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外送给先生的见面礼。[三四]代茶——不送礼物致敬,而送钱代替, 称所送的钱为“代茶”,有自谦微薄的意思。[三五]晚生——后辈对前 辈的自称,社会地位低些的对地位高些的,也自称“晚生”,不一定论 年龄。[三六]户下册书——对官署认下包收若干户钱粮的任务的一种税 吏,名为“册书”。王举人户下的钱粮归这姓顾的包收,在他口中,姓 顾的就是他的“户下册书”。[三七]拜盟——拜把子。[三八]硃卷—— 乡、会试中,为了防止阅卷官徇私舞弊,规定考试人用墨笔写试卷,叫 做“墨卷”,而后由誊录人另用硃笔誊出来,送给阅卷官批阅,叫做“硃 卷”;考中的人把自己中式的文章刻印为一本赠人,也叫“硃卷”,这 里是指后者。[三九]头场——应乡、会试的,规定要接连进场考三回, 第一场叫“头场”。[四○]号板——考乡试的地方名“贡院”(会试场 也叫“贡院”),内分若干巷舍,按《千字文》上的字编号,每一号有 只可容一人身子的小房几十间、百间不等,考生各占一间,有木板两块, 一块支起来做写字的几,一块支着做坐具,叫做“号板”。[四一]大主 考座师——被录取的举人对乡试主考官认师生,称“座师”。主考官下, 设同考官若干人,分房阅卷;举人对荐举本人卷子的同考官称“房师”
(第三回)。[四二]仿——学生习字作业。[四三]发过的——中举一称 “发解”(举人第一名叫做“解元”),“发过的”,意思就是中过举 的。[四四]春台——食桌。[四五]同年——在同一年获中的进士彼此称 “同年”(举人和举人同)。因为文科和武科是在同一年举行的,文武 之间又可互拉关系称“文武同年”(第二十六回)。[四六]封翁——对 官僚人家的尊长的一种尊称。因为封建时代,家有子孙做官,自身也可 以按子孙的官阶受封之故。[四七]盒子——逢年、节、喜庆事或送行、 问病馈送的食品,致送时多装以盒,叫做“盒子”。[四八]将就——勉 强敷衍,凑合。[四九]差(Chà)—— 缺少的意思。[五○]龙门——贡院 里的第三道门。这个名称,含有祝贺考生们过此就会象龙一样飞黄腾达 的意思。[五一]高悬月旦——东汉时人许劭、许靖,欢喜分析当时社会 人物才德的高下,给以评比排队,评比的内容逐月更换,时称为“月旦 评”,后人也借来比喻考试。这里说的“高悬月旦”,是隐指周进后来 做学政主持考试的事。
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 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 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 金有余道:“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 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 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着立了起 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 人劝着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 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号咷痛’也是的?”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 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 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 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 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 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金有余道: “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 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自 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 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公既是斯文人,为甚么 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 奈何上了这一条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 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 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那客人道:“监生[一]也可以进场。周相 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 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此时周进哭的 住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弟兄在此,每人拿出几 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 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 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 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 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 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 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 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 请了众位。金有余将着[二]银子,上了藩库[三],讨出库收[四]来。正 值宗师来省录遗[五],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 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 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 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
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拿[六]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 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 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 团[七]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 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 又中了进士,殿[八]在三甲,授了部属[九]。荏苒三年,升了御史[一○], 钦点[一一]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 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一 二],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次日,行香挂牌[一三]。 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 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 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 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地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 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来归号。周学道看在心 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一四]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 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 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 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 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 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 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 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 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
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 丢过一边不着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 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 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 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 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 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 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一五],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 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 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 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 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 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 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 “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 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 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 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
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 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一六]。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一七]。周学道又 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一八]到了, 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 来立着。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着,直望见门枪[一九]影子抹过 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 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 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 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 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 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 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 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 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想:“你 如今郎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二○]里都是些 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 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 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 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 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 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 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 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 腆着肚子[二一]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
