内,问及细底, 方知挹香往青浦拜寿去了,方始各各放心。
却说挹香是日已归,拜见双亲,说了一番青浦的话儿。时逢中秋佳节, 往各处亲友家去了一回,至半路,恰遇拜林由月素家归。拜林告以众美悬念 之语。挹香遂往月素家,并见月娟,谈了一种离情,又命侍儿往各美人家知 会。不一时,众美俱来问候。挹香问月素道:“今日小生至此,又蒙众芳卿
① 章台——妓院等地的代称。
② ?(tì,音替)——困扰;纠缠不清。
③ 鹣(jiān,音兼)——比翼鸟。
④ 鲽(dié,音迭)——比目鱼。
枉顾,又是团栾佳节,接风之酒,卿其为我治乎?”月素道:“毋庸费心, 我已吩咐过了。”挹香大喜,乃与众美人细倾积愫,并说遇着竹卿一事。月 娟道:“如何?被我猜着了。”挹香不解,众美人俱道:“这是他天性风流, 又如此多情,宜乎时多奇遇。痴郎何艳福若此耶?”挹香道:“此乃蒙众姐 妹怜我狂生,故得时亲芳泽,虽曰‘修来艳福’,其实邀众芳卿青眼所顾耳。” 大家说笑了一回,然后入席饮酒。开窗对月,果然琼楼绚彩,银汉腾辉,好 佳景也!直饮到宵漏①沉沉,众美人方才辞去。
婉卿目视月素,笑谓挹香道:“今宵人月两圆,佳期无负,愚姐告辞了。” 月素又送了婉卿归去,然后再与挹香饮酒赏月。挹香谓月素道:“子兮!子 兮!如此良夜何!不可无诗。我为首倡,卿为我和,可好?”月素道:“中 秋对月之题,前人颇多作者,极难出色。前日你们林哥哥到来,把一套《色 空曲》的南调与我看,填得十分感慨,乃是由盛至衰,因色成空之意。如今 我已歌熟了,可要我来唱与你听听吧?”挹香听了道:“好,好,好。我来 品箫相和,何如?”于是,挹香去取了月素的那枝心爱箫儿,又斟了一杯酒, 递与月素吃了。然后,月素轻启朱唇,听呖莺声地唱道:
《色空曲南调》
〔忆秦娥〕黄尘荡江山,依旧开清朗。开清朗,却怜三月,莺花无恙。
〔黄莺儿〕处处罨垂杨,春风翡翠香。笙歌十里烟波舫,红楼绮窗,帘钩自忙。勾 留吾辈寻花,想觅鸳鸯。歌台舞榭,无梦不襄王。
〔簇锦林〕丰神媚,竞艳妆,忒温存,傍玉郎。云情雨意魂儿漾,怎不满怀欢畅。 凤求凰,盟山誓海,地久与天长。
〔琥珀猫儿坠〕芙蓉锦帐,恩爱甚荒唐。转瞬红颜付北邙①,生前枉诩貌无双。堪伤 一代风流,总付黄粱。
〔尾声〕回思画舫春波荡,十里胭脂水亦香,到底终归空色相。
月素唱完了,挹香停了箫,谓月素道:“此曲甚佳,惜乎太多感慨。我 们饮酒吧。”于是又斟了一杯酒,递与月素。月素道:“我醉已极。我来做 个令,你猜猜吧。”挹香道:“却是怎样的猜法?”月素笑了笑,去取了一 副骰子,将一只盆子、一只杯儿背了挹香,将骰子摆在里面,说道:“这个 乃是老令:这盆子内摆着骰子,骰子乃摆成一个式样,或分相,或不同,或 五子,或全色,用古诗一句,令人猜想。如今,吾已摆着一个式儿在内,我 说句古诗,你且猜一猜看。”挹香道:“好。”月素便说道:“一色杏花红 十里。”挹香听了,便暗暗地想了一回,却是难测,便斟了一杯酒饮了,又 想了一回,乃道:“莫不是二五子四点么?”月素拍手道:“不错,不错。” 挹香笑道:“此令好,名它为同心令。”月素道:“这却何故?”挹香道: “妹妹方才有了这句诗,做成此令。我听了此诗,猜出内中摆法。你想,若 不是同心,岂非就猜不着了?幸得我与妹妹本来具有同心,所以不难索解。” 月素听了,点头称是。
挹香道:“如今我来摆了。”于是也将盆儿与骰子取了,背了月素,顷 刻摆成一式,把盆儿移向桌上,便念古诗一句道:“半是梅花半雪花。”月 素听了,想了一想道:“莫不是么五分相么?”挹香道:“一些不差。妹妹 真慧人也!吾们再来猜两个可好?”于是,月素又摆了一式,复念古诗一句
