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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遂平妖传·铁冠图·归莲梦



                主要人物表

白双山 山东泰安州乡民,悭吝成性。
真 如 法名,泰安涌莲庵活佛。 莲 岸 涌莲庵女大师。白双山之女,后改名白从李。 强思文 曾投靠莲岸法师,后为盗贼。 杜二郎 曾投靠莲岸法师,后为盗贼。 李光祖 顺天府人士,义军大将。 宋纯学 南京人士,进士。
程景道 徽州人士,义军主将。
崔世勋 开封府世袭百户侯,后为义军大将。 香 雪 崔世勋之女。
王昌年 进士,香雪夫婿。
焦 氏 崔氏续弦夫人。 焦 顺 焦氏之子。 杨 氏 焦顺妻。 添 绣 香雪丫环。 潘一百 开封府财主。 胡喜翁 小柴岗乡民。王 森 山东深州人氏,创“闻香教”。
《忠烈奇书》序


  汉之高祖,明之太祖,皆以布衣而得承天运。在七国之余,纷争五百秋, 岁无宁日。汉高承秦苛改六国之后,项氏出而合立楚义帝。项羽强横而弑其 君,汉高入关与父老约法,议除秦弊政,后与项羽纷争,不五载而灭之垓下。 是藉文武智略以混归一统,以不嗜杀人而得之,项羽不强乎?唯强暴而败, 是可鉴也。明太祖亦以淮右布衣而兴。慨然有安天下之志,救拯生民之心。 倡大义人濠,一时豪客云集,定都于金陵。命将出师,一举而平西汉,再战 而灭东吴,三驾而克先都。不数载遂成帝业,的是王者之师。所至者皆以民 为重,故以得之易。且享国久,是恩泽洽于民深也。岂若此闯、献二贼,为 盗之初即以劫掠。初劫边民,后残暴蹂州喘府无遗类。剖腹剜心、挖目刖足、 割耳切鼻。堆薪以焚尸,剖人腹以暖马足,钩人耳以马饮血。攻城五六日不 下,城陷之日,必尽屠戮。城将陷,以兵围外濠,缝城者杀之。故一城之陷, 残杀过多,岂体上苍好生之德者,是闯与献终于贼焉。至于承天门是人,御 座是升,亦云得矣,何至升座辄得目眩头晕?铸永昌钱不成,铸洪基钱又不 成者何哉?盖失其民者失天下,得其民斯得天下。故为渊驱鱼者獭,为丛驱 雀者鹯,为汤武驱民者桀纣,圣贤之训,千古不忽之则。故秦楚为汉高祖之 獭鹯,汉吴又为明太祖之獭鹯。然则令之闯献又为大清圣主之獭鹯。癸乎是 以为之序云。
  
主要人物表


李自成 明末义军领袖,称闯王。建立大顺政权,年号永昌。攻克北京,推 翻明王朝。
高迎祥 义军领袖。
张献忠 义军首领。自号湖广八大王。 罗汝才 义军首领。诨号老曹操。 牛金星 义军谋士,大顺政权宰相。
宋献策(宋炯) 曾为卜者,后为义军谋士,封为军师。诨号地丁娃。 李 岩 义军将领,后封为制将军。
褚大江 义军将领。诨号小红娘。
孙 昂 义军将领。诨号老回回。 贺 全 义军将领。诨号龙江水。 麦黑子 义军将领。诨号扮山虎。
王千子 原米脂县牢头。义军将领。诨号一丈青。 盛永正 义军将领。诨号格子眼。
郝小全 义军将领。诨号穿山甲。 高如岳 义军将领。
徐 万 义军将领。诨号一条棍。
王嘉印 义军将领。诨号一盏灯。 席之景 义军将领。诨号破甲锥。
马 飞 义军将领。诨号乡里人。 周 超 义军将领。诨号满天星。李自成大舅子。 刘 久 义军将领。诨号草上飞。 赵 胜 义军将领。诨号不沾垢。 李双喜 李自成之义子。诨号红孩儿。
郝 鸣 义军将领。 屈 龙 义军将领。 周超奎 义军将领。 贾秦言 义军将领。
马 武 义军将领。诨号豁地草。 郅 兴 义军将领。诨号显道神。 贺一龙 义军将领。挥号蛤蜊眼。 史金刚 义军将领。
熊 彪 义军将领。诨号青眼狼。 柏正善 义军将领。
容天成 义军将领。 朱由检 明朝祟祯皇帝。
王永恩 司理太监。崇初皇帝的贴身太监,随崇祯自缢而死。 高时明 太监。
周遇吉 明朝宁武关总兵,封定西伯。
吴三桂 辽东督师之帅,封平西伯。引清兵入关,受封平西王。
吴 骧 吴三桂之父。 湘 王 明万历皇帝的皇孙,崇祯皇帝的嫡亲御弟。
左良玉 字昆山。明末山东人。曾受侯恂提督。镇压农民起义,后封宁南伯。 史可法 字宪之。曾任西安府推官、右金都御史、南京兵部尚书。明灭,在 南京拥立福王(宏光帝)。加大学士,称史图部。后为清兵所杀。
黄得功 封靖南伯。南明福王立,进封侯爵。
李建太 明崇祯皇帝时阁臣,封为天下招讨兵马大元帅,镇压农民起义军。 洪承畴 兵部尚书,蓟辽总督。镇压农民起义。
孙传廷 兵部尚书,陕西巡抚。
周 奎 崇祯皇帝时国丈。 杜 勋 明朝九门提督,宁武关监军。 王 忠 居庸关提督,监军太监。 卜从善 蓟辽总兵。 秦冀明 四川总兵。
陈永福 汴粱总兵。河南开封府总镇。 牛成虎 荆湖总兵。
马 岱 居庸关总兵。
于希祖 八达岭守备。于谦之后。 尤固才 八这岭通判。
王 廉 金锁关参将。
陈奇瑜 延绥总兵。 张应昌 延安参将。 周文邠 总兵。
阎 法 米脂县令。
阎如玉 阎法之子。
阎蕊英 阎法之女。左良玉之妻。 耿如杞 抚院。
李国桢 封襄城伯。
杜秩亨 司理太监。 范景文 阁臣。
杨成裕 钦天监。后降农民起义军。
朱丕祥 南京布政。河南巡抚。 马 元 三品都司。
王十九 原义军成员,降明后,封三品都司。
张 雄 太原城参将。后降农民起义军。方之吉 夔州副将。 蔡懋德 太原巡帅。
包三刚 武探花。怀庆副将。 刘民敬 怀庆知府。
白 凯 潼关参将。 王金禄 京营团练副将。
王 杰 黄得功手下大将。 王 文 明刑部主事,王杰之子。 姜 宪 史可法麾下谋士。 史可鉴 史可法之弟。 牛 勇 太原副将。 朱大烈 太原副将。

应时中 太原中军。
汪 直 巡抚。 朱 英 参将。 那 英 参将。 熊文灿 军门官。 周凤翔 翰林。 王德茂 尚衣监。
费贵贞 娘娘贴身宫娥。 秦良玉 苗民女主。 马士英 南京提督。

主要人物表


王 则 贝州衙排军。北宋农民起义军首领。 胡永儿 王则之妻。北宋农民起人军首领。
胡 浩 字大洪,当铺员外。胡永儿之父。 左 黜 农民起义军将领。 圣姑姑 左黜之母。
卜 吉 农民起义军将领。 弹子和尚 农民起义军将领。
张 鸾 农民起义军将领。 任 迁 卖炊饼的。农民起义军将领。 张 琪 卖肉的。农民起义军将领。 石 庆 王则手下战将。 包 拯 龙图阁待制,开封府知府。 吕 顺 右丞相。 文彦博 统兵招讨使。
王 信 文彦博处总管。 孙 辅 文彦博处先锋。 刘彦威 冀州太守。
张 德 知州。 王 浆 司理官。 诸葛遂智 僧人,“三遂”之一。
马 遂 宋军军士,王则的同乡,结义兄弟。 李 遂 文彦博处将官。 李鱼羹 乐师。

篇目目录

三遂平妖传 .......................................... (1) 铁冠图 ............................................ (123) 归莲梦 ............................................ (239)

内容提要

本书是三种以农民起义故事为题材的小说《三遂平妖传》、《铁冠图》、
《归莲梦》的合集。
  《三遂平妖传》演述北宋时王则于贝州起义事。蛋子和尚盗得九天秘笈, 在圣姑姑主持下,和左黜儿一道,炼成七十二般道术。圣姑姑之女胡媚儿, 托生改名永儿,嫁河北贝州人王则。圣姑姑便偕蛋子和尚、左黜儿等众妖人, 辅佐王则哗变起事。朝廷派师剿杀。两军相持之时,蛋子和尚遵照神佛意旨, 化为甘泉寺老僧诸葛遂智,会同马遂、李遂,用“天罡正法”击破“地煞邪 法”,圣姑姑被罚在白云洞守护天书,王则则被凌迟处死。作品歪曲反对农 民起义,称颂赵宋王朝对起义的镇压,对此,希望读者在阅读时分析批判。 然而小说语言朴素流畅,幽默泼辣,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艺术上可资 借鉴。
  《铁冠图》主要描述明末李自成起事始末。小说以铁冠道人说明图谶为 线索,描写李自成攻守武关,周遇吉自刎,崇祯煤山之变,吴三桂借清兵逐 李自成等历史事件。小说被改编成戏曲,在民间广为流传。
  《归莲梦》叙述清时白莲教起义,女大师白莲岸创立白莲教,率白莲军 纵横天下,屡败官军。最后竟因儿女私情毁于一旦。小说人物性格刻划清晰, 故事曲折离奇,颇能引人入胜。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7 月

