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疴(kē)——病。
② 谗佞(chánnìng)——说人坏话或用花言巧语巴结人的人。
③ 紊(wěn)乱一一杂乱,纷乱。
④ 春闱(wéi)——春试。
⑤ 迩(ěr)——近”
保押着行李慢慢行走,自己同包兴改装易服,沿途私访。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日,包公与包兴暗暗进了定远县,找了个饭铺
打尖①。正在吃饭之时,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人。酒保见了,让道:“大爷少会 呀!”那人拣个座儿坐下。
不知那人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打尖——旅途中休息下来吃点东西。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且说酒保斟上一壶酒来。那人一面喝酒,一面带有惊慌之色,举止失宜。 只见坐不多时,发了回怔,连那壶酒也未吃完,便匆匆会了钱钞而去。包公 看此光景,因问酒保道:“这人是谁?”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乃二十四 名马贩之首。”包公记了姓名,吃完了饭,便先叫包兴到县传谕,就说老爷 即刻到任。包公随后就出了饭铺,尚未到县,早有三班衙役、书吏人等迎接 上任。到了县内,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并一切交代,不必细说。
包公便将秋审册籍细细稽察,见其中有个沈清伽蓝殿杀死僧人一案,情 节支离。便即传出谕去,立刻升堂审问沈清一案。所有三班衙役早知消息, 老爷暗自一路私访而来,就知这位老爷的利害,一个个兢兢业业,早已预备 齐全。一闻传唤,立刻一班班进来,分立两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标了 禁牌,便吩咐:“带沈清。”不多时,将沈清从监内提出,带至公堂,打去 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细看,只见此人不过三旬年纪,战战兢兢,匍匐 在尘埃,不像个行凶之人。包公看罢,便道:“沈清,你为何杀人?从实招 来!”沈清哭诉道:“只因小人探亲回来,天气太晚,那日又蒙蒙下雨,地 下泥泞,实在难行。素来又胆小,又不敢夜行,便在这县南三里多地有个古 庙,暂避风雨。谁知次日天未明,有公差在路,见小人身后有血迹一片。公 差便问小人从何而来,小人便将昨日探亲回来、天色太晚、在庙内伽蓝殿上 存身的话,说了一遍。不想公差拦住不放,务要同小人回至庙中一看。哎呀! 太爷呀!小人同差役到庙看时,见佛爷之旁有一杀死的僧人。小人实是不知 僧人是谁杀的。因此二位公差将小人解至县内,竟说小人谋杀和尚。小人真 是冤枉!求青天大老爷明察!”包公闻听,便问道:“你出庙时,是什么时 候?”沈清答道:“天尚未明。”包公又问道:“你这衣服,因何沾了血迹?” 沈清答道:“小人原在神橱之下,血水流过,将小人衣服沾污了。”老爷闻 听,点头,吩咐带下,仍然收监。立刻传轿,打道伽蓝殿,包兴伺候主人上 轿,安好扶手。包兴乘马跟随。
包公在轿内暗思:“他既谋害僧人,为何衣服并无血迹,光有身后一片
呢?再者虽是刀伤,彼时并无凶器。”一路盘算,来到伽蓝殿,老爷下轿, 吩咐跟役人等不准跟随进去,独带包兴进庙,至殿前,只见佛像残朽败坏, 两旁配像俱已坍塌。又转到佛像背后,上下细看,不觉暗暗点头。回身细看 神橱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迹迷乱。忽见那边地下放着一物,便捡起看时, 一言不发,拢入袖中,即刻打道回衙。来至书房,包兴献茶,回道:“李保 押着行李来了。”包公闻听,叫他进来。李保连忙进来,给老爷叩头。老爷 便叫包兴传该值的头目进来。包兴答应。去不多时,带了进来,朝上跪倒: “小人胡成给老爷叩头。”包公问道:“咱们县中可有木匠么?”胡成应道: “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几名来,我有紧要活计要做的,明早务要俱各 传到。”胡成连忙答应,转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禀道:“小人将木匠俱已传齐,现在外面伺候。”包公 又吩咐道:“预备矮桌数张,笔砚数分,将木匠俱带至后花厅,不可有误。 去罢。”胡成答应,连忙备办去了。这里包公梳洗已毕,即同包兴来至花厅, 吩咐木匠俱各带进来。只见进来了九个人,俱各跪倒,口称:“老爷在上, 小的叩头。”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样的花盆架子,务要新奇式样。你们 每人画他一个,老爷拣好的用,并有重赏。”说罢,吩咐拿矮桌笔砚来。两
旁答应一声,登时齐备。只见九个本匠分在两旁,各自搜索枯肠,谁不愿新 奇讨好呢!内中就有使惯了竹笔,拿不上笔来的;也有怯官的,战战哆嗦画 不像样的;竟有从容不迫,一挥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细细留神观看。 不多时,俱各画完,挨次呈递。老爷接一张,看一张,看到其中一张,便问 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人叫吴良。”包公便向众木匠道:“你 们散去,将吴良带至公堂。”左右答应一声;立刻点鼓升堂。
包公入座,将惊堂木一拍,叫道:“吴良,你为何杀死僧人?从实招来! 免得皮肉受苦。”吴良听说,吃惊不小,回道:“小人以木匠做活为生,是 极安分的,如何敢杀人呢?望乞老爷详察。”老爷道:“谅你这厮决不肯招。 左右,尔等立刻到伽蓝殿将伽蓝神好好抬来。”左右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不多时,将伽蓝神抬至公堂。百姓们见把伽蓝神泥胎抬到县衙听审,谁不要 看看新奇的事,都来。只见包公离了公座,迎将下来,向伽蓝神似有问答之 状。左右观看,不觉好笑。连包兴也暗说道:“我们老爷这是装什么腔儿呢?” 只见包公从新入座,叫道:“吴良,适才神圣言道,你那日行凶之时,已在 神圣背后留下暗记。下去比来。”左右将吴良带下去。只见那神圣背后肩膀 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儿的手印;谁知吴良左手却是六指儿,比上时丝毫不错。 吴良吓的魂飞胆裂。左右的人无不吐舌,说:“这位太爷真是神仙,如何就 知是木匠吴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庙验看时,地下捡了一物,却是个墨 斗;又见那伽蓝神身后六指手的血印,因此想到木匠身上。
左右又将吴良带至公堂跪倒。只见包公把惊堂木一拍,一声断喝,说:
“吴良,如今真赃实犯,还不实说么?”左右复又威吓,说:“快招!快招!” 吴良着忙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实招就是了。”案房书吏在一旁写供。 吴良道:“小人原与庙内和尚交好。这和尚素来爱喝酒,小人也是酒鬼。因 那天和尚请我喝酒,谁知他就醉了。我因劝他收个徒弟,以为将来的收缘结 果。他便说:‘如今徒弟实在难收。就是将来收缘结果,我也不怕。这几年 的工夫,我也积攒了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原是醉后无心的话。小人便问 他:‘你这银子收藏在何处呢?若是丢了,岂不白费了这几年的工夫么?’ 他说:‘我这银子是再丢不了的,放的地方人人再也想不到的。’小人就问 他:‘你到底搁在哪里呢?’他就说:‘咱们俩这样相好,我告诉你,你可 不许告诉别人。’他方说出将银子放在伽蓝神脑袋以内,小人一时见财起意, 又见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将他劈死了。回老爷,小人素来拿斧子劈木头惯了, 从来未劈过人。乍乍儿的劈人,不想手就软了,头一斧子未劈中。偏遇和尚 泼皮要夺我斧子。我如何肯让他,又将他按往,连劈几斧,他就死了。闹了 两手血。因此上神桌,便将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圣的脑袋内掏出银子, 不意留下了个手印子。今被太爷神明断出,小人实实该死。”包公闻听所供 是实,又将墨斗拿出,与他看了。吴良认了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 包公叫他画供,上了刑具,收监。沈清无故遭屈,赏官银十两,释放。
刚要退堂,只听有击鼓喊冤之声。包公即着带进来。但见从角门进来二 人,一个年纪二十多岁,一个有四十上下。来到堂上,二人跪倒。年轻的便 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开缎店,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 个珊瑚扇坠,重一两八钱,遗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见此人,他腰间 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过来看看,怕的是认错了。谁知他不但不借给看,