① 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① 北邙(máng,音忙)——山名,在河南洛阳。
道:“十八学士登瀛洲。”挹香听了,又想了一想,便道:“有了,内中定 是全三色子。”月素道:“一些不错。如今你摆吧。”于是挹香神出鬼没地 摆了一式,便道:“雪飞六出。”月素道:“一定是么五子六点了。”挹香 便将杯子起了,斟了一杯酒道:“妹妹输了。”月素细细一看,却是一个全 么色子,便大赞道“摆得好!摆得好!真个匪夷所思,出人意外。”便饮了 挹香那杯酒,又斟了一杯,递与挹香道:“饮了这杯团圆酒,我们好散席了。” 挹香点头大喜,就一饮而尽。
用素娇痴万种,醉态十分,将首拜在挹香怀内。挹香见他玉山将颓,已 有十分醉意,甚是爱惜,即扶他上床安睡。自己又赏了一回月,饮了一回酒, 始命侍儿收拾了残肴,端整了香茗,然后入帏而睡。看见月素鼾声正浓,挹 香轻轻地唤了几声,月素方醒。挹香便斟了一杯茶,递与月素吃了,然后亦
睡。
到了明日,二人起身,挹香谓月素道:“昨日妹妹醉矣,今日可安适否?” 月素道:“多是你不好,如今宿醒未醒,疲倦不堪。”挹香道:“妹妹自己 醉了,倒怪我不好。”说着,命侍儿取醒酒汤与月素吃了,然后二人梳洗吃 点。又谈论了一回,挹香始归。
时光易过,秋去冬来,转盼间又是新年景象,家家锣鼓,处处笙歌。自 从元旦日起至灯节止,这几天,挹香无日不在众美家取乐,花间蹀躞①,爱波 绿珠;月下绸缪,怜他碧玉。甚至应接不暇,万分踯躅。即众朋友亦羡慕他 非凡艳福。
一瞬元宵佳节。星桥铁锁开,人游不夜之城;火树银花合,客入众香之
国。挹香约了姚、叶、邹三人,步月赏灯,沿街观玩。士女云集,都装束得 十分华丽,望之如花山然。四人信步而行,早到了元妙观前,见各家店铺俱 悬异样名灯,别具精致,能教龙马生辉,亦使群芳生色。又见流星花爆,不 绝街前。至洙泗巷口,见游人无数,围在一家门内,四人询知为打谜事。挹 香道:“我们去打几个可好?”于是一同进内,只见壁间悬着一灯,粘着无 数谜条在上。也有人在那里抓耳凝思的,也有人在那里测度字面的,也有人 在那里闭目搜寻的,也有人猜着,众人喝彩的,挨挨挤挤,热闹非凡。挹香 见上边有:
《子谓伯鱼曰》一章。——打《四书》人名一。
挹香想了想,向做谜的说道:“这个可是‘告子’么?”那人道:“正 是。”即在桌上取了一匣诗笺,送与挹香。又见有一谜云:
遥望山家正午炊。——打《红楼梦》人名一。
挹香笑了笑道:“这个想是“岫烟’了。”那人道:“一些不错。”又 赠了两支湖笔。众人见挹香如此捷才,大家称赞。挹香对拜林等说道:“他 们又在那里贴出来了,你们也去打几个。”拜林点头称善,便走上前,看了 一看,却是写的:
潘金莲嫌武大。──打《诗经》一句。
拜林看了这谜,笑谓挹香道:“这谜面到古怪得极。”便凝神一想,便 道:“莫非是‘不如叔也’么?”做谜的道:“正是。”即赠了花红。梦仙 也上前一看,见上边又贴一个条儿出来、上写:
菊圃。──打《六才子》一句。
① 蹀躞(dié xiè,音迭谢)——徘徊。
梦仙道:“这个明明是‘黄花地’了。”那人点点头道:“不错。”便 赠了两锭徽墨。又贴了一个条子出来,见写着:
飞渡蓬莱我不惧。—— 打《红楼梦》一句。
仲英看见了,便向做谜的说道:“莫非是‘任凭弱水三千’么?”那人 十分佩服,乃道:“不错,不错。”便送了花红。挹香赶紧道:“你们索性 多贴几个出来,待我来多打几个。”那人果然贴了十个条子出来。挹香看了 一回,不多时,尽皆打出。闲人多摇头大骇,做谜的更加钦羡。挹香笑嘻嘻 道:“我们去吧,花红也不要了。”于是四人由宫巷而行至吉由巷内。
