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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下)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下)

卷九

邵临淄


  临淄某翁之女[1],太学李生妻也[2]。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3],决其 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 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捶骂夫婿以为常[4]。李不堪其虐, 忿鸣于宫。邑宰邵公准其词[5],签役立勾[6]。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 哀求寝息[7]。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日:“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8] 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阀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 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临淄: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某翁:此从 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某公”。
[2]太学,明清时国子监的代称。
  [3]推其造:推算她的生辰八字。人的生辰年月日时,干支相配共得八个 字,星命术士称之为“造”,据以推断其人命运休咎。
[4]捶骂:底本作摇骂,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5]邑宰邵公:邵如?,湖北天门人,康熙二十一年任临淄知县。见《山 东通志》六三《国朝职官表》十三。
[6]签役立勾:发签牌给衙役,立予拘捕到案。签,签牌,官府交吏拘捕
犯人的凭证。
[7]寝息:平息;停息。指免予拘审。寝,止息。
[8]作辍:犹动止。指官府之拘囚、不拘囚。
  [9]循吏传:史书为奉职守法的官员作的传记。始自《史记》。《史记·太 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 列传第五十九。”循,循良,守法尽职。
  
于去恶


  北平陶圣俞[1],名下士[2]。顺治间[3],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 见一人负笈?儴[4],似卜居未就者[5]。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 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 “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6],兄之。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 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 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7]?”一日, 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余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 每一稿脱,则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 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 词涉诮让[8]。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 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实鬼耳。 今冥中以科目授官[9],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10],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 榜放矣[11]。”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 鳖官[12],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 阳之有守令也[13]。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14],不过少年持敲门砖[15], 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16],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 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 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
邅先生[17],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已奉命都罗国封王[18],帘 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19],杂入衡文[20],吾辈宁有望耶?”陶问: “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 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21]。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23]。” 言已怏怏,遂将治任[23]。陶挽而慰之,乃止。至中元之夕[24],谓陶曰: “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25],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 门去。陶沽酒烹鲜以持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 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 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26],意度谦婉[27]。陶甚爱之, 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28],作过 半矣;细审主司姓名[29],裹具径出[30]。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 “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31]?”于曰:“书艺、经论各一[32],夫人而能 之。策问[33]:‘自古邪僻固多[34],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
[35],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36],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 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
[37],尔多士其悉言勿隐[38]。’多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 殄灭[39],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40]。’次则‘瑶台应制诗’[41]、‘西池 桃花赋’[42]。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 心,放兄独步矣[43];数辰后[44],不痛哭始为男子也。”天明,方欲辞去。 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45]。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 曰:“无须。子晋拳拳[46],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 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余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 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

夕不至[47],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人,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
言惊起,法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 “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48],恐失志者之造言也[49];不然,文场尚有翻 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 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 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 存三之一。遍阅遗卷[50],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51],旦晚舆马可 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 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忽然于兄[52]。弟意欲假馆相依。” 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字,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
[53]。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 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 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 “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 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 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 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 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 已无及矣。
三场毕[54],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
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 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 不得偕来。我先至矣[55]。”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 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 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 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56],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57],乃呼 陶人。陶呜之曰[58]:“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掇止,停睇 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59]。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 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 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余行。 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 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60],帘官多遭 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61],寻贡[62]。遂灰 志前途,隐居教弟。尝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63]。”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64],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 平暗哑如霹雳声[65],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 置与绛、灌伍[66];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 也[6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1]北平:旧府名。明洪武元年置,治所在北京大兴、宛平两县。 永乐元年建为北京,改名顺天府。[2]名下士:有盛名之士。
[3]顺治:清世祖年号(1644—1661)。