开口就骂,还说小人讹①他,扭住小人不放。太爷详察。”又只见那人道:“我 姓吕名佩,今日狭路相逢,遇见这个后中,将我拦住,硬说我腰间佩的珊瑚 坠子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拦路打抢。这后生实实可恶!求太爷与我判断。” 包公闻听,便将珊瑚坠子要来一看,果然是真的,淡红,光润无比,便向匡 必正道:“你方才说此坠重够多少?”匡必正道:“重一两八钱,倘若不对, 或者东西一样的极有,小人再不敢讹人。”包公又问吕佩道:“你可知道此 坠重够多少?”吕佩道:“此坠乃友人送的,并不晓得多少分两。”包公回头, 叫包兴取戥子②来。包兴答应,连忙取戥平③了,果然重一两八钱。包公便向 吕佩道:“此坠若按分两,是他说的不差,理应是他的。”吕佩着急,道: “嗳呀!太爷呀!此坠原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的,又平什么分两呢?我是不 敢撒谎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么名字?实说!”吕 佩道:“我这朋友姓皮名熊,他是马贩头儿,人所共知。”包公猛然听“皮 熊”二字,触动心事,吩咐将他二人带下去,立刻出签,传皮熊到案。包公 暂且退堂,用了酒饭。
不多时,人来回话:“皮熊传到。”包公复又升堂:“带皮熊。”皮熊 上堂跪倒,口称:“太爷在上,传小人有何事故?”包公道:“闻听你有珊 瑚扇坠,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捡的。”包公道: “此坠你可送过人么?”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 包公便问:“此坠尚在何处?”皮熊道:“现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将皮 熊带在一边,叫把吕佩带来。包公问道:“方才问过皮熊,他并未曾送你此 坠,此坠如何到了你手?快说!”吕佩一时慌张,方说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给 的。包公就知话内有因,连问道:“柳氏她如何给你此坠呢?实说!”吕佩 便不言语。包公吩咐:“掌嘴!”两旁人役刚要上前,只见吕佩摇手,道: “老爷不必动怒,我说就是了。”便将与柳氏通奸,是柳氏私赠此坠的话, 说了一遍。皮熊在旁听见他女人和人通奸,很觉不够睄①的。包公立刻将柳氏 传到。谁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奸,不与自己一心一计,因此来到公堂,不 用审问,便说出丈夫皮熊素与杨大成之妻毕氏通奸。“此坠从毕氏处携来, 交与小妇人收了二三年。小妇人与吕佩相好,私自赠他的。”包公立刻出签, 传毕氏到案。
正在审问之际,忽听得外面又有击鼓之声,暂将众人带在一旁,先带击
鼓之人上堂。只见此人年有五旬,原来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听见有人 将他侄儿扭结到官,故此急急赶来,禀道:“只因三年前不记日子,托杨大 成到缎店取缎子,将此坠做为执照。过了几日,小人到铺问时,并未见杨大 成到铺,也未见此坠,因此小人到杨大成家内。谁知杨大成就是那日晚间死 了,也不知此坠的下落,只得隐忍不言。不料小人侄儿今日看见此坠,被人 告到太爷台前。惟求太爷明镜高悬,伸此冤枉!”说罢,磕下头去。
包公闻听,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带皮熊、毕氏上堂,便问毕氏: “你丈夫是何病死的?”毕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 包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声:“该死的狗才!她丈大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
① 讹(é)——讹诈。
② 戥(děng)子——也作“等子”,一种称量金银、药品等的小秤。
③ 平——旧指一种衡量的标准
① 睄(qiáo)——同“瞧”。
道?明是因奸谋命。快把怎生谋害杨大成致死情由,从实招来!”两旁一齐 威吓:“招!招!招!”皮熊惊慌,说道:“小人与毕氏通奸是实,并无谋 害杨大成之事。”包公闻听,说:“你这刁嘴的奴才!曾记得前在饭店之中, 你要吃酒,神色慌张,举止失措,酒也未曾吃完。今日公堂之上,还敢支吾! 左右,抬上刑来!”皮熊只吓得哑口无言,暗暗自思道:“这位太爷如此明 察,别的谅也瞒不过他去,莫若实说,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罢,连连叩头, 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愿招。”包公道:“招来!”皮熊道:“只因小 人与毕氏通奸,情投意合,惟恐杨大成知道,将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计,将 他灌醉,用刀杀死,暗用棺木盛殓,只说心疼暴病而死。彼时因见珊瑚坠, 小人拿回家上,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实情。”包公闻听,叫他画供。即 将毕氏定了凌迟,皮熊定了斩决,将吕佩责四十板释放,柳氏官卖,匡家叔 侄将珊瑚坠领回无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各处传扬,就传到了行 侠尚义的一个老者耳内。
且说小沙窝内有一老者姓张行三,为人梗直,好行侠义,因此人都称他 为“别古”。(与众不同谓之“别”,不合时宜谓之“古”。)原是打柴为 生;皆因他有了年纪,挑不动柴草,众人就叫他看着过秤,得了利息大家平 分。这也是他素日为人拿好儿换来的。
一日,闲暇无事,偶然想起:“三年前,东塔洼赵大欠我一担柴钱四百
文,我若不要了,有点对不过众伙计们;他们不疑惑我使了,我自己居心实 在的过意不去。今日无事,何不走走呢。”于是拄了竹杖,锁了房门,竟往 东塔洼而来。
到了赵大门首,只见房舍焕然一新,不敢敲门,问了问邻右之人,方知
赵大发财了,如今都称“赵大官人”了。老头子闻听,不由心中不悦,暗想 道:“赵大这小子,长处掐,短处捏,那一种行为,连柴火钱都不想着还。 他怎么配发财呢?”转到门口,便将竹杖敲门,口中道:“赵大,赵大。” 只听里面答应道:“是谁,这未‘赵大’、‘赵大’的?”说话间,门已开 了。张三看时,只见赵大衣冠鲜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赵大见是张三,连 忙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三哥。”张三道:“你先少合我论哥儿们。 你欠我的柴火钱,也该给我了。”赵大闻听,道:“这有什么要紧。老弟老 兄的,请到家里坐。”张三道:“我不去,我没带着钱。”赵大说:“这是 什么话?”张三道:“正经话。我若有钱,肯找你来要帐吗?”正说着,只 见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打扮的怪模怪样的,问道:“官人,你同谁说话呢?” 张三一见,说:“好呀!赵大,你干这营生呢,怨的发财呢!”赵大道:“休 得胡说,这是你弟妹小婶。”又向妇人道:“这不是外人,是张三哥到了。” 妇人便上前万福。张三道:“恕我腰疼,不能还礼。”赵大说:“还是这等 爱顽。还请里面坐罢。”张三只得随着进来,到了屋内,只见一路一路的盆 子堆的不少。彼此让坐。赵大叫妇人倒茶。张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 闹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钱总要还我的,不用闹这个软局子。”赵大说:“张 三哥,你放心,我哪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说话间,赵大拿了四百钱递与张 三。张三接来揣在怀内,站起身来,说道:“不是我爱小便宜,我上了年纪, 夜来时常爱起夜。你把那小盆给我一个,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儿罢。从此两下 开交,彼此不认得,却使得?”赵大道:“你这是何苦!这些盆子俱是挑出 来的,没沙眼,拿一个就是了。”张三挑了一个趣黑的乌盆,挟在怀中,转 身就走,也不告别,竟自出门去了。