梦仙道:“挹香弟,你遨游花国,可晓得这里巷中有个名校书,你可知 道?”挹香道:“那一家?”梦仙道:“这人姓吴,名唤慧卿,才貌亦称双 绝。更有一个绝色的侍儿,名唤小素。人极伶俐,貌极韶秀。其温柔庄重处, 非他人可及。虽依身在烟花,而守身若太璞也,故年方二八,一朵名花犹未 许蜂狂蝶醉。所以,往来的王孙公子,也有怜他的,也有爱他的,倒与主人 家名可并著。”挹香听了,大为欢欣鼓舞,乃道“梦仙哥,此时回去尚早, 可同我一访?”拜林接口道:“不错,不错。”乃挽手同到吴慧卿家来。慧 卿接入。
挹香虽见惯美人,不甚介意,缘心注小素,反觉如呆人一般,不言不语。 梦仙便命他们歌唱了一回。挹香不见小素出来,心甚怅怅,正念间,忽来一 婢送茶,谛视之,丰姿绰约,态度端严。梦仙明知挹香不相识,又不好说明, 乃佯对小素说道:“素妹妹,又要你费心了。”挹香方知就是他,于是和他 谈论了一回,又旖旎了一回。说也奇怪,小素一见,便十分知己。挹香私谓 小素道:“我此来非为尔主人而来,特为卿卿而来。今晚匆匆,不能畅叙。 明日,我当独自一人,再来看你。”言讫,又与慧卿闲话了一回,又听他唱 了几个小曲。然后梦仙讨了几两银子,一同分别。
路上,挹香说及小素为人果然可爱,明日弟要与他细谈衷曲。梦仙道:
“挹香弟如此多情,怪不得有多情人相遇。”一路谈谈说说。其时月色虽好, 街上人迹渐稀,四人各自回家。挹香只因遇着小素,觉得十分羡慕,如有一 件事挂在心头。挹香这一游,有分教:
含苞嫩蕊经蜂惜,初露新芽引蝶痴。
未识挹香果去再会小素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漏春光柔情脉脉 进良言苦口谆谆
话说挹香与三人别了归家,已是漏将三下,心中念着小素,一夜无眠。 挨到天明,起身梳洗,问了父母的安,谈讲了一回,吃过午膳,独自一人, 到吴慧卿家来,与慧卿绸缪了长久。慧卿即命治酒相待,小素在旁劝酒。挹 香本为小素而来,今见慧卿命他在旁劝酒,十分过意不去,乃挽了小素的手 道:“我不要你斟酒,你坐下来,一同与你饮酒。”小素道:“小姐在席, 小婢怎敢?”挹香只得向慧卿说了。慧卿也是一个知趣的人,见挹香这般钟 爱,乃说道:“既蒙这位金公子叫你饮酒,你就坐了吧。”挹香大喜,与小 素并肩坐下。三个人你斟我酌,直饮到更漏沉沉,方才散席。
挹香虽与小素相亲,尚未细谈衷曲,缘有慧卿在座,进语不能,乃点了 几点头,忽生一计,便伪装醉态,言语支吾,向慧卿道:“今宵醉了,不知 姊姊家可有现成空榻假我一宵?”慧卿道:“君请放心,妾知君临,今夕早 已扫榻相待矣。”挹香听了这句话,倒呆了一呆,明知慧卿有荐寝之意,乃 说道:“既蒙姊姊有空榻相留,还望拣一清净所在,因我醉后不可有人吵闹, 吵闹就要呕吐的。”慧卿听了这几句话,又看他果然醉意十分,只得叫小素 送他至后书房安睡。挹香暗暗欢喜道:“美人中我计了。”于是小素秉烛, 扶了挹香。挹香愈加装出醉态,倚在小素肩上,缓缓而行。回廊曲折,绕遍 了十二栏杆,方到后书房。
室中倒也洁净,挹香便问道:“姊姊卧房在于何处?”小素道:“就在
间壁。” 挹香暗暗欢喜,入室坐下,乃谓小素道:“姊姊,你可知我真醉耶?假
醉耶?”小素道:“君之心事,婢实知之,君实假醉也。”挹香大喜道:“姐
姐何知心乃尔。仆乃为卿而来,岂为尔主而来耶?”小素点头不语。挹香细 询衷曲,小素一一答之。挹香道:“卿亦知小生来意乎?昨睹姐姐芳姿,心 神撩乱,今日必要求姐姐发放我才好。”小素听了这句话,不觉颊晕红潮, 低头良久道:“小婢虽寄身歌舞场中,蒙许多公子见爱,我总守身如玉,望 君勿欺小婢。”言讫,轻扬翠袖,响蹴莲钩,往外而走。挹香见他万种温存, 千般旖旎,又象芳心许可,又象羞涩难言,心中十分不解,想了一回,只得 安睡。
