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
四招! 两人额上渗出了粒粒汗珠,胸部起伏如潮,鼻息粗重,数丈外可闻,
这种全力全神的搏击,损耗内元之钜,是可以想见的,任何一方,只要有一
丝丝的松懈,立即就得血溅当场,其中所含的凶险,更是令人悬心吊胆。
五招;
招六; 双方马步浮动,面如巽血,两眼尽是灼灼赤芒。 七招!
八招! 双方口角溢出了鲜血,身形摇摇欲倒,看情形最后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纵使有一方侥幸得逞,不死,距死也不太远了。
“锵!”第九招,闷哼同起,血箭交射,两人跌坐地面,喘息如牛,但彼 此的目光仍不懈地照在对方身上,足足半盏热茶时间,双方不先不后的站起 来,第十招,劲道全无,更谈不上凌厉,身躯各打了一个踉跄,又坐回地面, 口血不断流出。
四个中年文士,互望了一眼之后,齐齐举步向斐剑迫去。斐剑暗道一 声:“此番休矣!”此际,别说四人其中任何一人,都可制他死命,一股不甘 就死的怨气,支持着他挣起了身形,修厉之状,使人不寒而栗。
四柄长剑,从不同角度,缓缓递到……
“呀!”惨厉的采吼声中,斐剑拚了残存内力,又攻出了世无其匹的那一
招。
“哇!”惨嗥随之而发,四人之一,身首分家,栽了下去。斐剑张口连喷
两口鲜血,幌了两幌,坐地不起,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现在,真的无
能为力了,只有束手待毙之一途。 另三名中年文士,一窒之后,齐齐怒哼一声,再度进逼; 高寒山咬牙道:
“废了他,留活口带回总盟侦讯!”
斐剑肝胆俱裂,武功被废,那可比死还要残酷,但他连自杀的力气都
没有了。
蓦地此刻——
一声冷厉的断喝。倏告传来:
“什么人敢在这里动手?”随着喝话之声,一个娇小的青衣蒙面女子,
幽灵般从水潭的一角现身出来。 三名中年文士,不期然的止住势子。
青衣蒙面女幌悠悠地飘上了距众人三丈不到处的一块大石上,再次道: “还不快滚!”口气大得惊人。
三文士之一,端详了对方一眼,冷冷的道;
“姑娘上此地主人?”
“不错!”
“那这些人是姑娘所杀的了?” “不错!”语冷如冰,似乎把杀人不当一回事。 “姑娘的师承?”
“我要你们快滚!”
“姑娘说话何不放客气些?” “如果不客气,你早已躺下了!” “姑娘可知道被杀的是些什么人?” “废话!”
中年文士回顾了坐在地上的“巡察总监高寒山”一眼,强忍怒气的道: “姑娘可是‘金钗’前辈门下?” 青衣蒙面女不答所问,提高了嗓音喝道:
“再不滚就别想离开了!” “姑娘口气咄咄逼人,在下只是怕发生误会,否则……” “否则怎样?”
“在下并不是忌血腥!”
“格格格格!”
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已极,但清脆之中,却带着一种肃杀之气, 笑声中,只见青影一闪,“哇!”的一声惨嗥,青衣蒙面女又回到了立足的石 头上,那名发话的中年文士,脑壳尽碎,横尸地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所有的人,全为之头皮发炸,惊魂出窍。 这种残酷的杀人手法,武林中尚不多见,以中年文士之能,竟能毫无
反抗的余地,这种身法,真有些惊世骇俗。
“巡察总监高寒山”经过这一阵休息,内无业已回复少许,缓缓起身来, 目注衣蒙面女,似在思索什么?忽地老脸变,一挥手道:
“走!” 青衣蒙面女冷冰冰的道: “迟了!”
高寒山栗声道:
“看姑娘的手法,莫非是……”
青衣蒙面女举起雪白的玉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旋又放下,高寒山 全身一战,向后退了两步,惊怖至极的道;“在下有眼无珠,不知冒犯,情 愿领罪!”说完,一扬手,活生生地挖下了一只眼珠,血淋淋地托在掌心之 中,道:“请放行!”然后转头向两名中年文士喝道:“还不动手自罚,难道 找死!”
两名中年文士面如死灰,咬了咬牙,各自挖出了一只眼珠。
青衣蒙面女素手一挥,道: “既知规矩,念在无知,滚!” 三人如获大赦,狼狈地向洞口方向奔去。
这血淋淋的一幕,看得斐剑亡魂大冒,出了一身冷汗,他那冷莫无情
的脸孔,第一次变了色,但,也只是极短的刹那,又恢复如初。
青衣蒙面女一飘身到了斐剑身前,冷酷的道;
“你想留下?”
斐剑起身形,回剑入鞘,尚未开口青衣蒙面女业已扬起了手掌,朝他 当头接落,掌锋将及头顶,突又缩了回去,道:
“你,不怕死?”
