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香自叙
昔云光禅师于江宁城南,据冈阜最高处设坛,讲经说法,每日听者,日 常千余人。如欲入世者,听讲经而善愈进于善,虽有不善,亦悔改而从善, 或有志出世者,闻法而心明性朗。其功胜于恒沙宝施,缘此而感召上天雨花, 异香远袭,后名其地为雨花坛。游人登其巅,则江耒与林峦文相映带,大是 奇观。自梁历今,昭然耳目,垂诸不朽。
于欣羡久矣,乃将吾扬近时之实事,漫以通俗俚言,记录若干,悉眼前 报应须如,警醒明通要法,印传寰字。凡暗昧人听之而可光明;奸贪刻毒人 听之而顿改仁慈敦厚,若有优愁苦恼之徒,听讲而得大快乐;或遇毁仙谤佛 之辈,自闻谈说,亦变虔信皈依;若夫出世之高哲,往习净土,任专参悟, 可照其功而证果位。
是为善有如此善报,为恶有如此恶报,皆现在榜式,前车可鉴。种种事 说,虽不敢上比云师之教济雨花,然而醒人之迷悟,复人之天良,与云师之 讲义微同,因妄以《雨花香》名兹集。
雍正四年二月花朝石成金天基撰写
雨 花 香 序
夫人之立言,惟贵乎于世道人心有所裨益。若不切于纲常伦理修齐治平 之学者,虽字字珠现,篇篇锦绣,亦泊如也。
余自乙已秋,秉铎江部,月进诸生而课之,又凛遵新令,更以策、论、 经、史相劘①切,库序多士,固已烝烝向道矣,至于市井乡野略读书与不读书 之人,余不能一一萃而教之也。
今有天基石子,为人长厚,每喜立言,晓示愚蒙,撰刻甚伙。兹观《雨 花香》一编,并不谈往昔旧典,是将扬州近事,取其切实而明验青,汇集四 十种。意在开导常俗,所以不为雅驯之语,而为浅俚之言。令读之者,无论 贤愚,一闻即解,明见眼前之报应,如影随形,乃知祸福自召之义,一予一 取,如赠答焉。神为之惊惧,心为之憬语②,志行顿然自新。若以此书遍布户 晓,人各守分循良,普沾圣天子太平安乐之福,亦有补于名教不小,又何可 计其言之雅驯浅俚也耶?因乐为之序。时在雍正岁次丙午仲春望日。
文林郎内阁中书改授扬州府江都县儒学教谕 兼训导事年家眷弟袁载锡拜题
① 劘(mó,音磨)——削,切。
② 憬(jǐng,音景)悟——觉悟。
篇 目 目 录
清平山堂话本 .......................................... (1) 熊龙峰四种小说 ...................................... (173) 四巧说 .............................................. (207) 雨花香 .............................................. (279) 通天乐 .............................................. (375)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12 月
内 容 提 要
本书是明代两部话本小说集《清平山堂话本》和《熊龙峰四种小说》的 合集。
《清平山堂话本》,原名《六十家小说》,明代嘉靖时“清平山堂”堂 主洪楩编印。全书分《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闲》、
《醒梦》六集,每集收小说十篇,共六十篇,是编印最早的一部话本小说选 集。书中收集的小说包括宋、元、明三代的作品,分别出自不同作者之手。 内容基本上是民间的创作,没有表现士大夫的心态,也不刻意追求高雅隽永 的格调,而是用一般市井小民的眼睛收揽五光十色的俗人俗事,创造的是与 传统诗文迥然有别的艺术世界。其中写商人最多,妇女受压迫的主题写得最 好。故事曲折完整,风格古朴质拙,具有潜在的艺术生命力。
《熊龙峰四种小说》,明代书商熊龙峰刊行。包括《张生彩鸾灯传》、
《苏长公章台柳传》、《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四 种话本小说。前两部为宋代作品,后两部为明代作品。其中,《张生彩鸾灯 传》叙张舜美与刘素香破镜重圆的故事。《苏长公章台柳传》叙苏东坡失信 于妓女章台柳事。《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叙洪武时冯伯玉与赵云琼的恋爱 故事。《孔淑芳双鱼扇坠传》叙明弘治年间徐景春遇女鬼孔淑芳事。
本书另外还收入三部清代小说集《四巧说》、《雨花香》和《通天乐》。
清平山堂话本
卷一
柳耆①卿诗酒玩江楼记
入话:
谁家弱女胜姮娥,行速香阶体态多; 两朵桃花焙晓日,一双星眼转秋波; 钗从鬓畔飞金凤,柳傍眉间锁翠蛾。 万种风流观不尽,马行十步九蹉跎。
这首诗是柳耆卿题美人诗。 当时是宋神宗朝间,东京有一才子,天下闻名,姓柳,双名耆卿,排行
第七,人皆称为“柳七官人”。年方二十五岁,生得丰姿洒落,人材出众。 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品竹调丝,无所不通。专爱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欢 喜他。在京师与三个出名上等行首打暖: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做赵香香, 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三个顶老陪钱争养着那柳七官人,三个爱这柳七官人, 曾作一首词儿为证。其词云:
师师媚容艳质,香香与我情多,冬冬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三个。 撰字苍王未肯,权将“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姦”字中间着我。
这柳七官人在三个行首家闲耍无事,一日,做一篇歌头曲尾。歌曰: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 白莲则好摸藕吃,红蓬刚好结莲蓬。
结莲蓬,结莲蓬,莲蓬好吃藕玲珑。开花须结子,也是一场空。一时乘 酒兴,空肚里吃三钟。翻身落水寻不见,则听得采莲船上,鼓打扑鼕鼕。
柳七官人一日携仆到金陵城外,玩江楼上,独自个玩赏,吃得大醉,命
仆取笔,作一只词,词寄《虞美人》,乃写于楼中白粉壁上。其词曰: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柳七官人词罢,掷笔于楼,拂袖而返京都。 这柳耆卿诗词文采压于才士,因此近侍官僚喜敬者多举孝廉,保奏耆卿
为江浙路管下余杭县宰。柳耆卿乃辞谢官僚,别了三个行首,各各饯别而不 忍舍。遂别亲朋,将带仆人,携琴剑书箱,迤逦①在路。不一日,来到余杭县
① 耆(qí,音齐)。
① 迤逦(y ǐlǐ,音乙里)——曲折连绵。
上任。端的为官清政,讼简词清。 过了两月,用己财起造一楼于官塘水次,效金陵之楼,题之额曰“玩江
楼”,以自取乐。本处有一美丽歌妓,姓周,小字月仙,柳七官人每召至楼 上歌唱祗应②。柳县宰见月仙果然生得:
云鬓轻梳蝉翼,蛾眉巧画春山。朱唇注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媚脸,冰 剪明眸;意态妖娆,精神艳冶。岂特余杭之绝色,尤胜都下之名花。
当日酒散,柳县宰看了月仙,春心荡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之,弗从而 去。柳七官人交人打听,原来这周月仙自有个黄员外,精密甚好。其黄员外 宅,与月仙家离古渡一里有余,因此每夜用船来往。耆卿备知其事,乃密召 其舟人至,分付交伊:“夜间船内强奸月仙,可来回覆,自有重赏。”其舟 人领台旨去了。
却说周月仙一日晚独自下船,欲往黄员外宅去。月色明朗,船行半路, 舟人将船缆于无人烟处,走入船内,不问事由,向前将月仙搂抱在舱中,逼 着定要云雨。周月仙料难脱身,不得已而从之。与舟人云收雨散,月仙惆怅, 而作诗歌之: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周月仙被舟人淫勾,不敢明言,乃往黄员外家,至晓回家。 其舟人已自回覆柳县宰。县宰设计,乃排宴于玩江楼上,令人召周月仙
歌唱,却乃预令舟人假作客官顶坐。酒半酣,柳县宰乃歌周月仙所作之诗。
曰: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柳耆卿歌诗毕,周月仙惶愧,羞惭满面,安身无地,低首不语。耆卿命舟人 退去。月仙向前跪拜。告曰:“相公恕贱人之罪,望怜而惜之!妾今愿为侍 婢,以奉相公,心无二也!”当日,月仙遂与耆卿欢洽。耆卿大喜而作诗曰:
佳人不自奉耆卿,却驾孤舟犯夜行。 残月晓风杨柳岸,肯教辜负此时情!