片晌,忽听姗姗莲步之声,细聆之,盖小素进房安睡也。久之,挹香暗
忖道:“此时定然睡熟。”即起身蹴近隔壁,将小素房门一推。也是天缘凑 合,却未下闩。挹香挨身轻进,略揭罗帏,见小素朝外睡着,秋波凝闭,樱 口半含,又看下边,一双雪洁般的足儿斜露于衾外。挹香狂喜,觑了一回, 不觉难禁欲焰,卸衣而上。小素鼻息甚酣。全无知觉。试抚摹芗①泽,腻若凝 脂。
正在偎红倚翠之际,小素忽回香梦,见外床睡个男子,吃惊道:”你是 何人?如何睡我床上?”挹香笑道:“姐姐莫慌,这个人就是方才问你来意 的。”小素听了,方知是挹香,乃道:“金公子,不可如此造次。小婢虽则 小家,稍知礼义。桑间濮上,究非君子所为,还望珍重。”挹香见小素言语 温柔,谅情许可,乃笑说道:“姐姐听言桑间濮上,非君子所为,如今锦衾 罗褥,岂非为所当为?”小素见挹香十分眷爱,不觉难捺芳心,黯然无语。
① 芗(xiāng,音乡)——指用以调味的香草。
挹香又曲尽绸缪地道:“我与姊姊确是天缘,所以一见情投,两心相印,真 侥幸事也。”小素被挹香如此,又爱又喜,又啼又笑,乃婉转说道:“小婢 终身大事已委于君,日后莫忘今日之情。即抱衾与裯②,妾心已足矣。”挹香 十分敬爱,便道:“姊姊放心,小生非薄幸也。”于是你怜我惜,不觉东方 已白。
小素梳洗毕,即去伺候慧卿。挹香回至书房,又略略养了一回神,然后 起身往见慧卿。适慧卿梳妆甫罢,见了挹香,笑道:“昨日移榻独睡,只怕 有些睡不着。”挹香倒呆了一呆,道:“昨晚小生误入醉乡,搅扰不安之至。” 遂赠了些缠头,然后归家。从此书馆用功,并不遨游花国。
时光易过,又是二月中旬,挹香想着约竹卿于杏花时节相会,不可食言, 于是假词于父母之前,只说姑母约孩儿于清明前至青浦看会,孩儿欲往一游。 父母本溺爱,乃许他去。挹香十分得意,唤了一叶扁舟,带了文琴、雅剑两 个童儿。随即启舟。一路而来,看不尽春光明媚。
舟抵青浦,晷影未斜,先诣竹卿处。竹卿不胜欢喜,重续旧缘,再联夙 好。柳织金梭,鹂来并坐;花裁玉剪,蝶至双穿。竹卿告诉挹香,他有一意 中人,欲订终身,在此探访底细。挹香也十分欢喜。便向竹卿道:“姊姊, 你可知天下生美人难,天下生美人,而欲求爱美人之人更难?就使有了这个 爱美人之人,而无爱美人之心者,则有文无质,口是心非,知选乎色,而不 知钟乎情。此等人不惟于美人无益,而且于美人有损。夫美人者,花之影也。 譬如有人具爱花之心,而无培养名花之意,则荒烟蔓草,使名花随溷于泥涂。 如是,则其人虽爱花,而实无爱花之心也。今姊姊具梅花之清品,作薄命之 桃花。此时虽悟彻烟花,急思回首,本来翠馆红楼,终非了局,以姊姊之才, 以姊姊之貌,何患乎无佳耦?惟是花前月下,纨袴子多不是骄奢,即多淫佚, 欲求一怜怜惜惜、实意钟情者,谚语云:‘万难选一。’但既思早脱火坑, 还望存之慧眼。至于我金挹香之素衷,恨不得将你们众位美人,都抬高到天 上去,方遂本来之念。”挹香说了这一番话,使竹卿感极涕零,益加钦慕。 挹香盘桓了数日,又至姑母家住了几天,看了盛会,即返吴门。
瞬届清和,竹卿信至,方知他意中人底细犹未探听确实。挹香作复信寄
之云:
一见倾城,三生有幸!前言在耳,绮语重来。展牍,知芳卿玉体集羊,金闺卜燕, 颂颂。仆自清溪返棹后,幸吴中春色无恙,依然惟是,言念西方,徒增切怛①耳。芳卿亦 具有同心耶?来书云:“射雀无屏,殊为惆怅。”但落花无主,最易飘零;藕入污泥,莲 休迟出。然此等事,芳卿已旱存慧见,无劳仆作解事奴也。藉泐②奉复,诸望珍重。
这封信寄了去,竹卿见了,又是感激,又是钦敬。吾且不表。 再说挹香日夕在书馆中读书。一日,忽递一信来,启视之,却是月素邀
