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 家人都来讧乱[一]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 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 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 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 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 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 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 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 长旛,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 环、养娘[二],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 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 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 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 奶奶顶上[三]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四],不好过来拜 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 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满
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上复二奶奶, 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 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 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絰,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老二”, 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 头,哭着说道:“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 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 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赵氏又谢了,请 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 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 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 古道:‘公而忘私,国而亡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 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 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 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 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 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 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的世侄;因在 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
  
作伐[五]。”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严贡生 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 那一番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六]?” 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 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 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 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七],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 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 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 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酒席将阑, 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 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 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 放肆!”王仁道:“凡事还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 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 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 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 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 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 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
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 不想皇天无眼,不祐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 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八],不能灌浆[九],把 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 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 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 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二位舅爷踌躇道:“这 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 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 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 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 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 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 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 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 弟兄两人公写一字,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 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 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 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 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 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

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旁边竖着一把遮阳,遮阳上贴着“即补县 正堂”。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下 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我知 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 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 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 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 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 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一○],又还扣了他二分戥 头[一一],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 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 巴!”四斗子骨都着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 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 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 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 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儿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 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 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 “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 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 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没奈何,只得把新人 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一二]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
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 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 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插在船上; 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 路无话。
那日将到了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
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 一边一个,架着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 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 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 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 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 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 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着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 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 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 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 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 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
  
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 晓的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 桃、洋糖、粉面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 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 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 “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 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枪头子,攮 [一三]到贼肚里’; 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 四斗子开拜厘,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 再讲!”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 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 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 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 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 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 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 行李的脚子[一四]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 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 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 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 成?”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湾道:“既然你众人 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 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 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
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甚么?” 他浑家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鳖鳖的?统共只得这一间上房, 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他住?”严贡生道:“呸!我 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他浑家道: “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 立嗣的?”浑家道:“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 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甚么相干?”他浑 家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着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爷 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 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 “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 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 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 边去;媳妇住着正屋,婆婆倒住着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 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 彼此谈了两句谈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着 作文会。”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

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 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 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一五]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 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 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 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 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帐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 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 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 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众人应诺下去,大 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 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 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 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 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 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仰族亲处复。”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一
六],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 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 王德、王仁,坐着就象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 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 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一七]道: “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偢不采;我们没来由, 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 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象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 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跌 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象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 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 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 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 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复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
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帐[一八]复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 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 总候太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复呈道:“‘律设 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 “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 自行拣择,立贤立爱[一九]可也。”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 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 “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如详缴”[二○]。严贡生 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法 了,回不得头,想道:“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里,求了周学道在 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

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 下回分解。
  [一]讧乱——乱哄哄。[二]养娘——女仆。[三]顶上——这里是拜 上的意思。[四]热孝在身——亲丧或夫丧未久,最重的丧服还在身的意 思[五]执柯作伐——《诗经·伐柯》篇,“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句下, 有“取妻如何,匪媒不得”二句,后来一般就把做媒称为“伐柯”、“执 柯”、“作伐”。[六]入帘——贡院办公处分内帘、外帘,内帘是看卷 子的地方,“入帘”就是被聘为同考官的意思。下文的“帘官”,就指 同考官。[七]不照题位——不按照题目的要求。[八]人牙——人齿烧成 的灰末。从前中医拿它治某种症状的小儿痘陷。[九]灌浆——天花出足。
[一○]低银子——成色不足的银子。[一一]扣了他二分戥头——称细小 贵重物的重量的一种小秤,叫做戥子。扣了他二分戥头,是说用戥子称 银与人时少称了二分。[一二]写——这里是立约租雇的意思。旧日,车、 船行承接生意,大都要写个包运无失的约据给租用的人。[一三]攮(nǎ ng)——戳。[一四]脚子——脚夫。[一五]群屋——主人所居的正屋以 外的房屋。也叫群室、群房。[一六]十二都的乡约——“都”,从前乡 镇下的一个区,“十二都”就是第十二区;奉官命处理一区轻微事故并 按时做劝善宣传的一种义务职,名为“乡约”。[一七]裁划——算盘。[一 八]混帐——这里是不清不楚、胡里胡涂的意思。[一九]立贤立爱——清 朝律例:继父、母如果不满意他的继子,可以告官,另立一个他所认为 贤能的或亲爱的。汤知县这话的意思,是说赵氏可以根据这条律例自由 选择继子。[二○]“如详缴”——详是下级呈与上级的文书的一种,“如 详”就是说“依来呈办理”,“缴”是批文末尾“此缴”二字的略写。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 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 做国子监司业[一]了。大着胆,竟写一个“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 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沈吟,长班又送 进一个手本[二],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范进”。周司业知 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便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 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三] 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 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 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 道:“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四],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 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生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 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诺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
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 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续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 入选[五]。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 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 帮。”范进道:“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 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
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 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 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他 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 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记在心, 去往山东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 这件事忘断了。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 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 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 童生落卷[六]取来,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 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 又虑着:“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 是明日不出案也罢。”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 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 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 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七]的了。’这位老 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八]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 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
  
