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6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2]。先生 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3],构 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4],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5],出 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竟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 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 “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6]。是年应翁家 出一丁口戍辽阳[7],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8],无与 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9],得无以造成无人耶?”曰:“然。”笑 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 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0],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 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1]。侯自 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2]。
至启、祯间[13],袭侯某公薨[14],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 凡世封家进御者[15],有娠即以上闻[16],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 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17]。 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18],械梏百端[19],皆无异言。爵乃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薛禄:明胶州(今山东省胶县)人。出身军旅。兄弟七人,排行第六, 故军中呼为薛六。既贵,乃更名禄。曾从燕王朱棣起乒,在朱棣与惠帝朱允 炆争夺帝位的“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朱棣即位后,官至右都督,封阳 武侯。仁宗洪熙元年,加太保,佩镇朔大将军印,驻军大同,守卫边防。宣 德元年卒,追封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及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 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
[2]乡先生,年老辞官居乡的人。《仪礼·士冠礼》:“奠挚见于君,遂
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 者。”
[3]宅兆:建宅舍之地。
[4]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5]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 一防区设卫,下设千户所和百户所。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 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6]故隶军籍:原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 称为军户。军户之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7]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 辖区相当今辽宁省大部。
[8]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9]啾(jiū揪)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0]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1]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2]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13]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1621—
1627 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 年)。
[14]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òng 烘):古代天子死曰 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15]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 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 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6]上闻:奏闻皇帝。
[17]嫡派:嫡子正支。
[18]收:拘捕。
[19]械梏(gù固):指刑讯。
赵城虎
赵城妪[1],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 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 之。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媪伏不去, 必待勾牒出[2],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 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 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3],宰怒曰:“固言能之,何 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4]。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 得一虎,庶可塞责[5]。月余,受仗数百,冤苦罔控[6]。遂诣东郭岳庙,跪 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7],恐被咥噬[8]。虎入,殊 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 絷虎项[9],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
[10]。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 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 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 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 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1],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 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 郊,至今犹存。
【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赵城:旧县名,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洪洞县赵城镇西南。
[2]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
[3]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未完成使命。
[4]牒拘猎户:发出公文,拘禁猎户,使之服役。
[5]庶可:或可。
[6]罔控:无法申诉。
[7]错愕:仓卒惊诧。
[8]咥(dié迭):咬。
[9]缧(léi 累)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11]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见巨蛇围如碗,摆 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 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 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已破裂云。
【注释】
[1]觇(chān 搀):窥视。
[2]攧(diān 颠):指蛇“反侧倾跌”。
[3]頞(è遏):鼻根,即俗说之“眉心”。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李饱 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3]。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 之客舍[4],丰其给[5],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 乎?”曰:“益矣[6]。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 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 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
[9],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11]:“子 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 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 不觉技痒[17],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18]。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 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 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19]。”李请之再四, 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0],无妨一戏。 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1];又年少喜胜,思欲 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2]。方颉颃间[23],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4]。尼骈五指下削其股
[2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6]。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7],
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 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淄之西鄙:淄川县之西乡。鄙:边境,边缘地区。
[2]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 钵盂,故云“托钵”。
[3]少林:少林寺,在河南省登封县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
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佐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学术,自成流 派,颇负盛名,称“少林派”。
[4]馆:安排居住。
[5]丰其给:对他的供给十分丰厚。
[6]益:增益、进步。
[7]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一角低昂:一比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洽):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13]罔有其对:无人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西汉时 改置历城县。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一人单独表演武技。
[17]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 “技痒”。[18]合掌:佛教的敬礼,两掌相合表示敬意,又称“合十”。
[19]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 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0]个中人:此中人。指深通武术的内行人。
[21]易之:轻视她。
[22]要(yāo 腰):博取。
[23]颉颃(jiéháng 洁杭):《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 颃之。”颉颃,原指鸟上下飞翔,此以之喻比武的腾跃进退。
[24]腾一踝(huái 怀)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5]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6]蹶仆:跌倒。
[27]孟浪:卤莽。迕(wǔ午)客:冒犯客人。
小人
康熙间[1],有术人携一榼[2],榼中藏小人[3],长尺许。投一钱,则启 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4],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 诘之,始自述其乡族[5]。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 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 方也。
【注释】
[1]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年)。
[2]术人:作幻术的人。
[3]榼(kē柯):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4]掖:掖县,在今山东省。
[5]乡族:乡里族姓。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秦生
莱州秦生[1],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 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 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 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2]。少时,腹痛口噤
[3],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人殓[4]。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 满三尺,径就灵寝[5],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 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6],故 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 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 解衣甘寝[10]。次日,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 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 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 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注释】
[1]莱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掖县。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2]牛饮:如牛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 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3]口噤:口不能张。
[4]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5]灵寝:停尸的厅堂。
[6]彼:指狐仙的丈夫。君子:指秦生。
[7]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贡生,授黄县训导。 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读书其中。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
[8]嗤:嗤笑。
[9]醯(xī希):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电》:“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伯家兄弟。
鸦头
诸生王文[1],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过六河[4],休于旅 舍,仍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 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 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构栏。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 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 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7],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 “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8],女执不愿,致 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