[4]?儴(kuāngráng 匡穰):惶急不安。
[5]卜居:寻找住处。
[6]差长(zhǎng 掌):谓年龄略大。
  [7]临渴始掘井:喻事到临头才准备急需。《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夫 病己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8]词涉诮让:言语之间流露责怪之意。诮让,谴责。
  [9]以科目授官:按科目考试,授与相应官职。科目,封建时代分科取士 的项目。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 五十余科,又有大经、小经之目,故称科目。见顾炎武《日知录·科目》。 宋代分科较少。明清虽只设进士一科,但仍沿称科目。
  [10]帘官:科举时代,乡、会试贡院内之官。考试期间,贡院至公堂后 的内龙门,由监临封锁,门外挂帘。场中官员根据工作性质,分别住在帘内 和帘外,于是有内外帘官之称。外帘官管事务;内帘官管阅卷,必须是科甲 出身。
[11]月尽:月底。
  [12]鸟吏鳖官:传说,古代帝王少皡氏即位,凤鸟来临,于是以鸟名其 百官,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周置天官冢宰,其属官鳖人,掌取龟鳖蚌 蛤之属。见《周礼·天官·鳖人》。这里所说的“鸟”“鳖”,犹言屌、王 八,实以粗话骂官场。
[13]守令:太守和县令,指州、县官员。
  [14]坟典:即“三坟五典”,传说为我国最古的书名,《左传·昭公十 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注:“皆古书名。”
[15]敲门砖:科举时代,士人读书应试,以取功名。功名取得即弃所学,
犹如用砖敲门,既入门,即弃砖,故称敲门砖。清代径称八股文为敲门砖。
[16]司簿书:管理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17]迍邅(zhūnzhān 谆沾)先生:这是拟人化的说法,犹言“倒霉鬼”。 迍邅,迟缓难行,喻命运不佳。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遁遭”。
[18]文昌:神名,即梓潼帝君,掌管文昌府及人间功名禄位之事。都罗
国:不详。《汉书·西域传》注谓有都卢国。《文献通考·乐考·散乐百戏》: 缘橦之伎众,“汉武帝时谓之都卢。都卢,国名,其人体轻而善缘。”此或 借以讽指“夤缘攀附之国。”
[19]游神:游食之神。喻奔走干禄,借八股而倖进的试官。耗(mào 冒)
鬼:耗乱不明的鬼,喻糊涂试官。耗,耗乱不明。《汉书·景帝纪》后二年 诏:“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师古曰:“耗,不明也,读 如眊同。”
[20]杂入衡文:混杂进来审阅考卷。
  [21]乐正师旷、司库和娇:乐正,官名,周时乐官之长。师旷,春秋时 晋国的乐师,他辨音能力很强,但生而目盲。司库,主管钱库之官。和峤, 晋人,家极富而性至吝,杜预说他有钱癖。这两个人,一个瞎眼,一个爱钱, 由他们作试官,必然是盲目评文或贪财受贿。
[22]休:罢休。
  [23]治任:犹言“治装”,整理行装,表示要离去。《孟子·腾文公上》: “门人治任将归。”注:“任,担也。”疏:“担于肩者,载于车者,通谓
  
之任”。
[24]中元:旧时以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
[25]注:点香使燃。
[26]亭享似玉:亭亭玉立的意思。亭亭,耸立的样子。
[27]意度:意态风度。
  [28]阉中七则:请顺治三年颁科场条例,规定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 其中“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考生可自选一经,故合称“七艺”或 “七则”。
[29]主司:这里指主考官。
[30]裹具:包裹起文具。
  [31]魁解(jiè介)否:犹言是否高中。魁解,指乡试中式第一名。魁, 经魁,明代科举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一名为首叫“经魁”。因此取在 前五名的称“五经魁”或“五魁”。解,唐制,进士由多而贡曰解。明清乡 试本称“解试”,因称乡试中了举人第一名为“解元”。魁、解,在这里是 取得魁首、解元的意思。
  [32]书艺、经论:指根据“四书”、“五经”所出的八股文试题。从“四 书”里出题叫“书艺”;从“五经”里出题叫“经论”或“经义”。
[33]策问,提出有关史事或时政等问题,以简策发问的形式,征求对答,
叫“策问”。这也是科举考试项目之一。康熙二年(1663 年)乡试以策、论、 表、判取士,共考二场。第一场,试策五道;第二场,试“四书”论一篇、 经论一篇、表一道、判五条。
[34]邪僻:不正当的行为。僻,邪、不正。
[35]愈不可名:更不可名状。名,指称。
[36]十八狱所不得尽:意谓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能尽其罪。
[37]清其源:指从根本上杜绝邪僻。源,本源。
[38]多士:指应考的众生员。悉言:尽其所言。
  [39]拟:拟稿。天魔:佛教所说的从天上降到人间破坏佛道的恶魔,旧 时以之代指旁门邪道。
[40]龙马:指骏马。《周礼·天官·庾人》:“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
以上为,六尺以上为马。”天衣:犹言“御衣”,指帝王所赐的冠带朝服。 有差(cī):分等级。
[41]瑶台应制诗:瑶台,神话传说中的神仙居处。应制诗,奉皇帝之命
所作的诗。制,帝王的命令。
  [42]西池:指神话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的瑶池。桃花赋:西王母有幡桃园, 故赋其桃花。
[43]放兄独步:任您超群领先。放,放任。独步,出众、独一无二。
[44]数辰后:几天之后;意谓放榜之时。男子:男子汉,好汉。
[45]期:约定。
[46]拳拳:忠诚,重言诺。
[47]无夕: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无息”。
  [48]大巡环:虚拟的官名;取巡回视察之意。张桓侯:三国时蜀汉名将 张飞。张飞,字益德,死后谥号桓侯。《太平广记》卷一百八十九《关羽》 引《独异志》:“蜀将关羽善抚卒而轻士大夫,张飞敬礼士大夫而轻卒伍。” 故虚拟张飞巡视试场,以消士子不平。
  