这东塔洼离小沙窝也有三里之遥。张三满怀不平,正遇着深秋景况,夕 阳在山之时,来到树林之中,耳内只听一阵阵秋风飒飒,败叶飘飘,猛然间 滴溜溜一个旋风,只觉得汗毛眼里一冷。老头子将脖子一缩,腰儿一躬,刚 说一个“好冷”,不防将怀中盆子掉在尘埃,在地下咕噜噜乱转,隐隐悲哀 之声,说:“摔了我的腰了。”张三闻听,连连唾了两口,捡起盆子往前就 走。有年纪之人如何跑的动,只听后面说道:“张伯伯,等我一等。”回头 又不见人,自己怨恨,道:“如何白日就会有鬼?想是我不久于人世了。” 一边想,一边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开了锁儿, 拿了竹杖,拾起盆子,进得屋来将门顶好,觉得困乏已极,自己说:“管他 什么鬼不鬼的,且梦周公。”刚才说完,只听得悲悲切切,口呼:“伯伯, 我死的好苦也!”张三闻听,道:“怎么的竟自把鬼关在屋里了?”别古秉 件忠直,不怕鬼邪,便说道:“你说罢,我这里听着呢。”隐隐说道:“我 姓刘名世昌,在苏州阊①门外八宝乡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还有三 岁的孩子乳名百岁。本是缎行生理。只因乘驴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 在赵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将我杀害,谋了资财,将我血肉和泥焚化。 到如今闪了老母,抛却妻子,不能见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望求怕伯替 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报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说 罢,放声痛哭。张三闻听他说的可怜,不由的动了他豪侠的心肠,全不畏惧, 便呼道:“乌盆。”只听应道:“有呀,伯伯。”张三道:“虽则替你鸣冤, 惟恐包公不能准状,你须跟我前去。”乌盆应道:“愿随伯伯前往。”张三 见他应叫应声,不觉满心欢喜,道:“这去告状,不怕包公不信。言虽如此, 我是上了年纪之人,记性平常,必须将他姓名住处记清背熟了方好。”于是 从新背了一回,样样记明。
老头儿为人心热,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来,挟了乌盆,拄起
竹杖,锁了屋门,竟奔走远具而来。出得门时,冷风透体,寒气逼人,又在天 亮之时。若非张三好心之人,准肯冲寒冒冷,替人鸣冤。及至到了定远县, 天气过早,尚未开门;只冻得他哆哆嗦嗦,找了个避风的所在,席地而坐。 喘息多时,身上觉得和暖。老头儿又高兴起来了,将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 敲着盆底儿,唱起什不闲来了。刚唱一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只听的一声 响,门分两扇,太爷升堂。
张三忙拿起盆子,跑向前来喊“冤枉”。就有该值的回禀,立刻带进,
包公座上问道:“有何冤枉?诉上来。”张三就把东塔洼赵大家讨帐,得了 一个黑盆,遇见冤魂自述的话,说了一遍。“现有乌盆为证。”包公闻听, 便不以此事为妄谈,就在座上唤道:“乌盆。”并不见答应。又连唤两声, 也无影响。包公见别古年老昏愦②,也不动怒,便叫左右撵去便了。
张老出了衙门,口呼:“乌盆。”只听应道:“有呀,伯伯。”张老道: “你随我诉冤,你为何不进去呢?”乌盆说道:“只因门上门神拦阻,冤魂 不敢进去,救伯伯替我说明。”张老闻听,又嚷“冤枉”。该值的出来,嗔 道:“你这老头子还不走!又嚷的是什么?”张老道:“求爷们替我回复一 声:‘乌盆有门神拦阻,不敢进见。’”该值的无奈,只得替他回禀。包公 闻听,提笔写字一张,叫该值的拿去门前焚化,仍将老头子带进来,再讯二
① 阊——音 chāng。
② 昏愦(kuì)——今写作“昏聩”,眼花耳聋,比喻头脑糊涂,不明是非。
次。张老抱着盆子,上了公堂,将盆子放在当地,他跪在一旁。包公问道: “此次叫他可应了?”张老说:“是。”包公吩咐:“左右,尔等听着。” 两边人役应声,洗耳静听。只见包公座上问道:“乌盆。”不见答应。包公 不由动怒,将惊堂木一拍:“我骂你这狗才!本县念你年老之人,方才不加 责于你,如今还敢如此。本县也是你愚弄的吗?”用手抽签,吩咐打责了十 板,以戒下次。两旁不容分说,将张老打了十板。闹得老头儿呲牙咧嘴,一 拐一拐的,挟了乌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
转过影壁,便将乌盆一扔,只听得嗳呀一声,说:“碰了我脚面了!” 张老道:“奇怪!你为何又不进去呢?”乌盆道:“只因我赤身露体,难见 星主。没奈何,再求伯伯替我申诉明白。”张老道:“我已然为你挨了十大 板,如今再去,我这两条腿不用长着咧。”乌盆又苦苦哀求。张老是个心软 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却又不敢伸冤,只得从角门溜溜秋秋往里便走。只 见那边来了一个厨子,一眼看见,便叫:“胡头儿,胡头儿,那老头儿又来 了。”胡头正在班房谈论此事说笑,忽听老头子又来了,连忙跑出来要拉。 张老却有主意,就势坐在地下,叫起屈来了。
包公那里也听见了,吩咐带上来,问道:“你这老头子为何又来?难道 不怕打么?”张老叩头道:“方才小人出去又问乌盆,他说赤身露体,不敢 见星主之面。恳求太爷赏件衣服遮盖遮盖,他才敢进来。”包公闻听,叫包 兴拿件衣服与他。包兴连忙拿了一件夹袄,交与张老。张老拿着衣服出来, 该值的说:“跟着他,看他是拐子!”只见他将盆子包好,拿起来,不放心, 又叫着:“乌盆,随我进来。”只听应道:“有呀,伯伯,我在这里。”张 老闻听他答应,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着进来。到了公堂,仍将乌盆放 在当中,自己在一旁跪倒。包公又吩咐两边仔细听着,两边答应“是”。此 所谓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说老头子有了病了的,有说太爷好性儿的,也 有暗笑的。连包兴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爷今日叫疯子磨住了。”只见包 公座上呼唤:“乌盆。”不想衣内答应说:“有呀,星主。”众人无不诧异。 只见张老听见乌盆答应了,他便忽的跳将起来,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两旁 众人吆喝,他才复又跪下。包公细细问了张老。张老仿佛背书的一 般:他姓 甚名谁,家住哪里,他家有何人,作何生理,怎么遇害,是谁害的,滔滔不 断说了一回,清清楚楚。两旁听的无不叹息。包公听罢,吩咐包兴取十两银 子来,赏了张老,叫他回去听传。别古千恩万谢地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书吏办文一角,行到苏州,调取尸亲前来结案。即行出签,
拿赵大夫妇,登时拿到,严加讯问,并无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赵 大带下去,不准见刁氏。”即传刁氏上堂。包公说:“你丈夫供称陷害刘世 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闻听,恼恨丈夫,便说出赵大用绳子勒死的,并 言现有未用完的银两。即行画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将赃银起来。复又带 上赵大,他女人质对。谁知这厮好狠,横了心再也不招,言银子是积攒的。包 公一时动怒,请了大刑,用夹棍套了两腿,同时仍然不招。包公一声断喝, 说了一个“收”字。不想赵大不禁夹,就呜呼哀哉了。包公见赵大一死,只 得叫人搭下去,立刻办详,禀了本府,转又行文上去,至京启奏去了。
此时尸亲已到。包公将未用完的银子,俱叫他婆媳领取讫;并将赵大家 私奉官折变,以为婆媳养赡。婆媳感念张老替他呜冤之恩,愿带到苏州养老 送终。张老也因受了冤魂嘱托,亦愿照看孀居孤儿。因此商量停当,一同起 身往苏州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晓。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且说包公断明了乌盆,虽然远近闻名,这位老爷正直无私,断事如神, 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赵大刑毙,故此文书到时,包公例应革职。包公接 到文书,将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庙。李保看此光景,竟将银两包 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
