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五义





① 饬(chì)——旧时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
② 椒房——汉代后妃所住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兼有多子之 意,因此称椒房。也用作 后妃的代称。

不能服众,难以奉诏。”圣上因此又赏了御札三道。包公谢恩,领旨出朝。 且说公孙策自包公入朝后,他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满心要打点行李 起身,又恐谣言惑众,只得忍耐。忽听一片声喊,以为事体不妥。正在惊煌 之际,只见包兴先自进来告诉:“老爷圣上加封龙图阁大学士,派往陈州查 赈。”公孙策闻听,这一乐真是喜出望外。包兴道:“特派我前来与先生商 议,打发报喜人等,不准他们在此嘈杂。”公孙策欢欢喜喜,与包兴斟酌妥 协,赏了报喜的去后,不多时包公下朝。大家叩喜已毕。便对公孙策道:“圣 上赐我御札三道,先生不可大意。你须替我仔细参详,莫要辜负圣恩。”说
罢,包公进内去了。 这句话把个公孙策打了个闷葫芦,回至自己屋内,千思万想,猛然省悟,
说:“是了!这是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赖不过了然的情面,故用这样 难题目。我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来显显我胸中的抱负,二来也看看包 公胆量。左右是散伙罢咧!”于是研墨蘸笔,先度量了尺寸,注写明白。后 又写了做法,并分上、中、下三品,龙、虎、狗的式样。他用笔画成三把铡 刀,故意的以“札”字做“铡”字,看包公有何话说。画毕,来至书房。包 兴回明了包公,请进。公孙策将画单呈上,以为包公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 就完了。谁知包公不但不怒,将单一一看明,不由春风满面,口中急急称赞: “先生真天才也!”立刻叫包兴传唤木匠。“就烦先生指点,务必连夜荡出 样子来,明早还要恭呈御览。”公孙策听了此话,愣柯柯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就要说这是我画着玩的,也改不过口来了。
又见包公连催外班快传匠役。公孙策见真要办理此事,只得退出,从新
将单子细细的搜求,又添上如何包铜叶子,如何钉金钉子,如何安鬼王头, 又添上许多样色。不多时,匠役人等来到。公孙策先叫看了样子,然后教他 做法。众人不知有何用处,只得按着吩咐的样子荡起,一个个手忙脚乱,整 整闹了一夜,方才荡得。包公临上朝时,俱各看了,吩咐用黄箱盛上,抬至 朝中,预备御览。
包公坐轿来至朝中,三呼已毕,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圣恩赐臣御札
三道,臣谨遵旨,拟得式样,不敢擅用,谨呈御览。”说着话,黄箱已然抬 到,摆在丹墀。圣上闪目观瞧,原来是三口铡刀的样子,分龙、虎、狗三品。 包公又奏:“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级行法。”圣上早已明白包公用意,是借 “札”字之音改作“铡”字,做成三口铡刀,以为镇吓外官之用,不觉龙颜 大喜,称羡包公奇才巧思,立刻准了所奏:“不必定日请训,俟御刑造成, 急速起身。”
  包公谢恩,出朝上轿,刚到街市之上,见有父老十名一齐跪倒,手持呈 词。包公在轿内看得分明,将脚一跺轿底(这是暗号),登时轿夫止步打杵。 包兴连忙将轿帘微掀,将呈子递进。不多时,包公吩咐掀起轿帘。包兴连忙 将轿帘掀起。只见包公嗤、嗤将呈子撕了个粉碎,掷于地下,口中说道:“这 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将他们押去城外,惟恐在城内滋生是非。”说罢, 起轿竟自去了。这些父老哭哭啼啼,抱抱怨怨,说道:“我们不辞辛苦奔至 京师,指望伸冤报恨。谁知这位老爷也是怕权势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 等冤枉再也无处诉了。”说罢,又大哭起来。旁边地方催促,道:“走罢, 别叫我们受热。大小是个差使,哭也无益,何处没有屈死的呢?”众人闻听, 只得跟随地方出城。刚到城外,只见一骑马飞奔前来,告诉地方道:“送他 们出城,你就不必管了,回去罢!”地方连忙答应,抽身便回去了。来人却
  
是包兴,跟定父老,到无人处,方告诉他们道:“老爷不是不准呈子,因市 街上耳目过多,走漏风声,反为不美。老爷吩咐,叫你们俱不可散去,且找 幽僻之处藏身,暗暗打听老爷多攒起身时,叫你们一同随去。如今先叫两个 有年纪的,悄悄跟我进城,到衙门有后问呢。”众人闻听,俱各欢喜。其中 单叫两个父老,远远跟定包兴,到了开封府。包兴进去回明,方将两个父老 带至书房。包公又细细问了一遍。原来是十三家,其中有收监的,有不能来 的。包公吩咐:“你们在外不可声张,俟我起身时一同随行便了。”二老者 叩头谢了,仍然出城而去。
  且说包公自奏明御刑之后,便吩咐公孙策督工监造,务要威严赫耀,更 要纯厚结实。便派王、马、张、赵四勇士服侍御刑:王朝掌刀,马汉卷席捆 人,张龙、赵虎抬人入铡。公孙策每日除监造之外,便与四勇士服侍御刑, 操演规矩,定了章程礼法,不可紊乱。
  不数日光景,御刑打造已成,包公具摺请训,便有无数官员前来饯行。 包公将御刑供奉堂上,只等众官员到齐,同至公堂之上,验看御刑。众人以 为新奇,正要看看是何制度。不多时,俱到公堂,只见三口御铡上面俱有黄 龙袱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抖出黄套,露出刑外之刑,法外之 法。真是“光闪闪,令人毛发皆竖;冷飕飕,使人心胆俱寒”。正大君子看 了尚可支持,奸邪小人见了魂魄应飞,真算从古至今未有之刑也!众人看毕, 回归后面。所有内外执事人等忙忙乱乱,打点起身,包公又暗暗吩咐,叫田 忠跟随公孙策同行。到了起行之日,有许多同僚在十里长亭送别,也不细表。 沿途上叫告状的父老也暗暗跟随。
这日包公走至三星镇,见地面肃静,暗暗想道:“地方官制度有方。”
正自犯想,忽听喊冤之声,却不见人。包兴早已下马,顺着声音找去,原来 在路旁空柳树里。及至露出身来,却又是个妇人,头顶呈词,双膝跪倒。包 兴连忙接过呈子。此时轿己打件,上前将状子递入轿内。包公看毕,对那妇 人道:“你这呈子上言家中无人,此呈却是何人所写?”妇人答道:“从小 熟读诗书,父兄皆是举贡,嫁得丈夫也是秀才,笔墨常不释手。”包公将轿 内随行纸墨笔砚,叫包兴递与妇人另写一张。只见不加思索。援笔立就,呈 上。包公接过一看,连连点头,道:“那妇人,你且先行回去听传。待本阁 到了公馆,必与你审问此事。”那妇人磕了一个头,说:“多谢青天大人!” 当下包公起轿,直投公馆去了。
未识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化子勇士获贼人


  且说包公在三星镇接了妇人的呈子。原来那妇人娘家姓文,嫁与韩门为 妻。自从丈夫去世,膝下只有一子,名唤瑞龙,年方一十六岁。在白家堡租 房三间居住。韩文氏做些针指①,训教儿子读书。子在东间读书,母在西间做 活。娘儿两个将就度日,并无仆妇下人。一日晚问,韩瑞龙在灯下念书,猛 回头见西间帘子一动,有人进入西间,是葱绿衣衿,大红朱履,连忙立起身 赶入西间,见他母亲正在灯下做活。见瑞龙进来,便问道:“吾儿,晚上功 课完了么?”瑞龙道:“孩儿偶然想起个典故,一时忘怀,故此进来找书查 看查看。”一壁说着,奔了书箱。虽则找书,却暗暗留神,并不见有什么, 只得拿一本书出来,好生纳闷,又怕有贼藏在暗处,又不敢声张,恐怕母亲 害怕,一夜也未合眼。到了次日晚间读书,到了初更之后,一时恍惚,又见 西间帘子一动,仍是朱履绿衫之人进入屋内。韩生连忙赶至屋中,口叫“母 亲”。只这一声,倒把个韩文氏吓了一跳,说道:“你不念书,为何大惊小 怪的?”韩生见问,一时不能答对,只得实诉道:“孩儿方才见有一人进来, 及至赶入屋内,却不见了。昨晚也是如此。”韩文氏闻听,不觉诧异:“倘 有歹人窝藏,这还了得!我儿持灯照看照看便了。”韩生接过灯来,在床下 一照,说:“母亲,这床下土为何高起许多呢?”韩文氏连忙看时,果是浮 土,便道:“且把床挪开细看。”娘儿两个抬起床来,将浮土略略扒开,却 露出一只箱子,不觉心中一动,连忙找了铁器将箱盖打开。韩生见里面满满 的一箱子黄白之物,不由满心欢喜,说道:“母亲,原来是一箱子金银,敢 则是财来找人。”文氏闻听,喝道:“胡说!焉有此事!纵然是财,也是无 义之财,不可乱动。”无奈韩生年幼之人,见了许多金银。如何割舍得下; 又因母子很穷,便对文氏道:“母亲,自古掘土得金的不可枚举。况此物非 是私行窃取的,又不是别人遗失捡了来的,何以谓之不义呢?这必是上天怜 我母子孤苦,故尔才有此财发现,望乞母亲详察。”文氏听了,也觉有理, 便道:“既如此,明早买些三牲祭礼,谢过神明之后,再做道理。”韩生闻 听母亲应允,不胜欢喜,便将浮土仍然掩上,又将木床暂且安好。母子各自 安寝。
韩生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好容易心血来潮,入了梦乡,
总是惦念此事。猛然惊醒,见天发亮,急忙起来禀明母亲,前去买办三牲祭 礼。谁知出了门一看,只见月明如昼,天气尚早,只得慢慢行走。来至郑屠 铺前,见里面却有灯光,连忙敲门,要买猪头,忽然灯光不见了,半晌,毫 无人应,只得转身回来。刚走了几步,只听郑屠门响。回头看时,见灯光复 明,又听郑屠道:“谁买猪头?”韩生应道:“是我,赊个猪头。”郑屠道: “原来是韩相公。既要猪头,为何不拿个家伙来?”韩生道:“出门忙了就 忘了,奈何?”郑屠道:“不妨,拿一块垫布包了,明日再送来罢。”因此 用垫布包好,交付韩生。韩生两手捧定,走不多时,便觉乏了;暂且放下歇 息,然后又走。迎面恰遇巡更人来,见韩生两手捧定带血布包,又累得气喘 吁吁,未免生疑,便问:“是何物件?”韩生答道:“是猪头。”说话气喘, 字儿不真。巡更人更觉疑心,一人说话,一人弯腰打开布包验看,明月之下, 又有灯光照得真切,只见里面是一颗血淋淋发髻蓬松女子人头。韩生一见,