[49]造言:故意传播的流言。
[50]遗卷:没被录取者的试卷。
[51]交南:交州南部地区。今广东、广西属于古之交州。
[52]恝(jiá荚)然:淡漠忘怀。
[53]关白:禀告,通禀。关,通。
  [54]三场毕:此指乡试完毕。明清时,乡试和会试都连考三场,每场三 天。
[55]“先是??我先至矣”数句: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阙。
[56]俗忌容忤:旧时习俗,禁忌生人进入产妇卧室,以免冲犯。
[57]耐: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
[58]呜:抚弄;抚儿声。
  [59]摩顶:以手抚其头顶。传说宋仁宗初生时,昼夜啼哭不止。娄道者 “摩其顶曰:莫叫莫叫,何如当初莫笑。”啼遂止。见《聊斋志异》吕注引
《一统志》。
  [60]丁酉,文场事发:丁酉,指清顺治十四年(1657)。这一年江南、 顺天、山东,山西,河南等地都发生乡试科场案。顺天府乡试房官张成璞、 李振邺以及江南乡试主考及分考官,都遭杀戮;举人田?等因贿买举人,也 被杀。凡南北闱中式举人,都传京复试于太和门。
[61]副车:清代乡试有正副两榜。正榜取中的称举人,又称“公车”。
副榜取中的,犹如备取生,称“副车”。
  [62]寻贡:不久举为贡生。科举时代,取得“副车”资格的生员,可以 贡入国子监读书。
[63]翰苑不易:做个翰林也比不上。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为官。
[64]张夫子:指张飞。
[65]哈哑:当作“暗噁”,怒声喝叱。
  [66]置与绛、灌伍:把他同周勃、灌婴放在同等地位。绛,指汉初名将 周勃,曾封为绛侯。灌,灌婴,也是汉初名将。这两个人都勇武无文。
[67]暮:晚,迟。

狂生


  刘学师言[1]:“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2],而得钱辄沽,初 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 宴。生侍其狎[3],凡有小讼求直者[4],辄受薄贿为之缓颊[5];刺史每可其 请[6]。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 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 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
‘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7]!’生掉臂竟下[8],大声曰:‘生员无 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
[9]。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今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
[10]。人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11]!
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 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12]!独是君子虽贫[13],不轻干人。乃以 口腹之累[14],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1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刘学师:刘支裔,济宁人。举人。康熙二十二年任淄川县儒学教谕, 三十五年卒于官。见乾隆《淄川县志》四。
[2]儋石(dànshí旦时):又作“担石”,百斤之量。“无儋石”,常以喻口
粮储备不足。《后汉书·郭丹传》附范迁:“及在公辅,…… 在位四年蔑,家 无担石焉。”
[3]狎:亲昵,熟悉。
[4]求直:要求肚诉;求官判己有理。
[5]缀颊:为人说情。
[6]可其请:答应他的请求。
  [7]灾门令尹:即俗语“灭门知县”。形容临民官之成虐权势。灭门,灭 绝全家。
[8]掉臂:甩动两臂。谓大摇大摆走路,表示傲视上官。
  [9]城堞:城垛口。堞,城上短墙,又叫“女墙”、“脾睨”。按,此当 指城上望楼等可栖止处。
[10]斗室:喻极小之室。
[11]南面者:南向而治的统治者。泛指帝王以至临民官员。
  [l2]贫贱骄人者:指身虽贫贱而不屈于富贵之人。战国田子方语,见《史 记·魏世家》。
[13]独是:但是,只是。
[14]口腹之累:饮食之累。指为生活所迫。
  [15]狂不可及:谓疎狂任性,无人可及。本南朝宋颜延之自负语,见《南 史》本传。
  
澂俗[1]


  澂人多化物类[2],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 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3],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 讼官,官原而宥之[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澂: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题及正文首字底本皆作“徵”。
  [2]澂人:未详所指。按,澂,“澄”的本字。春秋晋北澂地,汉置澄县, 后魏改澄城,清代属同州府。又,云南有澂江府,在昆明东南。广东有澄海 县,明嘉靖间置,属潮州府。三地中未知何指。物类:其他动物。
[3]瓢水:用瓢舀水。
[4]原而宥之:推其情而免其罪。原,推原。

凤仙


  刘赤水,平乐人[1],少颖秀[2]。十五入郡库。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 废[3]。家不中资,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 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塌上。宅临 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4]!” 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裤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 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5]。婢请遗以酒, 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偶 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 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6];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 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 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7]。”刘付之。过数 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 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 酒气犹芳,頳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 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 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8]!”刘曰:“子兮子兮,如此 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裤耶!必 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 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9],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10]。刘出 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资酒为贷,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 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 “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11]。”刘问:“何不独留?” 曰:“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 也[12]”。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13],老仆鞚之[14],
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 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 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15],区区者又何足道!” 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16], 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 山上故有邑人避乱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救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 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 坐。小时,酒炙纷纶[17],谈笑颇洽。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 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之会[18]。”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 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 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19],兰麝熏人,饮酒乐甚。 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20],因 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诸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 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21]。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 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22],不 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23]。”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 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24],所谓‘田婆罗’也[25]。”因

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贪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 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 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26],声泪俱下;既阕
[27],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28]。”乃追之, 不知所往。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 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29],愿好为之。”举足云: “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 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30],亦要怀藏 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 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
[31]。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 月余,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 矣:始悟为已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余,则影复向外。自此 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 师保[32]。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令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 见画黛弯长[33],瓠犀微露[34],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 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35]’,今之谓矣。”惊喜四顾, 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 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 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 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
父母近又他徒。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住,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 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 微睨之。女请附骇以行[36]。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櫺隙可入,始知为 狐。女言:“郎勿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37],竟不复娶。 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38],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39];隔夜视之, 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余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40], 填溢阶巷[41]。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 “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 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 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42]。”水仙亦 代祝曰:“曾经笼玉笋[43],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44]。” 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 以灰捻拌中,堆作十余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
[45]。八仙急出,推柈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 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46], 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47],因谋劫 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48],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 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 焉。方疑误掠共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49],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 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
  