诗罢,月仙拜谢耆卿而回。自此,日夕常侍耆卿之侧,与之欢悦无怠。 忽一日,耆卿酒醉,命月仙取纸笔作一词,词寄《浪里来》。词曰:
柳解元使了计策,周月仙中了机扣。我交那打鱼人准备了钓鳌钩。你是惺惺人,算 来出不得文人手。姐姐,免劳惭皱①,我将那点钢锹掘倒了玩江楼。
② 祗(zhī,音支)应——恭敬地应答。祗,恭敬。
① 惭皱——即“免劳”意。皱,皮肤皱纹。
柳七官人写罢,付与周月仙。月仙谢了,自回。 这柳县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殷勤奉从,两情笃爱。却恨任满回京,与周
月仙相别,自回京都。
到今风月江湖上,万古渔樵作话文。
有诗曰:
一别知心两地愁,任他月下玩江楼。 来年此日知何处?遥指白云天际头。
又诗曰:
耆卿有意恋月仙,清歌妙舞乐怡然。 两下相思不相见,知他相会是何年?
简 帖 和 尚
公案传奇
入话《鹧鸪天》:
白苧②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③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 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字文, 名缓,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不过。有个浑家①王氏,见丈夫 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丈夫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 词道是:
公孙②恨,端木③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④泪交流。 村 仆固,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⑤颜老一齐体,甘分⑥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② 白苧(zhù,音住)——白色苧麻。
③ 禹门——山西河津县西北龙门的别称。相传为夏禹所凿。
① 浑家——妻子。此指宇文绶的妻子。
②
③
④
⑤ 公孙、端木、拓拔、慕容——均为复姓。公孙,亦为封建社会对官僚子弟的尊称;拓拔,北魏皇族的姓, 亦指代皇亲贵胄。
⑥ 甘分——甘愿。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字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 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 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封书去四十五里, 把与官人!”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 旧恨消眉 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字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 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 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⑦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 缀。 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同,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 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 教分付家中孺人①:“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语孺人:不到 夜,我不归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字文缓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
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②脱下草 鞋洗脚。字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字文绶焦躁, 抬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缓赶上来叫:“孺人, 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
字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
取早问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 含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妇女把金篦儿去剔那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 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
⑦ 蹑(niè,音聂)——踏、踩。
① 孺人——妻子;妇人。
② 壁——边;面。
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吉把那 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底一般,当 便安排行李,即时归家去。这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 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底小说来。正 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 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 多艳
丽,更清妹,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汴州开封府枣槊①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斑殿 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丫环,名唤迎 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 第二节。
去枣槊巷口一个小小底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 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 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三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 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 男女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②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 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那馉饳儿,捏 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 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甚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 儿:“认得这入家么?”僧儿道:“认得,那儿道:“只是殿直家里。殿直 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 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娘了也不?”僧儿 道:“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他 做甚么?”