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二二]。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 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 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 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 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 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二三]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 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二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 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 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 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 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 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 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 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
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二五], 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 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 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 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二六]道:“原来是老太太。”本家簇拥着 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尾的人,茅 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 个邻居去寻她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二七]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 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 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 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 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 “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 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 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 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 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 报贵府老爷范讳[二八]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二九]。京报连登黄 甲[三○]。”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
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 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 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 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三一]在塘里,挣起 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 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 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 就得了这个拙病[三二]!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 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 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 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
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 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 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 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 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 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 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 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 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 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三三],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
二汉[三四],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 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 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 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 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五三]们说:打 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 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 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 的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 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 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 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 屠户被众人局[三六]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 些小心[三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 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只 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 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
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 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 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 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 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 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 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 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 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 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
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 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 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 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 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 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 “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 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 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 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 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 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 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 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 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
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 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 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也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 钱,不够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 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三八],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 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 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三 九]员领[四○],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 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四一],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 先攀谈道:“世先生[四二]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 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四 三],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 范进道:“晚生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 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 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 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四四],俱不甚 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 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 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 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 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
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 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 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 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 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 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 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 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 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 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 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 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 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 仆、丫环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 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 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髻[四五]
——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 着家人、媳妇、丫环,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 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
“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 的有这些东西?”丫环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 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 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 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会试举人,变作秋风[四六]之客;多事贡生[四七],长为兴讼之人。不 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监生——明、清最高学府,名“国子监”(别称“太学”), 在监肄业的叫“监生”。清朝制度:秀才因品行优良被保举入监的叫“优 监”。不拘资格,由皇帝恩赐的叫“恩监”。凭上代勋劳资历取得的叫 “荫监”。向政府缴纳一笔钱捐得的叫“例监”。监生不一定到监就学, 具有了这资格,虽非秀才也可以同秀才一样参加乡试。[二]将着——拿 着,带着。[三]藩库——藩台衙门即布政使衙门里管收付银钱的库房。[四] 库收——官厅收银后发给的一种临时收据。[五]录遗——学政在三年任 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举行院试(称“案临”),有“岁考”、“科考” 两种名目,收考童生,从中录取秀才,是次要的任务,主要任务是考验 一般秀才的平时学业。科考并具有给乡试做准备工作的作用,考得好的 即册送参加乡试。“录遗”是各地科考完毕后集中在省城举行的一次补 考。[六]典史拿——原作“典史那”,据滂喜斋旧藏潘世恩抄本并参考 清同治十三年申报馆本校改。“典史”,知县的辅佐官。[七]欢团—— 也叫做“欢喜团”,用炒熟的糯米和糖搓成毬形的一种食物。[八]殿—
—这里的意思是“殿试录缺”的省略。“殿在三甲”,就是殿试取在三
甲的意思。[九]部属——在六部里面各司署办事的官员。第七回说到的 主事、员外(员外郎),职位约相当于后来各部的科长、副司长,就都 是部属。[一○]御史——明、清设在中央执行纠察弹劾等职的机关名都 察院,主官是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下设各道监察御史,简称“御史”。
[一一]钦点——“钦”是专制时代尊敬皇帝的词语,皇帝直接点派臣下
差使,叫“钦点”,皇帝交办的案件叫“钦案”,案内有关人犯、赃证, 叫“钦犯”、“钦赃”(第八回、第七回)。[一二]幕客——般指的是 受地方官私人聘请,帮助官办理公事的人(参看第二十六回“刑名”、 “钱穀”注)。学政聘请的幕客,只管看考生的文章,就是前面说过的 “看文章的相公”。[一三]行香挂牌——“行香”,到文庙(孔子庙) 拈香;“挂牌”,这里指出牌公告考试地点、日期、条规,并宣布接受 民人对不法生员的控诉。[一四]放头牌——科举时代,考场中每过几个 时辰,把已交卷的考生做一批放出,叫做“放牌”或“放排”,放出第 一批就叫做“放头牌”。[一五]杂览——意同“杂学”。科举时代,举 业以外的文艺学术往往被看做是不纯正的,被称为“杂学”。[一六]鼓 吹送了出去——由官厅的司乐人打着鼓、吹奏着唢呐等乐器送了出去, 是学政给新进学的秀才的一种礼遇。[一七]打恭——深深地弯下身子作 揖。也可写做“打躬”,[一八]火候——指功夫,修养。[一九]门枪—
—就是“旗枪”,高级官员出行仪仗中的一种。[二○]行事——行业。[二 一]腆(tiǎn)着肚子——挺着肚子。第四回的“腆着脸”;是说厚着脸, 涎着脸。[二二]文会——秀才们为了准备应乡试而自由集合举行的一种 补习会。文会里做的文章就叫做“会文”(第四十四回)。[二三]老爷
——指举人。中举就可以做官,称为“老爷”,是承认他已具有官的身 分的意思。又明、清在各地设有管理僧、道的机关,由各寺院的当家僧、 道兼任,俗称为“僧官”、“道官”,也称为“老爷”,后并成为对一 般僧、尼、道的尊称。[二四]抛——同“泡”。[二五]两个时候——这 里指两个时辰。[二六]报录人——把考中科举或升授官职的消息写成喜 报送给当事人,从而需索报酬为其营生的人。一般称为“报子”。头报 之外,有二报、三报,是表示隆重的意思。[二七]一地里——一路上, 到处。[二八]讳——这是做“名”讲,含有尊敬这个人,讳避着不敢直 称其名的意思。[二九]亚元——报子对第一名以下的举人的一种恭维的 称呼。[三○]京报连登黄甲——是科举时代专写在中试喜报上的一句祝 贺的话,表示会试、殿试连捷的京报就要送到的意思。殿试等第分三甲, 榜是用黄纸书写的,所以叫做“黄甲”,一般也称为“金榜”。[三一] 踹——踩,踏。[三二]拙病——难治的病。[三三]迎猪——赶猪回家。[三 四]二汉——佣工。[三五]斋工——在家吃长斋、念经、会做简单佛事的 佛教徒,叫“斋公”;庙里打杂的人也叫“斋公”。[三六]局——软逼。
[三七]小心——这里是顾虑的意思。[三八]全帖——拜客或互通礼意用 的红纸名柬,单幅的名为“单帖”,横阔十倍于单帖而摺为十面的,名 为“全帖”。用全帖拜客,是最恭敬的表示。[三九]葵花色——黄灰色。
[四○]员领——就是“圆领”,明朝官员的常礼服。胸前背后加有不同
图案的“补子”(绣章)以识别官阶的,名“补服”(第十回)。[四一] 同范进让了进来——进门、升阶时,对范进做出谦让不肯先走的姿势, 一路让了进来。这是旧日士大夫的虚伪礼节。[四二]世先生——对有世 交的平辈人的称呼。下文说到:范进的房师是张静斋祖父的门生,在旧 社会这就算是两家世代有交情,是“世弟兄”,是“年谊世好”了。第 四回,汤知县称张静斋做“世兄”,是居长而表示谦虚的称呼。[四三] 题名录——乡、会试发榜后编辑散布的人名录。有官刻的,有报子刻印 沿街叫卖的,多用红纸印,一般称为“红录”。[四四]当事拜往——同 地方官来往。称本地官员为“当事”,是当时社会流行的口头语。[四五]
■(dí)髻—— 假髻。[四六]秋风——一作“抽丰”,意同分肥。利用
某种身分或关系,和人交际联络以取得赠与,叫做“打秋风”,被称为 “秋风客”。[四七]贡生——从秀才里选拔出来贡献到国子监肄业的, 叫“贡生”。清有六贡:“■“岁贡”,每岁循序推出,用不着考,挨 到谁就是谁,一般称为“挨贡”,第四回严贡生说的“倖叨岁荐”,就 指的岁贡。■“恩贡”,因国有庆典而特给的(这一年的岁贡转作恩贡, 就将本额让给下面的人提前贡)。■“功贡”,对从军有功的生员特给 的。■“副贡”,乡试附取的“副榜”。■“优贡”,每三年由学政举报 优行,通过考试取得,第六回严贡生吹牛说的“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 考出了贡”,就指的优贡。■“拔贡”,身分略高于以上诸贡,每十二 年通过考试取得。贡生不一定到监就学,按各贡不同待遇,在一定的条 件下可以做官。
第四回
荐亡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 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环、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 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大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 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 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着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 黄昏时分,老太太淹淹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一]徐先生来写了七单[二],老太太是犯三七,到 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 绅衿[三]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着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 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秤肉,乱窜。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交与胡屠户,托他仍 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四],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 拜“梁皇忏”[五],放焰口,追荐老太太生天。屠户拿着银子,一直走 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着。僧官因有田 在左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前日新中 的范老爷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亏门口卖药的 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胡屠户道:“正是,我也多谢他 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滕和尚道:“今日不曾来。”又问道:“范 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 是在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 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 爷,在那里司宾[六],大长日子,坐着无聊,只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 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不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 不耐烦作这些事!欲待躲着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乔[七] 了,说道:‘要至亲做甚么呢?’”说罢,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 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