[9]。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10]:“此念所不敢存。” 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1]!”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 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2],今 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 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3],不堪匹敌;既蒙缱绻, 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 妾委风尘[14],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5]。请以宵遁。”王喜, 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16]。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17]。 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 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 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 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18], 家徒四壁[19],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令市货皆可 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0]。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 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1],刺荷囊[22],日获 赢馀,顾赡甚优[23]。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4],但课督 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令夜合有难作,奈问!”王问之,女曰:“母
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 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25],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 “婢子不羞,随入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 一者得何罪[26]?”妮子益忿[27],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 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 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 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 则门庭如故,人物己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 旅[28],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2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 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几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
[30]。自念乏嗣,因其肖已,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 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1],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
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 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2],喜田猎, 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 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 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 请问[33]。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 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34];闻在育婴堂,想 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 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35],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36], 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 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奈之。适 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构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音,钱耳。君依恋 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 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37]。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 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38], 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 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 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 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 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逞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 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 投石破扁,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 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 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 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 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 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
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剌去之,终当杀 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 虐[39],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 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 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40],从此 媪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41],则兽而禽矣。 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42],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 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43],吾于鸦头亦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诸生:儒生。明清时,一般生员也称“诸生”。
[2]东昌:旧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县。
[3]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古 属楚国。
[4]六河:地名。就文中所写的地理方位,应在东昌以南,汉口之东。又, 江苏省太仓县北,有六合镇,也称“陆河”。
[5]临存:到家看望。敬辞。
[6]话温凉:互致问候。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 温凉。”温凉,寒暖。
[7]方直:正直;正派。“王素方直”至”女亦起”,底本残缺,据铸雪 斋抄本补。
[8]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 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9]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0]怃然:茫然自失。
[11]囊涩: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 一钱守囊,恐其羞涩。”见《韵府群玉》。后遂称身边无钱为“阮囊羞涩” 或“囊涩”。
[12]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以之比喻赚钱的伎女。唐开元时, 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 “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3]烟花下流:烟花女子,地位低贱。烟花,代指娼妓。匹敌:匹配。
[14]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此指花 街柳巷。
[15]敦笃:敦厚诚实。
[16]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 可以望远的城楼。
[17]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18]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19]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
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0]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21]披肩:旧时妇女 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 戴披肩。
[22]荷囊:荷包。随身佩戴的小囊。《通俗篇·服饰》:“今名小袷囊 曰荷包,亦得缀袍处以见尊上。”按,清代官场及婚礼多佩荷包。
[23]顾赡: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顾膳”。
[24]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见《田七郎》注。 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裈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
记·司马柏如列传》。
[25]居无何:据铸雪斋抄本,底本缺“何”字。
[26]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 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27]益忿:据铸雪斋抄本补。底本缺“忿”字。
[28]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29]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0]磊落:英俊;俊伟。
[31]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2]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33]请间(jiàn 见):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34]曲巷:偏僻小巷。
[35]青楼:指妓院。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 青楼。”
[36]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脚力;脚钱。供亿,按需 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37]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膝下,语出《孝经·圣治》,原指人 幼年时,后用作对父母的尊称。
[38]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39]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40]父母: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为“夫母”。
[41]鸨(bǎo 保):鸨母。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 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 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42]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语出《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靡,无。
[43]唐君谓魏徵更饶娬(wǔ武)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曾说: 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见《唐书·魏徵传》。魏徵,唐大 臣,敢于直谏。饶,多。娬媚,同“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酒虫
长山刘氏[1],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辄半 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3],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 “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 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今于日中 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4],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 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5],直堕酒中。解 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 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 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 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6],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 有数乎[7]?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长山:今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
[2〕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 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4]去:距离。
[5]哇:吐。
[6]石、斗:都是量酒的计量单位,十斗为石。《史记·滑稽列传》:“臣 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7]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
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数,定数、命定的。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 木雕美人,高尺余,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2],便令跨坐。 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3],镫而腹藏[4],腰而尾赘
[5],跪拜起立,灵变不讹[6]。又作昭君出塞[7]: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8], 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泺(luò 洛)口:地名,在今济南市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 因称泺口。济水所经,即今黄河河道。
[2]锦鞯: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3]解(xiè械)马: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解马,即马戏。
[4]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5]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6]讹(é俄):误。
[7]昭君出塞:王嫱,字昭君,西汉南郡姊归(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元 帝时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 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 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 事在民间流传甚广,诗、词、小说、戏曲创作,亦多以为题材。