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
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 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③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 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 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 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盆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 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
③ 忺(xiān,音掀)——高兴。
① 槊(shuǒ,音硕)。
② 馉饳(gǔtuǒ,音古妥)——古时一种面食。一说即“馄饨”。
③ 落索环(huán,音环)——手镯。
前面校 椅①上坐地②,只见卖馉饳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 皇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甚么?”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 上,捽③那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个官 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 那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捏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厮一■④,道:“好好的把出来教 我看!”那厮吃了一撮,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 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 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 时:
某皇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时,谨恭惟懿⑤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 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 面禀,伏乞懿览。
词道是:
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 开怀。自从别后,孤伟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限,咬碎口中牙,间僧儿道:“谁教你 把来?”憎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 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 拌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憎儿指着茶坊道:“恰 才在拶⑥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底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交把与你,你 却打我。”皇甫殿直再憎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当时到家里,殿 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来了,唬得憎儿战做一团。
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
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 湃看。那妇人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三个月日 押衣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 后,何曾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娘子 道:“我怎知!’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漏风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
① 校椅——即“交椅”。亦称交床、绳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
② 坐地——坐下。
③ 捽(zuó,音昨)——抓住。
④ ■(bó,音搏)——击。
⑤ 懿(y ì,音义)——美好、美德。旧多用力称艳美妇之辞。
⑥ 拶(zǎn,音攒)——拶指之刑。此代指刑具房。拶,紧夹手指。
声,掩着面,哭将入: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篆①
子竹来,放在地上,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胞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屙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②来,把妮子缚了两只手,掉过屋梁去,直打 一抽,吊将妮子起来,拿起箭篆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去三个月,小 娘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箭篆子竹去妮 子腿上摔,摔得妮于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 句来:“三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 放下妮子来,解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谁睡?”那妮子揩着眼 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不是 别人,却是和迎儿睡。”
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带一管锁,走出门去, 拽上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口,叫将四个人来,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 做“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四人。来到闩前,用钥 匙开了锁,推开(从里面扯出卖滑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厮。”四 人道:“父母官使令,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哩!”从里面叫 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枝的浑家,道:“和他都领去。”薛超唱喏道: “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文“你懑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 得四个所由,则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拙儿的僧儿三个同去,解到开封钱大 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简帖儿呈覆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
下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同时, 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交把这封 简子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不曾有人 来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却 待问小娘子,小娘子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只有夫妻二 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等人。”
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
面交拐将过来,两个狱子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①轮骨,胲②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娘子见这罪人后,两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看着静山大王, 道声与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道士头向下,宁愿把荆子来,打 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不曾?”静山大王应道:“曾杀 人。”又问:“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两个狱子把静山大王
① 簝(liáo 或 lǎo,音辽或老)——古代宗庙所用盛肉竹器。
② 绦(tāo,音涛)——丝编带子。
① 皴(cūn,音村)——皮肤皴裂。
② 胲(gāi,音该)——颊上肉。
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娘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 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却如何吃得这般杖子?” 小娘于簌地两行泪下,道:“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 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 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如今看要教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 恁么说,五回三次问他,供说得一同。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 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 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 前行听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人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殴直 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如何断得他罪?” 皇甫松告钱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听从夫便。”殿直自归。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 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没一个 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 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 来看时,恰是一个婆婆,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拟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甚么?你认得我也不?”小娘子道:“不 识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着, 到今不来往。我前日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日听得道休 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 不要我,又无亲戚投奔,不死更侍何时!”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 里后如何?”妇女自思量道:“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没投奔 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姑姑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 却好一个房舍,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在这姑姑家里过了三两日。 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 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
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眼看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面 甜鞋净袜。
小娘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 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 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头,未得钱。 支得时,即便付还官人。”官人道:“寻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 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婆子入来,看着小娘子,簌地两行 泪下,道:“却是怎好!”小娘子问道:“有甚么事?”婆子道:“这官人 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 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没这钱还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 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娘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