包公临行,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劝勉了一番,方才乘马,带着包兴,出 了定远县,竞不知投奔何处才好。包公在马上自己叹息,暗里思量道:“我 包某命运如此淹蹇①,自幼受了多少的颠险,好容易蒙兄嫂怜爱,聘请恩师, 教诲我一举成名。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虽是他罪应如此,究竟是粗心 浮躁,以至落了个革职,至死也无颜回家。无处投奔,莫若仍奔京师,再作 计较。”只顾马上嗟叹,包兴跟随,明知老爷为难,又不敢问。信马由缰, 来至一座山下,虽不是峻岭高峰,也觉得凶恶。正在观看之际,只听一棒锣 响,出来了无数的喽兵,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身的胳膊,雄赳赳, 气昂昂,不容分说,将主仆二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谁知山中尚有三个大 王,见缚了二人前来,吩咐绑在两边柱子上,等四大王到来,再行发落。不 一时,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喘吁吁跑了来,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见一 人好本领,强小弟十倍,才一交手,我便倒了。幸亏跑得快,不然吃大亏了。 哪位哥哥去会会他?”只见大大王说:“二弟,待劣兄前往。”二大王说: “小弟奉陪。”于是二人下山,见一人气昂昂在山坡站立。大大王 近前一看, 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长,请到山中叙话。”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龙岗,原是山贼窝居之所。原来张龙、赵虎误投
庞府,见他是权奸之门,不肯逗留,偶过此山,将山贼杀走,他二人便作了 寨主。后因王朝、马汉科考武场,亦被庞大师逐出,愤恨回家,路过此山, 张、赵两个即请到寨,结为兄弟。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 四。王、马、张、赵四人已表明来历。
且说马汉同定那人来至山中,走上大厅,见两旁柱上绑定二人,走近一
看,不觉失声道:“嗳呀!县尊为何在此?”包公睁眼看时,说道:“莫不 是恩公展义士么?”王朝闻听,连忙上前解开,立刻让至厅上,坐定了。展 爷问及,包公一一说了。大家俱各叹息。展爷又叫王、马、张、赵给包公陪 了罪,分宾主坐下。立时摆酒,彼此谈心,甚是投机。包公问道:“我看四 位俱是豪杰,为何作这勾当?”王朝道:“我等皆为功名未遂,亦小过暂借 此安身,不得已而为之。”展爷道:“我看众弟兄皆是异姓骨肉。今日恰逢 包公在此,虽则目下革职,将来朝廷必要擢用①。那时众位兄弟何不设法弃暗 投明,与国出力,岂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老爷倘蒙朝廷擢 用,我等俱愿效力。”包公只得答应:“岂敢,岂敢。”大家饮至四更方散。 至次日,包公与展爷告辞。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来。王朝素与展
爷相好,又远送几里。包公与展爷恋恋不舍,无奈分别而去。 单言包公主仆乘马竟奔京师。一日,来至大相国寺门前,包公头晕眼花,
竟从马上栽将下来。包兴一见,连忙下马看时,只见包公二目双合,牙关紧 闭,人事不知。包兴叫着不应,放声大哭。惊动庙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
① 淹蹇(jiǎn)——极其不顺利。
① 擢(zhuó)用——提升任用。
家复姓诸葛名遂,法号了然,学问渊深,以至医卜星相,无一不精,闻得庙 外人声,来到山门以外,近前诊了脉息,说:“无妨,无妨。”又问了方才 如何落马的光景,包兴告诉明白。了然便叫僧众帮扶抬到方丈东间,急忙开 方抓药。包兴精心用意煎好。吃不多时,至二鼓天气,只听包公哎呀一声, 睁开二目,见灯光明亮,包兴站在一旁,那边椅子上坐着个僧人。包公便问: “此是何处?”包兴便将老爷昏过多时,亏这位师傅慈悲用药救活的话,说 了一回,包公刚要挣扎起来致谢,和尚过来按住,道:“不可劳动,须静静 安心养神。”
过了几日,包公转动如常,才致谢和尚。以至饮食用药调理,俱已知是 和尚的,心中不胜感激。了然细看包公气色,心下明白,便问了年命,细算 有百日之难,过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机缘,便留住包公在庙内居住。于是将 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里与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诗,彼此爱慕。将过了 三个月。一日,了然求包公写“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门两 边粘贴,包公无事,同了然出来,一旁观看。只见那壁厢来了一个厨子,手 提菜筐,走至庙前,不住将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瞅着包 公进了庙,他才飞也似地跑了,包公却不在意,回庙去了。
你道此人是准?他乃丞相府王芑①的买办橱子。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 赐图像一张,乃圣上梦中所见,醒来时宛然在目,御笔亲画了形像,特派王 老大人暗暗密访此人。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样画了几张,吩咐虞 侯、伴当、执事人员各处留神,细细访查。不想这日买办从大相国寺经过, 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着该值的虞侯,便将此事,说了一遍,虞侯闻 听,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买办厨子暗到庙中,闲游的一般,各处瞻 仰。后来看到方丈,果见有一道人与老僧下棋,细看相貌上是龙图之人,心 中不胜惊骇,急忙赶回相府,禀知相爷。
王大人闻听,立刻传轿到大相国寺拈香。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
敢耽延;二是老大人为国求贤,一番苦心。不多时,来到庙内。小沙弥②闻听, 急忙跑至方丈室内,报与老和尚知道。只见了然与包公对弈,全然不理。倒 是包公说道:“吾师也当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权贵之门,迎他则甚?” 包公道:“虽然如此,他乃是个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于沾碍老师。”了 然闻听,方起身道:“他此来与我无沾碍,恐与足下有些瓜葛。”说罢,迎 出去了。
接至禅堂,分宾主坐了。献茶已毕,便问了然:“此庙有多少僧众?多
少道人?老夫有一心愿,愿施僧鞋僧袜,每人各一双,须当面领去。”了然 明白,即吩咐僧道领取,一一看过,并无此人。王大人问道:“完了么?你 庙中还有人没有?”了然叹道:“有是还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这一 双鞋袜。如要见这人,大概还须大人以礼相见。”王丞相闻听,忙道:“就 烦长老引见引见何如?”了然答应,领至方丈。包公隔窗一看,也不能回避 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废员参见了。”王大人举目细看形容,与圣上御 笔画的龙图分毫不差,不觉大惊,连忙让坐,问道:“足下何人?”包公便 道:“废员包拯,曾任定远县。”因断乌盆革职的话,说了一遍。王大人见 包公说话梗直,忠正严肃,不觉满心欢喜,立刻备马,请包公随至相府。进
① 芑——音 qì。
② 沙弥——指初出家的年轻的和尚。
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轿后一个道士,不知什么缘故。当下留在书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将包公换了县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净鞭三下,天子升
殿。王芑出班奏明仁宗。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见朕。”包公步上金阶跪倒, 三呼已毕。王子闪龙目一看,果是梦中所见之人,满心欢喜,便问为何罢职, 包公便将断乌盆将人犯刑毙身死情由,毫无遮饰,一一奏明。王芑在班中着 急,恐圣上见 怪。准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断乌盆负屈之冤 魂,必能镇皇宫作祟之邪。今因玉宸宫内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净,不知 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镇压一番。”即着王芑在内阁听候。钦派太监总管杨 忠带领包公,至玉宸宫镇压。
这杨忠素来好武,胆量甚好,因此人皆称他为“杨大胆”。奉旨赐他宝 剑一口,每夜在内巡逻,今日领包公进内。他哪里瞧得起包公呢,先问了姓, 后又问了名,一路称为老黑,又叫老包,来到昭德门,说道:“进了此门, 就是内廷了,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对了圣心,派你入宫,将来 回家到乡里说古去罢。是不是?老黑呀!怎么我合你说话,你怎么不响呢?” 包公无奈,答道:“公公说的是。”杨忠又道:“你别合我闹这个整脸儿。 我是好顽好乐的。这就是你,别人还巴结不上呢。”说看话,进了凤右门, 只见有多少内侍垂手侍立。内中有一个头领,上前执手,道:“老爷今日有 何贵干?”杨忠说:“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带领此位包先生前到玉宸宫镇 邪,此乃奉旨官差。我们完差之时,不定三更五更回来,可就不照门了,省 得又劳动你们。请罢;请罢!”说罢,同了包公,竟奔玉宸宫。只见金碧交 辉,光华烂漫,到了此地,不觉肃然起敬。连杨忠爱说爱笑,到了此地,也 就哑口无言了。