① 针指——也写作“针黹”,指针线。

只吓得魂飞魄散。巡更人不容分说,即将韩生解至邺具,俟天亮禀报。 县官见是人命,立刻升堂,带上韩生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便问道:
“你叫何名?因何杀死人命?”韩生哭道:“小人叫韩瑞龙,到郑屠铺内买 猪头,忘拿家伙,是郑屠用布包好递与小人。后遇巡更之人追问,打开看时, 不想是颗人头。”说罢,痛哭不止。县官闻听,立刻出签,拿郑屠到案。谁 知郑屠拿到,不但不应,他便说连买猪头之事也是没有的。又问他:“垫布 不是你的么?”他又说:“垫布是三日前韩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头移祸 于小人。”可怜年幼的书生,如何敌的过这狠心屠户!幸亏官府明白,见韩 生不像杀人行凶之辈,不肯加刑,连屠户暂且收监,设法再问。
  不想韩文氏在三星镇递了呈词,包公准状。及至来到公馆,县尹已然迎 接,在外伺候。包公略为歇息,吃茶,便请县尹相见,即问韩瑞龙之案。县 官答道:“此案尚在审讯,未能结案。”包公吩咐,将此案人证俱各带至公 馆听审。少刻带到。包公升堂入座,先带韩瑞龙上堂,见他满面泪痕,战战 兢兢,跪倒堂前。包公叫道:“韩瑞龙,因何谋杀人命?诉上来。”韩生泪 涟涟道:“只因小人在郑屠铺内买猪头,忘带家伙,是他用垫布包好递给小 人,不想闹出这场官司。”包公道:“住了。你买猪头,遇见巡更之人,是 什么时候?”韩生道:“天尚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买猪头何 用?讲!”韩生到了此时不能不说,便一五一十,回明堂前,放声大哭,“求 大人超生。”包公暗暗点头道:“这小孩子家贫,贪财心胜。看此光景,必 无谋杀人命之事。”吩咐:“带下去。”便对县官道:“贵县,你带人役到 韩瑞龙家相验板箱,务要搜查明白。”县官答应,出了公馆,乘马,带了人 役去了。
这里包公又将郑屠提出,带上堂来,见他凶盾恶眼,知是不良之辈,问
他时与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了二十个嘴巴,又责了三十大板。好恶贼! 一言不发,真会挺刑。吩咐:“带下去。”
只见县官回来,上堂禀道:“卑职奉命前去韩瑞龙家验看板箱,打开看
时里面虽是金银,却是冥资纸锭;又往下搜寻,谁知有一无头死尸,却是男 子。”包公问道:“可验明是何物所伤?”一句话把个县尹问了个怔,只得 禀道:“卑职见是无头之尸,未及验看是何物所伤。”包公嗔道:“既去查 验,为何不验看明白?”县尹连忙道:“卑职粗心,粗心。”包公吩咐:“下 去。”县尹连忙退出,吓了一身冷汗,暗自说:“好一位利害钦差大人,以 后诸事小心便了。”
再说包公吩咐再将韩瑞龙带上来,便问道:“韩瑞龙,你住的房屋是祖
积?还是自己盖造的呢?”韩生回道:“俱不是,乃是租赁居住的,并且住 了不久。”包公又问:“先前是何人居住?”韩生道:“小人不知。”包公 听罢,叫将韩生并郑屠寄监。
  老爷退堂,心中好生忧闷,叫人请公孙先生来,彼此参详此事:一个女 子头,一个男子身,这便如何处治?公孙先生又要暗访。包公摇头,道:“得 意不宜再往,待我细细思索便了。”公孙退出,与王、马、张、赵大家参详 此事,俱各无有定见。公孙先生自回下处。
  楞爷赵虎便对三位哥哥言道:“你我投至开封府,并无寸进之功。如今 遇了为难的事,理应替老爷分忧,待小弟暗访一番。”三人听了,不觉大笑, 说:“四弟,此乃机密细事,岂是你粗鲁之人干得的?千万莫要留个话柄!” 说罢,复又大笑。四爷脸上有些下不来,搭搭讪讪的回到自己屋内,没好气
  
的。倒是跟四爷的从人有机变,向前悄悄对四爷耳边说:“小人倒有个主意。” 四爷说:“你有什么主意?”从人道:“他们三位不是笑话你老吗?你老倒 要赌赌气,偏去私访,看是如何。然而必须巧妆打扮,叫人认不出来。那时 若是访着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劳;就是访不着,悄悄儿回来,也无人知觉, 也不至于丢人。你老想好不好?”楞爷闻听大喜,说:“好小子!好主意! 你就替我办理。”从人连忙去了,半晌,回来道:“四爷,为你老这宗事好 不费事呢,好容易才找了来了。花了十六两五钱银子。”四爷说:“什么多 少,只要办的事情妥当就是了。”从人说:“管保妥当。咱们找个僻静的地 方,小人就把你老打扮起来,好不好?”
  四爷闻听,满心欢喜,跟着从人出了公馆,来至静处,打开包袱,叫四 爷脱了衣衿。包袱里面却是锅烟子,把四爷脸上一抹,身上手上俱各花花答 答的抹了;然后拿出一顶半零不落的开花儿的帽子,与四爷戴上;又拿上一 件滴零搭拉的破衣,与四爷穿上;又叫四爷脱了裤子鞋袜,又拿条少腰没腿 的破裤叉儿,与四爷穿上;腿上给四爷贴了两贴膏药,唾了几口吐沫,抹了 些花红柳绿的,算是流的脓血;又有没脚跟的榨板鞋,叫四爷他拉上;余外 有个黄瓷瓦罐,一根打狗棒,叫四爷拿定:登时把四爷打扮了个花铺盖相似。 这一身行头别说十六两五钱银子,连三十六个钱谁也不要。他只因四爷大秤 分金,扒堆使银子,哪里管他多少;况且又为的是官差私访,银子上更不打 算盘了。临去时,从人说:“小人于起更时,仍在此处等候你老。”四爷答 应,左手提罐,右手拿棒,竟奔前村而去。
走着,走着,觉得脚指扎的生疼。来到小庙前石上坐下,将鞋拿起一看,
原来是鞋底的钉子透了。抡起鞋来在石上拍搭、拍搭紧摔,好容易将钉子摔 下去。不想惊动了庙内的和尚,只当有人敲门,及至开门一看,是个叫化子 在那里摔鞋。四爷抬头一看,猛然问和尚:“你可知女子之身、男子之头, 在于何处?”和尚闻听,道:“原来是个疯子。”并不答言,关了山门进去 了。
四爷忽然省悟,自己笑道:“我原来是私访,为何顺口开河?好不是东
西!快些走罢。”自己又想道:“既扮做化子,应当叫化才是,这个我可没 有学过,说不得到哪里说哪里,胡乱叫两声便了。”便道:“可怜我一碗半 碗,烧的黄的都好!”先前还高兴,以为我是私访;到后来见无人理他,自 想似此如何打听得事出来,未免心中着急。又见日色西斜,看看的黑了。幸 喜是月望之后,天色虽然黑了,东方却是一轮明月。走至前村。也是事有凑 巧,只见一家后墙有个人影往里一跳。四爷心中一动,暗说:“才黑如何便 有偷儿?不要管他,我也跟进去瞧瞧。”想罢,放下瓦罐,丢了木棒,摔了 破鞋,光着脚丫子,一伏身往上一纵。纵上墙头,看墙头有柴火垛一堆,就 从柴垛顺溜下去。留神一看,见有一人爬伏在那里。楞爷便上前伸手按住。 只听那人哎哟了一声。四爷说:“你嚷,我就捏死你!”那人道:“我不嚷! 我不嚷!求爷爷饶命。”四爷道:“你叫什么名字?偷的什么包袱?放在哪 里?快说!”只听那人道:“我叫叶阡儿,家有八十岁的老母无赡养。我是 头次干这营生呀,爷爷!”四爷说:“你真没偷什么?”一面问,一面检查 细看,只见地下露着白绢条儿。四爷一拉,土却是松的,越拉越长,猛力一 抖,见是一双小小金莲;复又将腿攥住,尽力一掀,原来是一个无头的女尸。 四爷一见,道:“好呀!你杀了人,还合我闹这个腔儿呢。实对你说,我非 别人,乃开封府包大人阁下赵虎的便是。因为此事,特来暗暗私访。”叶阡