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娘子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 小娘子,你如今在这里,老公又不要你,终不为了,不若姑姑说合你去嫁官 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姑姑口,去这官人 家里来。
逡巡①过了一年,当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 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两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 我今年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 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到寺中烧香了恰 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眼睛、蹶 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丈夫看着浑家,浑家又觑 着丈夫,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两个人大相国寺里去。 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钱, 看见这两个人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如今却在这里!”大踏步 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 赶这两个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得,我受这汉苦,到今日抬头 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得这个妇女?”行者道:“不识。” 殿直道:“便是我的浑家。”行者问:“如何却随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 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遍。行者道:“却是怎地?”
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得这个人?”殿直道:“不认得。”行者
道:“这汉原是州东璠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璠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 却是璠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已前时,这厮偷了 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如今赶出寺来,讨饭吃处,罪过! 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间打化香油钱。今日撞见这厮,却怎地 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 却待去摔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且不得捽 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两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妇人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
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妇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见了你丈夫便眼泪出?我 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 在你处。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两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 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这个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这汉道:“好 交你得知,便是我交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丈夫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 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屈!”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妇人叫将 起来,却慌就把只手去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性命。
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两人,来到门首,见他懑入去,听得里面大
惊小怪,跄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䦶?①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两 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
① 逡(qūn,音群<阴平>)巡——迟疑不前。
① 䦶䦷(zhèngchuò,音正错)——同“挣挫”,挣扎。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②。 他是:
两浙钱王于,吴越国王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 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交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 花,押下左司理院,交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 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 又不合谋害这 妇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姑姑,同 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 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楼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③囚示万民。 沿 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作散场。
② 金门——即“金马门”。汉朝宫门名。
③ 髡(kūn,音昆)——古代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
西湖三塔记
入话: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溟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此诗乃苏子瞻④所作,单题西湖好处。言不尽意,又作一词,词名《眼儿 媚》:
登楼凝望酒阑□,与客论征途。饶君看尽,名山胜景,难比西湖。 春晴夏雨秋霜后,冬雪□□□。一派湖光,四边山色,天下应无。
说不尽两湖好处,吟有一词云:
江左昔时雄胜,钱塘自古荣华。不惟往日风光,且看西湖景物:有一千顷碧澄澄波 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峰峦翡翠。春风郊野,浅桃深杏如妆;夏日湖中,绿盖红蕖① 似 画;秋光老后,篱边嫩菊堆金;腊雪消时,岭畔疏梅破玉。花坞相连酒市,旗亭萦绕渔村。 柳洲岸口,画船停棹唤游人;丰乐搂前,青布高悬沽酒帘。九里乔松青挺挺,六桥流水绿 粼粼。晚霞遥映三天竺,夜月高升南北峰。云生在呼猿洞口,鸟飞在龙井山头。三贤堂下 千浔碧,四圣祠前一镜浮。观苏堤东坡古迹,看孤山和靖旧居。杖锡僧投灵隐去,卖花人 向柳洲来。
这西湖是真山真水,一年四景,皆可游玩。真山真水,天下更有数处:
润州杨子江金山寺; 滁州琅邪山醉翁亭; 江州庐山瀑布泉; 西川濯锦江潋绝堆。
这几处虽然是真山真水,怎比西湖好处?假如风起时,有千尺翻头浪;雨下 时,有百丈滔天水。大雨一个月,不曾见满溢;大旱三个月,不曾见干涸。 但见:
一镜波光青潋潋,四围山色翠重重。 生出石时浑美玉,长成草处即灵芝。
那游人行乱云深处,听得鸡鸣犬吠,缫丝织布之声,宛然人间洞府,世上蓬 瀛:
一派西湖景致奇,青山叠叠水弥弥。
④ 苏子瞻——北宋文学家、书画家苏轼,字子瞻。
① 蕖(qú,音渠)——即“芙蕖”。荷花。
隔林仿佛间机杼,知有人家注翠微。
这西湖,晨、昏,晴、雨、月总相宜:
清晨豁目,澄澄潋滟,一派湖光,薄暮凭栏,渺渺瞑矇,数重山色。遇雪时,两岸 楼台铺玉屑;逢月夜,满天星斗漾珠玑。双峰相峙分南北,三竺依稀隐翠微。满寺僧从天 竺去,卖花人向柳阴来。
每遇春间,有艳草、奇葩,朱英、紫萼,嫩绿、娇黄;有金林檎、玉李子、 越溪桃、湘浦杏、东都芍药、蜀都海棠;有红郁李、白荼縻①、紫丁香、黄蔷 薇。冠子样牡丹、耐戴的迎春:此只是花。更说那水,有蘸蘸色漾琉璃,有 粼粼光浮绿腻。那一湖水,造成酒便甜,做成饭便香,作成醋便酸,洗衣裳 莹白。这湖中出来之物:菱甜,藕脆,莲嫩,鱼鲜。那装銮的待诏取得这水 去,堆青叠绿,令别是一般鲜明。那染坊博士取得这水去,阴紫阳红,令别 是一般娇艳。这湖中何啻有千百只画船往来,似箭纵横,小艇如梭,便是扇 面上画出来的,两句诗云:
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开西湖极乐天。
这西湖不深不浅,不阔不远:
大深来难下竹竿,大浅来难摇画桨; 大阔处游玩不交,大远处往来不得。
又有小词,单说西湖好处:
都城圣迹,西湖绝景。水出深源,波盈远岸。沉沉素浪,一方干载丰登;叠叠青山, 四季万民取乐。况有长堤十里,花映画桥,柳拂朱栏;南与北二峰,云锁楼台,烟笼梵寺。 桃溪杏坞,异草奇花;古洞幽岩,白石清泉。思东坡佳句,留千古之清名;效杜甫芳心, 酬三春之媚景。王孙公子,越女吴姬,跨银鞍宝马,乘骨装花轿。丽日烘朱翠,和风荡绮 罗。
若非日落都门闭,良夜追欢尚未休。 红杏枝头,绿杨影里,风景赛蓬瀛②。异香飘馥郁,兰茞③正芳馨。极目夭桃簇锦,
满堤芳草铺茵。风来微浪白,雨过远山青。雾笼杨柳岸,花压武林城。
今日说一个后生,只因清明,都来西湖上闲玩,惹出一场事来。直到如 今,两湖上古迹遗踪,传诵不绝。
是时宋孝宗淳熙年间,临安府涌金门有一人,是岳相公麾下统制官,姓 奚,人皆呼为奚统制。有一子奚宣赞,其父统制弃世之后,嫡亲有四口:只 有宣赞母亲,及宣赞之妻,又有一个叔叔,出家在龙虎山学道。这奚宣赞年
① 荼縻(túmí,音途迷)——即荼蘼。植物名。落叶灌木。
② 蓬瀛(y íng,音营)——蓬莱、瀛洲,传说海中三神山中的两座。另一座为“方丈”。
③ 兰茞(jù,音巨)——兰草。
方二十余岁,一生不好酒色,只喜闲耍。当日是清明。怎见得?
乍雨乍晴天气,不寒不暖风光。盈盈嫩绿,有如剪就薄薄轻罗;袅剃袅轻红,不若 栽成鲜鲜丽锦。弄舌黄鸯啼别院,寻香粉蝶绕雕栏。
奚宣赞道:“今日是清明节,佳人、才子俱在湖上玩赏,我也去一遭,观玩 湖景,就彼闲耍何如?”来到堂前禀覆:“妈妈,今日儿欲要湖上闲玩,未 知尊意若何?”妈妈道:“孩儿,你去不妨,只宜早归。”
奚宣赞得了妈妈言语,独自一个拿了弩儿,离家一直径出钱塘门,过昭 庆寺,住水磨头来。行过断桥四圣观前,只见一伙人围着,闹烘烘。宣赞分 开人,看见一个女儿。如何打扮?
头绾三角儿,三条红罗头须,三只短金钗,浑身上下,尽穿缟素衣服。
这女孩儿迷踪失路。宣赞见了,向前问这女孩儿道:“你是谁家女子,何处 居住?”女孩儿道:“奴姓白,在湖上住。我和婆婆出来闲走,不见了婆婆, 迷了路。”就来扯住了奚宣赞道:“我认得官人,在我左近住。”只是哭, 不肯放。宣赞只得领了女孩儿,搭船直到涌金门上岸,到家见娘。娘道:“我 儿,你去闲耍,却如何带这女儿归来?”宣赞一一说与妈妈知道:“本这是 好事,倘人来寻时,还他。”
女儿小名叫做卯奴。自此之后,留在家间不觉十余日。宣赞一日正在家
吃饭,只听得门前有人闹吵。宣赞见门前一顶四人轿,抬着一个婆婆。看那 婆婆,生得:
鸡肤满体,鹤发如银。眼昏如秋水微浑,发白似楚山云淡。形如三月尽头花,命似 九秋霜后菊。
这个婆婆下轿来到门前,宣赞看着婆婆身穿皂衣。卯奴却在帘儿下看着婆婆, 叫声:“万福!”婆婆道:“教我忧杀!沿门问到这里。却是谁救你在此?” 卯奴道:“我得这官人救我在这里。”
婆婆与宣赞相叫。请婆婆吃茶。婆婆道:“大难中难得宣赞救你,不若
请宣赞到家,备酒以谢恩人。”婆子上轿,谢了妈妈,同卯奴上轿。奚宣赞 随着轿子,直至四圣观侧首一座小门楼。奚宣赞在门楼下,看见:
金钉珠户,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即如神仙洞府,王者之宫。
婆婆引着奚宣赞到里面,只见里面一个着白的妇人,出来迎着宣赞。宣赞着 眼看那妇人,真个生得:
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眼横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桃萼淡妆红脸,樱珠轻点绎 唇。步鞋衬小小金莲,玉指露纤纤春笋。
那妇人见了卯奴,便问婆婆:“那里寻见我女?”婆婆便把宣赞救卯奴事, 一一说与妇人。妇人便与宣赞叙寒温,分宾主而坐。两个青衣女童安排酒来,
少顷水陆毕陈。怎见得?
琉璃钟内珍珠滴,烹龙炮凤玉脂泣。 罗帏绣幕生香风,击起鼍鼓①吹龙笛。 当筵尽功醉扶归,皓齿歌兮细腰舞。 正是青春白日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当时一杯两盏,酒至三杯,奚宣赞目视妇人,生得如花似玉,心神荡漾, 却问妇人姓氏。只见一人向前道:“娘娘,今日新人到此,可换旧人?”妇 人道:“也是。快安排来与宣赞作按酒。”只见两个力士捉一个后生,去了 巾带,解开头发,缚在将军柱上,面前一个银盆,一把尖刀。霎时间把刀破 开肚皮,取出心肝,呈上娘娘。惊得宣赞魂不附体。娘娘斟热酒,把心肝请 宣赞吃。宣赞只推不饮。娘娘、婆婆都吃了。娘娘道:“难得宣赞救小女一 命,我今丈夫又无,情愿将身嫁与宣赞。”正是:
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当夜,二人携手,共入兰房。当夜已过,宣赞被娘娘留住半月有余。奚宣赞 面黄肌瘦,思归,道:“娘娘,乞归家数日却来!”