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疏[八]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去。
僧官接了银子,才待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 道:“慧老爷,为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 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 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 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 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 何美之道:“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 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 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缴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怎的?” 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 浑家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烫着。和尚走热了,坐在天 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着怀,腆着个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 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浑家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摆下。 和尚上坐,浑家下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着,说起三五日内要 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浑家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 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 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 天靸着[九]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 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 敲门甚凶,何美之道:“是谁?”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 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 齐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 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 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 人一绳捆了,将个杠子穿心抬着;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 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做一处,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着 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 县说了。知县差班头将和尚解放,女人着交美之领了家去;一班光棍带 着,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 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 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 像,两边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打动铙、钹、叮?[一○],念了一卷 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才 吃着,长班[一一]报:“有客到!”魏相公丢了碗出去迎接进来,便是 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员领,粉底皂靴。魏相公陪着一直拱到 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 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僧官道:“也罢了! 张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光棍!就 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弄送[一二]我;不过要簸掉我几 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与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落后县 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着脸,拿帖子去说,惹的县主不喜 欢。”又道:“他没脊骨[一三]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 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 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着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进 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 给人看,说是倒别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 了,又不知撮弄与个甚么人!”说着,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 官就不言语了。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 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 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日,张静斋来候 问,还有话说。范举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着衰絰[一四], 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的话。张静斋道:“老伯母的大事, 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误了世 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举人道:“今
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张静斋屈指一算:“铭 旌[一五]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一六]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 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一 七]之类,须三百多银子。”正算着,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道:“三 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 不必拘拘。现今高发之后,并不曾到贵老师处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 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舟车之费, 弟自当措办,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道:“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 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道:“礼有经,亦有权[一八],想没有甚么 行不得处。”范举人又谢了。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夫马,带了从人,取路往高要县进发。于路 上商量说:“此来,一者见老师;二来,老太夫人墓志,就要借汤公的 官衔名字。”不一日,进了高要城。那日知县下乡相验去了,二位不好 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 工,工房听见县主的相与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容位内坐着,摆上九个茶 盘来。工房坐在下席,执壶斟茶。
吃了一回,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方中阔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 鼻梁,落腮胡子。那人一进了门,就叫把茶盘子撤了,然后与二位叙礼 坐下,动问那一位是张老先生,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 那人道:“贱姓严,舍下就在咫尺。去岁宗师案临幸,叨岁荐,与我这 汤父母是极好的相与。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旧?”二位各道了年谊 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工房告过失陪,那边去了。
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来,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
九个盘子,都是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 斟酒奉过来,说道:“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 二来就要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 嫌轻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谒,倒先取扰。”严贡生道:“不 敢,不敢。”立着要候干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 下。严贡生道:“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张静斋道: “是;敝世叔也还有些善政么?”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 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 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伞、扇、 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 眉毛,一个大鼻粱,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岂弟君子[一九]。 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个人。 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着,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 弟,悄悄问我:‘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 他就痴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 不想老父母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 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二
○],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 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 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 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