儿闻听,只吓得胆裂魂飞。口中哀告,道:“赵爷,赵爷!小人作贼情实, 并没有杀人。”四爷说:“谁管你!且捆上再说。”就拿白绢条子绑上,又 恐他嚷,又将白绢条子撕下一块,将他口内塞满,方才说:“小子好好在这 里,老爷去去就来。”四爷顺着柴垛,跳出墙外,也不顾瓦罐木棒与那破鞋, 光着脚奔走如飞,直向公馆而来。
  此时天交初鼓,只见从人正在那里等候,瞧着像四爷,却听见脚底下呱 咭、呱咭的山响,连忙赶上去说:“事体如何?”四爷说:“小子,好兴头 得很!”说着话,就往公馆飞跑。从人看此光景,必是闹出事来了,一壁也 就随着跟来。谁知公馆之内,因钦差在此,各处俱有人把门,甚是严整。忽 然见个化子从外面跑进,连忙上前拦阻,说道:“你这人好生撒野,这是什 么地方!”话未说完,四爷将手向左右一分,一个个一溜歪斜,几乎栽倒。 四爷已然进去。众人才待再嚷,只见跟四爷的从人进来,说道:“别嚷,那 是我们四老爷。”众人闻听,各皆发怔,不知什么原故。
  这位楞爷跑到里面,恰遇包兴,一伸手拉住,说:“来得甚好!”好个 包兴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谁?”后面从人赶到,说:“是我们四爷。” 包兴在黑影中看不明白,只听赵虎说:“你替我回禀回禀大人,就说赵虎求 见。”包兴方才听出声音来:“嗳哟!我的楞爷,你吓杀我咧!”一同来至 灯下,一看四爷好模样儿,真是难画难描,不由得好笑。四爷着急,道:“你 先别笑,快回老爷!你就说我有要紧事求见。快着!快着!”包兴见他这般 光景,必是有什么事,连忙带着赵爷到了包公门首。包兴进内回禀,包公立 刻叫:“进来。”见了赵虎这个样子,也觉好笑,便问:“有什么事?”赵 虎便将如何私访,如何遇着叶阡儿,如何见了无头女尸之话,从头至尾,细 述一回。包公正因此事没有头绪,今闻此言,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且说包公听赵虎拿住叶阡儿,立刻派差头四名,着两个看守尸首,派两 人急将叶阡儿押来。吩咐去后,方叫赵虎后面更衣,又极力夸说他一番。赵 虎洋洋得意,退出门来。从人将净面水衣服等,俱备预备妥协。四爷进了门, 就赏了从人十两银子,说:“好小子!亏得你的主意,老爷方能立此功劳。” 楞爷好生欢喜,慢慢的梳洗,安歇安歇。
  且言差头去不多时,将叶阡儿带到,仍是捆着。大人立刻升堂,带上叶 阡儿,当面松绑。包公问道:“你叫何名?为何无故杀人?讲来!”叶阡儿 回道:“小人名叫叶阡儿,家有老母。只因穷苦难当,方才作贼,不想头一 次就被人拿住,望求老爷饶命。”包公道:“你作贼已属不法,为何又去杀 人呢?”叶阡儿道:“小人作贼是真,并未杀人。”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 个刁恶奴才!束手问你,断不肯招。左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只这二 十下子,把个叶阡几打了个横迸,不由着急,道:“我叶阡儿怎么这末时运 不顺,上次是那么着,这次又这末着,真是冤枉!”包公闻听话里有沽,便 问道:“上次是怎么着?快讲!”叶阡儿自知失言,便不言语。
  包公见他不语,吩咐:“掌嘴!着实地打!”叶阡儿着急,道:“老爷 不要动怒,我说,我说!只因白家堡有个白员外,名叫白熊。他的生日之时, 小人便去张罗,为的是讨好儿。事完之后,得些赏钱,或得点子吃食。谁知 他家管家白安比员外更小气刻薄,事完之后,不但没有赏钱,连杂烩菜也没 给我一点。因此小人一气,晚上就偷他去了。”包公道:“你方才言道是头 次作贼,如今是第二次了。”叶阡儿回道:“偷白员外是头一次。”包公道: “偷了怎么?讲!”叶阡儿道:“他家道路是小人认得的,就从大门溜进去, 竟奔东屋内隐藏。这东厢房便是员外的妾名玉蕊住的。小人知道她的箱柜东 西多呢。正在隐藏之时,只听得有人弹槅扇响;只见玉蕊开门,进来一人, 又把槅扇关上。小人在暗处一看,却是主管白安,见他二人笑嘻嘻的进了帐 子。不多时,小人等他二人睡了,便悄悄的开了柜子,一摸摸着木匣子,甚 是沉重,便携出,越墙回家。见上面有锁,旁边挂着钥匙,小人乐得了不得。 及至打开一看。——罢咧!谁知里面是个人头!这次又遇着这个死尸。故此 小人说‘上次是那末着,这次是这末着’。这不是小人时运不顺么?”
包公便问道:“匣内人头是男是女?讲来!”叶阡儿回道:“是个男头。”
包公道:“你将此头是埋了?还是报了官了呢?”叶阡儿道:“也没有埋, 也没有报官。”包公道:“既没埋,又没报官,你将这人头丢在何处了呢? 讲来!”叶阡儿道:“只因小人村内有个邱老头子,名叫邱凤,因小人偷他 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偷倭瓜!这是第三次了!”叶阡儿道:“偷 倭瓜才是头一次呢。这邱老头子恨急了,将井绳蘸水,将小人打了个结实, 才把小人放了,因此怀恨在心,将人头掷在他家了。”包公便立刻出签两枝, 差役四名,二人拿白安,二人拿邱凤,俱于明日听审,将叶阡儿押下去寄监。 至次日,包公正在梳洗,尚未升堂,只见看守女尸的差人回来一名,禀 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死尸,至今早查看,谁知这院子正是郑屠的后院, 前门封锁,故此转来禀报。”包公闻听,心内明白,吩咐:“知道了。”那
人仍然回去。 包公立刻升堂,先带郑屠,问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自己杀害人命,
还要脱累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头,如何你家后院埋着女子之尸?从实招来。

讲!”两旁威喝:“快说!快说!”郑屠以为女子之尸,必是老爷派人到他 铺中搜出来的,一时惊得木塑相似,半晌,说道:“小人愿招。只因那天五 鼓起来,刚要宰猪,听见有人扣门求救。小人连忙开门放入。又听得外面有 追赶之声,口中说道:‘既然没有,明早细细搜查,大约必是在哪里窝藏下 了。’说着话,仍归旧路回去了。小人等人静后,方才点灯一看,却是个年 幼女子。小人问她因何夤夜①逃出。她说:‘名叫锦娘。只因身遭拐骗,卖入 烟花。我是良家女子,不肯依从。后来有蒋太守之子,倚仗豪势,多许金帛, 要买我为妾;我便假意殷勤,递酒献媚,将太守之子灌得大醉,得便脱逃出 来。’小人见她美貌,又是满头珠翠,不觉邪心顿起,谁知女子嚷叫不从。 小人顺手提刀,原是威吓她,不想刀才到脖子上,头就掉了。小人见她已死, 只得将外面衣服剥下,将尸埋在后院。回来正拔头上簪环,忽听有人叫门, 买猪头。小人连忙把灯吹灭了。后来一想,我何不将人头包了。
  叫他替我抛了呢?总是小人糊涂慌恐,不知不觉就将人头用垫布包好, 从新点上灯,开开门,将买猪头的叫回来——就是韩相公。可巧没拿家伙, 因此将布包的人头递与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后,小人又后悔起来,此事 如何叫人掷的呢?必要闹出事来。复又一想,他若替我掷了也就没事;倘若 闹出事来,总给他个不应就是了。不想老爷明断,竟把个尸首搜出来。可怜 小人杀了回子人,所有的衣服等物动也没动,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包 公见他俱各招认,便叫他画招。
刚然带下去,只见差人禀道:“邱凤拿到。”包公吩咐带上来,问他何
故私埋人头。邱老儿不敢隐瞒,只得说:“那夜听见外面咕咚一响,怕是歹 人偷盗,连忙出屋看时,见是个人头,不由害怕,因叫长工刘三拿去掩埋。 谁知刘三不肯,合小人要一百两银子。小人无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他才 肯埋了。”包公道:“埋在何处?”邱老说:“问刘三便知分晓。”包公又 问:“刘三在何处?”邱老儿说:“现在小人家内。”包公立刻吩咐县尹带 领差役,押着邱老,找着刘三,即将人头刨来。
刚然去后,又有差役回来禀道:“白安拿到。”立刻带上堂来。见他身
穿华服,美貌少年。包公问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么?”应道:“小 人是。”“我且问你,你主人待你如何?”白安道:“小人主人待小人如同 骨肉,实在是恩同再造。”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一个乱伦的狗才!既如 此说,为何与你主人侍妾通奸?讲!”白安闻听,不觉心惊,道:“小人素 日奉公守法,并无此事呀。”包公吩咐:“带叶阡儿。”叶阡儿来至堂上, 见了白安,说:“大叔不用分辩了,应了罢,我已然替你回明了。你那晚弹 槅扇与玉蕊同进了帐子,我就在那屋里来着。后来你们睡了,我开了柜,拿 出木匣,以为发注财,谁知里面是个人脑袋。没什么说的,你们主仆作的事 儿,你就从实招了罢。大约你不招,也是不行的。”一席话说的白安张口结 舌,面目变色。包公又在上面催促,说:“那是谁的人头?从实说来!”白 安无奈,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头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叫李 克明。因家主当初穷时,借过他纹银五百两,总未还他。那一天李克明到我 们员外家,一来看望,二来讨取旧债。我主人相待酒饭。谁知李克明酒后失 言,说他在路上遇一疯颠和尚,名叫陶然公,说他面上有晦气,给他一个游 仙枕,叫他给与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准,问我主人。我主人也不知是准,