说犹未了,只见一人来禀覆:“娘娘,今有新人到了,可换旧人?”娘
娘道:“请来!”有数个力士拥一人至面前。那人如何打扮?
眉疏目秀,气爽神清,如三国内马超,似淮甸内关索,似西川活观音,岳殿上炳②
灵公。
娘娘请那人共座饮酒,交取宣赞心肝。宣赞当时三魂荡散,只得去告卯奴道: “娘子,我救你命,你可救我!”卯奴去娘娘面前,道:“娘娘,他曾救了 卯奴,可饶他!”娘娘道:“且将那件东西与我罩了。”只见一个力士取出 个铁笼来,把宣赞罩了,却似一座山压住。娘娘自和那后生去做夫妻。
卯奴去笼边道:“我救你。”揭起铁笼道:“哥哥闭了眼,如开眼,死
于非命。”说罢,宣赞闭了眼,卯奴背了。宣赞耳畔只闻风雨之声,用手摸 卯奴脖项上有毛衣。宣赞肚中道:“作怪!”霎时听得卯奴叫声:“落地!” 开眼看时,不见了卯奴,却在钱塘门城上。天色犹未明。怎见得?
北斗斜倾,东方渐白。邻鸡三唱,唤美人傅粉施妆;宝马频嘶,催人争赴利名场。 几片晓霞连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慢慢依路进涌金门,行到自家门前。娘子方才开门,道:“宣赞,你送女孩 儿去,如何半月才回?交妈妈终日忧念!”
妈妈听得出来,见宣赞面黄肌瘦。妈妈道:“缘何许久不回?”宣赞道: “儿争些不与妈妈相见!”便从头说与妈妈。大惊道:“我儿,我晓得了。
① 鼍(tuó,音驼)鼓——用鼍皮蒙的鼓。鼍,扬子鳄。
② 炳(bǐng,音丙)——明。
想此处乃是涌金门水口,莫非闭塞了水口,故有此事。我儿,你且将息,我 自寻屋搬出了。”忽一日,寻得一闲房,在昭庆寺弯,选个吉日良时,搬去 居住。宣赞将息得好,迅速光阴,又是一年,将遇清明节至。怎见得?
家家禁火花含火,处处藏烟柳吐烟。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奚宣赞道:“去年今日闲耍,撞见这妇人,如今又是一年。”宣赞当日拿了 弩儿,出屋后柳树边,寻那飞禽。只见树上一件东西叫,看时,那件物是人 见了皆嫌。怎见得?
百禽啼后人皆喜,惟有鸦鸣事若何? 见者都嫌闻者唾,只为从前口嘴多。
原来是老鸦。奚宣赞搭上箭,看得清,一箭去,正射着老鸦。老鸦落地,猛 然跳几跳,去地上打一变,变成个着皂衣的婆婆,正是去年见的。婆婆道: “宣赞,你脚快,却搬在这里。”宣赞叫声:“有鬼!”回身便走。婆婆道: “宣赞那里去?”叫一声:“下来!”只见空中坠下一辆车来,有数个鬼使。 婆婆道:“与我捉入车中!你可闭目!如不闭目,交你死于非命。”只见香 车叶□地起,霎时间,直到旧日四圣观山门楼前坠下。
婆婆直引宣赞到殿前,只见殿上走下着白衣底妇人来,道:“宣赞,你
走得好快!”宣赞道:“望娘娘恕罪!”又留住宣赞做夫妻。过了辛月余, 宣赞道:娘,宣赞有老母在家,恐怕忧念,去了还来。”娘娘听了,柳眉倒 竖,星眼圆睁道:“你犹自思归!”叫:“鬼使那里?与我取心肝!”可怜 把宣赞缚在将军柱上。宣赞任叫卯奴道:“我也曾救你,你何不救我?”卯 奴向前告娘娘道:“他曾救奴,且莫下手!”娘娘道:“小贱人,你又来劝 我!且将鸡笼罩了,却结果他性命。”鬼使解了索,却把铁笼罩了。
宣赞叫天不应,叫地不闻,正烦恼之间,只见笼边卯奴道:“哥哥,我
再救 你!”便揭起铁笼道:“可闭目,抱了我。”宣赞再抱了卯奴,耳边听 得风雨之声。霎时,卯奴叫声:“下去!”把宣赞撒了下来,正跌在英白荡 内,开眼叫声:“救人!”只见二人救起宣赞来。宣赞告诉一遍,二人道: “又作怪!这个后生着鬼!你家在那里住?”宣赞道:“我家在昭庆寺弯住。” 二人直送宣赞到家。妈妈得知,出来见了二人。荡户说救宣赞一事。老妈大 喜,讨酒赏赐了,二人自去。宣赞又说与老妈。老妈道:“我儿且莫出门便 了。”
又过了数日,一日,老妈正在帘儿下立着,只见帘子卷起,一个先生入 来。怎的打扮?
顶分两个牧骨髻,身穿巴山短褐袍。道貌堂堂,威仪凛凛。料为上界三清客,多是 蓬莱物外人。
老妈打一看,道:“叔叔,多时不见,今日如何到此?”这先生正是奚统制 弟奚真人,往龙虎山方回,道:“尊嫂如何在此?”宣赞也出来拜叔叔。先 生云:“吾见望城西有黑气起,有妖怪缠人,特来,正是汝家。”老妈把前
项事说一遍。先生道:“吾侄,此三个妖怪缠汝甚紧。”妈妈交安排素食, 请真人斋毕。先生道:“我明日在四圣观散符,你可来告我。就写张投坛状 来,吾当断此怪物。”真人自去。
到明日,老妈同宣赞安排香纸,写了投坛状,关了门,分付邻舍看家, 径到四圣观见真人。真人收状子看了,道:“待晚,吾当治之。”先与宣赞 吃了符水,吐了妖涎。天色将晚,点起灯烛,烧起香来,念念有词,书道符 灯上烧了。只见起一阵风。怎见得?
风荡荡,翠飘红。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杨柳,秋卸梧桐。凉人朱门户,寒穿陋巷
中。
嫦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登仙叫救人。
风过处,一员神将,怎生打扮?