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二一]不大喜会客, 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 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范举人道: “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严贡生 道:“岂敢,岂敢。”又道:“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 钱粮、耗羡[二二],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又 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做法,不过八千金;前 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 人。”说着,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着门外。一个蓬头赤足的小 使走了进来,望着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 做甚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 严贡生道:“他要猪,拿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 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那小厮又不肯去。张、范二位 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请回罢。”严贡生道:“二位老先生有 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 来说道:“回衙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着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 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 生范进”,自心里沈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 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静斋见 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 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 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二三]。”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 吉服[二四];拱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 出的柔鱼[二五]、苦瓜,也做两碗。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 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道:“世先生因 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箸 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 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 不曾备办。落后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 心,因说道:“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敝教,酒席没有什么吃得,只这几 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 以不敢上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都也莫得 吃。”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看着。一个贴身的小厮在知县耳跟前悄悄 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外边有个书办回话,弟去一去就来。” 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来又入席坐下,说 了失陪;向张静斋道:“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商之于你, 就是断牛肉的话——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 师夫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瞒 上不瞒下’,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与我,却是受得受不得?”张静斋道: “老世叔,这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 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汤知县道:“那个刘老先生?” 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二六],‘天下有道’ 三句中的第五名。”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静斋道:“是第五
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二七]。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
‘雪夜访普’[二八]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二九]送了他一坛小菜,当 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三○]。洪武圣上恼了,说道:‘他以为天下 事都靠着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 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 故,不由得不信;问道:“这事如何处置?”张静斋道:“依小侄愚见, 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夫拿进 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 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 知县点头道:“十分有理。”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进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你这奴 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 过硃笔来,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 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才出得县门,那鸡屁股 里■喇的一声,痾出一抛稀屎来,从额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 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多笑。第二起叫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 狗奴”,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 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 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
众回子心里不伏,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说道:
“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 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 不因这一闹,有分教: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竟游 京国。未知众回子吵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阴阳——阴阳生。替丧家推算殓、葬日辰,也替喜事人家择日
的一种迷信职业者。[二]七单——旧俗,人死后四十九天内,每七天祭 一次,叫做“理七”;最后一次七叫“尽七”(第四十八回)“七单” 是揭示死者入殓时辰、冲犯禁例和七七日期的单子。[三]绅衿——就是 绅士。“绅”指做过官的,“衿”指秀才以上的士人。[四]揽头——承 揽一件事务或一笔买卖的为头的人。[五]拜“梁皇忏”——延请僧道念 经超度死者而规模较大的一种仪式,叫“拜忏”。南北朝流传下来的“梁 皇忏”是忏法的一种。“梁皇”,指南朝梁武帝萧衍。[六]司宾——招 待员。这里指的是在执行招待职务。[七]乔——假伪。[八]写疏(shū)
——这里指的是“疏头”,黄纸折成的四角方的纸筒。丧家延僧、道超 度死者,例有祈词,叫“疏词”,就装在纸筒里在神前焚化。[九]靸(t ā)着——靸拉着,拖着的意思。[一○]叮?——和尚做佛事时用的一种 打击乐器,形如铜锣,有木把,打的东西是个丁字形细木棒。第十六回 的“叮?”是仿制的玩具。[一一]长班——又称为“长随”,是雇佣关 系的仆人,和卖身的奴仆有别。[一二]弄送——算计。[一三]没脊骨—
—不成器、不正经。[一四]衰(cūi)绖(dié)—— 麻衣、麻带。封建 丧礼规定的子女为父母所服的丧服。[一五]铭旌——丈许长的红绫直幅 或青布直幅,请由一个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书写死者的姓名、年岁、 封职,支起来作为丧仪中的仪仗物。[一六]墓志——叙述死者生平事迹 的文章,刻在方石上,埋在墓里面作为纪念的。封建习俗:铭旌和墓志,
要由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具名为题写人和撰作人,表示荣耀。[一七]风水
——封建迷信习惯,为死人选择葬地时要讲究地脉、土壤、山向和水流 的位置,认为这是和子孙的命运有关的,这种说法叫“风水”。这项专 业和从事这一行业的人也都叫“风水”。第三十六回说到的“地理”, 第四十五回说到的“堪舆”,意同。[一八]礼有经,亦有权——“经”, 常法;“权”,变通。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礼有必守的常法,也有例外 的变通。[一九]岂(kǎi)弟(tì)君子—— 安详和善的好人。“岂弟”, 也可写做“恺悌”。[二○]下学回来——知县到任第二日,例须到县学里去 谒拜孔子的牌位,并召集秀才讲书。“下学回来”,就指从县学里举行 了这仪式回来。[二一]容易——轻易。[二二]耗羡——地方官征收钱粮 时借口发补公费而额外多征的部分。[二三]遵制丁忧——“丁”,遭遇。 “丁忧”,是遭遇父母丧事。封建丧制:亲丧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 内不得做官(已做官的解职回籍),不得应考,不得举行婚嫁筵宴,应 着孝服,遵守这种丧制就叫“遵制丁忧”,或单称“遵制”、“守制”。
[二四]忙叫换去了吉服——忙叫范进换去了吉服。科举时代,门生谒见 老师,例穿吉服或公服,表示恭敬;范进在母丧中不穿孝,穿吉服,在 当时是违制的事,所以汤知县大惊,忙叫换了。[二五]柔鱼——鱿鱼。[二 六]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刘基是元朝进士,入明就担任要职,没 有中进士、入翰林、贬知县等事,这段描写是作者讽刺张、范、汤缺乏 常识,信口开河。[二七]入了翰林——在中央文学机关“翰林院”里做 官或学习的,一般称为“翰林”,被选入院就叫做“入翰林”。一甲进 士照规定立即实授翰林院官员,自二甲以下的,如在会试、复试、朝考 里的等次都是一等(或有两种是一等),也可以选进翰林院里做学习性 质的“庶吉士”。本书说到的“侍读”、“编修”,都是翰林院官名。[二 八]“雪夜访普”——指宋太祖赵匡胤雪夜私访大臣赵普,在他家里商谈 国事的一段故事。后来有些人认为赵匡胤私行的目的是在侦察赵普行 动。[二九]江南张王——指元末曾占据江南地方也称为吴王的张士诚。
[三○]瓜子金——形如香瓜子的金块。赵匡胤又一次私行到赵普家里,