来至殿门,杨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钦奉谕旨,理应进殿除邪。
我就在这门槛上照看便了。”包公闻听,轻移慢步,侧身而入,来至殿内, 内正中设立宝座,连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见旁边设立座位,包公躬 身入座。杨忠见了,心下暗自佩服道:“瞧不得小小官儿,竟自颇知国礼。” 又见包公如对君父一般,秉正端坐,凝神养性,二目不往四下观瞧,另有一 番凛然难犯的神色,不觉的暗暗夸奖道:“怪不得圣上见了他喜欢呢。”正 在思想之际,不觉的谯楼漏下。猛然间听的呼呼风响,杨忠觉的毛发皆竖, 连忙起身,手掣宝剑,试舞一回。耍不了几路已然气喘。只得归入殿内,锐 气已消,顺步坐在门槛子上。包公在座上,不由得暗暗发笑。
杨忠正自发怔,只见丹墀①以下起了一个旋风,滴溜溜在竹丛里团团乱
转,又隐隐的听得风中带着悲泣之声。包公闪目观瞧,只见灯光忽暗,杨忠 在外扑倒;片刻工大,见他复起,袅袅婷婷,走进殿来,万福跪下。此时灯 光复又明亮。包公以为杨忠戏耍,便以假作真,开言问道:“你今此来,有 何冤枉?诉上来。”只听杨忠娇滴滴声音,哭诉道:“奴婢寇珠原是金华宫 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于今廿载,专等星主来临,完结此案。” 便将当初定计陷害的原委,哭诉了一遍。“因李娘娘不日难满,故特来泄机 由。星主细细搜查,以报前冤,千万不可泄漏。”包公闻听点头,道:“既 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须隐形藏迹,恐惊主驾,获罪不浅。” 冤魂说道:“谨遵星主台命。”叩头站起,转身出去,仍坐在门槛子上。
不多时,只见杨忠张牙欠嘴,仿佛睡醒的一般,瞧见包公仍在那边端坐,
① 墀(chí)——台阶上面的空地。
不由悄悄地道:“老黑,你没见什么动静,咱家怎生回复圣旨?”包公道: “鬼已审明,只是你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杨忠闻听诧异,道:“什 么鬼?”包公道:“女鬼。”杨忠道:“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 杨忠闻听,只吓得惊异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来将近二十年之久, 他竟如何知道?”连忙陪笑,道:“寇珠她为什么事在此作祟呢?”包公道: “你是奉旨,同我进宫除邪,谁知你贪睡。我已将鬼审明,只好明日见了圣 上,我奏我的。你说你的便了。”杨忠闻听,不由着急,道:“嗳呀!包?? 包先生,包老爷,我的亲亲的包??包大哥,你这不把我毁透了吗?可是你 说的,圣上命我同你进宫;归齐我不知道,睡着了,这是什么差使眼儿呢? 怎的了!可见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过后就真没有用我们的地方了?瞧你老 爷们这个劲儿,立刻给我个眼里插棒槌,也要我们搁得住呀!好包先生,你 告诉我,我明日送你个小巴狗儿,这么短的小嘴儿。”包公见他央求可怜, 方告诉他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了女鬼,系金华宫承御寇珠含 冤负屈,来求超度她的冤魂。臣等业已相许,以后再不作祟。’”杨忠听毕, 记在心头,并谢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语亵渎①了。
出了玉宸宫,来至内阁,见了丞相王芑,将审明的情由,细述明白。少 时圣上临朝,包公合杨忠一一奏明,只说冤魂求超度,却不提别的。圣上大 悦,愈信乌盆之案,即升用开封府府尹、阴阳学士。包公谢恩。加封“阴阳” 二字,从此人传包公善于审鬼。白日断阳,夜间断阴,一时哄传遍了。
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爱慕非常;后谢了了然,又至开封府上任,每日
查办事件。便差包兴回家送信,并具享替宁老夫子请安;又至隐逸村投递书 信,一来报喜,二来求婚毕姻。包兴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亵渎(xiè dú)——轻慢,不尊敬。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且说包兴奉了包公之命寄信回家,后又到隐逸村。这日包兴回来,叩见 包公,呈上书信,言:“太老爷大夫人甚是康健,听见老爷得了府尹,欢喜 非常,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又见大老爷大夫人,欢喜自不必说,也赏 了小人三十两银子。惟有大夫人给小人带了个薄薄儿包袱,嘱咐小人好好收 藏,到京时交付老爷。小人接在手中,虽然有些分两,不知是何物件,惟恐 路上磕碰。还是大夫人见小人为难,方才说明此包内是一面古镜,原是老爷 井中捡的。因此镜光芒生亮,大夫人挂在屋内。有一日,二夫人使唤的秋香 走至大夫人门前滑了一跤,头已跌破,进屋内就在挂镜处一照。谁知血滴镜 面,忽然云翳开豁。秋香大叫一声,回头跑在二夫人屋内,冷不防按住二夫 人将有眼挖出;从此疯癫,至今锁禁,犹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两三番, 现在延医调治,尚未痊愈。小人见二老爷,他无精打彩的,也赏了小人二两 银子。”说着话,将包袱呈上。包公也不开看,吩咐好好收讫。包兴又回道: “小人又见宁师老爷看了书信,十分欢喜,说叫老爷好好办事,尽忠报国, 还教导了小人好些好话。小人在家住了一天,即到隐逸村报喜投书。李大人 大喜,满口应承,随后便送小姐前来就亲,赏了小人一个元宝、两匹尺头, 并回书一封。”即将信呈上。包公接书看毕,原来是张氏夫人同着小姐,于 月内便可来京。立刻吩咐预备住处,仍然派人前去迎接。便叫包兴暂且歇息, 次日再商量办喜事一节。
不多几日,果然张氏夫人带领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事务,俱是
包兴尽心备办妥当。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员前来贺喜,不必细表。 包公自毕姻后,见李氏小姐幽闲贞静,体态端庄,诚不失大家闺范,满
心欢喜。而且妆奁中有一宝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堪称希世
奇珍。包公却不介意。过了三朝满月,张氏夫人别女回家,临行又将自己得 用的一个小厮名唤李才,留下服侍包公,与包兴同为内小厮心腹。
一日,放告坐堂,见有个乡民年纪约有五旬上下,口称“冤枉”,立刻
带至堂上。包公问道:“你姓甚名准?有何冤枉?诉上来。”那人向上叩头, 道:“小人姓张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张有道,以货郎为主, 相离小人不过数里之遥。有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谁知三日前竟自死 了!问我小婶刘氏是何病症?为何连信也不送呢?刘氏回答是心疼病死的, 因家中无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有道死的不明,在祥符县申诉情由,情 愿开棺检验。县太爷准了小人状子。及至开棺检验,谁知并无伤痕。刘氏她 就放起刁来,说了许多诬赖的话。县太爷将小人责了二十大板,讨保回家。 越想此事,实实张有道死的不明。无奈何投到大老爷台前,求青天与小人作 主。”说罢,眼泪汪汪,匍匐在地。包公便问道:“你兄弟素来有病么?” 张致仁说:“并无疾病。”包公又问道:“你几时没见张有道?”致仁道: “素来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来小人家。五日前尚在个人家中。 小人因他五六天没来,因此小人找到他家,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包公闻 听,想到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中相隔一 两天,必有缘故。包公想罢,准了状词,立刻出签,传刘氏到案。暂且退了 堂,来至书房,细青呈子,好生纳闷。包兴与李才旁边侍立。忽听外边有脚 步声响。包兴连忙迎出,却是外班,手持书信一封,说:“外面有一儒流求 见。此书乃了然和尚的。”包兴闻听,接过书信,进内回明,呈上书信。包
公是极敬了然和尚的,急忙将书拆阅,原来是封荐函,言此人学问品行都好, 包公看罢,即命包兴去请。