面色深如重枣,眼中光射流星。皂罗袍打嵌团花,红抹额销金蚩虎。手持七宝镶装 剑,腰系蓝天碧玉带。
神将唱喏:“告我师父,有何法旨?”真人道:“与吾湖中捉那三个怪物来!” 神将唱喏。去不多时,则见婆子、卯奴、白衣妇人,都捉拏到真人面前。真 人道:“汝为怪物,焉敢缠害命官之子?”三个道:“他不合冲塞了我水门。 告我师,可饶恕,不曾损他性命。”真人道:“与吾现形!”卯奴道:“告 哥哥,我不曾奈何哥哥,可莫现形!”真人叫天将打。不打万事皆休,那里 打了几下,只见卯奴变成了乌鸡,婆子是个獭。白衣娘子是条白蛇。奚真人 道:“取铁罐来,捉此三个怪物,盛在里面。”封了,把符压住,安在湖中 心。奚真人化缘,造成三个石塔,镇住三怪于湖内。至今古迹遗踪尚在。宣 赞随了叔叔,与母亲在俗出家,百年而终。
只因湖内生三怪,至使真人到此间。 今日捉来藏箧内,万年千载得平安。
合同文入字记
入话: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话说宋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做老 儿村。村里有个农庄人家,弟兄二人,姓刘:哥哥名刘添祥,年四十岁,妻 已故;兄弟名刘添瑞,年三十五岁,妻田氏,年三十岁,生得一个孩儿,叫 名安住,年三岁。弟兄专靠耕田种地度日。其年因为旱涝不收,一日,添瑞 向哥哥道:“看这田禾不收,如何过日?不若我们搬去路州高平县下马村, 投奔我姨夫张学究处趁熟,将勤补拙过几时。你意下如何?”添祥道:“我 年纪高大,去不得。兄弟,你和二嫂去走一遭。”添瑞道:“哥哥,则今日 请我友人李社长为明证,见立两纸合同文字,哥哥收一纸,兄弟收一纸。兄 弟往他州趁熟,‘人无前后眼’,哥哥年纪大,有桑田、物业、家缘,又将 不去,今日写为照证。”添祥言:“兄弟见得是。”遂请李社长来家,写立 合同明白,各收一纸。安排酒相待之间,这李社长对刘添祥说:“我有个女 孩儿,刘二哥求作媳妇,就今日说开。”刘大言:“既如此,选个吉日良辰, 下些定礼。”
不数日完备,刘二辞了哥哥,收拾了行李,长行而去。只因刘二要去趁
熟,有分教:去时有路,回却无门。正是:
涝天气数,家国有兴亡; 万事分已定,浮生①空自忙。
当日,刘二带了妻子,在路行了数日,已到高平县下马村,见了姨夫张学究, 备说来趁熟之事。其人大喜,留在家。
光阴茬苒,不觉两年。这刘二嫂害着个脑疽疮,医疗一月有余,疼痛难
忍,饮食不进,一命倾世。刘二痛哭哀哀,殡葬已毕。又过两月,刘二恹恹① 成病,医疗少可。张学究劝刘二休忆妻子,将息身体,好养孩儿安住。又过 半年,忽然刘二感天行时气,头疼发热。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
害了六七日,一命呜呼,已归泉下。张学究葬于祖坟边刘二嫂坟上,已毕。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张家村里一住十五年,孩儿长成十八岁, 聪明智慧,德行方能,读书学礼。一日,正值清明节日,张学究夫妻两口儿 打点祭物,同安住去坟上祭扫。到坟前将祭物供养,张学究与婆婆道:“我 有话和你说。想安住今已长成人了。今年是大通之年,我有心待交他将着刘 二两口儿骨殖还乡,认他伯父。你意下如何?”婆婆道:“丈夫,你说得是。
① 浮生——谓世事无定,生命短促。此指“一生”。
① 恹恹(y ān,音淹)——精神不振貌。
这的是阴骘②勾当。” 夫妻商议已定,教安住:“拜了祖坟,孩儿然后去兀那坟前,也拜几拜。”
安住问云:“父亲,这是何人的坟?”拜毕,学究言:“孩儿休问,烧了纸, 回家去。”安住云:“父亲不通名姓,有失其亲。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寻个 自刎。”学究云:“孩儿且住,我说与你: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养身父 母。你是汴梁离城三十里老儿村居住。你的伯父刘添祥。你父刘添瑞同你母 亲刘二嫂,将着你年方三岁,十五年前三口儿因为年歉,来俺家趁熟。你母 患脑疽疮身死,你父得天行时气而亡,俺夫妻两口儿备棺木殡葬了,将孩儿 如嫡亲儿子看养。”
不说万事俱休,说罢,安住向坟前放声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 母双亡?”学究云:“孩儿不须烦恼!选吉日良时,将你父母骨殖还乡,去 认了伯父刘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忘了俺两口儿的抚养之恩!”安住 云:“父亲、母亲之恩,过如生身父母,孩儿怎敢忘恩?若得身荣,结草衔 环报答!”道罢,收拾回家。至次日,交人择选吉日,将父母骨殖包裹了, 收拾衣服、盘费,并合同文字,做一担儿挑了,来张学究夫妻两口儿。学究 云:“你爹娘来时,盘缠无一文,一头挑着孩儿,一头是些穷家私。孩儿路 上在意,山峻难行,到地头便稍信来,与我知之。”安住云:“父亲放心, 休忆念!”遂拜别父母,挑了担儿而去。
话休絮烦。却说刘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刘二夫妻两个都去趁熟,
至今十五六年,并无音信,不知有无?”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 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 和侄儿趁熟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当日春社①, 老刘吃酒不在家。至下午,酒席散回家,却好安住于路问人,来到门首,歇 下担儿。刘婆婆问云:“你这后生寻谁?”安住云:“伯娘,孩儿是刘添瑞 之子,十五年前,父母与孩儿出外趁熟,今日回来。”正议论间,刘大醉了 回来,见了安住,问云:“你是准?来俺门前做甚么?”安住云:“爹爹“孩 儿是安住!”老刘问:“你那父母在何处?”安住云:“自从离了伯父,到 路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究家趁熟,过不得两年,父母双亡,止存得孩儿。亲 父母已故,多亏张学究看养到今。今将父母骨殖还乡安葬,望伯父见怜!” 当下老刘酒醉。刘婆言:“我家无在外趁熟人,那里走这个人来,胡认 我家?”安住云:“我见有合同文字为照,特来认伯父。”对婆教老刘:“打 这厮出去,胡厮缠来认我们!”老刘拿块砖,将安住打破了头,重伤血出, 倒于地下。有李社长过,问老刘:“打倒的是谁人?”老刘云:“他诈称是 刘二儿子,认我又骂我,被我打倒推死。”李社长云:“我听得人说,因此
来看。休问是与不是,等我扶起来问他。” 李社长问道:“你是谁?”安住云:“我是刘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
社长问:“你许多年那里去来?”安住云:“孩儿在路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 究家抚养长成,如今带父母骨殖回乡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儿诈认,我见将 着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
社长教安住:“挑了担儿,且同我回去。”即时领安住回家中。歇下担 儿,拜了李社长。社长道:“婆婆,你的女婿刘安住将着父母骨殖回乡。”
② 阴骘(zhì,音志)——此谓阴德。
① 春社——祭祀土神的日子。一般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
李社长教安住将骨殖放在堂前,乃言:“安住,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 交满堂女孩儿出来:“参拜了你公公、婆婆的灵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纸 已毕,安排酒食相待,乃言:“孩儿,明日去开封府包府尹处,告理被晚伯 母、亲伯父打伤事。”
当日歇了一夜,至次早,安住径往开封府告包相公。相公随即差人捉刘 添祥并晚婆婆来,就带合同,一并赴官。又拘李社长明正。当日一干人到开 封府厅上,包相公问:“刘添祥,这刘安住是你侄儿不是?”老刘言:“不 是。”刘婆亦言:“不是。既是亲侄儿,缘何多年不知有无?”