[8]雉(zhī知)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求 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3],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4]。 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5],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 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6]。女子微笑曰:“姊 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 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 温婉[7],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 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 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8],虑致 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 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 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 知者。
时值重九[9],十一娘羸顿无聊[10],倩侍儿强抉窥园[11],设褥东篱下
[12]。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 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 “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 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作,恐为婢仆下眼觑[13],是以不果 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 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14], 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15]。病寻愈。订为姊妹,衣 服履舄[16],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 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 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 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 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匆皇奔入,泣曰: “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17],一少年 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 “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侍天曙。 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 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 恻[18],讯十一娘兴居[19]。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 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 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20],绵绵不寐。视 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 地[21],何患无贵介婿[22];然纨袴儿,敖不足数[23]。如欲得佳偶,请 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 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24],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 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 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
[25]。”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
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 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26]!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 下土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 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 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 未消[27]。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28]。” 十一娘方谋更商[29],封已出门去。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 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入。烛之,识 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 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30]。十一娘愿缔永好, 请倩冰也[31]。”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 注若此[32],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33]。”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 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 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 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 之,嗼嗼不言[34],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 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35]。十一娘忿不 食,日惟耽卧[36]。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 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
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37],然悲丧[38],恨不从丽 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 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 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 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 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 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39],相将去五十里[40],避匿山村。封欲辞去, 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 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 如效英、皇[41]。”封曰:“妾少得异诀[42],吐纳可以长生[43],故不愿 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44],行而效者谁也?”封 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佗五禽图差为不妄[45]。凡 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46],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 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 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47]。今堕奸谋,命 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 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 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 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48],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 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 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 某绅以关节发觉[49],父子充辽海军[50]。十一娘始归宁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城祭酒:所指何人,未译。字书无“”字。城,疑歘城 之误 城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大学的主管官员。
[2]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
《大雅》。骚雅并称,代指诗歌。
[3]上元日:唐人称农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 元。“上元”指农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 “中元”,即农历七月十五日。
[4]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 译,解救倒悬的意思。《盂兰盆经》载,释迦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 狱中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 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 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 宗教活动。
[5]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像发生欢喜之心。后指 一般游览寺院。
[6]转用盼注:意思是,反面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7]词致:言语情态。
[8]葭莩亲:喻远亲。见《婴宁》注。
[9]重(chóng 虫)九:农历九月初九日,也称“重阳”。
[10]羸(léi 雷)顿:消瘦憔悴。顿,困顿。
[11]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陶渊明《饮酒》之五: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下眼觑:瞧不起。
[14]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的话。快,快意、高兴。倾,倾 诉。
[16]履舄(xì细):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17]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入厕,托言更衣。
[18]恻恻:心情忧伤。
[19]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讯兴居,犹言问好。
[20]间(jiàn 见)阔:久别之情。
[21]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2]贵介:尊贵。介,大。
[23]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绢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以之代 指富家子弟;为鄙薄之词。敖不足数(shǔ暑):傲慢无礼,不足称述。《史 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 倨也。”
[24]相(xiāng 象)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 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25]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材。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 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宫。
[26]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27]魔劫:佛教语,指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 上的劫难。
[28]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29]更商:再作商量。
[30]“妾非毛遂“二句: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 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焚因,联楚抗秦。见
《史记·平原君列传》。后乃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汉 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列传》。后来遂以“曹 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参见《娇娜》注。
[31]倩冰:请托媒人。
[32]眷注:关心,关注。
[33]终鳏:终身不娶。鳏,无妻的人。
[34]嗼嗼:无声。鳏,通“寞”。
[35]涓吉:选定吉日。
[36]耽卧:卧床;嗜睡。
[37]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38](sè色)然:恨恨的样子。
[39]漏泄:泄漏消息。
[40]相将:相伴;相送。
[41]效英、皇:仿效娥皇、女英:意思是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 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42]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43]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44]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 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45]华佗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是仿
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 见《后汉书·华佗传》。差:比较。
[46]厄逆症:气逆打嗝。
[47]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 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48]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49]关节:旧时对暗中行贿、说人情,都叫“通关节”。
[50]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 县境。
狐梦
余友毕怡庵[1],倜傥不群[2],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 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3],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
[4],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5]。 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6], 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 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 小女及笄,可侍巾栉[7]。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 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