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 刘及第[50]。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51], 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
[52]’。惜无好胜佳人[53],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54],并遣 娇女婚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平乐:旧县名,三国时置,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部。明清时为广西 平乐府治。又,汉置平乐故城在今山东省单县东。
[2]颖秀:聪明秀雅。
[3]自废:自暴自弃,不求上进。
  [4]卧榻岂容鼾睡:曾慥《类说》引杨亿《谈苑》谓:来开宝八年,宋军 进围金陵。南唐主李煜请缓兵。宋太祖曰:“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 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此戏用其意。
[5]要(yāo 腰)偿,要挟酬报。
[6]富川:县名,汉置。在今广西平乐县东北。
[7]轻诺寡信:随便应许而不守信用。
  [8]令夕何夕,见此凉人,《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是一首欢庆新婚的诗。这里借用其意,并谐“良” 为“凉”,以相戏谑。
[9]珠嵌金绣:上有珍珠嵌缀,且用金线绣成。
[10]暴(pú瀑)扬:公开展露。扬,宣扬。
[11]机:计谋。
  [12]长舌妇:好说闲话的女人。《诗·大雅·瞻印》:“妇有长舌,维 厉之阶。”笺:“长舌喻多言语”。
[13]款段马:慢行的马。款殷,形容马行平稳舒缓。
[14]鞚:此谓“捉鞚”。
  [15]南阳三葛,君得其龙:意指皮氏三姊妹,你得到的是其中最美的。 南阳三葛,指三国时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兄弟三人。分别仕于蜀、吴、 魏。《世说新语·品藻》谓:“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相传诸葛亮曾躬耕南阳,时人称之为 “卧龙”。这里以“龙”比喻杰出者。
  [16]僚婿:姊妹之夫相称,叫“僚婿”,俗称“连襟”。《尔雅·释亲》: “今江东人呼同门曰僚婿。”
[17]酒炙纷纶:行酒上菜纷繁忙碌。纶,忙碌。
[18]团?(luán 峦):团圆。
  [19]履舄交错:意谓男女同席,人数众多。《史记·滑稽列传》:“男 女同席,履舄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就席,所以鞋子错杂。履,鞋。 舄,古代的一种附有木底的复底鞋。
[20]执一艺:犹言献一艺。艺,技艺,这里指演奏乐器。
[21]串:串演。繁响,诸般乐器,响声烦杂!指合奏。
[22]金玉其音:珍视自己的歌声,不轻易歌唱。

  [23]“洛妃”:戏曲名。曹植曾作有《洛神赋》,明代汪道昆改编为杂 剧《洛神记》,又名《洛水悲》。洛妃,指洛水的女神洛嫔。
[24]真腊:古国名,见《明史·真腊传》。明后期改名为柬埔寨。
[25]田婆罗:波罗密,果汁甜美,核大如枣,可以炒食。
  [26]“破窑”:戏曲名。元代杂剧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写富家女 刘月娥掷彩球,选中穷秀才吕蒙正为婿,被父亲赶出家门,夫妇同性破窑。 最后吕蒙正中状元,父女始和好如初。一折:杂剧一出叫一折。
[27]阕(què却):乐曲终了叫“阕”。
[28]乔性:个性乖戾。
  [29]黄金屋自在书中:这是劝人读书上进的话,意思是读书作官就能够 住上高堂大厦。语出来真宗《劝学篇》:“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 屋。”
[30]几见:几曾见得。
[31]下帷:犹言闭门读书。
[32]师保:古时教导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语出
《尚书·太甲》。这里是老师的意思。
[33]画黛:指妇女眉毛。黛,古时女子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34]瓠犀:指妇女牙齿。瓠犀是瓠瓜的种子,因其浩白整齐,常用以比 喻女子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35]“影里情郎,画中爱宠”:语出《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越调·斗
鹌鹑》。崔莺莺怀念张生,曾说:“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 的爱宠。”
[36]附骥:《史记·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索隐》:“蚊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本谓依附他 人以成名,这里是追随、跟从的意思。骥,千里马。
[37]嬖:宠爱。
[38]燕寝,居息;居住。
[39]供帐:陈设的帷帐,也泛指陈设之物。
[40]缤纷:盛多杂乱。
[41]填溢:布满。
  [42]“珍重不曾着”二句:李商隐《袜》诗:“常闻闷妃袜,渡水欲生 尘。好借嫦娥着,清秋踏月轮。”此借用其意。姮(héng 衡)娥:即“嫦娥”, 传说中的月中女神。
[43]曾经笼玉笋:指曾被女子穿过。笼,罩。玉笋,喻女子的尖足。
[44]太瘦生:过于窄小。生,语助辞。
[45]故款:原来的式样。款,款式。
[46]亭午:中午。
[47]魂魄丧失:指为美色所述,心神不能自主。
[48]不盈一矢:不到一箭之地。盈,满。
[49]兵:兵器。
[50]及第:此指进士及第。
[51]郎官:指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员。
  [52]“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汉乐府·长歌行》:“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的省语。徒,空白。
  