三遂平妖传


第一回 胡员外典当得仙画 张院君焚画产永儿

诗曰: 君起早时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 东京多少富豪家,不识晓星直到老。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朝间,东京开封府汴州花锦也似城池,城中有三十六 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门;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楼,若还有答闲① 田地,不是栽花蹴气球。那东京城内势要②官宦且不说起,上下有许多员外: 有染坊王员外,珠子李员外,泛海张员外,彩帛焦员外,说不尽许多员外。 其中有一员外,家中巨富,真个是钱过壁斗,米烂陈仓。家中开三个解库③: 左边这个解库专当绫罗段匹;右边这个解库专当金银珠翠;中间这个解库专 当琴棋书画,古玩之物。每个解库内用一个掌事,三个主管。这个员外姓胡 名浩,字大洪,止有院君④妈妈张氏,嫡亲两口儿,别无儿女。正是眼睛有一 对,儿女无一人。一日,员外与妈妈闲坐在堂上,员外蓦然思想起来,两眼 托地⑤泪下。妈妈见了,起身向员外道:“员外!你家中吃的有,着⑥的有, 又不少什么,家里许多受用;将上不足,比下有余。缘何恁般烦恼?”胡员 外道:“我不为吃着受用,家私虽是有些,奈我和你无男无女,日后靠谁结 果⑦?以此思想不乐。”妈妈说道:“我与你年纪未老,终不然就养不出了? 或是命里招得迟也未见得。闻得如今城中宝箓⑧宫里,北极佑圣真君甚是灵 感。不若我与你拣个吉日良时,多将香烛纸马拜告真君,求祈子嗣①。不问是 男是女,也作坟前拜扫之人。”便叫养娘侍妾:“且去安排酒来,我与员外 解闷则个。”夫妻二人吃了数杯,收拾了家火歇息了。又过数日,恰遇吉日 良时,叫当直②的买办香纸,安排轿马,伴当丫鬟跟随了,径到宝箓宫门首, 歇下轿马,走入宫里来,到正殿上烧香,少不得各殿两廊都烧遍了。来到真 武③殿上,胡员外虔诚祷祝:生年月日,拜求一男半女,也作胡氏门中后代。 员外推金山,倒玉柱,叩齿磕头,妈妈亦然,插烛也拜④拜了。又祝告化纸, 出宫回家,不在话下。自此之后,每月逢初一、十五日便去烧香求子,已得 一年光景。忽一日,时值五月间天气,夭道却有些热。只见中间这个解库托 地布帘起处,走将一个先生入来。怎生打扮:




① 答闲——空闲。
② 势要——有要势;居要职。
③ 解库——当铺。
④ 院君——对官吏、财主之妻的尊称。
⑤ 托地——忽地;一下子。
⑥ 着——穿。
⑦ 结果——了结;解决。
⑧ 宝箓——道家符。
① 子嗣——子孙后代。
② 当直——值班。
③ 真武——即“玄武”。道教所奉之神。
④ 拜——可能为“似”字。

头戴铁道冠,鱼尾模样;身穿皂⑤沿边烈火绯绯袍。左手提着荆筐篮,右手拿着鳖壳 扇。行缠⑦绞脚,多耳麻鞋。
元来神仙有四等:
走如风,立似松,卧如弓,声似钟。 只见那先生揭起布帘入来,看着主管。主管见他道貌非俗,急起身迎入解库, 与先生施礼毕,凳上分宾主坐了,忙唤茶来。茶毕,主管道:“我师有何见 谕?”那先生道:“告主管,此间这个典库,是专当琴棋书画的么?”主管 道:“然也!”先生道:“贫道有一幅小画,要当些银两,日后便来取赎。” 主管道:“我师可借来观一观,看值多少。”主管只道有人跟随他来拿着画, 只见那先生去荆筐篮内,探手取出一幅画来,没一尺阔,递与主管。主管接 在手里,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莫不这先生作耍笑?跳起来⑧这画儿值得多 少?”不免将画儿叉将起来看时,长不长五尺;把眼一观,用目一望,元⑨ 来是一幅美女图。画倒也画得好,只是小了些,不值什么钱。主管回身问道: “我师要解⑩多少?”只见这先生道:“这画非同小可,要解伍拾两银子。” 主管道:“告我师!只怕当不得这许多。若论这一幅小画儿,值也不过值三 五十贯钱,要当伍拾两银子,如何解得?”这先生定要当,主管再三不肯。 两个正较论①之间,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中间布幕起处,员外走将出来, 道:“主管,烧午香也未?”主管道:“告员外,烧午香了!”那先生看着 员外道:“员外,稽首!”员外答礼道:“我师,请坐拜茶!”员外只道他 是抄化的。主管道:“此位师父有这幅小画,要当伍拾两银子,小人不敢当, 今我师定要当。”员外把眼一觑,道:“我师这画虽好,不值许多,如何当 得伍拾两?”那先生道:“员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幅画儿虽小, 却有一件奇妙处。”员外道:“有甚奇妙处?”先生道:“此非说话处,请 借一步方好细言。”员外与先生将着手②径进书院内,四顾无人,员外道:“这 画果有何奇妙?”先生道:“这画于夜静更深之时,不可教一人看见,将画 在密室挂起,烧一炉好香,点两枝烛,咳嗽一声,去棹③子上弹三弹,礼请仙 女下来吃茶。一阵风过处,这画上仙女便下来。”那员外听得,思忖道:” 恁地④是仙画了!”即同先生出来,交主管:“当与师父去罢。”主管道:“日 后不来赎时,却不干小人事。”员外道:“不要你管,只去簿子上注了一笔 便了。”员外一面请先生吃斋,就将画收在袖子里,却与先生同入后堂里面 坐定吃斋罢,员外送先生出来,主管付伍拾两银子与他,先生辞别自去。不 在话下。




⑤ 皂——黑色。
绯 (fēi,音飞)——红色。
⑦ 行缠——裹腿布。
⑧ 跳起来——马上;突然。此指最多。
⑨ 元——同原。
⑩ 解——典当;抵押。
① 较论——分辩;谈论。
② 将着手——携着手;拉着手。
③ 棹——同桌。
④ 恁地——这样;如此。

  员外在家巴不得到晚,交⑤当直的打扫书院,安排香炉、烛台、茶架、汤 罐之类,觉到晚也,与妈妈吃罢晚饭,只见员外思量个计策,道:“妈妈, 你先去歇息,我有些帐目不曾算清,片时算了便来。”不觉楼头鼓响,寺内 钟鸣,看看天色晚了。但见:
十分俄然黑雾,九霄云里星移。八方商旅,回店解卸行装;七星北斗,现天关高垂 半侧。绿杨□⑥里,缆扁舟在红蓼滩头;五运光中,竟赶牛羊入圈。四方明亮,耀千里乾 坤;三市夜横凉气。两两夫妻归宝帐,一轮皎洁照军州。
胡员外径到书院,推开风窗,走进书院里面。分付当直的:“你们出去外面 伺候。”回身把风窗门关上,点得灯明了,壁炉上汤罐内汤沸沸地滚了。员 外烧一炉香,点起两枝烛来,取过画叉,把画挂起,真个是摘得落①的娇娆美 人。员外咳嗽一声,就棹子上弹三弹,只见就桌子边微徽地起一阵风。怎见 得这风?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动帘深有意,灭烛太无情。入寺传钟响,高楼送鼓声; 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风过处,只见那画上美人历历地一跳,跳在棹子上;棹子上一跳,跳在地上。 这女子脚到头五尺三寸身才②,生得如花似玉,白的是皮肉,黑的是头发。怎 见得有许多好处?
  添一指太长,减一指大短。施朱太赤,付③粉太白。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 成。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只见那女子觑着员外,深深地道个万福。那员外急忙还礼,去壁炉上汤罐内 倾一盏茶递与那女子,自又倾一盏茶陪奉着。吃茶罢,盏托归台,不曾道个 什么,那女子一阵风过处,依然又上画上去了。员外不胜之喜,即时自收了 画,叫当直的来收拾了,员外自回寝室歇息。不在话下。自此夜为始,每日 至晚便去算帐。
却说张院君思忖道:“员外自前到今,约有半月光景,每夜只说算帐,
我不信有许多得算。”不免叫丫鬟将灯在前,妈妈在后,径到书院边,近风 窗听时,一似有妇人女子声音在内。妈妈轻轻地走到风窗边,将小姆指头蘸 些口唾,去纸窗上轻轻地印一个眼儿,偷眼一张,见一个女子与员外对坐了 说话。这妈妈两条忿气从脚板底直灌到顶门上,心中一把无明火高了三千丈, 按纳不下,舒④着手,推开风窗门,打入书院里来。员外吃了一惊,起身道: “妈妈做甚么?”那妈妈气做一团,道:“做甚么?老乞丐!老无知!做得 好事!你这老没廉耻,每夜只推算帐,到今半月有余,却在这里为这等不仁 不义的勾当!”正闹里,只见那女子一阵风过处,已自上画去了。那妈妈气 喷喷的唤:“梅香!来与我寻将出来!交你不要慌!”员外口中不道,心下 思量,自道:“你便把这书院颠倒翻将转来,也没寻处。”那妈妈寻不见这 个女子,气做一堆,猛抬头起来,周围一看,看见壁上挂着这幅美女,妈妈 用手一扯,扯将下来,便去灯上一烧,烧着,放在地上。员外见妈妈气,又