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 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 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 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 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学道道: “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 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 落过了;传进四等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 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 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九]来,照 例责罚!”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涂,求大老爷格 外开恩!”学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 去,照例责罚!”说着,学里面一个门斗[一○]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 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学道道:“你 先生是那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 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 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 下,更该用心读书。象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 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喝声:“赶 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
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荀玫不懂这句 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荀玫道: “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 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 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荀玫 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
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 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时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 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 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 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 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 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 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 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 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 “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 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 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荀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 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 礼。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 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一一]你在这里上学时还 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一二]。”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 的长生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炉、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 写道:“赐进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 位。”左边一行小字,写着:“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 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 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一三]的 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 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 先生,门上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 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 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 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 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 吃了一日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
乡试盘费。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 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 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 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一四]磕头。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 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 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 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 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一五],多少事业都要 同做。”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 说来,方才明白,因说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 诸事全望指教。”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荀进士道: “正是。”王进士道:“这甚窄,况且离朝纲[一六]又远,这里住着不 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 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说罢,又坐了一 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 传胪[一七]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 满[一八],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晚 生陈礼顿首拜”,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 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道: “长兄,这人你认得么?”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 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 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绸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 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身唱诺[一九],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 让山人[二○]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荀 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
  
身道:“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 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 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道:“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 授?还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道:“各位仙 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 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 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宏治[二一]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二二]刘大 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 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七日上, 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 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
‘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 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那 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的跪在地 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道:“道 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道:“怎么断 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 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 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二位道:“且慢,候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
礼道:“二位老爷自己默祝。”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 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 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 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 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
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 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 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 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 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 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 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 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二三]。只 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二四]。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 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 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道:“夫 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 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说

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 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 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 已经回天,不可再亵渎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 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 新升通政司[二五]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 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 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 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 道[二六]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 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荀员外道: “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王员外道:“快吩咐 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 理。”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二七]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 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 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 是不消说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 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量 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二八]之例不合。
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二九]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 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三○],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 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何支持得来? 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 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荀员 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道: “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 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
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三一]、府、县,都来吊纸[三二]。此时 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 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 看门效力。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 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 才开了假[三三],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不因这一报, 有分教: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未知所 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一]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的副长官,地位犹如全国最高学府的副 校长。第三十六回说到的“祭酒”,犹如正校长,“博士”则犹如主持 讲授的院系主任。[二]手本——位卑的人谒见位尊的人用的摺式名帖。 有种种格式。这里指的是一种非属官关系递的手本,一般应将自己的卑 称(例如“门下”、“晚生”)写出。清朝禁止在谒见座师、房师的名
  