[8],即须留止[9]。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 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 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侯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 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 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 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 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10]。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 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11],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 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12]。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 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13]!” 顷之,合尊促坐[14],宴笑甚欢。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 未燥[15],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 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痠痛!”二 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16],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 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 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 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 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 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 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善子贮酒以劝[17]。视髻仅 容升许[18];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于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 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 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 “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 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19], 村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 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 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 “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 只乎平耳。”毕术指诲。女曰:“奔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 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 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20],
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 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21]。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 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 聊斋与君文字交[22],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 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 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23],不复得来。曩 有姊行[24],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酬;妾与君幸无所累。” 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 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25],细述其异。余曰: “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毕怡庵:蒲松龄曾长期在淄川两铺毕阮有家坐馆;毕怡庵当是华际有 的族人。
[2]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凡俗。
[3]刺史公: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按淄川华际有曾任扬州府 通州知州,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胜。此处的“刺史公”当指毕际 有。别业:别墅。
[4]青凤传:指《聊斋志异·青凤》。
[5]寖暮:将暮。寖,同“浸”,渐。
[6]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 十而不惑。”
[7]侍巾栉(zhì志):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夙缘:注定的缘分。缘,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宿”。
[9]留止:留宿。止,栖止。
[10]破瓜:《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 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此处,指少女已婚。《艺文类聚》四三
《情人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11]相扑为戏: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 粱录》,它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劝项目。
[12]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
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3]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4]合尊促坐:举杯酬酢,相偎而坐。语出左思《蜀都赋》:“合尊促 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 “促席”或“促坐”。
[15]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6]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17]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劝,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欢”。
[18]升:量酒单位。后文之“斗”,指酒器,也指量酒的单位。
[19]罗袜:指绣鞋。曹植《洛神赋》:“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20]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1]兀坐:独自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2]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23]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 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容貌绝世的女神。小说、戏 曲称她为“瑶池金母”,每逢蟠桃熟时大开寿宴,诸仙都来为她上寿,把她 当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 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两王母寿筵的仙女。
[24]姊行(háng 航):姐辈。行,行辈。
[25]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
布客
长清某[1],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2],诣问休咎
[3]。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资北下。途中遇一短衣 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4],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 之。某问所干营[5],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6]。”问为何人,短衣 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 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叫司隶役[7]。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 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 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 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 之。
某归[8],告妻子作周身具[9]。尅日鸠工建桥[10]。久之,鬼竟不至。 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 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1]。”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 忘鬼德,敬赍楮锭[12],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 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 倘有事北往,自当迁道过访。”遂别而去。
【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长清:今山东省长清县。下文“泰安”,今山东省泰安县。
[2]工:精通。星命之学术家认为,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 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 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称为“星命之学”。
[3]休咎:犹言吉凶。
[4]渐渍(zì字):犹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5]干营:办事。
[6]勾致:捉拿、拘捕。
[7]蒿里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 世间的生死祸福。东四司:十殿阎君下属七十五司,东四司疑指主管生死轮 回的诸司。见《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
[8]归:回到家中。
[9]周身具:指棺椁等葬具。
[10]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通“刻”。鸠工:鸠集工人。
[11]报命:复命。
[12]赍(jī鸡):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农人
有农人芸于山下[1],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 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 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 落,出首,见农人,审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勅勒无灵[5]。狐谓女曰:“纸上符 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 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 阔笠[6],持曲项兵[7],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 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 将无向所逐狐[8],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乌招 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有此物。且既能 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9],入室以锄卓地
[10],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 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 释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注释】
[1]芸(yún 云):通“耘”,除草。
[2]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睨(nì腻)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囊头:套在头上。
[5]勅(chì斥)勒:驱祟符箓。见《焦螟》注。
[6]阔笠:大沿斗笠。
[7]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8]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9]尔日:那天,指昔击狐之日。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0]卓(zhuō桌)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立。
章阿端
卫辉戚生[1],少年蕴藉,有气敢任[2]。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 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 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 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3]。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4], 憭慄自伤[5]。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 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6]。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7], 臃肿无度[8]。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9]!”婢惭, 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 “何处狂生,居然高卧[10]!”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 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 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 生强解裙襦[11],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 荡子,刚愎不仁[12],横加折辱[13],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 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 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 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14]。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 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15],夜当
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16]。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
卿能为我致之否[17]?”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
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 “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 今尚寄药王廊下[18],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 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19]。”二鼓向尽, 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 契阔[20],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 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 东,乖离苦长[21],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 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22],焚南堂杏树下, 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 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 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 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23],初甚 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 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24],恍惚如见鬼状[25]。妻抚之曰:“此 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 鬼死为聻[26]。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 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 行,烦君焚刍马[27]。”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28],授绥庭下
[29],转瞬己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30]。