⑤ 交——同教。
⑥ □——“影”或“荫”。
① 摘得落——取下来。
② 才——同材。
③ 付——同傅。
④ 舒——伸。

不敢来夺。那画烘烘地烧着,纸灰在地上团团地转,看看旋来妈妈脚边来, 妈妈怕烧了衣服,退后两步,只见那纸灰看着妈妈口里只一涌,那妈妈大叫 一声,匹然①倒地。胡员外慌了手脚,交迎儿、梅香相帮扶起来,坐在地上, 去汤罐内倾些汤,将妈妈灌醒,扶将起来,交椅上坐地。妈妈道:“老无知 做得好事!”唤养娘:“且扶我去卧房中将息。”妈妈睡到半夜光景,自觉 身上有些不快。自此之后,只见妈妈眉低眼慢,乳胀腹高,身中有孕。胡员 外甚是欢喜,却有一件心中不乐:被妈妈烧了这画,恐后那先生来取,怎得 这画还他?不在话下。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经一年光景,妈妈将及分娩,员外去家堂②面前烧 香许愿,只听得门首有人热闹,当直的来报员外道:“前番当画的先生在门 前。”胡员外听得说,吃了一个蹬心拳③,只得出来迎接道:“我帅,又得一 年光景不会。不敢告诉,今日我房下④正在坐草⑤之际,有缘得我师到来。” 只见那先生呵呵大笑道:“妈妈今日有难,贫道有些药在此。”就于荆筐篮 内取出一个葫芦儿来,倾出一丸红药,递与员外,交将去用净水吞下,即时 便分娩。员外收了药,留先生斋了,先生自去,亦不提起赎画之事。且不说 先生,却说员外将药与妈妈吃了,无移时生下一个女儿来,员外甚是欢喜。 老娘婆收了,不免做三朝、满月、百岁、一周,取个小名:因是纸灰涌起腹 怀有孕,因此取名叫做永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永儿长成七岁。员外请一个先生在家教永儿
读书,这永儿聪明智慧,教过的便会。易长易大,看看十岁。时遇八月十五 日中秋夜,至晚来,胡员外打发各解库掌事及主管回家赏中秋,分付院子俱 各牢挂门户,仔细火烛。至晚好轮明月。但见:
桂华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轮皎洁,能分宇 宙澄清;四海团圆,解使乾坤明白,影摇旷野,惊独宿之栖鸦;光射幽窗,照孤眠之怨女。 冰轮碾破三千界,玉魄横吞万里秋。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却说胡员外、妈妈、永儿三口儿,其余妳子①侍婢伏②事着,自在后花园中八 角亭子上赏中秋,饮酒赏月。只因这日起,有分交:胡员外弄做了衣不充身, 食不充口;争些个几乎儿三口儿饿死。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
毕竟变出甚祸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① 匹然——突然。
② 家堂——家祠。
③ 蹬心拳——喻触心的言语。
④ 房下——对人称自己的妻子。
⑤ 坐草——妇女临产。
① 妳(nǎi)子——奶妈。
② 伏——同服。

第二回 胡永儿大雪买炊饼 圣姑姑传授玄女法

诗曰: 近日厨中乏短供,婴儿啼哭饭箩空; 母因低说向儿道,爹有新诗谒相公。
  当夜胡员外与张院君、永儿三口儿,正在后花园中八角亭子上赏中秋饮 酒,只见门公慌慌忙忙来报道:“员外,祸事!”员外道:“祸从何来?事 在那里?”门公道:“外面中间这个解库里火起!”员外和妈妈、永儿吃那 一惊不小,都立下亭子来看时,果然是好大火。怎见得这火大?
初如萤火,次若灯光。然后似千条腊烛焰难当,万个生盆敌不住。骊山顶上,料应 褒姒逞英雄;夏口三江,不弱周郎施妙计。烟烟焰焰卷昏天地,闪烁红霞接火云。一似丙 丁扫尽千千里,烈火能烧万万家。
这火正把房屋烧着,员外交妈妈与永儿:“且不要慌!便烧尽了,也穷我们 下半世不得!”只见那火焰腾腾,刮刮匝匝只顾烧着,风又大得紧,地方许 多人都救不灭,直烧了一夜。三口儿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权歇。等天晓起来, 叫人去扒火地盘,众人去扒看,开了口合不得,睁了眼团不得。胡员外不想 被这场天火烧得寸草皆无,前厅、后楼、过路、当房、侧屋都烧净了。只指 望金银器皿、铜锡动用什物,虽然烧烊了也还在地下,交人扒看时,不料都 被天收了去。上半世有福受用,如今福退了,满火地盘扒看,并没寻处。就 在亭子上住下,早晚饭食皆无,亲邻朋友处送了几食,又不免去借些柴米, 只好一遭两次,一日三,三日九,半年周岁,口内吃的,身上穿的,件件皆 无。将空地央人卖,又无人要。看看穷得篮①缕,去求相识,在家里只说不在; 日常里认得的,只做不看见。自古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又道:百万豪家一焰穷。那胡员外在亭子上一住,四下又无壁落,风雨雪下, 怎地安身?不免搬去不厮求院子里住;就似于今孤老院一般。时逢仲冬,彤 云密布,朔风凛冽,纷纷洋洋下一天好大雪。怎见得这雪大?
严冬天道,瑞云交飞,江山万岭尽昏迷。桃梅斗艳,琼玉争辉。江上群鸶翻覆,空 中鸥鹭纷飞,长空六出满天垂“野外鹅毛乱舞,檐前铅粉齐堆;不是贫穷之辈,怎知寒冷 之时,正是: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爱雪的是高楼公子,嫌雪的是陋巷贫民。在东京城里这个才落薄②的胡员外, 夫妻二人并女儿叫做永儿,原是大财主,只因天火烧得落难,荡尽了家私, 搬在不厮求院子里住。正逢冬天雪下,三口儿厮守着地炉子坐地,日中兀自 没早饭得吃。妈妈将指头向员外头上指一指,胡员外抬起头来看见,道:“妈 妈没甚事?”妈妈道:“怎的没甚事!大雪下,屋里没饭米;我共尔忍饥受 俄便合当,也曾吃过来。”指着永儿道:“他今年只得十五岁,曾见甚么风 光来?交我儿忍饥受饿!”胡员外道:“没计奈何,交我怎生是好?”妈妈 道:“你是养家的人,外面却才雪下,若一朝半日冻住了,急切出去不得, 终不成我三口儿直等饿死?你趁如今出去,见一两个相识,怕赚得三四伯③ 文钱归来,也过得几日。”员外道:“我出去见兀谁④是得?”妈妈道:“你



① 篮——同褴。
② 落薄(同泊)——落魄;穷困失意。
③ 伯——同百。
④ 兀谁——谁。

不出去,终不成我出去?”胡员外吃妈妈逼不过,起身道:“且把腰系紧些 个。”开了门出去,走得两步,倒退了三步,口里道:“好冷!”劈面冷风 似箭,侵人冷气如刀,被西北风吹得倒退几步,欲复回来,妈妈又把门来关 上了。没计奈何,只得冒着风雪了走。走出不厮求院子来告⑤人,不在话下。 且说妈妈共女儿冷冷清清坐着,永儿道:“爹爹出去告人,未知如何?” 永儿又道:“妈妈!雪又下得大,风又冷,爹爹去告谁的是?”妈妈道:“我 儿!家中又没钱,不交爹爹出去,终不成我出去?我儿!你且去床头边寻几 文铜钱,将去买几个炊饼来做点心,待你的爹爹回来,却又作道理。”当时 永儿去床头寻得八文铜钱,娘道:“我儿出巷去买几个炊饼来,你且胡乱吃 几个充饥。”永儿将衣襟兜着头,踏着雪走出不厮求院子来。到大街卖炊饼 处,永儿便与卖饮饼的道个万福,道:“哥哥,买七文铜钱炊饼。”小二哥 接了铜钱,看那女孩儿身上好生蓝缕。永儿剩一文钱,把来系在衣带上。小 二哥把一片荷叶包了炊饼,递与永儿,永儿接了,取旧路回来,已是未牌时 分。沿着屋檐正走之间,只见一个婆婆从屋檐下来,拄着一条竹棒,肐膊上 挂着一个篮儿。那婆婆腰驼背曲,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 发似楚山云淡。形如三月尽头花,命似九秋霜后菊。却原来是个教化婆子, 看着永儿道个万福,永儿还了礼。婆婆道:“你买甚么来?”永儿道:“家 中母亲交奴家买炊饼来。”那婆婆道:“我儿!好交你知道,我昨日没晚饭, 今日没早饭。你肯请我吃个炊饼么?”永儿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妈妈 也昨日没晚饭,今日没早饭。这婆婆许多年纪,好不忍见!”解开荷叶包来, 把一个炊饼递与婆婆。婆婆接得在手,看了炊饼道:“好却好了,这一个如 何吃得我饱,何不都与了我?”永儿道:“告婆婆,奴家却不敢都把与你。 家中三口儿两日没饭得吃,妈妈交爹爹出去告人,止留得八文铜钱,交奴家 出来买炊饼,大的妈妈吃,小的是奴奴吃的。因见婆婆讨,奴奴只得让一个 与婆婆吃。”婆婆道:“你妈妈问炊饼如何买得少了,你却说甚的?”永儿 道:“妈妈问时,只说奴奴肚饥,就路上吃了一个。”婆婆道:“难得我儿 好心!我撩拨你耍子,我不肚饥,我不要吃,还了你。”永儿道:“我与婆 婆吃的,如何还了奴奴?”婆婆道:“我试探你则个,难得你这片好慈悲孝 顺的心。你识字么?”永儿道:“奴奴识得几个字。”婆婆道:“我儿,恁 地却有缘法!”伸手去那篮儿内取出一个紫罗袋儿来,看着永儿道:“你收 了这个袋儿。”永儿接了袋儿道:“婆婆!这是甚么物事?”婆婆道:“这 个唤做‘如意册儿’,有用他处。若有急难时,可开来看。你可牢收了。册 儿上倘有不识的字,你可暗暗地唤‘圣姑姑’,其字自然便识。切勿令他人
知道。”永儿把册儿揣在怀里,谢了婆婆,婆婆自去了。 永儿拿着炊饼到家,娘问道:“我儿如何归来得迟?”永儿道:“妈妈!
街上雪滑难行。”娘儿两个吃了炊饼,不多时,只见员外归来。妈妈道:“你 去这半日,见甚人来?”员外道:“好交你知道,外面见个相识,请我吃了 酒饭,又与我三伯足钱。”妈妈欢喜,交员外道:“你去籴①些米,买些柴炭, 且过两三日,又作区处。”免不得做些饭吃。到晚去睡,永儿却睡不着,自 思:“日间的那婆婆与我册儿时说道,有急难便可开来看。如今没饭得吃, 也是一个急难,我且将去开来看一看。”永儿款款地起来,轻轻的穿了衣裳,