包兴出来看时,只见那人穿戴的衣冠,全是包公在庙时换下衣服,又肥 又长,肋里肋脦①的,并且帽子上面还捏着摺儿。包兴看罢,知是当初老爷的 衣服,必是了然和尚与他穿戴的,也不说明,便向那人说道:“我家者爷有 请。”只见那人斯斯文文,随着包兴进来。到了书房,包兴掀帘。只见包公 立起身来,那人向前一揖,包公答了一揖,让坐。包公便问:“先生贵姓?” 那人答道:“晚生复姓公孙名策,因久困场屋,屡落孙山,故流落在大相国 寺。多承了然禅师优待,特具书信前来,望祈老公祖推情收录。”包公见他 举止端详,言语明晰,又问了些书籍典故,见他对答如流,学问渊博,竟是 个不得第的才子。包公大喜。
正谈之间,只见外班禀道:“刘氏现已传到。”包公吩咐伺候,便叫李 才陪侍公孙先生,自己带了包兴,立刻升堂,入了公座,便叫:“带刘氏。” 应役之人接声喊道:“带刘氏!带刘氏!”只见从外角门进来一个妇人,年 纪不过二十多岁,面上也无惧色,口中尚自言自语,说道:“好端端的人, 死了叫他翻尸倒骨的,不知前生作了什么孽了!如今又把我传到这里来,难 道还生出什么巧招儿来吗?”一边说,一边上堂,也不东瞧西看,她便袅袅 婷婷朝上跪倒,是一个久惯打官司的样儿。包公便问道:“你就是张刘氏么?” 妇人答道:“小妇人刘氏,嫁与货郎张有道为妻。”包公又问道:“你丈夫 是什么病死的?”刘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饭,一更之 后便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说心里怪疼的。小妇人吓得了不得,急忙起 来。便嚷疼得利害,谁知不多一会就死了。害的小妇人好不苦也!”说罢, 泪流满面。包公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你丈夫到底是什么病死的?讲来!” 站堂喝道:“快讲!”刘氏向前跪爬半步,说道:“老爷,我丈夫实是害心 疼病死的,小妇人焉敢撒谎。”包公喝道:“既是害病死的,你为何不给他 哥哥张致仁送信?实对你说,现在张致仁在本府堂前已经首告。实实招来, 免得皮肉受苦!”刘氏道:“不给张致仁送信,一则小妇人烦不出人来,二 则也不敢给他送信。”包公闻听,道:“这是为何?”刘氏道:“因小妇人 丈夫在日,他时常到小妇人家中,每每见无人,他言来语去,小妇人总不理 他。就是前次他到小妇人家内,小妇人告诉他兄弟已死,不但不哭,反倒向 小妇人胡说八道,连小妇人如今直学不出口来。当时被小妇人连嚷带骂,他 才走了。谁知他恼羞成怒,在县告了,说他兄弟死的不明,要开棺检验。后 来太爷到底检验了,并无伤痕,才将他打了二十板。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 又告到老爷台前,可怜小妇人丈夫死后,受如此罪孽,小妇人又担如此丑名, 实实冤枉!恳求老青天与小妇人作主啊!”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包公见她口似悬河,牙如利剑,说的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妇听她 言语,必非善良。若与张致仁质对,我看他那诚朴老实形景,必要输与妇人 口角之下。须得查访实在情形,妇人方能服输。”想罢,向刘氏说道:“如 此说来,你竟是无故被人诬赖了。张致仁着实可恶。我自有道理,你且下去, 三日后听传罢了。”刘氏叩头下去,似有得色。包公更觉生疑。
退堂之后,来到书房,便将口供呈词与公孙策观看。公孙策看毕,躬身 说道:“据晚生看此口供,张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刘氏言语狡猾,必须探访
① 肋里肋腻(lēlilēde)——(衣服)不整洁,不利落。
明白,方能折服妇人。”不料包公心中所思主见,公孙策一言道破,不觉欢 喜,道:“似如此之奈何?”公孙策正欲作进见之礼,连忙立起身来,道: “待晚生改扮行装,暗里访查访查,如有机缘,再来禀复。”包公闻听,道: “如此说,有劳先生了。”叫包兴:“将先生盘川并要何物件,急忙预备, 不可误了。”包兴答应,跟随公孙策来至书房,公孙策告诉明白,包兴连忙 办理去了。不多时,俱各齐备。原来一个小小药箱儿,一个招牌,还有道衣 丝绦鞋袜等物。公孙策通身换了,背起药箱,连忙从角门暗暗溜出,到七里 村查访。
谁知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闹了一天并无机缘可寻。看看天晚,又觉得 腹中饥饿,只得急忙且回开封府再做道理。不料忙不择路,原是往北,他却 往东南岔下去了。多走数里之遥,好容易奔至镇店,问时知是榆林镇,找了 兴隆店投宿,又乏又饿。正要打算吃饭,只见来了一群人,数匹马,内中有 一黑矮之人,高声嚷道:“凭他是谁,快快与我腾出!若要惹恼了你老爷的 性儿,连你这店俱各给你拆了。”旁有一人说道:“四弟不可。凡事有个先 来后到,就是叫人家腾挪也要好说,不可如此的罗唣①。”又向店主人道:“东 人,你去说说看。皆因我们人多,两下住着不便,奉托!奉托!”店东无奈, 走到上房,向公孙策说道:“先生没有什么说的,你老将就将就我们!说不 得屈尊你老,在东间居住,把外间这两间让给我们罢!”说罢,深深一揖。 公孙策道:“来时原不要住上房,是你们小二再三说,我才住此房内。如今 来的客既是人多,我情愿将三间满让。店东给我个单房我住就是了。皆是行 路,纵有大厦千间,不过占七尺眠,何必为此吵闹呢。”正说之间,只见进 来了黑凛凛一条大汉,满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请自尊便 罢。这外边两间承情让与我等,足已够了。我等从人俱叫他们下房居住,再 不敢劳动了。”公孙策再三谦逊,那大汉只是不肯,只得挪在东间去了。
那人汉叫从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辔,俱各安放妥协。又见上人却是四个,
其余五六个俱是从人,要净面水,唤开水壶,吵嚷个不了。又见黑矮之人先 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阵好忙,闹的公孙策竟喝了一壶空酒,菜总没来,又 不敢催。忽听黑矮人说道:“我不怕别的,明日到了开封府,恐他记念前仇, 不肯收录,那却如何是好?”又听黑脸大汉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决不 是那样之人。”公孙策听至此处,不由站起身来,出了东间,对着四人举手, 道:“四位原是上开封的,小弟不才,愿作引进之人。”四人听了,连忙站 起身来。仍是那大汉说道:“足下何人?请过来坐,方好讲话。”公孙策又 谦逊再三,方才坐卜。各通姓名。
原来这四人正是土龙岗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条好汉。听说包公 作了府尹,当初原有弃暗投明之言,故将山上喽罗粮草金银俱各分散,只带 了得用伴当①五六人,前来开封府投效,以全信行。他们又问公孙策,公孙策 答道:“小可现在开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查访。不想在此 得遇四位,实实三生有幸了。”彼此谈论多时,真是文武各尽其妙。大家欢 喜非常。惟独赵四爷粗俗,却有酒量颇豪。王朝恐怕他酒后失言,叫外人听 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饭。大家吃毕,闲谈饮茶。天到二更以后,大家商议, 今晚安歇后,明日可早早起来,还行路呢。这正是只因清正声名远,致使英
① 罗唣(zào)——吵闹寻事。
① 伴当——旧时指跟随着做伴的仆人或伙伴。
雄跋涉来。 未审明日王、马、张、赵投奔开封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且说四爷赵虎因多贪了几杯酒,大家闲谈,他连一句也插不上,一旁前 仰后台,不觉的瞌睡起来。困因酒后,酒因困魔,后来索性放倒头,酣睡如 雷,因打呼,方把大家提醒。王朝说:“只顾说话儿,天已三更多了,先生 也乏了,请安歇罢。”大家方才睡下。谁知赵四爷心内惦着上开封府,睡的 容易,醒的剪绝。外边天气不过四鼓之半,他便一咕噜身爬起来,乱嚷道: “天亮了!快些起来赶路!”又叫从人备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谁知公孙 策心中有事尚未睡着,也只得随大家起来。只见大爷将从人留下一个,腾出 一匹马叫公孙策乘坐。叫那人将药箱儿招牌,“俟天亮时背至开封府,不可 违误。”吩咐已毕,叫店小二开了门,大家乘马,趁着月色,迤逦①而行,天 气尚未五更。正走之间,过了一带林子,却是一座庙宇。猛见墙角边人影一 晃。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女子,身穿红衣,到了庙门捱身而入。大家看的明 白,口称“奇怪”。张龙说:“深夜之间,女子入庙,必非好事。天气尚早, 咱们何不到庙看看吗?”马汉说:“半夜二更,无故敲打山门,见了僧人怎 么说呢?”王朝说道:“不妨,就说贪赶路程,口渴得很,讨杯茶吃,有何 不可。”公孙策道:“既如此,就将马匹行李叫从人在树林等候,省得僧人 见了兵刃生疑。”大家闻听,齐说:“有理,有理。”于是大家下马,叫从 人在树林看守。从人答应。五位老爷迈步竟奔山门而来。
到了庙门,趁着月光,看的明白,匾上大书“铁仙观”。公孙策道:“那