[53]好胜:争强。
  [54]恒河沙数:佛经中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恒河,印度著名大 河。
  
佟客


  董生,徐州人[1]。好击剑,每慷慨自负[2]。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 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3]。”问:“何往?” 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 曾见异人否[4]?”佞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 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 即出佩剑,弹之而歌[5];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6]。佟掀髯微笑,因便 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7],为汗臭所蒸[8],最为下 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 毳如瓜瓠[9],应手斜断,如马蹄[10]。董骇极,亦请过手[11],再三拂拭而 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12],惟敬 听而已。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13]。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 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捞掠,呻吟不绝者, 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伶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14],宜审万全[15]。” 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16],必将甘心焉[17]。君无他骨肉,宜 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 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簷上笑曰: “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 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18];古来臣子 而不能死君父者[19],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20],要皆一转念误之耳。 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21];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 泣哉?”
邑有快役某[22],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
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 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 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 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23],返矣!一顶 绿头巾[24],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徐州:州名。清代治所即今江苏省徐州市。
[2]慷慨自负:意气激昂,自以为能。
  [3]辽阳:即今辽宁省辽阳市。明代为辽东都指挥使司治所。后金一度于 此建都,清初置辽阳府。
[4]异人:此指有奇技异能之人。
  [5]弹之而歌:弹剑作歌。本战国冯谖事,见《战国策·齐策》四。相沿 为怀志莫伸的表示。
[6]矜:自负。
[7]甲铁:指废旧铠甲之铁。
[8]蒸:薰蒸,污染。
[9]毳(cuì翠):通“脆”。
[10]马蹄: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鸟蹄”。

[11]过手:传玩;接过观赏。
[12]雄谈:高谈阔论。
  [13]纷拏:谓互相争持,不可开交。同“纷挐”。《史记·卫将军骠骑 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纷,纷坛,杂乱貌。拏, 搏持。望,牵引。
[14]生理:活命的希望。
[15]万全:万无一失的办法。
[16]坐名,指名。
[17]必将甘心:谓必加残害,以快心意。甘心,称心,快意。
[18]血性:秉性,本性。
[19]死君父:为君父而死。
[20]提戈壮住:拿起武器,勇敢赴敌。
  [21]“昔解缙与方孝孺”二句:孺,底本作“儒”,从青柯亭刻本改。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明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改御 史,受明太祖爱重。惠帝时,召为翰林侍诏。燕王朱棣进攻南京,解缙与周 是修、杨士奇、胡靖、金幼孜、黄淮、胡俨等约共死难。及朱棣入京,解缙 驰谒,擢授侍读,并没有践行其言。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 人。尝从学于宋濂。明初,两以荐召至京,太祖善其举止端整,除汉中教授, 未及大用。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燕 兵起,朝廷讨伐诏檄皆出其手。燕兵入京,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即位,使草 诏告天下,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谓“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朱棣怒, 命磔诸市。接,解缙与方孝孺在明惠帝时虽同仕翰林院,但据《明史》二人 本传及有关纪传,无相约死难之事。
[22]快役:又称“快手”、“捕快”,旧时州县官署掌缉捕、行刑等职
事的差役。
[23]咍(hái 孩):叹词,常用以表示强忍、自宽。
  [24]绿头巾:元明娼妓及乐人家男子着青碧头巾:后因指妻子有外遇, 丈夫为“着绿头巾”。
  
辽阳军


  沂水某[1],明季充辽阳军[2]。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 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 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 则故里也。沂今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 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3]。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 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 遂释之。
  

【注释】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1]沂水:县名,明清属沂州,即今山东省沂水县。
  [2]辽阳:注见前《佟客》篇。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三月壬戌辽阳陷 于清兵,辽东经略使袁应泰等死难。见《明史·熹宗纪》。
[3]寄狱:暂押在狱。

张贡士


  安邱张贡士[1],寝疾[2],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 儒冠儒服,作徘优状[3]。唱昆山曲[4],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5],一与 己同;所唱节末[6],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7]。张犹记其梗 概,为人述之。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安邱张贡士:据青柯亭本附记,指张在辛。张在辛,字卯君,山东安 丘县人,康熙二十五年拔贡。尝从邑人刘源渌讲学,又从郑簠学隶书。师事 周亮工,传其印法,故于篆刻尤精,与同时长山王德昌八分书,新城王启磊 画,并称“三绝”。传见《青州府志》十八、《山东通志》一七五。
[2]寝疾:卧病在床。
  [3]俳优:古代以乐舞作谐戏的艺人。后来泛指戏曲演员。此谓装扮举止 如剧中人物。
  [4]昆山曲:即昆曲。本为元末明初流行于昆山一带的戏曲。明代中叶, 昆山艺人魏良辅融合戈阳、海盐故调及民间曲调,用以演唱传奇剧本,逐渐 传播各地,明末清初达于极盛。
[5]说白:即“道白”,戏剧中人物的对话和独白。名贯:姓名乡贯;指
剧中人物的自我介绍。
[6]节末,情节。
  [7]四折:每剧四折是元杂剧的基本体制。明代和清初用南曲或南北合套 演出的短剧,称“南杂剧”,也有一至四、五折不等,本文张在辛梦中所见 当属此类中的末本戏。吟诗而没,指剧尾人物吟诗四句(下场诗)然后下场。
  