⑤ 告——求;请求。
① 籴(dí)——买入粮食。

惊觉娘道:“我儿那里去?”永儿道:“我肚疼了,要去后则个。”下床来 着了鞋儿,到厨下,雪光如同白日。永儿去怀中取出紫罗袋儿来,打一抖, 抖出一个册儿来看时,只因胡永儿看了这个册儿,会了这般法术,直使得自 古未闻,于今罕有。正是:
数斛米粮随手至,百万资财指日来。
毕竟永儿变得钱米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胡永儿试变钱米法 胡员外怒烧如意册

诗曰: 九天玄女好惊人,但恐于中传不真; 只为一时风火性,等闲烧了岁寒心。
  当夜胡永儿看那册儿上面写道:“九天玄女法”。揭开第一板看时,上 面写道:
变钱法——画着一条索子,穿着一文铜钱。——要打个肐?放在地上,用面桶盖着。 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语念七遍,含口水望下一喷,喝声:“疾!”揭起面桶,就变成一贯 铜钱。
永儿即时寻了一条索子,将日间买饮饼剩的一文铜钱解下衣带来,穿在索子 上,打了肐?,放在地上,寻面桶来盖了。去水缸内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语 念了七遍,含口水望下只一喷,喝声:“疾!”放下水碗,揭起面桶打一看 时,青碗也似一堆铜钱!永儿吃了一惊,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把去与 爹爹妈妈,必问是那里来的?”永儿就心生一计,开了后门,一撇撇在自家 笆篱内雪地上,只说别人暗地里舍施贫的。便把后门关上,入房里来,把册 儿藏了。娘道:“女儿!肚里疼也不?”永儿道:“不疼了。”依然上床再 睡。
到天晓三口儿起来,烧些面汤,娘的开后门泼那残汤,忽见雪地上有一
贯钱,吃了一惊,忙捉了把去与员外看了,道:“不知谁人撇这贯钱在后面 雪地上!”那胡员外道:“妈妈,宁可清贫,不可浊富①。我的女儿长成,恐 有不三不四的后生来撩拨他,把这铜钱来调戏。”妈妈道:“你好没见识, 东京城有多少财主做好事,济贫拨苦②,见老大雪下,院子里有许多没饭吃的, 夜间撇来人家屋里来舍贫。我女儿又不曾出去,你却这般胡说!”员外道: “也说得是。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伯钱兀自不能勾得。如今有这一贯钱: 且籴五伯钱米,买三伯钱柴,二伯钱把来买些盐、酱、菜蔬下饭,且不烦恼 雪下。”三口儿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后,永儿自思:“昨日变得一贯钱也好, 今日再去安排看。”永儿款款地起来,着了衣服,娘问道:“我儿做甚么?” 水儿道:“肚里又疼,要去后则个!”娘道:“苦呀!我儿先前那几日有一 顿没一顿,这两日有些柴米,不知饥饱,只顾吃多了。明日交爹爹出去赎③ 帖药吃!”永儿下床,来到厨下,一似昨日安排。如法用索穿钱,用面桶盖 了,念了咒,喷一口水,揭起桶来看时,和夜来一般,又有一贯钱。永儿开 后门,把这钱又安在雪地上,关了后门,入房里睡。到天晓,妈妈起来烧汤 洗面,开后门泼汤,又看见一贯钱,好欢喜,拿了回来。胡员外道:“好蹊 跷,这钱来得不明!”妈妈道:“莫胡说,我不怕!这是当方神道不忍见我 们三口儿受苦,救济我们,又把这一贯钱安在我家。”员外见说,只得买柴、 籴米、买菜,安在家中。过三五日,雪却消了,天晴得好。妈妈对员外道: “趁家中还有几日粮食,你出去外面走一遭,倘撞见熟人,赚得三五伯钱也 好。”员外听得说,只得走出去。妈妈心宽无事,出去邻舍家吃茶闲话。
永儿见娘出去,屋里没人,关了前门,取出册儿,揭开第二板看时,上



① 浊富——不义之富。
② 拨苦——拨,除去。拨苦,除去贫苦。
③ 赎——用财物换东西。

面写着:“变米法。”永儿道:“谢天地!既是变得米,忧甚么没饭吃!” 寻个空桶,安在地上,将十数粒米安在空桶内,把件衣服盖了,念了咒,喷 一口水,喝声道:“疾!”只见米从桶里涌将出来。永儿心慌,不曾念得解 咒,米突突地起来,桶箍长久却是烂的,忽然一声响,断了桶箍,撒一地米。 永儿见了,失声叫苦。娘在隔壁听得女儿叫苦,与邻舍都过来看,被生人一 冲,米便不长了,只见地上都是米。娘共邻舍都吃一惊,道:“如何有这许 多米?”永儿生一个急计,唤做脱空计,道:“好交妈妈得知,一个大汉驮 一布袋米,把后门挨开来,倾下米在此便去了。吃他一惊,因此叫起来。” 娘道:“却是甚人,是何意故?”只见隔壁张阿嫂道:“胡妈妈!你直恁地 不晓得。是那有钱的员外财主,见雪雨下了多日,情知院子里有万千没饭吃 的,做这样好事。不交人知道,撇钱、撇米在人家里,这是阴骘①;若明明的 舍,怕人啰唣。这个何足为道!”娘和女儿一边收拾,邻舍们各自去了。两 个兀自收拾未了,胡员外却好归来,见娘儿两个在地下扫米,便焦燥起来道: “那见你娘儿两个的做作!才有一两顿饭米,便要作塌②了!”妈妈道:“我 如何肯作塌!交你看,缸里,瓮里,瓶里,桶里,都盛得满了,这里还有许 多,兀自没家生得盛里!”员外看了,吃惊道:“这米却是那里得来?”妈 妈道:“你出去了,我在隔壁吃茶,只听得女儿叫起来,我连忙赶将归来, 看见一地都是米。”员外道:“却是作怪!这米从何来?”妈妈道:“永儿 说见一个大汉,驮着一袋米来挨开后门,倾下米在家里便去了。”那胡员外 是个晓事的人,开了后门看,笆篱里外都没有人来往的脚迹。员外把后门关 了,入来寻条棒在手里,叫:“永儿!”永儿见叫不敢来,员外扯将过来。 妈妈道:“没甚事打孩儿做甚么!”员外道:“且闭了口!这件事却是利害! 前日两贯钱来得跷蹊,今日米又来得不明。交这妮子实对我说,我便不打他; 若一句不实,我一顿便打杀他!我问他因何有这两贯钱在雪地上?因何有这 米在屋里?”永儿初时抵赖,后来吃打不过,只得实说道:“不瞒爹爹、妈 妈说,那一日初下雪时,爹爹出去了。妈妈交我出去买炊饼了回来,路上撞 见一个婆婆,看着我说肚饥,问我讨炊饼吃。是奴不忍见,把一个小炊饼与 那婆婆,他道:‘我不要你的吃,试探你则个。’便还了我。道是:‘难得 你慈悲孝顺好心。’便把我一个紫罗袋儿,内有一个册儿,说道:‘你若要 钱和米,看这册儿上咒语,都变得出来。’不合归来看耍,看那册儿上念咒, 真个变得出来。”胡员外听得说,叫苦不知高低,道:“如今官司见今张挂 榜文要捉妖人,吃你连累我,我打杀这妮子,也免我本身之罪!”拿起棒来 便打。永儿叫:“救人!”只见隔壁干娘听得打永儿,走过来劝时,却关着 门。干娘叫道:“员外饶了孩儿则个!闲常时不曾这般焦燥,为甚事打他? 妈妈也不劝劝!”员外道:“干娘!可奈这妮子??”,又不敢明说,脱口 说出一句道:“册儿上面都是闲言闲语。”干娘听得员外说“册儿”,便叫 道:“你女儿年纪小,又不理会得甚么,须是街坊上浮浪子弟们撩拨他论口 辩舌。若不中看的,你只把这册儿来烧了,何须把孩儿打?”员外道:“也 说得是。”看着永儿道:“你把册儿来我看!”那永儿去怀中取出册儿来, 递与爹爹。员外接了道:“你记得上面的言语也不?”永儿道:“告爹爹, 记不得。若看上面时,便读得出。”员外叫妈妈点一碗灯来,把册儿烧了。