正遇到吴越王钱俶派人送海味给赵普,打开瓶看,都是瓜子金,赵普惶 恐谢罪,赵匡胤说:“你放心收下好了,他不过以为国家事都是你们书 生做主罢了。”张静斋把这段故事说到朱元璋、张士诚和刘基身上去了。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 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 才晓得是门子[一]透风。知县道:“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 怎的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 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 进来商议。幸得衙门后身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 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 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 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二]。按察司行文书檄[三] 了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道:“论起 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 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 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更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 县又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 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 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 到高要。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 责,发来本县发落。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 堂,将回子发落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
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四]的小猪, 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 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 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 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 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 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 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 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 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 银子,每月三分钱[五],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 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说他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 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 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 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 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 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 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的驴和米 同稍袋[六]都叫人短[七]了家去,还不发出纸[八]来。这样含冤负屈的
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 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 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 “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急走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九],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 只得去会严二老官。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 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 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 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 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一个叫王 仁,是县学廪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 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 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 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 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 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 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 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 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一一],便歇了。 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 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 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 有了。”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人,几 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 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 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 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一二],才得 个耳根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的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
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 个秀才,拿班做势[一三],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 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 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 丫环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 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栗子,办围碟[一四]。 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年方三岁,带 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环来说:“赵 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 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 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题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 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一五]的?”王德道:“这
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 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 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一六],在他 家扰过一席。”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 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一七]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 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 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 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 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一八]内买四个钱的哄他 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 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 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 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 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 状元令[一九]。”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 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 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 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
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 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 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 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 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 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 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 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 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 王氏问丫环道:“赵家的那去了?”丫环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 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 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 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二
○]?”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
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 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 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 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 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着[二一],不则一声。须臾,让到 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 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 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 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 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