爱奴


  河间徐生[1],设教于恩[2]。腊初归[3],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 撤帐矣[4]。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5]。有 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6]。君如苟就[7], 束仪请倍于恩[8]。”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9]。然去新岁尚 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 函[10],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 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 镮[11],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 为指挥使[12]。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 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13],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 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 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 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佈衾径去。次夕复至。 人以游语[14],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 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15],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 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作不自安。至夕, 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 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 之,则夫人辄为缓颊[16]。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 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17]。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
[18],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造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
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 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19]! 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20],赞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 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21],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 门户偪侧[22];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 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23]。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24],邀之殷切。心
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 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25]。” 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 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26],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 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 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 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 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 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 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挼挲而疴立愈[27]。清明归,至 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返,方拟展墓[28], 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 抄[29],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姜墓也。夫人 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天殂瘞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30],意将载骨归 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衣败若灰;头上玉饰 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 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 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31],三日 既归,则舍宇已空[32]。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 忍离逷耳[33]。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有百年复生 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 要欲复起动履[34],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人,尸 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 “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 濒危[35],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殓。身所以 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 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 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36];立刻 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 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37],致灵物不享其长年,惜哉!”
章丘朱生[38],秦刚鲠[39],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
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40]。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41]。 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令人笑绝[42]!长山某
[43],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44],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
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45]。马生馆其 家,初见操珠盘来[45],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复算不 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 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抄,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 翁又以途中日,尽归子西[47],生不受,拨珠归东[48]。两争不决,操戈相 向[49],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河间: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河间县。
  [2]设教:实施教化!此指坐馆执教。恩:旧县名,故治在山东省西北部 马颊河西岸。现已撤销。
[3]腊初:农历十二月初。腊,腊月,农历十二月腊祭百神,故称“腊月”。
[4]撤帐:古称教书为“设帐”,称年终散馆为“撤帐”。
  [5]敬业:此为施叟真名。取意于《礼记·学记》:“一年视离经辨志, 三年视敬业乐群。”
  [6]受贽稷门:接受稷门的聘请。贽,指送给教师的聘金。稷门,战国时 齐国都城临淄城西边南首门;这里代指临淄。
[7]苟就:犹言屈就;敬辞。
  [8]束仪:犹言束脩。古时亲友之间互相赠献的一种礼物,后专指学生向 老师致送的酬金。
[9]信行:行事遵守信义。

[10]礼函:致送聘金的函封;类似今之聘书。礼,贽币。
  [11]沤钉兽镮,贵族府第的门饰。沤钉,门上水泡形的黄色铆钉。兽镮 镊,铸有兽口衔环图像的门环。
[12]指挥使:官名,军卫之长官。明代内外各卫皆置指挥使等官。
[13]下食:添菜让客。下,布。
[14]游语:游词浮语,指轻浮的话语。
[15]雅敬:非常尊敬。
[16]缓颊:婉言代为讲情。
[17]日课:每天按照规定所学的课业。
[18]责:责成;要求。工:指精干所学。
[19]俺禁:约束。
[20]素食:无功而食。《诗·魏风·伐檀》:“彼君子号,不幸食兮。”
[21]脉脉(mò— mò未末)不语:相视不语。
[22]倡侧:同“逼厌”,狭窄。
[23]封堆植树:聚土为坟,植树为记。
[24]温凉: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温和”。
[25]祓(fú浮)除不样:古时除灾求福的一种祭仪,一般于岁首行之。
[26]式微衰微,语出《诗·邶风·式微》。式,发语辞。微,衰落。
[27]挼挲(ruó— Suō若梭):揉搓,按摩。疴(Kē颗):病。
[28]展墓:谒墓。
[29]岁抄:年终。
[30]市榇:买棺。市,买。榇,棺材。
[31]东昌:府名,府治在个山东省聊城县。
[32]舍宇:宅舍,这里指墓穴。
[33]离逷(tì):远离。逷,远。
[34]动履:举步,指行走。
[35]濒危:指病危。濒,迫近。
[36]残沥:杯中剩酒。沥,清酒。
[37]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俗莽:庸俗鲁莽。
[38]章丘:县名,个山东省章丘县。
[39]刚鲠:刚正耿直。
[40]关说:讲情。
[41]界方:也称“戒方”,旧时塾师对学童施行体罚的界尺。
[42]笑绝:笑煞。
[43]长山:旧县名,在今山东省桓台县南。
[44]终岁之虚盈:指全年的实际天数。虚盈,指月小月大。
[45]乘除:计算。
[46]珠盘:算盘。
  [47]以途中日,尽归于西:把塾师就馆时在路上的日数都算在塾师的账 上,不给工资。西,西席,旧时对家塾教师的称呼。
  [48]拨珠归东:拨动算盘珠,算在主人的账上。东,东家,旧时塾师对 主人的称呼。
[49]操戈:指动武。操,持。戈,兵器。

单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余,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 糁之[1]。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宝,刀缝绽裂,血溢不止, 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2],果伏[3]。骇曰:“余今为‘单父 宰’矣[4]!”并诛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余而出其妻。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5],问王:“何 放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 “妄哉!月余新妇,何如不产?”忸怩久之[6],告曰:“其阴甚偏。”公笑 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7]。”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 笑。
  