看牡丹。上写道:
书奉企真山人文右: 数日不晤,眼将穿矣。迩者小园牡丹盛开,红红白白,绝可人怜。想山人以花为命,
惜花为心,既有名花,不敢不邀爱花人共赏花前,使花神争妍斗媚,以报命于君。粗设酒 肴,特邀玉趾,倘惠然肯来,当扫径迓迎,共成佳会也。裁笺劝驾,不尽依依,即希戬照。
② 裯(chóu ,音仇)——床上的帐子。
① 忉惧(dāodá,音刀达)——忧愁悲哀。
② 泐(lè,音勒)——书写。
护芳楼主人拜启。 挹香十分欢喜,即往月素家赴宴赏花,未片刻,已至门前。月素出接,叙谈 良久,命侍儿端整酒席,于环翠堂赏花。正是:
问花花解语,对月月生怜。
谁知赏花又生出一段奇文。要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诗感花姨 恨惊月老
话说挹香与月素同至园中,见牡丹开得十分华丽,花容娇艳,不减洛阳 春色。魏紫姚黄,嫣红嫩绿,湿露迎风,尽属可爱。二人在花前对酌,直饮 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挹香对月素道:“如此名花,岂可无诗句酬之?” 月素道:“酒浇块垒,诗慰寂寥,正今夕之兴。然须吸斗酒,豪吟百篇,勿 使李青莲占美于前。”挹香道:“妹妹风流豪爽,不让古人。”乃斟一巨觞, 递与月素道:“满饮此杯,聊润诗肠。妹请先吟,我当继后。”月素接过, 一吸而尽道:“兴到便吟,不分先后了。”因将《玉楼春》为题,即挥成一 律。诗曰:
魏紫姚黄品最珍,销魂又见玉楼春。 杨妃新浴娇无力,虢①国承恩粉乍匀。 花不骄人真富贵,诗能名世亦天真。 沉香亭畔阑干倚,绝代风流妙入神。
挹香听月素吟毕,向花一笑,续成红紫二绝,高声朗吟了一遍,递与月素。 月素接过一看,见上写:
红牡丹 蹁跹舞态小亭东,占尽群葩一捻红。 若使芳君能解语,小窗纸帐可春风。 紫牡丹 迎风醉态欲魂销,色借胭脂一点描。 浓艳本来瑶圃种,移来亭畔不胜娇。
月素看毕,笑道“君诗该罚三觞。”挹香嚷道:“有甚该罚?”月素道: “君诗虽佳,惜钟情于花外,岂不要罚?”挹香笑道:“我岂吝此三觞而妨 卿之意?但我于花月之间,实有深情,今对此芳华,能无有书生狂态耶?” 月素道:“牡丹虽已萌芽,还宜含容以待春风,岂可赋此情语?我恐感动花 心,如赵师雄之妖梅,君亦不免。”时挹香已醉,听见“感动花心”之语, 便满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吴下痴生金挹香,今日相对名花, 足慰狂生岑寂,真我知己。倘花宫无伴,即罗浮之迹,亦可追随。今兹水酒 一杯,聊与芳卿为寿。”祝毕,以酒洒花,醉歌不已。月素道:“君感慨太 多,钟情特甚,得无近颠狂者耶?”挹香道:“杜老有‘见花即欲死’之句, 穆宗有‘惜花置御史’之事,吾辈钟情,能不寝馈于是花乎?”两人相视而 笑,俱觉酩酊。月素因醉入内。
挹香屏退侍儿,且不去睡,独坐亭中,将玉箫吹动,音韵凄凉。月暗云 移,星横斗转,忽觉微风拂体,香气依人,挹香谛视之,见一垂髫女子,淡 妆靓服,且却且前,在花荫之下,挹香喜溢眉宇,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寂 寞园亭,忽蒙仙子降临,实为万幸!但不知谁家仙女?何由深夜至此?”只 见那女子低鬟微笑,半启朱唇,呖呖莺声地说道:“君不问妾,妾亦不敢言。 妾实非人,乃牡丹花神也。感君赠诗灌酒,不胜钟情,故特轻造以鸣谢耳。” 挹香道:“适与契友对花小饮,偶尔成吟,惊动芳卿,竟辱临云谢,仆何敢 当?”一面说,一面在月光之下偷觑。那女子袅娜如风扶嫩柳,轻盈如不胜 其衣,芳气袭人。不觉靡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芳卿赐顾,必