帖上自称门生,所以下文又说“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三]贤契—
—“契”,要好的意思。“贤契”犹如贤友,是对学生的客气称呼。[四] 不曾序过——不曾联系过。这里是不曾按宗族关系联过宗的意思。“序” 也可写做“叙”。[五]南宫入选——就是会试入选。“南宫”,这里 指的是职掌会试的礼部。“礼闱”指会试。[六]落卷——落选的即不 录取的卷子。[七]六等——秀才岁考中最低劣的等次。一称“极等”。 要受到开除的处分。下文“四等”,虽也属劣等,但只受扑责,可免开 除,所以范进在打梅玖之前,说:“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八] 典——主管,主办。[九]戒饬——就是戒尺。[一○]门斗——儒学里的 公役。这种公役大都既干门丁,又干斗级(量米人),故称“门斗”。[一 一]那咱——那时候。[一二]抓角儿——抓髻。一左一右的一对小髻。[一 三]设帐——东汉学者马融教学生的地方设有绛色纱帐,后人因把“设 帐”作为开馆授徒的美称。[一四]参堂——位卑的人参见位尊的人的一 种仪节。也叫做“禀参”。官绅人家演唱堂会戏,演员照例也要被迫行 这个礼节(见第四十六回、第四十九回)。[一五]同寅协恭——“寅” 是敬畏的意思,“同寅协恭”是说同在一处为朝廷敬慎办事,意即同事、 共事。第二十三回的“老寅台”是同事的彼此间称呼。[一六]朝纲—— 本来的意思是指朝廷的纲纪法度,这里是指朝堂所在。[一七]传胪—— 殿试揭晓仪式。[一八]俸满——指官员任职满一定年限可以酌量升调。 又:各衙门的书吏满职五年,也可以经过考试或不经过考试,派充最低 的文职,以后就解除吏的身份。第十八回说的“年满授职”、第二十五 回说的“五年考满”,都指后者。[一九]唱诺——这里是作揖的意思。 “诺”,一般写做“喏”。[二○]山人——原指古代管山林的官,后来 一般称不愿做官的隐士为“山人”,因此就有许多读书人和江湖术士, 也自称为“山人”,表示清高。[二一]宏治——应作“弘治”,是明孝 宗的年号。清朝时因避讳弘历(清高宗)的名字改称。[二二]大堂—— 对各部院长官的通称。“工部大堂”就是工部尚书。[二三]黄堂坐拥—
—古称太守(知府)治事的厅堂为“黄堂”,“黄堂坐拥”就是说实授
知府。[二四]天府夔龙——“天府”指朝廷,“夔龙”是两个人名,都 是舜的臣子,这是譬喻朝中大臣的词语,所以后文说“想是升任直到宰 相之职”。[二五]通政司——收受并检查内外章奏的中央机关。长官叫 “通政使”,简称“通政”。[二六]科、道——“科”,指吏、户、礼、 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别称给谏);“道”,指各道监察御史。两者 都是以纠察行政得失为其主要职务的,并称“科、道”。[二七]掌案—
—检查章程办理稿案的书吏。[二八]夺情——以政府的权力,命令某一 个有亲丧的官员,不解职守制而留职守制,叫做“夺情”。夺情有勉强 他不尽人子事亲之情的意思,事实上恋栈的官员是很希望得到这样待遇 的。[二九]九卿——按明朝和清初的习惯解释,指的是六部尚书、都察 院都御史、通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三○]闲曹——没有具体工作和 具体责任的官员。[三一]司、道——这里指的是地方官里的布政使(藩 司)按察使(臬司)和道员等。道员一般称为“道台”,别称“观察”, 比知府大,分理一个地区的行政或一种专门性的公务,按其职务各有专 称,本书说到的南赣道、汀漳道、盐道、驿道等,就是的。[三二]吊纸
——吊丧。自携香和纸钱去吊唁,是古时吊丧的礼节,后来虽然不一定

这样,一般习惯,仍旧把吊丧称做“吊纸”。[三三]开了假——销了假。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 何喜事,报录人叩过头,呈上报单。上写道:


  “江抚[一]王一本。为要地须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须才能干 济之员;特本请旨[二],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着工部员外 王惠补授。钦此!”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恩过,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 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 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是通判署着[三]。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 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为这交盘[四]的 事,彼此参差着,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 交盘的事本该自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 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王惠应诺了,衙里整治酒饭,候 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写“眷晚生蘧景玉 拜”。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 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 丰采,今日却闻得略有些贵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 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记念。”王太守道:“不敢。老 世台今年多少尊庚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道:“一 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 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 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总在这里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 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 久恋。’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粥;先人敝庐,可蔽 风雨;就是琴、罇、垆、几,药栏、花榭,都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 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赋‘遂初’[五] 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 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着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 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到也不在科 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 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
  说着,换了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 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 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 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 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宦囊清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 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

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 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 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六],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 辑,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 知!但只问着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 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而今也不甚确了。”当下酒过数巡,蘧 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 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 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 “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 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 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 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 “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蘧公子十分大酒量, 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代的事当面言 明,王太守许定出结,作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 王太守替他出了结。蘧太守带着公子家眷,装着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 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 日五日一比[七]。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 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若取 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 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合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太爷的利害,睡梦里也 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 各处荐了。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推升了南赣道, 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八],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出 门查看台站[九],大车驷马,在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 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悬 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 吃了一惊。到厅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 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 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验:那所判 “两日黄堂”,便就是南昌府的个“昌”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
查毕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
走;王道台也抵当不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着 宁王百十只艨艟[一○]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火把,照见小船, 叫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剪[一一] 了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 死了。王道台吓得撒抖抖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 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叫取衣裳穿了,说道:“孤 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孤家, 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情愿降顺。”宁王 道:“既然愿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