① 夤(y ín)夜——深夜。

因此要借他游仙枕观看。他说里面阆苑琼楼,奇花异草,奥妙非常。我主人 一来贪着游仙枕,二来又省还他五百两银子,因此将他杀死,叫我将尸埋在 堆货屋子里。我想我与玉蕊相好,倘被主人识破,如何是好;莫若将人头割 下,灌下水银,收在玉蕊柜内,以为将来主人识破的把柄。谁知被他偷去此 头,今日闹出事来。”说罢,往上叩头,包公又问道:“你埋尸首之屋,在 于何处?”白安道:“自埋之后,闹起鬼来了,因此将这三间屋子另打出, 开了门,租与韩瑞龙居住。”包公听说,心内明白,叫白安画了招,立刻出 签,拿白熊到案。
  此时县尹已回,上堂来禀道:“卑职押解邱凤,先找着刘三,前去刨头, 却在井边。刘三指地基时,里面却是个男子之尸,验过额角是铁器所伤。因 问刘三,刘三方说道:‘刨错了,这边才是埋人头的地方。’因此又刨,果 有人头,系用水银灌过的男子头。卑职不敢自专,将刘三一干人证带到听审。” 包公闻听县尹之言,又见他一番谨慎,不似先前的荒唐,心中暗喜,便道“贵 县辛苦,且歇息歇息去。”
  叫带刘三上堂。包公问道:“井边男子之尸从何而来?讲!”两边威吓: “快说!’刘三连忙叩头,说:“老爷不必动怒,小人说就是了。回老爷, 那男子之尸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刘四。只因小人得了当家的五十两 银子,提了人头刚要去埋,谁知刘四跟在后面。他说:‘私埋人头,应当何 罪?’小人许了他十两银子,他还不依;又许他对半平分,他还不依。小人 问他:‘要多少呢?’他说:‘要四十五两。’小人一想,通共才五十两, 小人才得五两剩头,气他不过。小人于是假应,叫他帮着刨坑,要深深的。 小人见他毛腰撮土,小人就照着太阳上一锹头,就势儿先把他埋了;然后又 刨一坑,才埋了人头,不想今日阴错阳差。”说罢,不住叩头。包公叫他画 了招,且自带下去。
此时白熊业已传到,所供与白安相符,并将游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
与包兴收好,即行断案:郑屠与女子抵命,白熊与李克明抵命、刘三与刘四 抵命,俱各判斩;白安以小犯上,定了绞监候;叶阡儿充军;邱老儿私埋人 头,畏罪行贿,定了徒罪;玉蕊官卖;韩瑞龙不听母训,贪财生事,理当责 处,姑念年幼无知,释放回家,孝养孀母,上进攻书;韩文氏抚养课读,见 财思义,教子有方,着县尹赏银二十两以为旌表;县官理应奏参,念他勤劳 办事,尚肯用心,照旧供职。包公断明此案,声名远振。歇息一天,才起身 赴陈州。
且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南侠展昭,自从土龙岗与包公分手,独自遨游
名山胜迹,到处玩赏。一日归家,见了老母甚好。多亏老家人展忠料理家务, 井井有条,全不用主人操一点心,为人耿直,往往展爷常被他抢白几句。展 爷念他是个义仆,又是有年纪的人,也不计较他。惟有在老母跟前,晨昏定 省,克尽孝道。一日,老母心内觉得不爽。展爷赶紧延医调治,衣不解带, 昼夜侍奉。不想桑榆暮景①,竟是一病不起,服药无效,一命归西去了。展爷 呼天抢地,痛哭流涕,所有丧仪一切,全是老仆展忠办理,风风光光将老太 太殡葬了,展爷在家守制遵礼。
到了百日服满,他仍是行侠作义,如何肯在家中。一切事体俱交与展忠 照管,他便只身出门,到处游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与人分忧解难。有



① 桑榆暮景——落日的余辉照在桑榆树梢上,比喻老年的时光。

一日,遇一群逃难之人携男抱女,哭哭啼啼,好不伤心惨目。展爷便将钞包 银两分散众人,又问他们从何处而来。众人同声回道:“公子爷再休提起。 我等俱是陈州良民,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放赈,到陈州原是为救 饥民。不想他倚仗太师之子,不但不放赈,他反将百姓中年轻力壮之人挑去 造盖花园,并且抢掠民间妇女,美貌的作为姬妾,蠢笨者充当服役。这些穷 民本就不能活,这一荼毒②岂不是活活要命么?因此我等往他方逃难去,以延 残喘。”说罢,大哭去了。展爷闻听,气破英雄之胆,暗说道:“我本无事, 何妨往陈州走走。”主意已定,直奔陈州大路而来。
  这日正走之间,看见一座坟莹,有个妇人在那里啼哭,甚是悲痛,暗暗 想道:“偌大年纪,有何心事,如此悲哀?必有古怪。”欲待上前,又恐男 女嫌疑。偶见那边有一张烧纸,连忙捡起作为因由,便上前道:“老妈妈不 要啼哭,这里还有一张纸没烧呢。”那婆子止住悲声,接过纸去,归入堆中 烧了。展爷便搭搭讪讪问道:“妈妈贵姓?为何一人在此啼哭?”婆子流泪 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闹的剩了我一个,焉有不哭!”展爷道:“难 道妈妈家中,俱遭了不幸了么?”婆子道:“若都死了,也觉死心塌地了, 惟有这不死不活的更觉难受。”说罢,又痛哭如梭。展爷见这婆子说话拉杂, 不由心内着急,便道:“妈妈有甚为难之事,何不对我说说呢?”婆子拭拭 眼泪,又瞧了展爷是武生打扮,知道不是歹人,便说道:“我婆子姓杨,乃 是田忠之妻。”便将主人田起元夫妻遇害之事,一行鼻涕两行泪,说了一遍, 又说:“丈夫田忠上京控告,至今杳无音信。现在小主在监受罪,连饭俱不 能送。”展爷闻听,这英雄又是凄惶,又是愤恨,便道:“妈妈不必啼哭。 田起元与我素日最相好。我因在外访友,不知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飨③不济, 我这里有白银十两,暂且拿去使用。”说罢,抛下银两,竟奔皇亲花园而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② 荼(tú)毒——荼是一种苦菜,毒指毒虫毒蛇之类,比喻毒害。
③ 饔飨(y ōngsūn)——早餐和晚餐。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且说展爷来至皇亲花园,只见一带簇新的粉墙,露出楼阁重重。用步丈 量了一番,就在就近处租房住了。到了二更时分,英雄换上夜行的衣靠,将 灯吹灭,听了片时,寓所已无动静,悄悄开门,回手带好,仍然放下软帘, 飞上房,离了寓所,来到花园(白昼间已然丈量过了)。约略远近,在百宝 囊中掏出如意绦来,用力往上一抛(是练就准头),便落在墙头之上,用脚 尖登住砖牙,飞身而上。到了墙头,将身爬伏。又在囊中取一块石子轻轻抛 下,侧耳细听。(此名为“投石问路”。下面或是有沟,或是有水,就是落 在实地,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又将钢爪转过,手搂丝绦,顺手而下。两脚 落在实地,脊背贴墙,往前面与左右观看一回,方将五爪丝绦往上一抖,收 下来装在百宝囊中。蹑足潜踪,脚尖儿着地,真有鹭浮鹤行之能。来至一处, 见有灯光,细细看时,却是一明两暗,东间明亮,窗上透出人影,乃是一男 一女,二人饮酒。展爷悄立窗下,只听得男子说道:“此酒娘子只管吃下, 无妨;外间案上那一瓶,断断动不得的!”又听妇人道:“那个酒叫什么名 儿呢?”男子道:“叫作藏春酒。若是妇人吃了,欲火烧身,无不依从。只 因侯爷抢了金玉仙来,这妇人至死不从,侯爷急得没法,是我在旁说道:‘可 以配药造酒,管保随心所欲。’侯爷闻听,立刻叫我配酒。我说:‘此酒大 费周折,须用三百两银子。’”那妇人便道:“什么酒费这许多银子?”男 子道:“娘子,你不晓得,侯爷他恨不能妇人一时到手,我不趁此时赚他的 银两,如何发财呢?我告诉你说,配这酒不过高高花上十两头。这个财是发 定了!”说毕,哈哈大笑。又听妇人道:“虽然发财,岂不损德呢!况且又 是个贞烈之妇,你如何助纣为虐①呢?”男子说道:“我是为穷困所使,不得 已而为之。”
正在说话间,只听外面叫道:“臧先生,臧先生。”展爷回头,见树梢
头露出一点灯光,便闪身进入屋内,隐在软帘之外。又听男子道:“是哪位?” 一壁起身,一壁说:“娘子,你还是躲在西间去,不要抛头露面的。”妇人 往西间去了。臧光生走出门来。
这时展爷进入屋内,将酒壶提出,见外面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玉瓶;又
见那边有个红瓶,忙将壶中之酒倒在红瓶之内,拿起玉瓶的藏春酒倒人壶中, 又把红瓶内的好酒倾入玉瓶之内。提起酒壶,仍然放在屋内。悄地出来,盘 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观看。
原来外面来的是跟侯爷的家丁庞福,奉了主人之命,一来取藏春酒,二
来为合臧先生讲帐。 这先生名唤臧能,乃是个落第的穷儒,半路儿看了些医书,记了些偏方,
投在安乐侯处作帮衬①。当下出来,见了庞福,问道:“主管到此何事?”庞 福说:“侯爷叫我来取藏春酒,叫你亲身拿去,当面就兑银子。可是先生, 白花花的三百两,难道你就独吞吗?我们辛辛苦苦,白跑不成?多少不拘, 总要染染手儿呀。先生,你说怎么样?”臧能道:“当得,当得,不能白跑。 倘若银子到手,必要请你吃酒的。”庞福道:“先生真是明白爽快人。好的, 咱们倒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罢。”臧能回身进屋,拿了玉瓶关上门,随庞