① 虢(guó,音国)——古国名。
然慰我岑寂,何竟一无所言耶?” 女子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较近,不敢遽言。今既夜静,谅必不妨,
妾当以实相告:妾为爱才如命,方才闻君佳句中有‘解语’之词,虽近轻佻, 却颇风雅。妾因窥君之貌与此诗相似,不觉感动中怀,故不避自荐,来践春 风之约耳。”挹香狂喜道:“谁知拙作竟成司马琴心。我金挹香艳福,仙福 何其一齐修来?今夕得感芳卿之高意,但此间露重衣单,请入亭内谈心。” 遂携手同回环翠亭。比肩而坐,觉芳香缕骨,已觉摇曳心旌,因笑道:“夜 将午矣,莫再因循。”女子微笑不答。挹香正欲求欢,忽闻月素命侍儿催挹 香归房。女子听了,便起身告辞。挹香疾忙赶上,欲思挽留,不料失足一跌, 忽然惊觉,却是一梦。原来身坐椅上,竟磕睡在牡丹花畔。只见蕊含浓露, 花气依人,月落参横,不胜惆怅,回思情梦,恍然在目。时已夜深,四顾悄 然,绝无人响,只得回房,将此事细告月素,月素将信将疑。遂和衣而寝, 辗转寻思,不能稳卧,正是: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次早起身,往牡丹花下,对花感慨了一回,然后回家。至书室中,俯几 寻思:“那昨夜美人果然姣小嫣美,态度轻盈。可恨不做美的侍儿惊散,不 然已追刘阮之高风矣。如今反弄得狐疑莫解。”忽又想道:“我金挹香好痴 也!这是一场春梦,怎么当起真来?岂不好笑?然既是梦,怎么有言语姿容 可考?既不是梦,怎不见有一些形迹?莫非是花魅不成?然辨其情,观其人, 听其自称花神之语,或因我一片深情,花神果来怜我,而有此遇,亦未可知。 如今我不要管他花神、花魅,今晚再至旧处,试他一试,倘有奇逢,必能解 我疑矣。”一霎间,便有无限猜疑。
等到黄昏,吃了晚膳,至月素家坐了一会,独自一个,仍至花边。坐了
半夜,毫无一些影响.不觉浩然叹曰:“春风之约谬矣,名花何欺我哉!” 四顾寂然,兴致寥落,无奈归房。到了明夜,又往园中寻梦,仍然未见响动。 一连等了三四夜,竟无形迹,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花魅,不见花神矣?” 又辗转道:“岂有此理,前宵明明是花神,决非花魅!今晚不如再到花前, 哭诉衷肠,看他如何。”是夕,挹香又至花前寻梦,果见花荫之侧,早有人 行动。挹香道:“是月素使的伎俩骗人。”躲入暗处窥探,原来就是梦中美 人。挹香如获珍宝,即上前相见道:“卿好忍心,使我在风露中翘待这四五 夜。今日相逢,又不要负此良宵了。”那女子双眉柳锁,低低应道:“与君 缘浅,其奈之何?”挹香笑道:“只要芳卿不弃,有甚缘浅?我金某决无薄 幸,致负芳卿。”女子道:“贱妾岂敢弃君?因无可奈何耳”。挹香道:“芳 卿今夕言语支吾,意欲背负前盟乎?不然,有甚奈何之势耶?”女子道:“妾 自前日与君相遇,欲慰君寂寞,不期惊散。意谓此夕定好完愿,不料此园花 神之主说我盗窃春容,献媚惑君,大加狼藉,不许妾托根此园,已遣妒花、 风雨二将,贬妾远置扬州,限定明日起离故土,不能少缓。今因花主赴宴去 了,故得潜来一会,从此与君长别矣!”说罢,黯然悲泣。