包相公取两纸合同一看,大怒,将老刘收监问罪。安住告相公:“可怜 伯伯年老,无儿无女,望相公可怜见!”包相公言:“将晚伯母收监问罪。” 安住道:“望相公只问孩儿之罪,不干伯父伯婆之事。”包相公交将老刘打 三十下。安住告相公:“宁可打安住,不可打伯父。告相公,只要明白家事, 安住日后不忘相公之恩!”
包相公见安住孝义,发放各回家:“待吾具表奏闻。”包相判毕,各自 回家。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刘安住孝义双全,加赠陈留县尹,全刘添祥 一家团圆。
其李社长选日令刘安住与女李满堂成亲。一月之后,收拾行装,夫妻二 人拜辞两家父母,就起程直到高平县,拜谢张学究已毕,遂往陈留县赴任为 官。夫妻谐老,百年而终,正是:
季社长不悔婚姻事;刘晚妻欲损相公嗣; 刘安住孝义两双全;包待制断合同文字。
话本说彻,权作散场。
风月瑞仙亭
入话: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淅沥满林峦。 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马长卿,双名为相如,自父母双 亡,孤身无倚,齑①盐自守。贯串百家,精通经史,虽然游艺江湖,其实志在 功名。
出门之时,过城北七里许,曰升仙桥。相如大书于桥柱上:“大丈夫不 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所以北抵京洛,东至齐楚。遂于梁孝王之门,与 邹阳、枚皋辈为友。不期梁王薨,相如谢病归成都市上。临邛县有县令王吉, 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彼相会,盘桓旬日。谈间,言及本处卓王孙巨富, 有亭台池馆,华美可玩。县令着人去说,交他接待。
卓王孙资财巨万,僮仆数百,门阑奢侈。园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 四面芳菲,锦绣烂熳,真可游览休息。京洛名园,皆不能过此。所以游宦公 子,江湖士夫,无不相访。这卓员外丧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 文君,及笄①未聘。聪慧过人,姿态出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描龙刺凤, 女工针指,饮馔酒浆,无所不通。员外一应家中事务,皆与文君计较。
其日早辰,闻说具令友人司马长卿乃文章巨儒,知员外宅上园池佳胜,
特来游玩。卓员外慌忙迎接至后花园中瑞仙亭上。相如举目看那园中景致, 但见:
径铺玛瑙,栏刻香檀。聚山坞风光,为园林景物。山叠岷岷怪石,槛栽西洛名花。 梅开庚岭冰姿,竹染湘江愁泪。春风荡漾,上林季白桃红;秋日凄凉,夹道橙黄橘绿。池 沼内,鱼跃锦鳞;花木上,禽飞翡翠。
卓员外动问姓名,相如答曰:“司马长卿。因与王县令故旧,恃来相探,留 连旬日,闻名园胜景,故来拜访。”卓员外道:“先生去县中安下不便,敢 邀车马于敝舍,何如?”相如遂令人唤琴童,携行李来瑞仙亭安下。倏忽半 月。且说卓文君去绣房中,每每存想:“我父亲营运家业,富之有余,岁月 因循,寿年已过。奈何!奈何!况我才貌过人,性颇聪慧,选择良姻,实难 其人也。此等心事,非明月残灯安能知之?虽有侍妾,姿性狂愚,语言妄出, 因此上抑郁之怀,无所倾诉。昨听春儿说:‘有秀士司马长卿来望父亲,留 他在瑞仙亭安下。’乃于东墙琐窗内窥视良久,见其人俊雅风流,日后必然 大贵。但不知有妻无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愿足!争奈此人箪瓢屡空, 若待媒证求亲,俺父亲决然不肯。倘若挫过此人,再后难得。”过了两日, 女使春儿见小姐双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对小姐曰:“今夜三月十五日,月 色光明,请小姐花园中散闷则个。”小姐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自见了那 秀才,日夜废寝忘食,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虽然有亏妇道,是我一世
① 齑(jì,音计)——细粉;碎屑。
① 及笄(jì,音鸡)——古代特指女子可以盘发插笄的年龄,即成年。笄,簪子。
前程。”收拾些金珠首饰在此,小姐分付春儿:“打点春盛食罍②,灯笼。我 今夜与你赏月散闷。”春儿打点完备,挑着,随小姐行来。
话中且说相如自思道:“文君小姐貌美聪慧,甚知音律。今夜月明下, 交琴童焚香一炷,小生弹曲瑶琴以挑之。”文君正行数步,只听得琴声清亮, 移步将近瑞仙亭,转过花阴下,听得所弹琴音曰:
凤兮凤兮思故乡,邀游四海兮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兮升斯堂?有艳 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在我傍。何缘支颈为鸳鸯?胡颉顽乎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 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听罢,对待女曰:“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这里,可去与秀才 相见。”遂乃行到亭边。
相如月下见了文君,连忙起身迎接,道:“小生闻小姐之名久矣,自愧 缘悭分浅,不能一见。恨无磨勒盗红绡之方,每起韩寿偷香窃玉之意。今晚 既蒙光临,小生不及远接,恕罪!恕罪!”文君敛衽①向前道:“先生在此, 失于恭敬,抑且寂寞,因此特来相见。”相如曰:“不劳小姐挂意,小生有 琴一张,自能消遣。”文君曰:“妾早知先生如此迂阔,不来冒渎。今先生 视妾有私奔之心,故乃轻言。琴中之意,妾已备知。”相如跪而告曰:“小 生得见花颜,死也甘心。”文君曰:“请起。妾今夜到此,与先生同赏月, 饮三杯。”
春儿排酒果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对饮。相如细视文君,果然生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绣衣,被桂裳。秾不短,纤不长。毛嫱障袂,不足程式; 西施掩面,比之无色。临溪双洛浦②,对月两嫦娥。