【注释】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1]药糁(sǎn 伞)之:撒上药粉。糁,粉末。
[2]械:用刑。
[3]伏:服罪。
  [4]单(Shàn 善)父宰:单父,春秋鲁邑名,明清为单县地,属山东兖 州府。孔子弟子宓不齐(字子贱)尝为单父宰,弹琴,身不下堂,而单父理, 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又,单父谐音为“骟父”(儿子阉割父亲), 此官自嘲为“单父宰”,是慨叹自己成了骗父之民的宫宰。
[5]淄宰辛公:辛民,字先民,直隶大兴举人,顺治元年任淄川知县,三
年升西安府同知。挂冠后,放迹山水,改名霜翊,字严公,著诗文以自娱。 传见乾隆《淄川县志》四。
[6]忸怩(niǔní扭尼):羞惭貌。
  [7]家不齐:家政不修。指夫妻失和,家庭破裂。《礼记·大学》:“欲 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又,《白虎通·嫁娶》: “妻者,齐也。”不齐,犹言不妻,谓不能履行妻的职守。
  
孙必振


  孙必振渡江[1],值大风雪,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2], 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 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 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孙必振:字孟起,山东诸城县人。顺治十六年进士。授河南怀庆府(治 今沁阳县)推官,监漕,却陋例二千金,令民开渠溉田千余亩。补山西陵川 知县,凿山开道以通行旅,人号“孙公峪”。行取河南道御史,视浙江盐政。 迁掌河南道。三藩平后,尝劾投诚之遵义总兵李师膺混厕囚俘,冒滥今职, 又劾吏部铨法不公,险被中以危法。旋以病归,卒于乡。见光绪《山东通志》 一七五《人物志》十一。
  [2]金甲神:即“金刚力士”。省称“金刚”。传说中佛、道两教皆有的 护法神。
  
邑人


  邑有乡人,素无赖[1]。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 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遂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 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2], 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3];归时,日已向辰[4]。 家人谓其晏起[5],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 毫发不爽。崇朝之间[6],已受凌迟一度[7],不亦奇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无赖:奸猾。无操守。
[2]苦争低昂:力争秤高、秤低。
[3]寻途:沿着旧路。寻,循,缘。
[4]向辰:接近辰时。辰时相当于早上七点至九点。
[5]晏起:起床晚。晏,晚。
[6]崇朝(zhāo 昭):终朝。从天亮到早饭之间。崇,终尽。
[7]凌迟:即剐刑。封建酷刑之一,对犯者碎割其肉至死。一度:一次。

元宝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1],常有元宝嵌石上[2]。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 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巉岩:险峻的山岩。
[2]元宝:马蹄形银锭。

研石


  王仲超言[1]:“洞庭君山间有石洞[2],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 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接之而软;出刀割之, 如切硬腐[3]。随意制为研[4],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 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王仲超:未详。
  [2]洞庭君山:君山又名湘山,在湖南省洞庭洞中,相传为女神湘君住处。 见《水经注·湘水》。
[3]硬腐:豆腐干。
[4]研:通“砚”。
[5]品题:称扬。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1],人每于下拾沉香玉块焉[2]。太守闻之,督数百 人作云梯[3],将造顶以觇其异,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 一拇粗于?衣杵,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 木朽折,崩坠无遗。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武夷山:在个福建省武夷山市西南,相传汉有武夷君居此山,故名。
  [2]沉香:香木名。其木材及树脂可作薰香料。以其入水能沉,又名沉水 香。
[3]云梯:一种安置在底架上,可以移动的高梯;古代常用作乘城之具。

大鼠


  万历间[1],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 被瞰食。适异国来贡狮猫[2],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 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3],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 如此住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4]。既而鼠跳掷渐迟[5], 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 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 其情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6],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7],何异鼠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万历:明神宗朱翊钧年号,公元一五七三至一六一九年。
[2]狮猫:猫的一种,俗称狮子猫。长毛巨尾,较名贵。
[3]逡巡:犹豫不前。窥探警觉的样子。
[4]无能为:无本领,无所作为。
[5]跳掷:跳跃。
  [6]“彼出则归”二句:《左传·昭公三十年》:“彼出则归,彼归则出, 楚必道敝。”讲的是用运动战术敝敌制胜。此化用其意。
[7]匹夫按剑:指庸人斗狠,勇而无谋。匹夫,庸人。按剑,怒貌。意本
《孟子·梁惠王》下:“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 敌一人者也。”

张不量


  贾人某,至直隶界[1],忽大雨雹[2],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 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枯护[3]。雹止,人村,访 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积粟甚富。每春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 校[4],悉内之[5],未尝执概取盈[6],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 见棵穗摧折如麻[7],独张氏诸田无恙。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直隶:清代直隶省,即今河北省。
[2]大雨(yù玉)雹:冰雹下得很大。雨,降。
[3]祜护:赐福庇护。祜,福。
[4]不校:不计较。校,通“较”。
[5]内:通“纳”。接受。
  [6]执概取盈:意谓躬操斗饼,务取足数。概,量取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尺 状工具,俗称“斗趟子”。
[7]稞穗:犹“棵穗”。指禾杆及禾穗。