挹香惊讶道:“何物花神之主,却如此可恶?卿又如此恐惧于彼?”女 子道:“此园春色皆此花神执掌,俱听其指使,焉得不惧?”挹香凄然道: “然则只此一回,以后不能再会了?”女子泣而不答。挹香见其花容惨淡, 珠泪盈眸,情不能遣,举袖向拭。正在凄切不舍,忽乌云四起,星月无光, 女子扯挹香大哭道:“风雨二将至矣!君请自加珍爱,幸勿以妾为念。”语 毕,化阵清风而殁。挹香爽然若失,四顾寂然。顷刻,风雨大作,无奈在亭
中坐了良久,暗暗悲切了一番,正是:
莫羡书生多艳福,到无缘处总缘悭。
俄而,风雨俱停,月光又起。挹香重至花前,见一枝牡丹连根拔起,花 容憔悴,非复从前,乃抚花大恸道:“我金挹香害汝矣!”于是痛哭一回。 又仰天长叹道:“我金某幼负钟情,常游花国,虽时遇名姝为伴,而奈何所 如辄阻,中馈犹虚。莫非月老斧柯不利?抑为红丝已断,不能为人系姻娅缘 乎?其或欺我金某疏狂,过为作难乎?月老啊,月老!你可知聪明正直之为 神?你若徇私欺我,使朝夕无心书馆,误我功名,只怕你也要上干天怒的!” 挹香侃侃地陈了一番,然后回房,告知月素。月素道:“花妖月怪如此多情, 何怪你要眷恋。虽属情之所钟,还望以鲁男子之心肠,远此魔境为妙。”挹 香叹道:“如此佳人,温香软玉,即鲁男子,宁不醉心哉!”言讫,安睡不
表。
且说挹香在园中,对天怨詈,深怪月老无情,一番言语亦不过逞其抑郁, 啸嗷生平素志而已。谁知早惊动了两位神祇:一是散花苑主,一是月下老人。 二位从蓬莱山赴宴而归,经过吴中,觉一股怨气直达云端。二仙拨开云端一 望,乃是南瞻部州苏州城内,见有一人,儒生打扮,在那里絮絮叨叨,深咎 月老。月老十分大怒,立传当方土地查明其人,方知是长州金挹香。月老向 散花苑主道:“金某乃我座下一个仙童,擅敢在人间毁谤神祇,妄憎旧主, 狂妄已甚。今已得遇二十六人,其中有二人是他侧室。其正室亦是我座下的 仙女,现在溷迹歌楼,明年始能相会。今他侃言功名致误,亦是恳切之词, 我当请命于梓潼①帝君,确查功名簿,然后定夺。苑主以为何如?”苑主点头 称善,于是二仙分别。
月下老人即往帝君处请见,不一时,已至文昌宫,谒见帝君,细陈一切。
帝君即命掌禄使者确查金挹香功名。不一时,使者回禀帝君道:“查得金挹 香功名,该在二十岁入泮,二十四岁举贤书。”等语。月老告辞归院,议定 其事,即命蜂蝶使往苏州,梦中指示挹香一切。我且不表。
再说挹香自从那日花园中一番抑郁,又加受了些寒,忽然生起病来,朝
寒夜热,沉重非凡。月素随侍药炉茶灶,衣不解带者数日。看看病势转深, 或昏昏睡去,或呓语骇人,月素十分无主,遍访名医看治,效验毫无。或醒 时,嘱月素送回家里,月素道:“君病在身,不可劳动。家中我当为君托词 回覆可也。”挹香道:“在此虽好,无如我心里不安。”月素道:“君请放 心,老母处,妾当拼挡,药饵之资,我可措置。君安心静养,自然灾退病安。” 挹香甚属感激。又几日,众美知挹香有恙,俱来问候。慧卿亦带了小素,同 到月素家问好。小素愈加关心,嗣后,时时独往月素家探望。
再说家中见挹香十余天不归,十分着急,即往邹、姚、叶几家打听,俱 无下落,只得托拜林四处寻觅,意谓你们好友,无有不知之理。拜林无奈, 往各美人家访问,直至月素家,方遇挹香,始知抱病在身。商量回覆家中之 事,挹香道:“可说我在友人家,遇着了一个朋友,同至乡间看会,曾托人 至家回覆,谅其人关信,说你在某处看会打听确实,下乡会见,约在月初归 来可好?”拜林道:“如此说法,倒也使得。”于是叮嘱挹香保重,依言回 覆。铁山夫妇既得着落,稍稍放心,惟嗔怒其下别而行。拜林代为解释了几 句而归。
① 梓潼——地名,在四川省境内。
再说挹香在用素家养病,幸有二十几位美人,终日过从服御,然病势终 难遽轻,不觉已逾半月。月素无策可施,向丽仙道:“妹闻白善桥观音大士 仙方十分灵感,明日乃是用朔,妹欲同姊姊往求仙剂,未识我姐以为何如?” 丽仙道:“用妹之言是也。我们明日同去可也。”挹香听了,也十分感激。