① 阴骘——阴德。
② 作塌——糟踏。

看着永儿道:“今日看干娘面皮,饶你这一遭。后番着再恁地,活打杀你!” 水儿道:“告爹爹,再不敢了!”干娘自去了。员外道:“又是我夫妻福神 重,只是自家得知;若还外人得知时,却是老大利害!”从今日米缸里便有 米,床头边便有钱;古人原说是“坐吃箱空,立吃地陷”。一日三,三日九, 那里过得半月十日,缸里吃的空了,床头钱使得没了,依然有一顿没一顿。 求告人又没求告处,频烦即乱,依先没饭得吃。
  妈妈思量起永儿变钱变米,冷痛热疼埋怨老公道:“你却把永儿来打, 又烧了他的册儿;今日你合该饿死,连累我和女儿受苦。你如何做这般人, 靠米缸饿死,交我娘儿两个忍饥受饿!”员外道:“事到如今,也没奈何, 你只顾埋怨我怎的?”妈妈道:“才得有些饭吃,便生出许多事来!你既然 大胆打他,须有用处置钱米。于今穷性命尚在,那册儿却把来烧了!”员外 道:“是我一时没思算,千不合万不合烧了,早知留了那册儿也好。”妈妈 道:“你省口时却迟了。这永儿自从吃爹爹打了,便不来爹娘身边来,只在 房里。”员外道:“没奈何,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儿,想他还记得,再变得些 钱和米答救我们,我且去问他看。”员外走进房内,赔着笑道:“我儿!爹 爹问你则个,册儿上变钱米的法你记得也不记得?”永儿道:“告爹爹,不 记得。”妈妈道:“死汉走开!”娘的向前道:“我儿!看娘面,记得便救 娘的性命则个。”员外道:“我这番不打你了!”永儿道:“前番因爹爹打 了,都忘记了;暗暗也记得些儿,不知用得也不?爹爹,你去棹子上坐定, 我交你看。”员外依着女儿口,棹子上坐了。只见女儿念念有词,喝声道: “疾!”那棹子从空便起,吓得妈妈呆了。员外头顶着屋梁叫:“救人!” 下又下不来,若没这屋,直起在半天里去了。那时员外好慌,看着女儿道: “这个是甚么法,且交我下来!”永儿道:“交爹爹知道,变钱米法都忘了, 只记得这个法,救不得饥,又救不得急。”员外道:“且放我下来!”永儿 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棹子便下来了。员外道:“好险!几乎儿 跌下来!”永儿道:“爹爹,去寻两条索子来,且变一两贯钱来使用。”只 见那员外双手抱着三条索子,看着永儿道:“我儿做你着,一客不烦两主人, 多变得三四伯贯钱,交我快活则个。事发到官,却又理会。”娘和女儿忍不 住笑。永儿把那索子缚一文钱,一贯变十贯,十贯变伯贯,伯贯变千贯,自 从这日为始,缸里米也常常有,员外自身边也常有钱买酒食得吃,衣服逐件 置办。
一日,员外出去买些东西归来,永儿道:“爹爹!我交你看件东西!”
去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员外接得在手里,颠一颠看,约有二十四五两重。 员外道:“这锭银子那里来的?”永儿道,“早起门前看见买香纸的老儿过, 车儿上有纸糊的金银锭,被我捉了一锭,变成真的。”员外道:“变得百十 贯钱值得甚么?若还变得金银时,我三口儿依然富贵!”走到纸马铺里,买 了三吊金银锭归来,看着女儿道:“若还变得一锭半锭,也不济事,索性变 得三二十锭,也快活下半世。”永儿接那金银锭安在地上,腰里解下裙子来 盖了,口中念念有词,喷上一口水,喝声道:“疾!”揭起裙子看时,只见 一堆金、一堆银在地上。胡员外看了,欢喜自不必说了,都是得女儿的气力, 变得许多金银。员外看着妈妈和永儿,商议道:“如今有了金银,富贵了, 终不成只在不厮求院子里住?我思想要在热闹去处寻间房屋,开个彩帛铺, 你们道是如何?”妈妈道:“我们一冬没饭得吃,终日里去求人,如今猛可 地去开个彩帛铺,只怕被人猜疑。”员外道:“不妨,有一般一辈的相识们,

我和他们说道,近日有个官人照顾我,借得些本钱:问牙人见买一半,赊一 半,便不猜疑了。”妈妈道:“也说得是。”当日胡员外打扮得身上干净, 出去见几个相识,说道:“我如今承一个官人照顾我,借得些本钱,要开个 小铺儿。你们众位相识们肯扶助我么?只是要赊一半,买一半,作成小子则 个。”众人道:“不妨!不妨!都在我们身上。”众相识一时说了,却那当 坊市井赁得一间屋子,置些厨柜家火物件,拣个吉日开张铺面,把一贯货物 卖别人八伯文,人人都是要便宜的,见卖得贱,货物又比别家的好,人便都 来买。铺里货物,件件卖得,员外不胜欢喜。家缘渐渐地长,铺里用一个主 管,两个当直,两个养娘。没两年,一个家计甚是次第①,依先做了胡员外。 别家店里见他有人来买,便疑道:“跷蹊作怪,一应货物,主人都从里 面取出来!”主管们又疑道:“货物如何不安在厨里,都去里面去取?”胡 员外便理会得,他们疑忌段匹从里面取出来。自忖道:“我家又不曾买,却 是女儿变将出来的。如今吃别人疑忌,如何是好?”过了一日,到晚收拾了 铺,进里面交安排晚饭来吃,养娘们搬来,三口儿吃酒之间,员外分付养娘 道:“你们自去歇息,我们要商量些家务事。”养娘得了言语,各自去了, 不在话下。员外与永儿说道:“孩儿!一个家缘家计,皆出于你。有的是金 银段匹,不计其数;外面有当直的,里面有养娘,铺里有主管。人来买的段 匹,他们疑道只见卖出去,不曾见上行。从今以后,你休在门前来听了;卖 得百十贯钱值得些甚么,若是露出斧凿痕来,吃人识破,倒是大利害,把家 计都撇了。今后也休变出来了。”永儿道:“告爹爹,奴奴自在里面,只不 出来门前听做买卖便了。”员外道:“若恁地甚好!”叫将饭来吃罢,女儿
自归房里去了。
  自从当晚分付女儿以后,铺中有的段匹便卖,没的便交去别家买;先前 没的便变出来,如今女孩儿也不出铺里来听了。胡员外甚是放心。隔过一月 有余,胡员外猛省起来:“这几日只管得门前买卖,不曾管得家中女儿。若 纳得住定盘星便好,倘是胡做胡为,交养娘得知,却是利害!”胡员外起这 个念头来看女儿,有分交:朝廷起兵发马,永儿乱了半个世界,鼎沸①了几座 州城。正是:
农夫背上添军号,渔父船中插认旗②!
毕竟胡永儿做出甚跷蹊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① 次弟——齐整。
① 鼎沸——像水在鼎里沸腾。比喻喧闹、混乱。
② 认旗——军中作为标志、信号的旗帜。