既而端坐,首作态[31]。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 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 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嗷应[32]。 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 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 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 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 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己毙 床上,委蜕犹存[33]。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 改节泉下[34],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35]。”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 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36]。”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 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37], 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 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38]。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 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39],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 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 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已。”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 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 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注释】
[1]卫辉: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汲县。
[2]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3]寻:即。
[4]块然:孤独,单身一人。
[5]憭(liáo 了)慄:凄怆优伤。
[6]扪搎(sūn 孙):摸索。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7]挛(luán 峦)耳蓬头耳朵蜡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 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8]臃肿:此据青本,手稿本本作“拥瘇”。
[9]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高卧:高枕而卧。形容安闲。
[11]襦(rú儒):上衣。
[12]刚愎(bì闭)不仁:暴庚专横,无相爱之心。语出《左传·宣公十二 年》。
[13]折辱:折磨、侮辱。
[14]不自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不自谅”。
[15]见猜:被猜疑。见,被。
[16]绸譬(m0u 谋):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7]致:招致,招来。
[18]药王:佛教菩萨名。据传为施良药治除众生身心两种病苦的菩萨。 见《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
[19]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 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下有十八判 官,分管十八地狱。司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0]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21]乖离:别离。
[22]十提,十串。提,迷信习俗以纸钱一串为一提。
[23]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4]瞀(mào 冒)闷懊怅(nōng 哝):指病患务神志昏迷,烦噪下宁。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苦闷懊侬。”瞀,昏乱。懊侬, 也作“懊侬”,烦躁。
[25]恍惚:神志不清。
[26]聻(jiàn 渐,又读 jì吉):迷信传说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 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帖于门上,一切鬼 祟,远离千里。”
[27]刍马:草扎的纸马。
[28]赤骡: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29]授绥:谓授予挽以上马的缰绳。绥,挽以上下的车索,此指马辔。
[30]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1](dù杜)(sòu 嗽):同”哆嗦”,颤动。
[32]噭(jiào 叫)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上》:“毋噭应。”孔 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3]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34]改节:不守妇节。
[35]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36]与力:为力。
[37]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打击乐器。
[38]城隍:迷信谓护祐城池的神灵。详见《考城隍》注。
[39]情弊:受贿舞弊的情节。
馎饦媪[1]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2]。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 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3],鸡皮橐背[4],衰发可数。向女曰: “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 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 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5],蒙被而卧。少刻,媪 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 数十[6],堆累其中。
【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馎(bó博)饦(tuō拖):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也叫“
饦”、“不托”。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 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挪)如大指许, 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2]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3]可:大约。
[4]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5]箦(zé责):床席。
[6]土鳖: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毙”。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1],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 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 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利津:今山东省利津县。
[2]自分:自料。
[3]平准:公平。
[4]就木:进入棺木,指死亡。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1]。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 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2]。暮归,路经华岳[3],迷窜山 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歘见一叟,伛偻曳 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 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 下榻[4]。”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 来耶[5]?”叟曰:“诺。”既入,则舍字湫隘[6]。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 具食[7]。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 酒[8]。”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9],殆 类天仙。叟顾令煨酒[10]。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 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 敢出妻见子[11],幸勿晒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 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12],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 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13]!”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 姑未竟[14],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 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 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
。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 魂失。欲通媒的,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 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15],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 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16]。女颤声疾呼,叟忽遽入问。安释手而 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 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17]。于是伪醉离席,女 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术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
自往。至则绝壁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 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18]:强啖汤粥,则喠欲吐[19];溃乱中,辄呼花 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 中,觉有人揣而抁之[20]。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 女郎.潜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 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21],浙 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 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 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 酣睡[22],辰分始醒,如释重负。 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造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 悉脱扃键。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23]?”安喜极,抱 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 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 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 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24]。女曰:“必 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 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
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 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 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 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 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未 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徒。与君好 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 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作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 行且署。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思,即 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25],迷闷不知所住。大惧。方 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阂高壮[26],似是世家,重门尚未 启也。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 “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 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 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己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27]。安问: “岭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 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 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
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28]。 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 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 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己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 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人,相向呜 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29],即床头进之,顷刻 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 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 白骨也[30]?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 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 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31]。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 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 生,必且痿痹不仁[32];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齿,而虑 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 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 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33],幸悯宥也。月来觉 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 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 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 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子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御结[34], 至于没齿[35],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
于忽[36],乃知恝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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