牧竖


  两牧竖人山至狼穴[1],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 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2]。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今嗥;大狼 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 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呜,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 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3],久之不动。竖下视 之,气已绝矣。今有豪强子[4],怒目按剑,若将搏噬[5];为所怒者,乃阎 扇去[6]。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7]?不知此禽兽之威,人 故弄之以为戏耳[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牧竖:牧童。竖,童仆。
[2]仓皇:慌乱。惊惶失措。
[3]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4]豪强子:强梁霸道的人。
[5]搏噬:攫而食之。搏,攫取。
[6]阎扇:关门。扇,指门扇。
[7]畅然白雄:得意地白命为英雄。
[8]弄之:捉弄他。

富翁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资。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1]。 翁诺之。既至家[2],适几上有钱数十[3],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4]。 翁谢去,竟不与资。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5],非端人也[6]。所熟 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假本:借本钱。
[2]既至家: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家”字。
[3]适:恰遇。凑巧。
[4]高下堆垒之:摞成高低不等的几叠。
[5]善博:好赌博。
[6]端人:正派人,规矩人。

王司马


  新城王大司马霁字镇北边时[1],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2],阔盈尺,重 百钩。每按边[3],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4],则置地上,故今北人捉之 人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5],时 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惊。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6],横斜十余里。 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 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7],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 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 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8]。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9]。” 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10]。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 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但卧[11],皆望榻伏拜,桥舌而退[1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新城王大司马”句:王象乾,见卷一《四十千》注。镇北边:从明 代万历二十年至天启、崇帧间,王象乾四度总督宣大、蓟辽军务,力主款抚, 边境以安。史称“居边镇二十年,始终以抚西部成功名”。参康熙《新城县 志》七本传。
[2]大杆刀:长柄大刀。
[3]按边:巡视边防。按,巡行。
  [4]卤簿:扈从仪仗。汉以前汉帝王驾出用卤簿,以后下及王公大臣。卤, 护卫所用大盾。簿,谓扈从先后有序,皆载之簿籍。
[5]银箔,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银薄”。银纸。
[6]苇薄:苇帘;以绳编芦苇为之。薄,帘、席。
  [7]炮石:古代炮车用机括发石。中旬谓在炮石下埋以机括和火药,燃发 后杀伤敌人,仿佛后世之地雷。按,此段叙述,康熙《新城县志》作“相地 穿坎,痊火器植木签以侍”。
[8]“后司马乞骸归”数句;天启中,王象乾以继母艰去官。天启七年,
明思宗即位,象乾即家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宣大行边。次年(即崇 帧元年)春陛辞赴任,时年八十三岁。事竟,复以疾乞休。祟帧三年,卒于 家,年八十五。见同上。
[9]烦卿卧治:意谓借助重望,不芳而治。卧治,安卧治享,即不劳而洽。
语出《史记·汲黯列传》。
[10]樟:通“帐”。指军中营帐。
[11]但卧:但然高卧。安卧。
[12]桥(jiǎo 矫)舌:翘舌不能出声。形容惊讶或畏惧。

岳神


  扬州提同知[1],夜梦岳神召之[2],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 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 之,知为医生。及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 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3],分布天下作巫 医[4],名“勾魂使者”[5]。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同知:府州佐武官,此指府同知。
  [2]岳神:即下文”东岳天子”,指泰山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传说 主宰人之生死,为百鬼之主帅。参卷一《鹰虎神》“东岳庙”注。
[3]侍者:指供神役使的鬼卒。
[4]巫医:巫师和医师。古代巫与医相通,故常因类连称。
[5]勾魂使者:追掇罪人灵魂的差役(鬼卒)。

小梅


  蒙阴王慕贞[1],世家于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 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 之斡旋[2],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邱, 感位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 亦异之。抵暮,温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 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放不忍其鬼之馁也[3]。”王惊然起敬,再 欲诘之,已杳。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 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4],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 綦笃,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 其疾势昏瞀[5],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6],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 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 既醮,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7]!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 不了者,动女未嫁,因赐少药,伸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 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8]。保儿,妾所怜爱,恐娶 悍怒之妇,今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 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 不已亵乎[9]?”答云:“小梅事我年馀[10],相忘形骸[11],我已婉求之矣。” 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闭目已逝。
王夜守灵帏[12],闻室中隐隐啜泣[13],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
视之,则二八丽者,绞服在室[14]。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15]。 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空之言非妄[16],请即上堂,受儿女 朝谒[17];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舰然出[18],竟登北 堂[19]。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 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情奴偷[20],家久替。众参 已[21],肃肃列恃[22]。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 汝辈宜各洗心[23],为主效力,从前愆尤[24],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 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惊惕[25],哄然 并诺。女乃排拨丧务[26],一切井井[27]。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 内外[28],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既殡, 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29],义不容 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30],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
[31],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32],致仕闲居,于王为父执[33],往 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 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34];既而助妆优厚[35],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 若奉舅姑,由此交益亲,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
[36]。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37],而下婚尘世者?”主力审 所自[38]。女曰:“不必研穷[39],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40]。” 女御下常宽[41],非笑不语;然婢贱戏押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 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 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42], 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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