第四回 胡永儿剪草为马 胡永儿撒豆成兵

诗曰: 妖邪异术世间希,五雷正法少人知; 世上若交邪作正,天地神明必有私。
  当日胡员外走入堂里,寻永儿不见,房里亦寻不见,走到后花园中,也 寻不见。往从柴房门前过,见柴房门开着,员外道:“莫不在这里面么?” 移身挺脚,入得柴房门,只见永儿在那空阔地上坐着一条小凳儿,面前放着 一只水碗,手里拿着个朱红葫芦儿。员外自道:“一地里没寻他处,却在此 做什么?”又不敢惊动他,立住了脚且看他如何。只见那永儿把那葫芦儿拔 去了塞的,打一倾,倾出二伯来颗赤豆并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念念有 词,哈口水一喷,喝声道:“疾!”都变做三尺长的人马,都是红盔,红甲, 红袍,红缨,红旗,红号,赤马;在地上团团的转,摆一个阵势。员外自道: “那个月的初十边,被我叮咛得紧,不敢变物事,却在这里舞弄法术。且看 他怎地计结①?”只见永儿又把一个白葫芦儿拔上了塞的,打一倾,倾出二伯 来颗白豆并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哈口水一喷,喝声道:“疾!” 都变做二尺长的人马,都是白盔,白甲,白袍,内缨,白旗,白号,白马; 一似银墙铁壁一般,也排一个阵势。永儿去头上拔下一条金篦儿来,喝声: “变!”手中篦儿变成一把宝剑,指着两边军马,喝声道:“交战!”只见 两边军马合将来,喊杀连天。惊得胡员外木呆了,道:“早是我见,若是别 人见时,却是老大的事,终久被这妮子连累。要无事时,不如早下手,顾不 得父子之情!”员外看了十分焦燥,走出柴房门,去厨下寻了一把刀,复转 身来。
却说胡永儿执着剑,喝人马左盘右旋,合龙门交战,只见左右混战,不
分胜败。良久,阵势走开,赤白人马分做两下。永儿道:“收人马!”只见 赤白人马,依先变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儿收入红白葫芦儿内了。胡员外 提起刀,看着永儿只一刀,头随刀落,横尸在地。员外看了,心中好闷,把 刀丢在一边,拖那尸首僻静处盖了,出那柴房门把锁来锁了,没精没彩走出 彩帛铺里来坐地。心中思忖道:“罪过!我女儿措办许多家缘家计,适来一 时之间,我见他做作不好,把他来坏了。也怪不得我,若顾了他时,我须有 分吃官司。宁可把他来坏了,我夫妻两口儿倒得安迹。他的娘若知时,如何 不气?终不成一日不见,到晚如何不问着甚么道理杀了他?”
胡员外坐立不安,走出走入有百十遭。到晚收了铺,主管都去了,分付
养娘:“安排酒来,我与妈妈对饮三杯。”员外与妈妈都不提起女儿,两个 吃了五七杯酒,只见员外叹了一口气,簌簌地两行泪下。妈妈道:“没甚事 如何这等哭?”员外道:“我有一件事,又是我的不是。我们夫妻两个方得 快活,我看女儿做作不好,一时间见不到,把他来坏了。恐怕你怪,你不要 烦恼。”妈妈道:“员外怎的说这话,孩儿又做甚么跷蹊的事?”员外把那 水儿变人马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妈妈听得说,搥胸?脚哭将起来,道: “你忘了三年前在不厮求院子里住时忍饥受冻,不是我女儿,如何有今日? 你便下得手,把我孩儿来坏了!”员外道:“是我一时间焦燥,你休怨我, 且看日常夫妻之面!”妈妈道:“你杀了我女儿,我如何不烦恼!”妈妈又



① 计结——结果;解决。

疑道:“适才我见女儿好好地在房里,如何说是坏了?”乃问道:“你是几 时杀的?”员外道:“是日间杀的。”妈妈道:“既是日间杀的,我文你看 一个人!”妈妈入去不多时,劈肐膊拖将出来。员外仔细看时:“正是我女 儿!日间我一刀剁了,如何却活在这里?”唬得员外失惊道:“终久被这作 怪的妮子连累,不免略施小计,保我夫妻二人性命。”
胡员外含糊过了一夜,次日早起,先去开柴房门看时,唬得员外呆了, 只见刀在一边,剁的尸首却是一把竹笤帚。员外道:“嗐,嗐!留他不得了, 交他离了我家便了!”遂出来与妈妈商议道:“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 如念永儿年已长成,只管留他在家,不是久长之计,他的终身也是不了。” 妈妈道:“说得是。”便叫当直的,去前街后巷叫两个媒人来。当直的去不 多时,叫得两个媒人,一个唤做张三嫂,一个唤做李四嫂。两个来到堂前, 叫了员外、妈妈万福。妈妈交坐了,叫点茶来;茶罢,叫安排酒来。张三嫂 起身来告妈妈和员外道:“叫媳妇们来,不知有何使令?”员外道:“且坐, 你二人曾见我女儿么?”张三嫂道:“前次曾见小娘子来,好个小娘子!” 员外道:“我家只养得这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要与他说亲,特请你二人 来商议则个。”张三嫂道:“谢员外、妈妈照顾媳妇。既是小娘子要说亲事, 不知如今要入赘却是嫁出去?”胡员外道:“我只是嫁出去。”李四嫂道: “若要嫁出去时,这亲事却有。”员外取出六两银子来,道:“与你二人做 脚步钱。若亲事成时,自当重重的谢你。”两个接了银子,谢了出来,分了 银子。两个于路上说道:“那里有门厮当、户厮对的好人家?”李四嫂道, “我有一头好亲事在这里拖带你。”张三嫂道:“是谁家?”李四嫂道:“是 大桶张员外有个儿子,年二十二岁,只要说一个好媳妇。我和你去走一遭, 且讨三杯酒吃。”两个迳来到张员外家,张员外见两个媒人来,便问道:“二 位有何事到我家?”张三嫂道:“有一门好亲,特地来说。”员外随:“有 多少媒人来说过,都不成得。如今不知是谁家女儿?”张三嫂道:“是开彩 帛铺胡员外的女儿,年方一十八岁,且是生得好。”张员外道:“我曾在金 明池上见来,真个生得好。则是我只有这个儿子,我却不肯入赘。”张三嫂 道:“胡员外也要嫁出来。”张员外见说,十分欢喜,交安排酒来,二人吃 了三杯,取出三两银子与他两个,说道:“若亲事成时,别有重谢。”两个 收了银子,作谢出来,一路上商量道:“今日是好日,都顺溜。”复到胡员 外宅里,见了员外,交坐道:“难得你们用心,才去说便有。”张三嫂道: “告员外,说的是大桶张员外的儿子,只有这个小官人;年方二十二岁,与 宅上门当户对;真个十分伶俐,写又写得好,算又算得好,人材又出众。” 胡员外听说了道:“且放过这头亲事。”两个媒人道:“员外!恁地一头好 亲事,如何却交放过了?”胡员外道:“我心里便是有些不在意,你两个别 有亲事再来说。”两个只得出来,张三嫂道:“虽是这头亲事不成,且撰① 得几两银子,大家且归去再思量。”二人别了,到次日饭罢,只见张三嫂来 见李四嫂道:“你有甚好亲事么?”李四嫂道:“我思量一夜,没有好的。 昨日说的张员外,门当户对兀自不肯!”张三嫂道:“我有一头好亲在这里, 是金沙唐员外有个儿子,年方二十岁,几番要说媳妇,只是不中他意。若说 胡员外宅里女儿必成。”李四嫂道:“好!好!我同你去走一遭。”两个走 到唐员外宅上来,只见唐员外在门前闲坐,见两个媒人一迳地走来,员外交,



① 撰——同赚。

“请里面坐。”张三嫂道:“告员外,有一头好亲事,特地来与宅里小官人 说。”唐员外道:“是那一家?”张三嫂道:“是开彩帛铺的胡员外的女儿, 见年一十八岁。”唐员外听得说,笑着道:“我知胡员外的女儿,且是生得 好,又聪明伶俐。几次央人去说,胡员外摇得头落不肯,你却如何来说?” 张三嫂道:”昨日胡员外叫将我两个去,一家与了三两银子,又与了三杯酒 吃,要说门当户对的亲,故此媳妇们特来宅上说。”唐员外见说,十分欢喜, 即时叫安排酒来,交两个吃了,把四两银子送与两个道:“若亲事成时,另 有重谢。二位用心着力则个。”两个谢了唐员外出来,一路上说道:“这脚 去钱是我们两个撰了,这亲事心然成。”来到胡员外宅里,胡员外道:“你 两个有甚亲事来说?”张三嫂道:“告员外,今有金沙唐员外的儿子,年方 二十岁,叫来宅上求亲。”胡员外道:“我认得唐员外的儿子。”张三嫂道: “实不敢虚誉说,他宅上小官人百伶百俐,写得算得,如法□□小官人。” 胡员外道:“且放过去,别有亲时再来说。”两个媒人只得起身出来。
  话休烦絮,似有好亲去说,听得说儿郎聪明伶俐,便交放过了。又隔了 数日,两个媒人思量道:“难得胡员外,去时便是酒和银子,不曾空过,我 两个有七八头好亲事会说,只是不肯,不知是甚意故?”李四嫂道:“今日 我们两个没处去了,我和你去胡员外宅里,骗他几杯酒吃,有采骗得三二两 银子,大家取一回笑耍。”张三嫂道:“你有甚亲事去说?”李四嫂道:“你 休管,只顾随我来,交你吃酒便了。”两个来到胡员外宅里坐定吃茶,员外 问道:“有甚亲事来说?”李四嫂道:“告员外,今有和宅上一般开彩帛铺 的焦员外的儿子。”员外问道:“他儿子几岁,诸事如何?”只因李四嫂启 口说谐这头亲事来,有分交:胡永儿嫁人不着,做个离乡背井之人。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毕竟这亲事成得成不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胡员外女嫁憨哥 胡永儿私走郑州