① 助纣(zhòu )为虐——也说“助桀(jié)为虐”,比喻帮助坏人做坏事。
① 帮衬——帮忙。

福去了,直奔软红堂。哪知南侠见他二人去后,盘柱而下,暗暗的也就跟将 下去了。
  这里妇人从西间屋内出来,到了东间,仍然坐在旧处,暗自思道:“丈 夫如此伤害天理,作的都是不仁之事。”越思越想,好不愁烦,不由得拿起 壶来斟了一杯,慢慢的独酌②。谁知此酒入腹之后,药性发作,按纳不住。正 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有人叩门,连忙将门开放,却是庞禄,怀中抱定三百 两银子送来。妇人让至屋内。庞禄将银子交代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妇人留 住,叫他坐下,便七长八短地说。正在说时,只听外面咳嗽,却是臧能回来 了。庞禄出来迎接着,张口结舌说道:“这三——三百两银子,已交付大嫂 子了。”说完,抽身就走。
  臧能见此光景,忙进屋内一看,只见他女人红扑扑的脸,仍是坐在炕上 发怔,心中好生不乐:“这是怎么了?”说罢,在对面坐了。这妇人因方才 也是一惊,一时心内清醒,便道:“你把别人的妻子设计陷害,自己老婆如 此防范。你拍心想想,别人恨你不恨?”一句话问的臧能闭口无言,便拿起 壶来,斟上一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坐立不安,心痒难抓,便道:“不好! 奇怪得很!”拿起壶来一闻,忙道:“了不得!了不得!快拿凉水来!”自 己等不得,立起身来,急找凉水吃下,又叫妇人吃了一口,方问道:“你才 吃这酒来么?”妇人道:“因你去后,我刚吃得一杯酒??”将下句咽下去 了。又道:“不想庞禄送银子来,才进屋内,放下银子,你就回来了。”臧 能道:“还好,还好!佛天保佑!险些儿把个绿头巾戴上。只是这酒在小玉 瓶内,为何跑在这酒壶里来了?好生蹊跷①!”妇人方明年,才吃的是藏春酒, 险些儿败了名节,不由的流泪道:“全是你安心不善,用尽机谋,害人不成, 反害了自己。”臧能道:“不用说了,我竟是个混帐东西!看此地也不是久 居之地,如今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待明早托个事故,回咱老家便了。”
再说展爷随至软红堂,见庞昱叫使女掌灯,自己手执白玉瓶,前往丽芳
楼而去。南侠到了软红堂,见当中鼎内焚香,上前抓了一把香灰;又见花瓶 内插着蝇刷,拿起来插在领后,穿香径先至丽芳楼,隐在软帘后面。只听得 众姬妾正在那里劝慰金玉仙,说:“我们抢来,当初也是不从。到后来弄的 不死不活的,无奈顺从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金玉仙不等说完,口中 大骂:“你们这一群无耻贱人!我金玉仙有死而已!”说罢,放声大哭,这 些侍妾被她骂的闭口无言。正在发怔,只见丫鬟二名引着庞昱上得楼来,笑 容满面,道:“你等劝她,从也不从?既然不从,我这里有酒一杯,叫她吃 了,便放她回去。”说罢,执杯上前。金玉仙惟恐恶贼近身,劈手夺过,掷 于楼板之上。庞昱大怒,便要吩咐众姬妾一齐下手。
只听楼梯山响,见使女杏花上楼,喘吁吁禀道:“刚才庞福叫回禀侯爷, 太守蒋完有要紧的话回禀,立刻求见,现在软红堂恭候着呢。”庞昱闻听太 守黑夜而来,必有要紧之事,回头吩咐众姬妾:“你们再将这贱人开导开导, 再要扭性,我回来定然不饶!”说着话,站起身来,直奔楼梯。刚下到一层, 只见毛哄哄拂,脑门灰尘飞扬,脚底下觉得一绊,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楼 去。后面两个丫壹也是如此乙、个人滚到楼卜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才立 起身来,奔至楼门。鬟也是如此。三个人滚到楼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



② 独酌(zhuó)——自斟自饮。
① 蹊跷(qīqiāo)——奇怪。

才立起身来,奔至楼门。 庞昱说道:“吓杀我也!吓杀我也!什么东西毛哄哄的?好怕人也!”
丫鬟执起灯一看,只见庞昱满头的香灰。庞昱见两个丫鬟也是如此,大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必是孤仙见了怪了,快走罢!”两个丫鬟哪里还有魂咧! 三个人不管高低,深一步,浅一步,竟奔软红堂而来。
  迎头遇见庞福,便问道:“有什么事?”庞福回道:“太守蒋完说紧急 之事,要立刻求见,在软红堂恭候。”庞昱连忙掸去香灰,整理衣衿,大摇 大摆,步入软红堂来。太守参见已毕,在下座坐了。庞昱问道:“太守深夜 至此,有何要事?”太守回道:“卑府今早接得文书,圣上特派龙图阁大学 士包公前来查赈,算来五日内必到。卑府一闻此信,不胜惊惶,特来禀知侯 爷,早为准备才好。”庞呈道:“包黑子乃吾父门生,谅不敢不回避我。” 蒋完道:“侯爷休如此说。闻得包公秉正无私。不畏权势,又有钦差御赐御 铡三口,甚属可畏。”又往前凑了一凑,道:“侯爷所作之事,难道包公不 知道么?”庞昱听罢,虽有些发毛,便硬着嘴道:“他知道,便把我怎么样 么?”蒋完着急,道:“‘君子防患未然①。’这事非同小可,除非是此时包 公死了,万事皆休。”这一句话提醒了恶贼,便道:“这有何难!现在我手 下有一个勇士名唤项福,他会飞檐走壁之能,即可派他前往两三站去路上行 刺,岂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必须以速为妙。”庞昱连忙叫 庞福,去唤项福立刻来至堂上。恶奴去不多时,将项福带来,参过庞昱,又 见了太守。
此时南侠早在窗外窃听,一切定计话儿俱各听得明白了。因不知项福是
何等人物,便从窗外往里偷看,见果然身体魁梧,品貌雄壮,真是一条好汉, 可惜错投门路。只听庞昱说:“你敢去行刺么?”项福道:“小人受侯爷大 恩,别说行刺,就是赴汤投火也是情愿的。”南侠外边听了,不由骂道:“瞧 不得这么一条大汉,原来是一个谄谀②的狗才。可惜他辜负了好胎骨!”正自 暗想,又听庞昱说:“太守,你将此人领去,应如何派遣吩咐,务必妥协机 密为妙。”蒋完连连称“是”,告辞退出。
太守在前,项福在后。走不几步,只听项福说:“太守慢行,我的帽子
掉了。”太守只得站住。只见项福走出好几步,将帽子拾起。太守道:“帽 子如何落得这么远呢?”项福道:“想是树枝一刮,蹦出去的。”说罢,又 走几步,只听项福说:“好奇怪!怎么又掉了?”回头一看,又没人。太守 也觉奇怪。一同来至门首,太守坐轿,项福骑马,一同回衙去了。
你道项福的帽子连落二次,是何原故?这是南侠试探项福学业何如。头
次从树旁经过,即将帽子从项福头上提了抛去,隐在树后,见他毫不介意; 二次走至太湖石畔,又将帽子提了抛去,隐在石后,项福只回头观看,并不 搜查左右。可见粗心,学艺不精,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且回寓所歇息便了。
未识如何,下回分解。