痛,跪着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 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一 二]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 “王”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 官,杀的杀了,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 了一个枕箱[一三],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 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 了浙江乌镇地方。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 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仿佛有些认 得,却想不起。开店的道:“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王惠 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 贵处?”那少年道:“嘉兴。”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 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那 少年惊道:“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见问?”王惠道:“原来是蘧老先生 的令公孙,失敬了。”那少年道:“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王惠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那边?”蘧公孙道:“就在岸边。”当下会 了帐,两人相携着下了船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 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道:“原 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游了么?”蘧 公孙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组[一四],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
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今
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道:“虚度十七岁。到 底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道:“盛从[一五]同船家都不在此么?” 蘧公孙道:“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后任的南昌 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 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 不曾取出盘费。”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 那有定所!”就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了出来。蘧公孙道:“老先生既 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一六],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 何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桩银子,现 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
  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与王惠,共二百两。王惠极其称谢,因说 道:“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迟,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以 厚报。”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同拜了几拜。王惠又道:“我 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 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如今也将来交与世 兄,我轻身更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交代,彼此洒 泪分手。王惠道:“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 了。”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披缁去 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 惊道:“他是降顺了宁王的。”公孙道:“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
  
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蘧太守道:“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 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盘费?”公孙道:“已送他了。” 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孙道:“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与他 了。”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就将当日公子交 代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 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王太 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钞本; 其他也还没要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一七]集诗话》,有一百多 纸,就是青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年藏之大内[一 八],数十年来,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 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 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他缮写成帙,添 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 把高季迪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嘉兴蘧来旬駪夫氏补辑”。刻毕,刷 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 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 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一九],同诸名士赠答。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蘧太守叫公孙:
“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 是娄中堂[二○]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薨逝之后,赐了祭葬,谥[二 一]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 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 侄。公孙随着两位进来,蘧太守欢喜,亲自接出厅外檐下。两人进来, 请姑丈转上,拜了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 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自拜别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载。小侄们在 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拜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鬓皓 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蘧太守道:“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 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 小儿亡化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 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幸得表侄已长成人,侍 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娄四公子道:“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 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 几乎发了狂疾。大家兄念着,也终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令兄宦 况也还觉得高兴么?”二位道:“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 沈着,绝不曾有甚么建白,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师转觉无聊, 商议不如返舍为是。”
  坐了一会,换去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奉出来,请 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罇、炉、几,竹、石、禽、鱼,萧然 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野服,拄着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 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 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娄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 尤为难得。”四公子道:“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 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 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败论人,固是庸人之见;
  
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那 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不得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 牢骚不平,每常只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 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 所以劝他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表侄学业,近来造就何如?却 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太守道:“不瞒二位贤侄说,我只得这一个孙 子,自小娇养惯了。我每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 装模做样,动不动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 的紧,所以不曾着他去从时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 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 分讲究。近来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 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二位公子道:“这个更是姑丈高见。 俗语说得好:‘与其出一个■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隲的通 儒。’这个是得紧。”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做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 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 蘧太守治酒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着来说 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耽迟着。贤侄在湖州,若是 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
当日席终。次日,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
船,自己出来厅事[二二]上作别说到:“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 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到令先太保公[二三]及尊公文恪公墓 上,提着我的名字,说我蘧祐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 两公子听了,悚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执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 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着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着 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见两岸桑阴稠密,禽鸟飞鸣,不到 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 “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 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镇,人家桑阴里 射出灯光来,直到河里,两公子道:“叫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 面沽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船家应诺,泊了船,两弟兄 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弟兄上岸闲步, 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 爷,认得小人么?”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结多少硕彦 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韦带[二四]。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 解。
  [一]江抚——江西巡抚的简称。从明朝后期起,巡抚成为定员,总 理一省的政务。本书提到的“抚院”、“抚台”、“抚军”,都是巡抚 的别称。[二]特本请旨——认为事情重要,特别提出奏本请皇帝批办的 意思。[三]印务是通判署着——官印、职务是通判暂时代管着。“通判”, 知府的辅佐官。[四]交盘——前后任官员关于帐目、以及各项公物、公 事的盘查和交代。[五]赋“遂初”——“遂初”,是遂合退隐的初心的 意思,晋人孙绰作过《遂初赋》,讲的是些高隐不仕的话,后人就把赋 “遂初”用为辞官的代语。[六]户婚田土——户役、婚姻、土地所有权
  