酒行数巡,文君令春儿:“收拾前去,我便回来。”相如曰:“小姐不嫌寒 儒鄙陋,欲就枕席之欢。”文君笑曰:“妾慕先生才德,欲奉箕帚,唯恐先 生久后忘恩。”相如曰:“小生怎敢忘小姐之恩!”文君许成夫妇。二人倒 凤颠鸾,顷刻云收雨散。文君曰:“只恐明日父亲知道,不经于官,必致凌 辱。如今收拾些少金珠在此,不如今夜与先生且离此间,别处居住。倘后父 亲想念,搬回一家完聚,也未可知!”相如与文君同下瑞仙亭,出后园而走, 却似: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且说春儿至天明不见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寻不见,报与老员外得知。寻 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见。员外道:“相如是文学之士,为此禽兽之行! 小贱人,你也自幼读书,岂不闻:‘女于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 则止。’事无擅为,行无独成,所以正妇道也。你不闻父命,私奔苟合,你
② 罍(lěi,音磊)——古代酒水器名,形似壶,腹下有鼻。
① 敛衽(liǎnrèn,音脸任)——犹敛袂,整一整衣袖。元代以后称女子的礼拜为“敛衽”。
② 洛浦——洛神。洛水女神。
到他家,如何见人?”欲要讼之于官,争奈家丑不可外扬,故尔中止。“且 看他有何面目相见亲戚乎!”从此,隐而不出。正所谓:
含羞无语自沉吟,理尺相思万里心。 抱布贸丝①君亦误,知音尽付七弦琴。
却说相如与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箧磬然,难以度日。正是:‘君 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想我浑家乃富贵之女,岂知如此寂寞!所喜者, 略无愠色,颇为贤达。他料想司马长卿必有发达时分。”正愁闷间,文君至 曰:“我离家一年。你家业凌替,可将我首饰钗钏卖了,修造房屋。我见丈 夫郁郁不乐,怕我有懊悔。我既委身于你,乐则同乐,忧则同忧;生同衾, 死同穴。”相如曰:“深感小姐之恩。但小生殊无生意。俗语道,‘家有千 金,不如日进分文;良田万顷,不如薄艺随身。’我欲开一个酒肆,如何?” 文君曰:“既如此说,贱妾当垆②。”
未及半年,忽一日,正在门前卖酒,只见天使捧诏道:“朝廷观先生所 作《子虚赋》,文章洁烂,超越古人。官里叹赏:‘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气, 恨不得与此人同时!’有杨得意奏言:‘此赋是臣之同里司马长卿所作,见 在成都闲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来征。走马临朝,不许迟延。先生收拾 行装,即时同行。”正是:
一封丹凤诏,方表丈夫才。
当夜,相如与文君言曰:“朝廷今日征召,乃是友人杨得意举荐。如今天使 在驿,专等起程。”文君曰:“日后富贵,则怕忘了瑞仙亭上与日前布衣时 节!”相如曰:“小生那时虽见小姐容德,奈深堂内院,相见如登天之难, 若非小姐垂怜看顾,怎能匹配?小生怎敢忘恩负义!”文君曰:“如今世情 至薄,有等蹈德守礼,有等背义忘恩者。”相如曰:“长卿决不为此!”文 君曰:“秀才每也有两般:有‘君子儒’,不论贫富,志行不私;有那‘小 人儒’,贫时又一般,富时就忘了贫时。”长卿曰:“人非草木禽兽,小姐 放心!”文君又嘱:“非妾心多,只怕你得志忘了我!”夫妻二人不忍相别。 文君嘱曰:
“此时已遂题桥志,莫负当垆涤器人!”
且不说相如同天使登程,却说卓王孙听得杨得意举荐司马长卿,蒙朝廷 征召去了,自言:“我女儿有先见之明,为见此人才貌双全,必然显达,所 以成了亲事。老夫想起来,男昏女嫁,人之大伦。我女婿不得官,我先带侍 女春儿,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无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时去看他, 交人道我趋时奉势。”次日,带同春儿,径到成都府,寻见卓文君。文君见 了父亲,拜道:“孩儿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饶恕!”员外道:“我儿,你想 杀我!今白送春儿来伏恃你。孩儿,你在此受寂寞,比在家享用不同。你不
① 抱布贸丝——做买卖。语出《诗,卫风,氓》。
② 当垆(lú,音卢)——指卓文君当垆卖酒之事。垆,酒店安置酒瓮的土墩子,亦为酒店的代称。
念我年老无人?”文君曰:“爹爹跟前不敢隐讳。孩儿见他文章绝代,才貌 双全,必有荣华之日,因此上嫁了他。”卓员外云:“如今且喜朝廷征召, 正称孩儿之心。”卓员外住下,待司马长卿音信。正是:
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
且说司马长卿同天使至京师,朝见,献《上林赋》一篇。天子大喜,即 拜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兴法,转漕繁冗, 惊扰夷民。官里闻知大怒,召长卿议论此事,令作《谕巴蜀之檄》。官里道: “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长卿为中郎将,持节,拥誓剑、金牌, 先斩后奏:“卿若到彼,安抚百姓,缓骑回程,别加任用。”
长卿自思:“正是衣锦还乡,已遂平生之愿。”乃谢恩,辞天子出朝。
遂车前马后,随从者甚多。一日,迤è到彼处,劝谕巴蜀已平,蛮夷清静。 不过半月,百姓安宁,衣锦还乡。正是:(以下原缺)
卷二
蓝桥记
入话:
洛阳三月里,回首渡襄川。 忽遇神仙侣,翩翩入洞天。
裴航下第,游于鄂渚,买舟归襄汉。同舟有樊夫人者,国色也。虽闻其 言语,而无计一面,因赂侍婢袅烟,而求达诗一章。曰:
同舟胡越犹怀思,况遇天妃隔锦屏?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诗久不答,航数诘问。袅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航无计,因自 求美醖①、珍果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帷,但见月眉云鬓,玉莹花 明,举止即烟霞外人。
航拜揖。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幸无谐谑为意!然亦与郎君有小小
姻缘,他日必得为姻懿。”后使袅烟持诗一章答航。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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