女子捱身而入,未听见她插门,如何是关着呢?”赵虎上前,抡起拳头,在 山门上就嘡、嘡、嘡的三拳,口中嚷道:“道爷开门来!”口中嚷着,随手 又是三拳,险些儿把山门砸掉。只听里面道:“是谁?是谁?半夜三更怎么 说!”只听哗拉一声,山门开处,见个道人。公孙策连忙上前施礼,道:“道 爷,多有惊动了。我们一行人贪赶路程,口渴舌干,俗借宝刹歇息歇息,讨 杯茶吃,自有香资奉上,望祈方便。”那道人闻听,便道:“等我禀明白了 院长,再来相请。”正说之间,只见走出一个浓眉大眼、膀阔腰粗、怪肉横 生的道士来,说道:“既是众位要吃茶,何妨请进来。”王朝等闻听,一拥 而入,来至大殿,只见灯烛辉煌。彼此逊坐。见道人凶恶非常,并且酒气喷 人,已知是不良之辈。
张龙、赵虎二人悄地出来寻那女子,来到后面,并无踪迹。又到一后院,
只见一口大钟,并无别物。行至钟边,只听有人呻吟之声。赵虎说:“在这 里呢。”张龙说:“贤弟,你去掀钟,我拉人。”赵虎挽挽袖子,单手抓住 钟上铁爪,用力向上一掀。张龙说:“贤弟吃住劲,不可松手!等我把住底 口。”往上一挺,就把钟内之人露将出来。赵爷将手一松,仍将钟扣在那边, 仔细看此人时,却不是女子,是个老者,捆做一堆,口内塞着棉花,急忙掏 出,松了捆绑。那老者干呕做一团,定了定神,方才说:“嗳哟!苦死我也!” 张龙便问:“你是何人?因何被他们扣在钟下?”那老头儿道:“小人名唤 田忠,乃陈州人氏。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前往赈济,不想庞昱到 了那里,并不放赈,在彼盖造花园,抢掠民间女子。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 氏玉仙因婆婆染病,在庙里许下愿心。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庙还愿,不意被 庞昱窥见,硬行抢去。又将我主人送县监禁,老太太一闻此信时,生生吓死。
① 迤逦(y ǐlǐ)——曲折连绵。
是我将老主母埋葬已毕。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控告不可。因此贪赶路程, 过了宿头,于四更后投至此庙,原为歇息,谁知道人见我行李沉重,欲害小 人。正在动手之时,忽听众位爷们敲门,便将小人扣在钟下,险些儿伤了性 命。”
正在说话间,只见那边有一道人探头缩脑。赵四爷急忙赶上,兜的一脚, 踢翻在地,将拳向面上一晃:“你嚷,我就是一拳!”那贼道看见柳斗大的 皮锤,哪里还有魂咧,赵四爷便将他按住在钟边。
不想这前边凶道名唤萧道智,在殿上张罗烹茶,不见了张、赵二人,叫 道人去请也不见回来,便知事有不妥,悄悄的退出殿来,到了自己屋内,将 长衣甩去,手提一把明亮亮的朴刀,竟奔后院而来。恰入后门,就瞧见老者 已放,赵虎按着道人,不由心头火起,手举朴刀,扑向张龙。张爷手急眼快, 斜刺里就是一腿。道人将将躲过,一刀照定张龙面门削来。张爷手无寸铁, 全仗步法巧妙,身体灵便,一低头将刀躲过,顺手就是一掌。恶道惟恐是暗 器,急待侧身时,张爷下边又是一扫堂腿。好恶道!金丝绕腕势躲过,回手 反背又是一刀。究竟有兵刃的气壮,无家伙的胆虚,张龙支持了几个照面, 看看不敌。
正在危急之际,只见王朝、马汉二人见张龙受敌,王朝赶近前来,虚晃 一掌,左腿飞起,直奔胁下。恶道闪身时,马汉后边又是一拳,打在背后。 恶道往后一扑,急转身,摔手就是一刀,亏得马汉眼快,歪身一闪,刚然躲 过,恶道倒垂势又奔了王朝而来。三个人赤着手,刚刚敌的住——就是防他 的刀便了。王朝见恶道奔了自己,他便推月势等刀临切近,将身一撒。恶道 把身使空,身往旁边一闪,后面张龙照腰就是一脚。恶道觉得后面有人,趁 着月影也不回头,伏身将脚往后一蹬。张龙脚刚落地,恰被恶道在迎面骨上 蹬了一脚,力大势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的跌倒在地。赵虎在旁看见,连 忙叫道:“三哥,你来挡住那个道人。”张龙连忙起来挡住道人。只见赵虎 站起来,竟奔东角门前边去了。张龙以为四爷必是到树林取兵刃去了。
迟了不多时,却见赵虎从两角门进来。张龙想道:“他取兵刃不能这么
快,他必是解了解手儿回来了。”眼瞧着他迎面扑了恶道,将左手一扬(是 个虚晃架式),右手对准面门一摔,口中说:“恶道,看我的法宝取你!” 只见白扑扑一股稠云打在恶道面上,登时二目难睁,鼻口倒噎,连气也喘不 过来。马汉又在小肚上尽力的一脚,恶道站立不住,咕咚栽倒在地,将刀扔 在一边。赵虎赶进一步,一跪腿,用磕膝盖按住胸膛,左手按膀背,将右袖 从新向恶道脸上一路乱抖。原来赵虎绕到前殿,将香炉内香灰装在袖内。俗 语说的好:“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去。”何况是一炉香灰,恶道如何禁得起。 四个人一齐动手,将两个道人捆缚,预备送到祥符县去。此系祥符地面之事, 由县解府,按劫掠杀命定案。四人复又搜寻,并无人烟。后又搜至旁院之中, 却是菩萨殿三间,只见佛像身披红袍。大家方明白,红衣女子乃是菩萨现化。 此时公孙策已将树林内伴当叫来,拿获道人。便派从人四名,将恶道交送县 内。立刻祥符县申报到府。大家带了田忠,一同出庙,此时天已大亮,竟奔 开封府而来。暂将四人寄在下处。
公孙策进内参见包公,言访查之事尚未确实,今有土龙岗王、马、张、 赵四人投到,并铁仙观救了田忠,捉拿恶道交祥符县、不日解到的话,说了 一遍。复又立起身来,说:“晚生还要访查刘氏案去。”当下辞了包公,至 茶房。此时药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孙策先生打扮停当,仍从角门去了。
且说包公见公孙策去后,暗叫包兴将田忠带至书房,向他替主明冤一切 情形,叫左右领至茶房居住,不可露面,恐走漏了风声,庞府知道。又吩咐 包兴将四勇土暂在班房居住,俟有差听用。
且说公孙策离了衙门,复至七里村沿途暗访,心下自思:“我公孙策时 乖运奏,屡试不第,幸亏了然和尚一封书信荐至开封府,偏偏头一天到来就 遇见这一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访出。总是我的运气不好,以致诸事不顺。” 越思越想,心内越烦,不知不觉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着自己说: “公孙策,你好呆!你是作什么来了?就是这么走着,有谁知你是医生呢? 既不知道你是医生,你又焉能打听出来事情呢?实实呆的可笑!”原来公孙 策只顾思索,忘了摇串铃了。这时想起,连忙将铃儿摇起,口中说道:“有 病早来治,莫要多延迟。养病如养虎,虎大伤人的。凡有疑难大症,管保手 到病除。贫不计利。”
正在念诵,可巧那一边一个老婆子唤道:“先生,这里来,这里来。” 公孙策闻听,向前问道:“妈妈唤我么?”那婆子道:“可不是。只因我媳 妇身体有病,求先生医治医治。”公孙策闻听,说:“既是如此,妈妈引路。” 那婆子引进柴扉,掀起了蒿子秆的帘子,将先生请进。看时,却是三间 草房,一明两暗。婆子又掀起两里间单布帘子,请先生土炕上坐了。公孙策 放了药箱,倚了招牌,刚然坐下,只见婆子搬了个不带背、三条腿椅子在地 下相陪。婆子便说道:“我姓尤,丈夫早已去世。有个儿子名叫狗儿,在大 户陈应杰家做长工。只因我的儿媳妇得病,有了半月了。她的精神短少,饮 食懒进,还有点午后发烧。求先生看看脉,吃点药儿。”公孙策道:“令媳 现在哪屋?”婆子道:“在东屋里呢,待我告诉她。”说着,站起,往东屋 里去了。只听说道:“媳妇,我给你请个先生来,求他老看看,管保就好咧。” 只听妇人道:“母亲,不看也好,一来我没有什么大病,二来家无钱钞,何 苦妄费钱文。”婆子道:“嗳哟!媳妇呵!你没听见先生说么,‘贫不计利’; 再者‘养病如养虎’。好孩子,请先生瞧瞧罢。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悬 心。我就是倚靠你,我那儿子也不指望他了!”说至此,妇人便道:“母亲, 请先生过来看看就是了。”婆子闻听,说:“还是我这孩子听说。好个孝顺 的媳妇!”一边说着,便来到西屋,请公孙策。公孙策跟定婆子来至东间,
与妇人诊脉。
原来医者有“望”、“闻”、“问”、“切”①四条,又道:“医者易也, 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轻之法。假如给老年人看准脉息不好,必要安慰, 说道:“不要紧,立个方儿,吃与不吃均可。”后至出来,方向本家说道: “老人家脉息不好得很,赶紧预备后事罢。”本家问道:“先生,你为何方 才不说?”医家道:“我若不开导着说,上年纪的人听说利害,痰向上一涌, 那不登时交代了么?”此是移重就轻之法。闲言少叙。
且说公孙策与妇人看病,虽是私访,他素来原有实学,所有医理,先生 尽皆知晓。诊完脉息,已知病源。站起身来,仍然来至两间坐下,说道:“我 看令媳之脉,乃是双脉。”尤氏闻听,道:“哎哟!何尝不是。她大约有四 五个月没见??”公孙策又道:“据我看来,病源因气恼所致,郁闷不舒,
① 望闻问切——中医诊断疾病的方法。望是观察病人的发育情况、面色、舌苔、表情等;闻是听病人的说
话声音、咳嗽、喘息,并且嗅出病人的口臭、体臭等气味;问是询问病人自己所感到的症状,以前所患过 的病等;切是用手诊脉或按腹部诊察有没有痞块等。通常这四种方法结合在一起使用,叫做四诊。