诗曰:
多言人恶少言痴 恶有憎嫌善又欺; 富遭嫉妒贫遭辱,思量那件合天机。
  当日李四嫂对胡员外说:“焦员外的儿子约有三十来岁,撮两个角儿, 口边涎沥沥地,妳子替他着衣裳,三顿喂他茶饭,不十分晓人事。”胡员外 听了道:“烦你二位用心说这头亲事则个。”两个媒人听得说,口中不说, 心下思量:“千头万头好亲,花枝也似儿郎,都放过了,却将这个好女儿嫁 这个疯子!”两个又吃了数杯酒,每人又得了二两银子,谢了员外出来。对 门是个茶坊,两个人去吃了茶。张三嫂道:“你没来由交我忍不住笑,捏着 两把汗;只怕胡员外焦燥起来带累我,甚么意思!”李四嫂道:“我和你说 这许多头好亲事都交放过了,我自取笑他;若胡员外焦燥时,我只说取笑, 谁想到成了事。”张三嫂道:“想是他中意了。若不中意时,定不把银子与 我们,取酒与我们吃。”两个厮赶着,一头走,一头笑,迳投国子门来见焦 员外。焦员外交请坐吃茶。员外道:“你两个上门是喜虫儿,有甚事了来?” 李四嫂道:“告员外!我两个特来讨酒吃,与小员外说亲!”焦贝外道:“我 的儿子是个呆子,不晓人事的。谁家女儿肯把来嫁他?”李四嫂道:“与员 外一般开彩帛铺的胡员外宅里,花枝也似一个小娘子,年方一十八岁。多少 人家去说亲的都不肯,方才媳妇们说起宅上来,胡员外便肯应成,特交我两 个来说。”焦员外见说好欢喜,道:“你两个若说得成时,重重的相谢。” 两个吃了数杯酒,每人送了三两银子,出得焦员外家,迳来见胡员外。李四 嫂道:“焦员外见说宅上小娘子,十分欢喜,交来禀覆员外,要拣吉日良辰 下时纳礼①。要甚安排,都依员外分付。”胡员外听说,不胜之喜,自交媒人 去回报。张院君道:“员外,我听得你与媒人说,我不敢多口,不知是何意 故,好儿郎不完就他,却交说嫁一个疯子,你却主何意念?”胡员外道:“我 女儿留在家中,久后必然累及我家。便是嫁将出去别人家里,嫁了个聪明伶 俐的老公,压不住定盘星,露出些斧凿痕来,又是苦我。如今将他嫁个木畜 不晓人事的老公,便是有些泄漏,他也不理会得。”妈妈道:”这等一个好 女儿.嫁恁地一个疯呆子,岂不悮了我女儿一生?”员外道:“他离了我家; 是天与之幸,你管他则甚!”话休絮烦,两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财纳礼,奠雁② 传书;不只一日,拣了吉日良时,成那亲事。
却说焦员外和妈妈叫妳子来分付道:小官人成亲,房中的事皆在你身上。
若得他夫妻和顺,我却重重赏你。”妳子道:“多谢员外妈妈,妳子自有道 理。”妈妈道:“恁地时,慢慢教他好。”妳子与妈妈入房里来,看着憨哥 道:“憨哥!明日与你娶老婆也!”“憨哥”乃新女婿之小名也。憨哥道: “明日与你娶老婆也!”妳子又道:“且喜也!”憨哥道:“且喜也!”妳 子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我们员外好不晓事!这样一个疯子,却讨媳妇 与他做甚么,苦害人家的女儿!那胡员外也没分晓;听得人说,这个女儿十 分生得标致,又聪明智慧,更兼针线皆能,却把来嫁这个疯子,都不知是何 意故!”



① 纳礼——古婚礼之一。男方向女方送的求婚礼物。即行聘。
② 奠雁——古代婚礼,新郎到女家迎亲,用雁作见面礼,表示不再娶他人。

  当夜过了,至次日晚间,胡妈妈送新人进门,少不得要拜神讲礼,参筵 拂尘③,妳子扶那憨哥出来,胡妈妈看见,吃了一惊。但见:
面皮垢积,口角涎流。帽儿光,歪罩双丫;衫子新,横牵遍体。帚眉缩颊,反耳斜 睛。靴穿膀腿步踉跄,六七人搀;涕挂掀唇嘴腌臢,一双袖抹。瞪目视人无一语,浑如扶 出狰狞;拳须连鬓已三旬,好似招来鬼魅。蠢躯难自主,穷崖怪树摇风:陋脸对神前,深 谷妖狐拜月。但见花灯,那解今宵合卺④;虽逢鸳侣,不知此夜成亲。送客惊翻,满堂笑 倒。洞房花烛,分明织如遇那罗①;帘幕摇红,宛是观音逢八戒。便教嫫母②也嫌憎,纵是 无盐差配合。
当晚胡妈妈看见新女婿这般模样,不觉簌簌地泪下,暗地里叫苦道:“老无 知!却将我这块肉断送与这样人,我女儿终身如何是了!”正是哑子慢尝黄 栢昧,难将苦口对人言。没奈何,与许多亲眷劝酬了一夜。次早只得撇了女 儿,别了诸亲,回家与员外厮闹,不在话下。
  却说胡永儿见娘去了,眼泪不从一路落,苦不可言。陆续相送诸亲出门, 晚饭已毕,谢了婆婆,道了安置,随妳子入房里来。见憨哥坐在床上,妳子 道:“你和小娘子睡。”憨哥道:“你和小娘子睡。”妳子道:“你和小娘 子睡休”!”憨哥道:“你和小娘子睡休!”妳子心里道:“只管随我说, 几时是了?不若我自安排小娘子睡便了。”妳子先替憨哥脱了衣服,扶他上 床睡倒,盖了被,然后看着永儿道:“请小娘子宽衣睡了罢!”永儿见妳子 请睡,包着两行珠泪,思量道:“爹爹!妈妈!我有甚亏负你处,你却把我 嫁个疯子?你都忘了在不厮求院子里受苦时,如今富贵,不知亏了谁人!休, 休!我理会得爹爹意了,交我嫁一个聪明的丈夫,怕我教他些甚么;因此先 识破了,却把我嫁这个疯子!”抹着眼泪,叫了妳子安置,脱了衣裳与憨哥 同睡。妳子自归房里去了。永儿上得床,把被紧紧地卷在身上,
自在一边睡,不与憨哥合被。
自当日为始,荏苒光阴,过了半年。时遇六月间,天气十分炎热。永儿 到晚来堂前叫了安置,与憨哥来天井内乘凉。永儿道:“憨哥!我们好热么?” 憨哥道:“我们好热么?”永儿道:“我和你一处乘凉,你不要怕!”憨哥 道:“我和你一处乘凉,你不要怕!”永儿见憨哥七颠八倒,心中好闷。当 夜永儿和憨哥合坐着一条凳子,永儿念念有词,那凳子变做一只吊睛白额大 虫在地上。永儿与憨哥骑在大虫背上,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大虫载着永儿和 憨哥从空便起,直到一座城楼上;这座城楼叫做安上大门楼,永儿喝声:“住!” 大虫在屋脊上便住了。永儿与憨哥道:“这里好凉么?”憨哥道:“这里好 凉么?”两个直乘凉到四更,水儿道:“我们归去休!”憨哥道:“我们归 去休!”永儿念念有词,只见大虫从空而起,直到家中天井里落。永儿道: “憨哥!我们去睡!”憨哥道:“我们去睡!”自此夜为始,永儿和憨哥两 个,夜夜骑虎直到安上大门楼屋脊上乘凉,到四更便归。忽一日,永儿道: “憨哥!我们好去乘凉也!”憨哥道:“我们好去乘凉也!”永儿念念有词, 凳子变做大虫,从空便起,直到安上大门楼乘凉。当夜却没有风,永儿道: “今日好热!”拿着一把月样白纸扇儿在手里,不住手摇。此时月却有些朦



③ 参筵拂尘——摆设宴席请客。
④ 合卺(jǐn,音紧)——古代结婚仪式之一。新婚夫妇各拿着半个瓢,以其所;盛之酒漱口。
① 那罗——即那吒。佛教护法神名。
② 嫫母——丑妇。

胧,有两个上宿军人出来巡城,一个叫做张千,一个叫做李万。两个回到城 门楼下,张千猛抬起头来看月,吃了一惊道:“李万你见么?楼门屋脊上坐 着两个人!”李万道:“若是人,如何上得去?”张干定睛一看,说:“真 是两个人!”李万道:“据我看时,只是两个老鸦。”当夜永儿在屋脊上不 住手的把扇摇,李万道:“若不是老鸦,如何在高处展翅?”张千道:“据 我看,一个像男子,一个像妇人。如今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鸦,只交他吃我一 箭!”去那袋内拈弓取箭,搭上箭,拽满弓,看清,只一箭射去,不偏,不 歪,不斜,正射着憨哥大腿。憨哥大叫一声,从屋脊上骨碌碌滚将下来,跌 得就似烂冬瓜一般。当时张千、李万把憨哥缚了,再看上面时,不见了那一 个。
  至次日早间,解到开封府来,正值知府升厅,张千、李万押着憨哥跪下, 禀道:“小人两个是夜巡军人,昨晚三更时分,巡到安上大门,猛地抬起头 来,见两个人坐在城楼屋脊上,摇着白纸扇子。彼时月色不甚明亮,约莫一 个像男子,一个像妇人。小人等计算,这等高楼,又不见有梯子,如何上得 去?必是飞檐走壁的歹人!随即取弓箭射得这个男子下来,再抬头看时,那 个像妇人的却不见了。今解这个男子在台下,请相公台旨。”知府听罢,对 着憨哥问道:“你是甚么样人?”憨哥也道:“你是甚么样人?”知府道: “你从实说来,免得吃苦!”憨哥也道:“你从实说来,免得吃苦!”知府 大怒,骂道:“这厮可恶!敢是假与我撒疯?”憨哥也瞪着眼道:“这厮可 恶!敢是假与我撒疯?”满堂簇拥的人都忍不住笑。知府无可奈何,叫众人 都来厮认,看是那里地方的人。众人齐上认了一会,都道:“小人们并不曾 认得这个人。”知府存想道:“安上大门城楼壁斗样高,这两个人如何上得 去?就是上得去,那个像妇人的如何不见下来,却暗暗地走了?一定那个像 妇人的是个妖精鬼怪,迷着这个男子到那楼屋上,不提防这厮们射了下来, 他自一迳去了。如今看这个人胡言胡语,兀自未醒;但不知这个人姓名、家 乡,如何就罢了这头公事?”寻思了一会,喝道:“且把这个人枷号在通衢 十字路口。”看着张干、李万道:“就着你两个看守,如有人来与他厮问的, 即便拿来见我。”不多时,狱卒取面枷将憨哥枷了,张干、李万搀扶到十字 路口,哄动了大街小巷的人,挨肩叠背,争着来看。
却说那焦员外家妳子和丫鬟,侵晨①送脸汤②进房里来,不见了憨哥、永
儿,吃了一惊,慌忙报与员外、妈妈知道。员外和妈妈都惊呆了,道:“门 不开,户不开,去那里去了?”焦员外走出走入没做理会处。忽听得街上的 人,三三两两说道:“咋夜安上大门城楼屋脊上,有两个人坐在上面,被巡 军射了一个下来,一个走了。”又有的说道:“如今不见枷在十字路口?” 焦员外听得说,却似有人推他出门的,一迳走到十字路口,分开众人,挨上 前来看时,却是自家儿子,便放声大哭起来,问道:“你怎的去城楼上去? 你的娘子在那里?张千、李万见焦员外来问,不由分说,横拖倒扯捉进府门。 知府问道:“你姓甚名谁?那枷的是你甚么人,如何直上禁城楼上坐地,意 欲干何歹事,与那逃走的妇人有甚缘故?你实实说来,我便放你!”焦员外 躬身跪着道:“小人姓焦名玉,本府人氏。这个枷的是小人的儿子,枉自活 了三十多年纪,一毫人事也不晓得;便是穿衣吃饭,动辄要人,人若问他说