的小诉讼,略如后来所谓民事诉讼。[七]比——查验差役或老百姓,是 否已在规定的限期内把某事办到或把某项亏欠交清;如到期没有办到或 没有交清,就用杖责监禁等方法继续追逼,叫做“比”或“追比”。[八] 羽檄文书——指紧要军事文书。古代称军事文书为“檄”,遇急事就在 檄上插一只鸟羽作记号,教传送文书的人不敢耽搁,称为“羽檄”。后 来借作紧要军事文书的别称。[九]台站——平时是传递公文,留宿军犯 的站落,战时就作为兵差的转运站。[一○]艨(mèng)艟(chōng)—— 便于突击的狭身的战船。[一一]反剪——把人两只手反缚在背后。也可 以写作“反接”。第十六回的“背剪着手”,是自己把手交叉在背后, 表现心情悠闲的一种动作。[一二]玉牒——皇帝家的家谱。[一三]枕箱
——狭长如枕头也可做枕头用的贮物小箱。[一四]解组——“组”是官 印上的丝带,“解组”就是交了印,也就是解除官职。[一五]盛从—— 意同尊纪、尊仆。[一六]自呈——自首。[一七]高青邱——青邱,明朝 文人高启的号,因文字得祸,被明太祖杀掉。他作的书,在明初是禁书。
[一八]大内——皇帝住的地方。[一九]斗方——一二尺见方的单幅笺 纸。文人们用它写诗词、绘画。[二○]中堂——对大学士的尊称。宋人 称宰相做“中堂”,明、清的大学士,地位相当于宋时的宰相,一般也 称为“中堂”。[二一]谥(shì)—— 用一种有一定规格的字面,或一个 字如“忠”、“恭”,或两个字如“文正”、“敏壮”之类,给死人特立一号,作 为对他生平行为的表彰,叫做“谥”。一般指的是皇帝赐给去世的王公大臣 的。[二二]厅事——厅堂。[二三]令先太保公——称指娄氏弟兄的祖父。 明、清制度:太师、太傅、太保是最高官阶(第三十九回说到的少保、 低于太保一阶),无实职,只作为大臣的加衔;“太保公”,是对曾被 加衔为太保的人的尊称。[二四]布衣韦带——“布衣”,麻布衣裳;“韦 带”,熟兽皮带子;是古时没有做官的士人的服饰,后来就用做这类人 的身份的譬语。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一]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 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足下是谁?我不认得。”那人道:“两位少 老爷认不得小人了么?”两公子道:“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那 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 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 的老子看着坟山,着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够住 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 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够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 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 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 有人来作践么?”邹三道:“这是那个敢!府县老爷们,大凡往那里过, 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两公子道:“你父亲、母亲而今在 那里?”邹三道:“就在市梢尽头姐姐家住着,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 常想念二位少老爷的恩德,不能见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 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 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邹三 引着路,一径走到市梢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篱笆门,半开半 掩。邹三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邹吉甫里面 应道:“是那个?”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 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两公子扯他同坐
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着。三公子道:“我 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着会你老人家,却 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 人家在这里,得以会着。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 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 这里?”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 还了礼。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 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 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炷香,保 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二]?”四公子 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 说得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道:“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 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 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 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 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 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老爷们恐吃不惯。” 四公子道:“这酒也还有些身分[三]。”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 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

‘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
[四]。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 的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 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邹吉甫吃着酒, 说道:“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 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 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 事可是有的么?”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 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 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 上,或是柳阴树下坐着,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两公子惊道: “这先生姓甚么?”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 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着,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 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公子道: “这先生往那里去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 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 帘看书,凭着这伙计胡三[五]。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 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管总;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 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着,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 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 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着追比。而今 已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 吉甫道:“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 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四公子向 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 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 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今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 了就是。这有何难!”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 办这件事。”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着 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 不感仰。”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 去相机而动。”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 就没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 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 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着开船, 方才回去了。
  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即便唤了一个办事 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空 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六]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晋爵 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 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复两公子。只见上面写着:


“新市镇公裕旗[七]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

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八],恳恩追比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 贡,不便追比,合详请褫革[九],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 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 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问 明了他并无别情么?”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三公子道: “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 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 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 办理。”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 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 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 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书办道:“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 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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