竟是个气裹胎了,若不早治,恐入痨症。必须将病源说明,方好用药。”婆 子闻听,不由的吃惊:“先生真是神仙,谁说不是气恼上得的呢!待我细细 告诉先生。我儿子在陈大户家做长工,素日多亏大户帮些银钱。那一天,忽 然我儿子拿了两个元宝回来??”说至此处,只听东屋妇人道:“此事不必 说了。”公孙策忙说道:“用药必须说明,我听的确,下药方能见效。”婆 子道:“孩子,你养你的病,这怕什么?”又说道:“我见元宝不免生疑。 便问这元主从何而来。我儿子说,只因大户与七里村张有道之妻不大清楚。 这一天陈大户到张家去了,可巧叫他男人撞见,因此大户要害他男人,给我 儿两个元宝。”说至此,东屋妇人又道:“母亲不消说了,此事如何说得!” 婆子道:“儿呀,先生也不是外人,说明了好用药呀。”公孙策道:“正是, 正是,若不说明,药断不灵。”婆子接说:“给我儿两个元宝,正叫他找什 么东西的。原是我媳妇劝他不依,后来跪在地下央求。谁知我不肖的儿子不 但下听,反将媳妇踢了几脚,揣起元宝,赌气走了未回。后来果然听说张有 道死了。又听见说接三的那日,晚上棺材里连响了三阵,仿佛炸尸的一般, 连和尚都吓跑了,因此我媳妇更加忧闷。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孙策听毕,提起笔来写了一方,递与婆子,婆子接来一看,道:“先 生,我看别人方子有许多的字,怎么先生的方儿只一行字呢?”公孙策答道: “药用当而通神。我这方乃是独门奇方。用红锦一张,阴阳瓦焙了,无灰老 酒冲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闻听,记下。公孙策又道:“你儿子做成 此事,难道大户也无谢礼么?”公孙策问及此层,他算定此案一明,尤狗儿 必死,婆媳二人全无养赡,就势要给他婆媳二人想出个主意。这也是公孙策 文人妙用,话已说明。且说婆子说道:“听说他许给我儿子六亩地。”先生 道:“这六亩地可有字样么?”婆子道:“哪有字样呢,还不定他给不给呢。” 先生道:“这如何使得!给他办此大事,若无字据,将来你如何养赡呢?也 罢,待我替你写张字儿,倘若到官时,即以此字合他要地。”真是乡里人好 哄。当时婆子乐极了,说:“多谢先生!只是没有纸,可怎么好呢?”公孙 策道:“不妨,我这里有纸。”打开药箱,拿出一大张纸来,立刻写就,假 画了中保,押了个花押,交给婆子。婆子深深谢了。先生背起药箱,拿了招 牌,起身便走。婆产道:“有劳先生!又无谢礼,连怀茶也没吃,叫婆子好 过意不去。”公孙策道:“好说,好说。”出了柴扉,此时精神百倍,快乐 非常。原是屡试不第,如今仿佛金榜标名似的,连乏带饿全忘了,两脚如飞, 竟奔开封府而来。这正是心欢访得希奇事,意快听来确实音。
未审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且说公孙策回到开封府,仍从角门悄悄而入,来至茶房,放下药箱招牌, 找着包兴,回了包公。立刻请见。公孙策见礼已毕,便将密访的情由,如此 如此,这般这般,细细述了一遍。包公闻听欢喜,暗暗想:“此人果有才学, 实在难为他访查此事。”便叫包兴与公孙策更衣,预备酒饭,请先生歇息。 又叫李才将外班传进,立刻出签,拿尤狗儿到案。外班答应。去不多时,前 来回说:“尤狗儿带到。”
老爷点鼓升堂,叫带尤狗儿,上堂跪倒。包公问道:“你就是尤狗儿么?” 回道:“老爷,小人叫驴子。”包公一声断喝:“唗!你明是狗儿,你为何 叫驴了呢?”狗儿回道:“老爷,小人原叫狗儿来着,只因他们说狗的个儿 小,改叫驴子,岂不人些儿呢?因此就改了叫驴子。老爷若不爱叫驴子,还 叫狗儿就是了。”两旁喝道:“少说!少说!”包公叫道:“狗儿。”应道: “有。”“只因张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台前,说你与陈大户主仆定计,将他 谋死。但此事皆是陈大户要图谋张有道的妻子刘氏。你不过是上人差遣,概 不由己;虽然受了两个元宝,也是小事。你可要从实招来,自有本府与你作 主,出脱你的罪名便了。你不必忙,慢慢的讲来。”
狗儿听见冤魂告状,不由的心中害怕。后又见老爷和颜悦色地出脱他的
罪名,与他作主,放了心了,即向上叩头,道:“老爷既施天恩,与小人作 主,小人只得实说。因小人当家的与张有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和张有道没有 交情。那一天被张有道撞见了,他跑回来就病了,总想念刘氏,他又不敢去。 因此想出一个法子来,须得将张有道害了,他或上刘氏家去,或将刘氏娶到 家里来,方才遂心。故此将小人叫到跟前说:‘我托付你一宗事情。’我说,
‘当家的,有什么事呢?’他说:‘这宗事情不容易,你须用心搜寻才有。’
我就问:‘找什么呢?’他说:‘这宗东两叫尸龟,仿佛金头虫儿,尾巴上 发亮,有蠖虫大小。’我就问:‘这宗东西出在哪里呢?’他说:‘须在坟 里找。总要尸首肉都化了,才有这虫儿。’小人一听,就为了难了,说:‘这 可怎么找法呢?’他见小人为难,便给小人两个元宝,叫小人且自拿着:‘事 成之后,我给你六亩地。不论日子,总要找了来,白日也不做活,养着精神, 夜里好找。’可是老爷说的:‘上人差遣,概不由己。’又说:“受人之托, 当忠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到坟地里去,好容易得了此虫,晒成干,研了 末,或茶或饭洒上,必是心疼而死,并无伤痕,惟有眉攒中间有小小红点, 便是此毒。后来听见张有道死了,大约就是这宗东西害的。求老爷与小人作 主。”包公听罢此话,大约无甚虚假。书吏将供单呈上,包公看了,拿下去, 叫狗儿画了招。立刻出签,将陈应杰拿来。老爷又吩咐狗儿道:“少时陈大 户到案,你可要当面质对,老爷好与你作主。”狗儿应允。包公点头,吩咐: “带下去。”
只见差人当堂跪倒,禀道:“陈应杰拿到。”包公又吩咐传刘氏并尤氏 婆媳。先将陈大户带上堂来,当堂上了刑具。包公问道:“陈应杰,为何谋 死张有道?从实招来!”陈大户闻听,吓得惊疑不止,连忙说道:“并无此 事呀,青天老爷!”包公将惊学木一拍,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在本府堂 前还敢支吾么?左右,带狗儿。”立刻将狗儿带上堂来,与陈应杰当面对证。 大户只吓得抖衣而战,半晌,方说道:“小人与刘氏通奸是实情,并无谋死 有道之事。这都是狗儿一片虚词,老爷千万莫信。”包公人怒,吩咐:“看
大刑伺候!”左右一声喊,将三木往堂上一撂,把陈大户吓得胆裂魂飞,连 忙说道:“愿招!愿招!”便将狗儿找寻尸龟,悄悄交与刘氏,叫或茶或饭 洒上,立刻心疼而死,并告诉她放心,并无一点伤痕,连血迹也无有,从头 至尾,说了一遍。包公看了供单,叫他画了招。
只见差役禀道:“刘氏与尤氏婆媳俱各传到。”包公吩咐先带刘氏。只 见刘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来,一眼瞧见陈大户,不觉朱颜更变,形色张 皇,免不得向上跪倒。包公却不问她,便叫陈大户与妇人当面质对。陈大户 对着刘氏哭道:“你我干此事,以为机密,再也无人知道,谁知张有道冤魂 告到老爷台前。事已败露,不能不招,我已经画招。你也画了罢,免得皮肉 受苦。”妇人闻听,骂了一声:“冤家!想不到你如此脓包,没能为!你既 招承,我又如何推托呢?”只得向上叩首,道:“谋死亲夫张有道情实,再 无别词。就是张致仁调戏一节,也是诬赖他的。”包公也叫画了手印。
又将尤氏婆媳带上堂来。婆子哭诉前情,并言毫无养赡。“只因陈大户 曾许过几亩地,婆子恐他诬赖,托人写了一张字儿。”说着话,从袖中将字 儿拿出呈上。包公一看,认得是公孙策的笔迹,心中暗笑,便向陈大户道: “你许给他几亩地,怎不拨给他呢?”陈大户无可奈何,并且当初原有此言, 只得应许拨给几亩地与尤氏婆媳。包公便饬①发该县办理。包公又问陈大户 道:“你这尸龟的方子,是如何知道的?”陈大户回道:“是我家教书的先 生说的。”包公立刻将此先生传来,问他如何知道的,为何教他这法子。先 生费士奇回道:“小人素来学习些医学,因知药性。或于完了功课之时,或 刮风下雨之日,不时和东人谈谈论论。因提及此药不可乱用,其中有六脉八 反,乃是最毒之物。才提到尸龟。小人是无心闲谈,谁知东家却是有心记忆, 故此生出事来。求老爷详察。”包公点头,道:“此语虽是你无心说出,只 是不当对匪人言论此事,亦当薄薄有罪,以为妄谈之戒。”即行办理文书, 将他递解还乡。刘氏定了凌迟,陈大户定了斩立决,狗儿定了绞监候。原告 张致仁无事。
包公退了堂,来至书房,即打了摺底,叫公孙策誊清。公孙策刚然写完,
包兴进来,手中另持一纸,向公孙策道:“老爷说咧,叫把这个誊清夹在摺 内,明早随着摺子一同具奏。”先生接过一看,不觉目瞪神痴,半晌方说道: “就照此样写么?”包兴道:“老爷亲自写的。叫先生誊清,焉有不照样写 的理呢?”公孙策点头,说:“放下,我写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来 这个夹片是为陈州放粮,不该中用椒房②宠信之人,直说圣上用人不当,一味 顶撞言语。公孙策焉有不担惊之理呢?写只管写了,明日若递上去,恐怕是 辞官表一道。总是我公孙策时运不顺,偏偏遇的都是这些事,只好明日听信 儿再为打算罢。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此日正是老公公陈伴伴接摺子,递上多时,就 召见包公。原来圣上见了包公摺子,初时龙心甚为不悦。后来转又一想,此 乃直言敢陈,正是忠心为国,故尔转怒为喜,立刻召见包公。奏对之下,明 系陈州放赈恐有情弊,因此圣上加封包公为龙图阁大学士,仍兼开封府事务, 前往陈州稽察放赈之事,并统理民情。包公并不谢恩,跪奏道:“臣无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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