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 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 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 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二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 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 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 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 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 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 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 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做主。但这事须要 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 党亲[二二]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 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的去 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 六眷,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 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 王于依都画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了红绸;赵氏穿着大 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 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 爷叫丫环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夫、妹妹转 在大边[二三],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 家的管事、家人、媳妇[二四]、丫环、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 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 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厅、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 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着客,奶妈慌忙走 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 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 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 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 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戴的赤金冠子, 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 麻替他披着。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 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 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二五],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 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 衫,用白布孝箍。”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 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 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 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 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 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
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 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 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 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 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 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够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 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 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 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 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 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 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 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 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 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 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回哭着,叫人扫了 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 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 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 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 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 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 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 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 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 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
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 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环扶起来强勉坐着。王德、王仁 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严监生 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 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 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 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的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 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二位 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 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 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已后,医家都不下药了。把管 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 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 的[二六],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 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 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
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 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 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 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 意思!”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 宗,齐向官司进词讼。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一]门子——一般指衙门里的小当差。[二]按察司——省的司法和 检查官员纪律的机关。长官叫“按察使”,一般称为“臬司”、“臬台”。
[三]檄——本指一种文书,这里是提、传的意思。[四]过下来——生下 来。[五]每月三分钱——指月息三分。[六]稍袋——捎袋。装粮食的厚 粗布口袋。[七]短——这里是中途截阻的意思。第三十八回所说的“短 路”,指拦路打劫。[八]纸——字据。下文“纸笔”,同。[九]发房出 了差——将案子发交书办派出经办的差人。[一○]廪膳生员——在秀才 总称之下,按资格分有三种名目,最优的是“廪膳生员”(简称“廪生”), 次为“增广生员”(简称“增生”),都有定额;又次为“附学生员”
(简称“附生”),无定额。廪生每月可以从儒学领到六斗米(数字各 时期不同),叫做“食廪”,在儒学名册上,也就是在资历方面,廪生 名次居前,又可以优先被选为“岁贯”。[一一]拦词——拦请官厅不追 究,准许自行和息的状子。[一二]落台——下台,了结。[一三]拿班做 势——装腔作势。[一四]围碟——摆在席面上的装干果的小碟。[一五] 补起廪来——非廪生的秀才递补廪生缺额,一般称为“补廪”,要凭岁、 科试中的考试成绩,也就是要凭好一些的笔下(文笔)。[一六]出贡竖 旗竿——秀才一经成为贡生,就不再受儒学管教,俗称“出贡”。“竖 旗竿”是在宗祠或家宅前面竖根旗竿,表示改换门庭,是科举时代一种 夸耀的举动。[一七]地方——地保。[一八]熟切店——附带出售熬熟了 的猪头肉、猪舌、猪肚之类的肉铺。[一九]状元令——酒令的一种。排 列六只杯子,一只大的,代表四;五只小的,代表一、二、三、五、六。 用一颗骰子轮流摇,见四满斟大杯,叫状元杯,摇出他点,也依序斟满。 凡再摇得某点的就饮某杯,饮状元杯的名为中状元。[二○]填房——妻 死后续娶的妻。[二一]把脸本丧着——把脸嘣着。[二二]三党亲——三 党指父族、母族、妻族,三党亲就是指的本家、亲戚。[二三]大边—— 旧日行礼、宴坐,以左边为大,称为“大边”。[二四]媳妇——这里指 家人的妻子,也是仆人。[二五]赵氏定要披麻戴孝——指赵氏定要照妾 给主母服丧的规矩给王氏披麻戴孝。[二六]一声不倒一声的——一声接 着一声的,一声一声地不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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