不知服了仙方灵验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花月客深闺患疾病 蜂蝶使梦里说因缘
却说月素因挹香病重,辗转难安,闻大士庵仙方灵验,欲约丽讪明晨同 往虔求。次日,同丽仙备了香烛,乘了蓝呢中轿,往庵虔祷求了仙方。归来 后,亲手煎与挹香吃了。说也奇验,挹香服了仙方,竟鼾入甜乡。我且住表。 再说蜂蝶使奉了月老之命,至吴中观其动静,询明当方土地,知挹香在 月素家,乘云而至,已有三更时分。蜂蝶使寄一梦与挹香,乃道:“吾乃月 下老人座下蜂蝶使是也。兹奉院主之命,因前日尔有怨詈之词,适院主蓬莱 山赴宴而归,云端中闻得,故遣俺下界示尔。尔正室钮氏,现在舞榭中溷迹。 本要明春相会,因尔所言‘贻误功名’一语,却也真切,特改于本月二十日 就能得晤,但磨折尚多。若欲宜室宜家,还有二年之隔。侧室四人,现遇二 人。其余在后日,不能预示。尔前生立愿要享艳福,故注定尔有三十六美相 觏。惟院主怒尔谤毁神祇,过为狂妄,罚尔后年九月中受灾三日。虽有救星, 尔其慎之。天机莫泄。千万!千万!”言讫,飘然而去。挹香嚷道:“不要
去,不要去,我还有话说!”大喊惊醒,却是南柯一梦。 四五个美人正在床前陪伴,忽听大嚷,吃了一吓,齐问道:“可好些?
为何又说此呓语?”挹香因蜂蝶使叮嘱勿泄天机,遂答道:“众姊姊,我此 时颇觉好些。因睡梦中来了一人,正与说话,旋即别去,我故呼他,那知却 是梦境。”众美见挹香言语清楚,精神爽健,俱各安心。挹香又闭目翻身朝 里,细思方才梦中所遇之人,说什么正室钮氏,本月可会,侧室四人,现遇 二人。又说有三十六美怜我,莫不是曩者①梦游月老祠,因缘册中偷觑见“三 十六宫春一色”之意么?狐疑莫释,且记胸中,试看日后应验否。现下姑为 清心涤虑,养好元神为上。月素见挹香服了仙剂,病体渐退,未及一旬,身 子霍然,早喜得柳叶含春,桃花带笑。
翌日,挹香告归,父母责他不别而行。挹香陪罪了一番,即带了洋银数
十番,夏至月素家,向用素道:“病躯昏蒙,不自检点。半月之中,蒙妹妹 费心,愚兄十分过意下去,个中奉还药饵之资,日后再当拜谢。”言毕,将 银递与月素。月素蹙然不悦道:“妾与君友其情,非与君友其财。药饵资, 妾非不能措置,今君固执而还,欺我耶?抑绝我耶?”挹香见月素如此,十 分钦敬,只得收了道:“妹妹芳情,愚兄尽喻,但我既蒙妹妹周旋,又蒙代 偿药饵,我心何安?”月素道:“既成知己,自然患难相同,纤介之事,何 足挂齿?”言毕,二人又讲了一番闲话。挹香又往众美人处称谢,然后归家。 因连日在外,功业废驰,自然要把书赋文章温习一番,在家住了五日。
十七日,有门公来报道:“无锡过公子特来拜谒。”挹香看了名帖,大 喜道:“说我出接。”门公奉命而去。原来这过公子乃是一个旧绅子弟,名 远程,字青田。父为教谕,辞世多年。挹香与青田在青浦倾盖,慕其恂恂儒 雅,酷爱诗词,并知熟谙象棋势。七星一局,六门无敌,高头兵、低头兵、 落底车三路,有出神入化之妙。为人谨厚多能,不吝教人,所以挹香与他十 分相契,不啻师徒。今日听他到来,十分欢喜,整衣出接。彼此谦逊,同入 厅堂。献茶毕,挹香道:“青翁一别,三月余矣。企慕之私,常形寤寐②。猥 蒙枉顾蓬门,不胜幸甚。请教青翁,到苏几日了?”青田道:“自在青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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