① 防患未然——在事故或灾害尚未发生之前采取预防措施。
② 谄谀(chǎn yú)——为了讨好,卑贱地奉承人;谄媚阿谀。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且说展爷离了花园,暗暗回寓,天已五更,悄悄地进屋,换下了夜行衣 靠①,包裹好了,放倒头便睡了。至次日,别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门前私自窥 探:影壁前拴着一匹黑马,鞍辔②鲜明;后面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包袱,又搭 着个钱褡裢③,有一个人拿着鞭子席地而坐。便知项福尚未起身,即在对过酒 楼之上,自己独酌眺望。不多一会,只见项福出了太守衙门。那人连忙站起, 拉过马来,递了马鞭子。项福接过,认镫乘上,加上一鞭,便往前边去了。 南侠下了酒楼,悄地跟随。到了安平镇地方,见路西也有一座酒楼,匾 额上写着“潘家楼”。项福拴马,进去打尖。南侠跟了进去,见项福坐在南 面座上,展爷便坐在北面,拣了一个座头坐下。跑堂的擦抹桌面,问了酒菜。
展爷随便要了,跑堂的传下楼去。 展爷复又闲看,见西面有一老者昂然而坐,仿佛是个乡宦,形景可恶,
俗态不堪。不多时,跑堂的端了酒莱来,安放停当。展爷刚然饮酒,只听楼 梯声响,又见一人上来,武生打扮,眉清目秀,年少焕然。展爷不由的放下 酒杯,暗暗喝彩;又细细观看一番,好生的羡慕。那人才要拣个座头,只见 南面项福连忙出席,向武生一揖,口中说道:“白兄久违了!”那武生见了 项福,还礼不迭,答道:“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幸会。”说着活,彼此谦逊, 让至同席。项福将上座让了那人。那人不过略略推辞,即便坐了。
展爷看了,心中好生不乐,暗想道:“可惜这样一个人,却认得他,他
俩真是天渊之别。”一壁细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只听项福说道:“自别以来, 今已三载有余。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穷忙。令兄可好?”那武生听 了,眉头一皱,叹口气,道:“家兄已去世了!”项福惊讶,道:“怎么大 恩人已故了!可惜,可惜!”又说了些欠情短礼没要紧的言语。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陷空岛五义士,姓白名玉堂,绰号锦毛鼠的便是。
当初项福原是耍拳棒、卖膏药的,因在街前卖艺,与人角持,误伤了人命。 多亏了白玉堂之兄白锦堂,见他像个汉子,离乡在外,遭此官司,甚是可怜, 因此将他极力救出,又助了盘川,叫他上京求取功名。他原想进京寻个进身 之阶,可巧路途之间遇见安乐侯上陈州放赈。他打听明白,先宛转结交庞福, 然后方荐与庞昱。庞昱正要寻觅一个勇士,助己为虐,把他收留在府内。他 便以为荣耀已极。似此行为,便是下贱不堪之人了。
闲言少叙。且说项福正与玉堂说话,见有个老者上得楼来,衣衫褴褛①,
形容枯瘦,见了西面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泪,口中苦苦哀 求。那老者仰面摇头,只是不允。展爷在那边看着,好生不忍。正要问时, 只见白玉堂过来,问着老者道:“你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体?何不对我说 来?”那老者见白玉堂这番形景,料非常人,口称:“公子爷有所不知,因 小老儿欠了员外的私债,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求 公子爷与小老儿排解排解。”白玉堂闻听,瞅了老者一眼,便道:“他欠你



① 靠──古代武将所穿的铠甲。
② 辔(p èI)──驾驭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
③ 褡裢(dālián)──长方形的口袋,中央开口,两端各成一个袋子,装钱物用,册分大小两种,大的可以 搭在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
① 褴褛(lánlǚ)──(衣服)破烂。

多少银两?”那老者回过头来,见白玉堂满面怒色,只得执手答道:“原欠 我纹银五两,三年未给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银三十五两。”白玉堂听了 冷笑,道:“原来欠银五两!”复又向老者道:“当初他借时,至今三年, 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未免太轻些!”一回身,便叫跟人平三十五两,向 老者道:“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闻听立刻还银子,不觉立起身来,道: “有借约。”忙从怀中掏出,递与玉堂。玉堂看了。从人将银子平来,玉堂 接过,递与老者道:“今日当春大众,银约两交,却不该你的了。”老者按 过银子,笑嘻嘻答道:“不该了!不该了!”拱拱手儿,即刻下楼去了。玉 堂将借约交付老者,道:“以后似此等利息银两,再也不可惜他的了。”老 者答道:“不敢借了。”说罢,叩下头去。玉堂拖起,仍然归座。那老者千 恩万谢而去。
  刚走至展爷桌前,展爷说:“老丈不要忙。这里有酒,请吃一杯压压惊, 再走不迟。”那老者道:“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展爷笑道:“别人费去 银子,难道我连一杯水酒也花不起么?不要见外,请坐了。”那老者道:“如 此承蒙抬爱了。”便坐于下首。展爷与他要了一角酒吃着,便问:“方才那 老者姓甚名准?在哪里居住?”老儿说道:“他住在苗家集,他名叫苗秀。 只因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内当经承①,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地欺负邻 党,盘剥重利。非是小老儿受他的欺侮,便说他这些忿恨之言。不信,爷上 打听,就知我的话不虚了。”展爷听在心里。老者吃了几杯酒,告别去了。 又见那边白玉堂问项福的近况如何。项福道:“当初多蒙令兄抬爱,救 出小弟,又赠银两,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乐侯,蒙他另眼看待, 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专等要办宗要紧事件。”白玉堂闻听,便 问道:“哪个安乐侯?”项福道:“焉有两个呢,就是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 昱。”说罢,面有得色。玉堂不听则可,听了登时怒气嗔嗔,面红过耳,微 微冷笑,道:“你敢则投在他门下了?好!”急唤从人会了帐,立起身来,
回头就走,一直下楼去了。
  展爷看的明白,不由暗暗称赞道:“这就是了。”又自忖道:“方才听 项福说,他在天昌镇令等,我曾打听包公还得等几天到天昌镇。我何不趁此 时,且至苗家集走走呢?”想罢,会钱下楼去了。真是行侠作义之人,到处 随遇而安,非是他务必要拔树搜根,只因见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下下,仿佛 与自己的事一般,因此才不愧那个“侠”字。
闲言少叙,到了晚间初鼓之后,改扮行装,潜入苗家集,来到苗秀之家。
所有窜房越脊,自不必说。展爷在暗中见有待客厅三间,灯烛明亮,内有人 说话。蹑足潜踪,悄立窗下,细听正是苗秀问他儿子苗恒义道:“你如何弄 了许多银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发了个小财,得了三十五两银子。”便将遇 见了一个俊哥替还银子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大笑。苗恒义亦笑道:“爹爹 除了本银,得了三十两银子的利息;如今孩儿一文不费,白得了三百两银子。” 苗秀笑嘻嘻地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苗恒义道:“昨日太守打发项福 起身之后,又与侯爷商议一计,说项福此去成功便罢,倘不成功,叫侯爷改 扮行装,私由东皋林悄悄入京,在太师府内藏躲,候包公查赈之后有何本章, 再作道理。又打点细软箱笼并抢来女子金玉仙,叫他们由观音庵岔路上船, 暗暗进京。因问本府:“沿路盘川所有船只,须用银两多少?我好打点。’



① 经承──官署中一般书吏的通称。

本府太爷哪里敢要侯爷的银子呢,反倒躬身说道:‘些须小事,俱在卑府身 上。’因此回到衙内,立刻平了三百两银子,交付孩儿,叫我办理此事。我 想侯爷所行之事,全是无法无天的。如今临走,还把抢来的妇人暗送入京。 况他又有许多的箱笼。到了临期,孩儿传与船户:他只管装去,到了京中费 用多少,合他那里要;他若不给,叫他把细软留下,作为押帐当头。爹爹, 想侯爷所作的俱是暗昧①之事,一来不敢声张,二来也难考查。这项银两原是 本府太爷应允,给与不给,侯爷如何知道。这三百两银子,难道不算白得吗?” 展爷在窗外听至此,暗自说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再不错的。” 猛回头见那边又有一个人影儿一晃,及至细看,仿佛潘家楼遇见的武生,就 是那替人还银子的俊哥几,不由暗笑道:“白日替人还银子,夜间就讨帐来 了。”忽然远远的灯光一闪。展爷惟恐有人来,一伏身盘柱而上,贴住房檐, 往下观看,却又不见了那个人,暗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盘在那根柱子上, 我们二人闹个‘二龙戏珠’呢。”正自暗笑,忽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至厅上, 说:“员外,不好了!安人不见了!”苗秀父子闻听,吃了一惊,连忙一齐 往后跑去了。南侠急忙盘柱而下,侧身进入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包银子,外 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说道:“三包、一小包留下给那花银子的。 叫他也得点利息。”抽身出来,暗暗到后边去了。
原来那个人影儿,果是白玉堂。先见有人在窗外窃听,后见他盘柱而上,
贴立房檐,也自暗暗喝采,说此人本领不在他下。因见灯光,他便迎将上来, 恰是苗秀之妻同丫鬟执灯前来登厕。丫鬟将灯放下,回身取纸。玉堂趁空, 抽刀向着安人一晃,说道:“要嚷,我就是一刀!”妇人吓的骨软筋酥,哪 里嚷得出来。玉堂伸手将那妇人提出了茅厕,先撕下一块裙子塞住妇人之口。 好狠的玉堂!又将妇人削去双耳,用手提起掷在厕旁粮食囤内。他却在暗处 偷看,见丫鬟寻主母不见,奔至前厅报信,听得苗秀父子从西边奔入,他却 从东边转至前厅。此时南侠已揣银走了。玉堂进了屋内一看,桌上只剩了三 封银子,另一小包,心内明知是盘柱之人拿了一半,留下一半。暗暗承他的 情,将银子揣起,他就走之乎也。
这里苗家父子赶至后面,一面追问丫鬟,一面执灯找寻。至粮囤旁,听
见呻吟之声,却是妇人;连忙搀起细看,浑身是血,口内塞着东西,急急掏 出。苏醒了,半晌,方才哎哟出来,便将遇害的情由,说了一遍,这才瞧见 两个耳朵没了。忙差丫鬟仆妇搀入屋内,喝了点糖水。苗恒义猛然想起待客 厅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连说:“不好!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了。”说罢, 向前飞跑。苗秀闻听,也就跟在后面。到了厅上一看,哪里还有银子咧!父 子二人怔了多时,无可如何,惟有心疼怨恨而已。
未知端底,下回分晓。