① 侵晨——一大早;天刚亮。
② 脸汤——洗脸水。

话时,他便依人言语回答,因此取个小名叫做憨哥;小人只是叫他小时伏事 的妳子看管,虽中门外,一步也不敢放他出来。半年前偶有媒人来与他议亲, 小人欲待娶妻与他,恐悍了人家女儿;欲待不娶与他,小人止生得这个儿子, 没个接续香火。感承本处有个胡浩,不嫌小人儿子呆蠢,把一个女儿叫做胡 永儿嫁他,且是生得美貌伶俐。不料昨晚吃了晚饭,双双进房去睡,今早门 不开,户不开,小人的儿子并媳妇都不见了。不知怎地出门得到城楼高处, 又不知媳妇如何不见下来便走得去。”知府喝道:“休得胡说!既是你的儿 子媳妇,如何不开门启户走得出来?媳妇以定③是你藏在家中了,快叫他来见 我!”焦员外道:“小人安分愚民,怎敢说谎?便拷打小人至死,端的屈杀 小人!”知府听他言语真实,更兼憨哥依人说话的模样又是真的,再差两个 人去拿胡永儿的父亲来审问,便见下落。公差领了钧牌④,飞也似赶到胡员外 家里来。却说胡员外听得街坊上喧传这件事,早已知是自家女儿做出来的勾 当害了憨哥,与妈妈正在家暗暗地叫苦,只见两个差人跑将入来,叫声:“员 外有么?”惊得魂不赴体,只得出来相见。问道:“有何见谕?”公差道: “奉知府相公严命呼唤,请即那①步。”胡员外道:“在下并不曾闲管为非, 不知有甚事相烦二位唤我?”公差道:“知府相公立等,去则便知分晓。” 不容转动,推扯出门,迳到府里。知府正等得心焦,见拿到了胡员外,便把 城楼上射下憨哥,次后焦员外说出永儿并憨哥对答不明,要永儿出来审问的 情由说了一遍,胡员外只推不知。知府道:“我闻你女儿极是聪明伶俐,女 婿这般呆蠢,必定别有奸夫,做甚不公不法的事。你怕我难为他说出真情, 意藏在家中,反来遮掩。”焦员外跪在那边,便插口道:“若在你家,快把 他出来救我儿子性命!”胡员外道:“世上只有男子拖带女人做事,分明是 你把我的女儿不知怎地缘故断送那里去了,故意买嘱巡军,只说同在城楼屋 脊上,射下一个,走了一个。相公在上,城楼在半天中一般,又无梯子,拿 获这两个人插翅飞上去的?若果同在上面时,怎地瓦也不响,这般逃走得快? 女人家须是鞋弓袜小,巡军如何赶他不着,眼睁睁放他到小人家中来躲了?” 知府听他言语句句说得有理,喝:“把憨哥的父亲与张千、李万俱夹起来!” 指着焦园外道:“这事多是你家谋死了他的女儿,通同张千、李万设出这般 计策,把这疯癫的儿子做个出门入户,不打如何肯招!”喝将三人重重拷打。 两边公人一齐动手,打得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焦员外受苦不过,哀告 道:“望相公青天作主,原不曾谋死胡永儿。容小人图画永儿面貌,情愿出 三千贯赏钱。只要相公出个海捕文书②,关行各府州县,悬挂面貌信赏。若永 儿端的无消息时,小人情愿抵罪。”知府见他三个苦死不招,先自心软,况 兼胡员外也淡淡地不口紧要人,知府便道:“这也说得是。”一边把三个人 放了,一面取憨哥进府,开了枷,并一行人俱讨保暂且宁家③伺候。着令焦家 图画永儿面貌,出了海捕文书,各处张挂,不在话下。
且说胡水儿见憨哥中箭跌下去了,口中念念有词,从空便起,见野地无 人处渐渐下来,撇了凳子,独自一个取路而行,肚里好闷:“如今那里去好?



③ 以定——即一定。
④ 钧牌——令牌。
① 那——同挪。移动。
② 海捕文书——通令各地捕拿逃犯的公文。近似现在的通缉令。
③ 宁家——回家。

归去又归去不得,爹爹妈妈家里又去不得了。想起成亲之夜,梦见圣姑姑与 我说道:此非你安身之处,若有急难,可来郑州寻我。见今无处着身,若官 司得知,如何是好?不若去郑州投奔圣姑姑,看是如何。”天色已晓,走了 半日,到一个凉棚下,见个点茶①的婆婆,永儿入那茶坊里坐了歇脚。那婆婆 点盏茶来与永儿吃罢,永儿问婆婆道:“此是何处,前面出那里去?”婆婆 道:“前面是板桥八角镇,过去便是郑州大路。小娘子无事独自个往那里去?” 永儿道:“爹爹、妈妈在郑州,要去探望则个。”婆婆道:“天色晚了,小 娘子可只在八角镇上客店里歇一夜却行,早是有这歇处,独自一个夜晚不便 行走。”永儿变十数文钱还了茶钱,谢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见一个后生:
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纪;三牙掩口细髯,七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顶 头巾,穿一领银丝似自纱衫子;系一条蜘蛛班红绿压腰,着一对土黄色多耳皮鞋;背着行 李,挑着柄雨伞。
那后生正行之间,见永儿不带花冠,绾着个角儿,插两只金钗,随身衣服, 生得有些颜色,向前与永儿唱个喏道:“小娘子那里去来?”永儿道:“哥 哥!奴去郑州投奔亲戚则个。”那厮却是个人家浮浪子弟,便道:“我也经 郑州那条路去,尚且独自一个难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独自一个行得?我与 小娘子一处行!”一面把些唬吓的言语惊他。到一个林子前,那厮道:“小 娘子!这个林子最恶,时常有大虫出来。若两个行便不妨得,你若独自一个 走,大虫出来便驼了你去!”永儿道:“哥哥!若如此时,须得你的气力拖 带我则个!”那厮一路上逢着酒店便买点心来,两个吃了,他便还钱。又走 歇,又坐歇,看看天色晚来。永儿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么?” 那厮道:“小娘子!好交你得知,一个月前,这里捉了两个细作,官府行文 书下来,客店里不许容单身的人。我和你都讨不得房儿。”永儿道:“若讨 不得房儿时,今夜那里去宿歇?”那厮道:“若依得我口,便讨得房儿。” 永儿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厮道:“小娘子!如今又不真个,只假说 我们两个是夫妻,便讨得房儿。”永儿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却不可耐这 厮无道理!你又不认得我,只交他恁地,恁地!”永儿道:“哥哥拖带睡得 一夜也好。”那厮道:“如此却好!”
来到八角镇上,有几个好客店都过了,却到市梢头一个客店。那厮入那
客店门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没?我夫妻二人讨间房歇!”店小二道: “大郎莫怪,没房了!”那厮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如何 今日没了房儿?”店小二道:“都歇满了,只有一间房铺着两张床,方才做 皮鞋的胡子歇了,怕你夫妻二人不稳便。”那厮道:“怕甚么事!他自在那 边,我夫妻两个在对床。”店小二道:“恁地你两个自入房里去。”那厮先 行,永儿后随,店小二推开房门,交了房儿。永儿自道:“却不可耐这厮, 交我做他老婆来讨房儿,交他认得我!”只因此起,有分交:胡永儿坏数万 人性命,朝廷起十万人马;闹了数座州城,鼎沸河北世界。正是:
堪笑痴愚呆蠢汉,他人妇女认为妻。
毕竟当夜胡永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点茶——沏茶。

第六回 胡永儿客店变异相 卜客长赶永儿落井
三遂平妖传·铁冠图·归莲梦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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