① 暗昧(mèI )──暖昧,不光明,不可告人。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且说苗家父子丢了银子,因是暗昧之事,也不敢声张,竟吃了哑叭亏了。 白玉堂揣着银子自奔前程。展爷是拿了银子,一直奔天昌镇去了。这且不言。 单说包公在三星镇审完了案件,歇马,正是无事之时,包兴记念着游仙 枕,心中想道:“今晚我悄悄的睡睡游仙枕,岂不是好。”因此到晚间伺候 包公安歇之后,便嘱咐李才说:“李哥,你今晚辛苦一夜。我连日未能歇息, 今晚脱个空儿。你要警醒些,老爷要茶水时,你就伺候。明日我再替你。”
李才说:“你放心去罢,有我呢。彼此都是差使,何分你我。” 包兴点头一笑,即回至自己屋内,又将游仙枕看了一番,不觉困倦,即
将枕放倒。头刚着枕,便入梦乡。出了屋门,见有一匹黑马,鞍孛俱是黑的, 两边有两个青衣,不容分说,搀上马去。迅速非常,来到一个所在,似开封 府大堂一般。下了马,心中纳闷:“我如何还在衙门里呢?”又见上面挂着 一匾,写着“阴阳宝殿”。正在纳闷,又见来了一个判官,说道:“你是何 人?擅敢假充星主,前来鬼混!”喝声:“拿下!”便出来了一个金甲力士, 一声断喝,将包兴吓醒,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思道:“凡事都有生成的造化。 我连一个枕头都消受不了。判官说我假充星主;将来此枕,想是星主才睡得 呢。怪不得李克明要送与星主。”左思右想,哪里睡得着呢,赌气起来,听 了听方交四鼓,急忙来至包公住的屋内。只见李才坐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在 那里打盹。又见灯花结了个如意儿烧了多长,连忙用烛剪剪了一剪。只见桌 上有个字帖儿,拿起一看,不觉失声道:“这是哪里来的?“一句活将李才 吓醒,连忙说道:“我没有睡呀。”包兴说:“没睡,这字帖儿打哪里来的?” 李才尚未答言,只听包公问道:“什么字帖?拿来我看。”包兴执灯,李才 掀帘,将字帖呈上。包公接来一看,便问道:“天有什么时候了?”包兴举 灯向表上一看,说:“才交寅刻。”包公道:“也该起来了。”
二人服侍包公穿衣净面时,包公便叫李才去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
先生来到。包公便将字帖与他观看。公孙策接来,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天 昌镇,紧防刺客凶。分派众人役,分为两路行:一路东皋林,捉拿恶庞昱; 一路观音庵,救活烈妇人。要紧,要紧!”旁有一行小字:“烈妇人即金玉 仙。”公孙策道:“此字从何而来呢?”包公道:“何必管他的来历。明日 到天昌镇严加防范。再派人役,先生吩咐他们在两路稽查便了。”公孙策连 忙退出,与王、马、张、赵四勇士商议。大家俱各小心留神。
你道此字从何而来?只因南侠离了苗家集奔至天昌镇,见包公尚未到
来,心中一想:“恐包公匆忙来至,不及提防。莫若我迎将上去,遇便泄漏 机关,包公也好早作准备。”好英雄!不辞辛苦,他便赶至三星镇。恰好三 更,来至公馆,见李才睡着,也不去惊动他,便溜进去将纸条儿放下,仍回 天昌镇等候去了。
  且说次日包公到了天昌镇,进了公馆,前后左右搜查明白。公孙策暗暗 吩咐马快、步快两个头儿,一名耿春,一名郑平,二人分为左右,稽查出入 之人;叫王、马、张、赵四人围住老爷的住所,前后巡逻;自己同定包兴、 李才护持包公。“倘有动静,大家知会,一齐动手。”分派已定,看看到了 掌灯之时,处处灯烛照如白昼,外面巡更之人往来不断。别人以为是钦差大 人在此居住,哪里知道是提防刺客呢。内里王、马、张、赵四人磨拳擦掌, 暗藏兵器,百倍精神,准备捉拿刺客。真是防范的严谨!
  
  到了三更之后,并无动静。只见外面巡更的,灯光明亮,照澈墙头。里 面赵虎仰面各处里观瞧,顺着墙外灯光,走至一株大榆树下。赵虎忽然往上 一看,便嚷道:“有人了!”只这一声,王、马、张三人亦皆赶到,外面巡 更之人也止住步了。掌灯一齐往树上观看,果然有个黑影儿。先前仍以为是 树影;后来树上之人见下面人声嘶喊,灯火辉煌,他便动手动脚的。大家一 见,便觉鼎沸起来。只听外面人道:“跳下去了,里面防范着!”谁知树上 之人趁着这一声,便攥住树梢,将身悠起,趁势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 一纵,便到了大房前坡。赵虎嚷道:“好贼!哪里走?”话未说完,迎面飞 下一垛瓦来。楞爷急闪身,虽则躲过,他用力太猛,闹了个跟头。房上之人 趋势扬腿,刚要越过屋脊,只听嗳哟一声,咕噜噜从房上滚将下来,恰落在 四爷旁边。四爷一翻身,急将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出背上的单刀,方用 绳子捆了,推推拥拥,来见包公。
  此时包公、公孙策便衣便帽,笑容满面,道:“好一个雄壮的勇士!堪 称勇烈英雄。”回头对公孙策道:“先生,你替我松了绑。”公孙先生会意, 假作吃惊,道:“此人前来行刺,如何放得?”包公笑道:“我求贤若渴, 见了此等勇士,焉有不爱之理。况我与壮士又无仇恨,他如何肯害我,这无 非是受小人的捉弄。快些松绑。”公孙策对那人道:“你听见了?老爷待你 如此大恩,你将何以为报?”说罢,吩咐张、赵二人与他松了绑。王朝见他 腿上钉着一枝袖箭,赶紧替他拔出。包公又吩咐包兴:“看座。”
那人见包公如此光景,又见王、马、张、赵分立两旁,虎势昂昂,不由
良心发现,暗暗夸道:“闻听人说,包公正直,又目识英雄,果不虚传。” 一翻身扑倒在地。口中说道:“小人冒犯钦差大人,实实小人该死。”包公 连忙说道:“壮士请起,坐下好讲。”那人道:“钦差大人在此,小人焉敢 就座。”包公道:“壮士只管坐了,何妨。”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道: “壮士贵姓尊名?到此何干?”那人见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的就顺口说 出来了。答道:“小人名叫项福,只因奉庞昱所差??”便一五一十,说了 一遍。“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①无地。”包公笑道:“这却是圣上 隆眷过重,使我声名远播于外,故此招忌,谤我者极多。就是将来与安乐侯 对面时,壮士当面证明,庶不失我与太师师生之谊。”项福连忙称“是”。 包公便吩咐公孙策与壮士好好调养箭伤。公孙策领项福去了。
包公暗暗叫王朝来,叫他将项福明是疏放,暗地拘留。王朝又将袖箭呈
上,说此乃南侠展爷之箭。包公闻听,道:“原来展义士暗中帮助。前日三 星镇留下字柬,必也是义士所为。”心中不胜感羡之至。王朝退出。
  此时公孙先生已分派妥当,叫马汉带领马步头目耿春、郑平前往观音庵, 截救金玉仙;又派张龙、赵虎前往东皋林,捉拿庞昱。
单说马汉带着耿春、郑平竟奔观音庵而来,只见驼轿一乘直扑庙前去了。 马汉看见,飞也似的赶来。及至赶到,见旁有一人叫道:“贤弟为何来迟?” 马汉细看,却是南侠,便道:“兄,此轿何往?”展爷道:“劣兄已将驼轿 截取,将金玉仙安顿在观音庵内。贤弟来得正好,咱二人一同到彼。”说话 间,耿存、郑平亦皆赶到,围绕着驼轿来至庙前,打开山门,里面出来一个 年老的妈妈,一个尼姑。这妈妈却是田忠之妻杨氏。众人搭下驼轿,搀出金 玉仙来。主仆见面,抱头痛哭。(原来杨氏也是南侠送信,叫她在此等候。)



① 怍(zuò)──惭愧。

又将轿内细软俱行搬下。南侠对杨氏道:“你主仆二人就在此处等候,候你 家相公官司完了时,叫他到此寻你。”又对尼姑道:“师傅用心服侍,田相 公来时必有重谢。”吩咐已毕,便对马汉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老大人, 就说:“展昭另日再为禀见,后会有期。’将金玉仙下落禀复明白。她乃贞 烈之妇,不必当堂对质。拜托,拜托!请了!”竟自扬长而去。马汉也不敢 挽留,只得同耿春、郑平二人回归旧路,去禀知包公。这且不言。
  再说张、赵二人到了东皋林,毫不见一点动静。赵虎道:“难道这厮先 过去了不成?”张爷道:“前面一望无际,并无人行,焉有过去之理。”正 说间,只见远远有一伙人乘马而来。赵爷一见,说:“来咧,来咧!哥,你 我如此如此,庶不致于舛错①。”张龙点头,带领差役隐在树后。众人催马, 刚到此地,赵虎从马前一过,栽倒在地。张爷从树后转出来,便乱喊道:“不 好了!不好了!撞死人了!”上前将庞昱马环揪住,道:“你撞了人,还往 哪里去?”众差役一齐拥上。众恶奴发话道:“你这些好大胆的人,竟敢拦 挡侯爷不放。”张龙道:“谁管他侯爷公爷的,只要将我们的人救活了便罢。” 众恶奴道:“好生撒野!此乃安乐侯,太师之子,改扮行装,出来私访。你 们竟敢拦住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赵爷在地下听准是安乐侯,再无舛错, 一咕噜爬起身来,先照着说话的劈面一掌,喊道:“我们反了天了!我们竟 等着反了天的人呢!”说罢,先将庞昱拿下马来,差役掏出锁来锁上。众恶 奴见事不祥,个个加上一鞭,唿的一声,俱各逃之夭夭了。张、赵追他不及, 只顾庞昱,连追也不追。众人押解着奸侯,竟奔公馆而来。
要知端的,下回分晓。




































① 舛(chuǎn)错──错误,差错。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且说张、赵二人押解庞昱到了公馆,即行将庞昱带上堂来。包公见他项 带铁锁,连忙吩咐道:“你等太不晓事,侯爷如何锁得?还不与我卸去!” 差役连忙上前,将锁卸下。庞昱到了此时,不觉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 如此。虽则不可以私废公,然而我与太师有师生之谊,你我乃年家弟兄,有 通家之好,不过因有此案,要当面对质对质,务要实实说来,大家方有个计 较。千万不要畏罪回避。”说毕,叫带上十父老并田忠、田起元及抢掠的妇 女,立刻提到。包公按呈子一张一张讯问。庞昱因见包公方才言语,颇有护 他的意思;又见和容悦色,一味地商量,必要设法救他,“莫苦他从实应了, 求求包黑,或者看爹爹面上往轻里改正改正,也就没了事了。”想罢,说着: “钦差大人不必细问,这些事体俱是犯官一时不明作成,此时后悔也是迟了。 惟求大人笔下超生,犯官感恩不尽!”包公道。“这些事既已招承,还有一 事,项福是何人所差?”恶贼闻听,不由的一怔,半晌,答道:“项福乃太 守蒋完差来,犯官不知。”包公吩咐:“带项福。”只见项福走上堂来,仍 是照常形色,并非囚禁的样子。包公道:“项福,你与侯爷当面质对。”项 福上前,对恶贼道:“侯爷不必隐瞒,一切事体,小人已俱回明大人了。侯 爷只管实说了,大人自有主见。”恶贼见项福如此,也只得应了是自己派来 的。包公便叫他画供。恶贼此时也不能不画了。
画招后,只见众人证俱到。包公便叫各家上前厮认,也有父认女的,也
有兄认妹的,也有夫认妻的,也有婆认媳的,纷纷不一,嚎哭之声不堪入耳。 包公吩咐,叫他们在堂阶两边听候判断。又派人去请太守速到。包公便对恶 贼道:“你今所为之事,理应解京。我想道途遥远,反受折磨。再者到京必 归三法司判断,那时难免皮肉受苦。倘若圣上大怒,必要从重治罪。那时如 何展转?莫若本阁在此发放了,倒觉得爽快。你想好不好?”庞昱道:“但 凭大人作主,犯官安敢不遵?”包公登时把黑脸放下,虎目一瞪,吩咐:“请 御刑!”只这三个字,两边差役一声喊,堂威震吓。只见四名衙役将龙头铡 抬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开黄龙套,露出金煌煌、光闪闪、惊心落 魄的新刑。恶贼一见,胆裂魂飞,才待开言,只见马汉早将他丢翻在地。四 名衙役过来,与他口内衔了木嚼,剥去衣服,将芦席铺放(恶贼哪里还能挣 扎),立刻卷起,用草绳束了三道。张龙、赵虎二人将他抬起,走至铡前, 放入铡口,两头平均。此时马汉、王朝黑面向里,左手执定刀靶,右手按定 刀背,直瞅座上。包公将袍袖一拂,虎项一扭。口说“行刑”二字。王朝将 彪躯一纵,两膀用力,只听■喳一声,将恶贼登时腰斩,分为两头一边齐的 两段。四名差役连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铡前,有前有后,先 将尸首往上一扶,抱将下去。张、赵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铡口的血迹。堂阶之 下,田起元主仆以及父老并田妇村姑见铡了恶贼庞昱,方知老爷赤心为国, 与民除害,有念佛的,有趁愿的,也有胆小不敢看的。
  包公上面吩咐:“换了御刑,与我将项福拿下!”听了一个“拿”字, 左右一伸手便将项福把住。此时这厮见铡了庞昱,心内已然突突乱跳;今又 见拿他,不由的骨软筋酥,高声说道:“小人何罪?”包公一拍堂木,喝道: “你这背反的奴才!本阁乃奉命钦差,你擅敢前来行刺。行刺钦差,即是叛 朝廷,还说无罪?尚敢求生么?”项福不能答言。左右上前,照旧剥了衣服, 带上木嚼,拉过一领粗席卷好。此时狗头铡已安放停当。将这无义贼行刑过
  
了,擦抹御铡,打扫血迹,收拾已毕。 只见传知府之人上堂跪倒,禀道:“小人奉命前去传唤知府,谁知蒋完
畏罪,自缢身死。”包公闻听,道:“便宜了这厮。”另行委员前去验看。 又吩咐将田起元带上堂来,训诲一番:不该放妻子上庙烧香,以致生出此事, 以后家门务要严肃,并叫他上观音庵接取妻子;老仆田忠替主鸣冤,务要好 好看待他;从此努力攻书,以求上进,所有驼轿内细软,必系私蓄,勿庸验 看,俱着田忠领讫。又吩咐父老:“各将妇女带回,好好安分度日。本阁还 要按户稽查花名,秉公放赈,以抒民困,庶不负圣上体恤之鸿恩。”众人一 齐叩头,欢欢喜喜而散。老爷立刻叫公孙策打了招底看过,并将原呈招供一 齐封妥,外边夹片一纸,请旨补放知府一缺,即日拜发,赍①京启奏去了。一 面出示委员稽查户口,放赈,真是万民感仰,欢呼载道。
  一日,批擢回来,包公恭接。叩拜毕,打开一看,见朱批甚属夸奖:“至 公无私,所办甚是。知府一缺,即差拣员补放。”包公暗自沉吟道:“圣上 纵然隆眷优渥②,现有老贼庞吉在京,见我铡了他的爱子,他焉有轻轻放过之 理。这必是他别进谗言,安慰妥了,候我进京时他再摆布于我。一定是这个 主意。老贼呀,老贼!我包某秉正无私,一心为国,焉怕你这鬼鬼祟祟。如 今趁此权衡未失,放完赈后,偏要各处访查访查,要作几件惊天动地之事, 一来不负朝廷,二来与民除害,三来也显显我包某胸中的抱负。”谁知老爷 想到此地,下文就真生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你道是何事件?自从包公秉正放赈已完,立意要各处访查,便不肯从旧
路回来,特由新路而归。一日,来至一个所在,地名草州桥东,乘轿慢慢而 行。猛然听的咯吱一阵乱响,连忙将轿落平。包兴下马仔细看时,双杆皆有 裂纹,幸喜落平实地,险些儿双杆齐折。禀明包公,吩咐带马。将马带过, 老爷刚然扳鞍上去,那马味的一声往旁一闪,幸有李才在外首坠镫,连忙拢 住,老爷暗想:“此马随我多年。它有三不走:遏歹人不走,见冤魂不走, 有刺客不走。难道此处有事故不成?”将马带住,叫包兴唤地方。
不多时,地方来到马前,跪倒。老爷闪目观瞧,见此人年有三旬上下,
手提一根竹竿,口称:“小人地方范宗华,与钦差大人叩头。”包公问道: “此处是何地名?”范宗华道:“不是河,名叫草州桥。虽然有个平桥,却 没有桥,也无有草。不知当初是怎么起的这个名儿,连小人也闹的纳闷儿。” 两旁衮喝:“少说!少说!”老爷又问道:“可有公馆没有?”范宗华道: “此处虽是通衢①大道,却不是镇店马头,也不过是荒凉幽僻的所在,如何能 有公馆呢?再者也不是站头??”包兴在马上着急,道:“没公馆,你就说 没公馆就完了,何必这许多的话?”老爷在马上用鞭指着,问道:“前面高 大的房子是何所在?”范宗华回道:“那是天齐庙。虽然是天齐庙,里面是 菩萨殿、老爷殿、娘娘殿俱有,旁边跨所还有土地祠。就只老道看守,因没 有什么香火,也不能多养活人。”包兴道:“你太唠叨了!谁问你这些?” 老爷吩咐:“打道天齐庙。”两旁答应。老爷将马一带,竞奔天齐庙。
包兴上马一抖丝缰,先到天齐庙,撵开闲人,并告诉老道:“钦差大人 打此经过,一概茶水不用。你们伺候完了香,连忙躲开。我们大人是最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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