斐剑此际俊面冷硬得象铁板,星目中充满了很毒,但却找不出半丝畏 俱之色,直瞪着对方的蒙面青纱,冷酷的道:“下手请便,在下此刻不是你 有对手!”
青衣蒙面女素手再扬,却迟疑着没有拍下,不过她是佩服对方临死不
惧的气概,还是被他特殊的男性魅力所惑,她又垂下了手,冷笑了地声道:
“你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提名报号。” “你很狂傲,但姑娘我还是要问?” “掘墓人!”
“掘墓人?嗯!人如其号,罕见的冷酷,什么名字?”“斐剑!”
“不俗!姑娘我为你破一次例,你认为如你不身负重伤,可与姑娘我一
搏?”
“可能!”
“可能?你仍无必胜的把握?” “在没有看到事实之前,谁也不能夸这海口!” “好!容易,我等你半个时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盘,倒出了一
粒翠绿的丹丸,放在斐剑面前的石上,又道:“服下它,半个时辰可使你复 原,不过记住,如果你不是我的敌手,将死得很惨,很惨!” 斐剑心中虽激动,但表面上冷漠如故,淡淡的道:
“冲着这一份赠药之情,在下将饶你一次不死!”
青衣蒙面女被这句狂傲绝伦的话,说得一怔,随即冷笑数声道:“掘墓
人,你准知能不死而活着离开?”
“当然是指今日不死而言。” “那除非是发生了奇迹,现在你服药疗伤吧!”说完转过一边。 斐剑伸手拿起了那粒丹丸,心中感慨万分,的确,他没有任何把握能
胜对方,以“金月盟”“巡察总监高寒山”等人,甘愿自残一目,以求全身 而退的事实看来,对方必是什么不可一世的巨擘门下,以他的阅历而言,自 无法揣测对方的来历,而她意外地赠药使他恢复功力之后一搏,一方面是意 外的意外,另一方面她必须有致胜的把握,才会这样做。
大丈夫而死何地,心念之中,他服下了丹药,坐地疗伤。 不多不少,半个时辰,斐剑的功力尽复,站起身影。 青衣蒙面女早已悄立身前。 她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又慑人的气氛。 斐剑冷凄凄的道:
“可以动手了!” “亮剑吧!看来你最拿手的是剑术。” “姑娘的剑呢?”
“我不用!” “那在下也以徒手奉陪,决斗必须公平!” “你不用剑是舍长就短,须知你这是生死之争?” “就算如此吧!”
“你不用剑决走不出三招之外。” 斐剑冷傲之性大发,沉声道: “如果在下走出三招之外呢?” “你可以活着离开,我从此不再杀人!” “如此,请!” “你先出手,但必须全身力!”
“强兵不压主,还是姑娘先出手。” “那来这许多虚套,我先出手,你连三招也走不到。” 斐剑一阵热血沸腾,第一次,他尝到了被人轻视的滋味,这滋味颇不
好受,比动手过招败了还在难受十倍。
“还是姑娘先请。” “掘墓人,这不是比武较技,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在下省得。”
“如此看招!” 话声中,素手一扬,斜斜击出,斐剑一看,不由寒气大冒这一击,虚
实莫测,奇奥无方,似乎所有的要穴部位,在被攻击之下,而且毫无破绽可
寻,无论攻守,都挡不了全致命的一击。 时间,并不容许他考虑,招发即至,意念只不过在脑海中象电光一闪,
施出了那鬼魅的身法一旋,一幌,脱出五尺之外,同时,他感到十二处要穴 一阵发麻,显然,他身法虽神奇,却没有避过对方的杀手,幸而他练的武与 一般不同,经脉气血反其道而行,如换了旁人,十人也死了。
他颤栗了,寒气从心的深处直冒上来,对方的身手,较之他的想象还 要高。
“青衣蒙面女大感意的,咦!”了声,道: “好身法,好功夫,我低估了阁下,再接一招!” 声落挖出,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以斐剑这身惊世骇俗的修为,竟
然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出自本能的,他无法分辩对方的攻势,挟以毕生功 力,攻击了一招,以攻应攻,相信江湖中没有几人接得起,然而,事实是残 酷的……
全身一震,真气突泄,这种手法,决不是武林中一般的点穴制脉之法, 不虞穴脉受制的他,意外地被制住了,同时,一只玉掌,距头顶不及半寸, 如果她有心要毁他,他已头碎骨裂,步上那些死者的后尘。
他栗哼出了声:
“在下败了,杀吧!” 一时之间,意冷心灰,豪念全消,准备迎接“死神”的拥抱。 意外地,青衣蒙面女收回了手掌,冷冷的道: “给你一个最后机会,准你用剑攻一招!” 斐剑但觉一股从未有的屈辱之感,从内心升起,轻易不动神色的他,
脸上竟然起了抽搐,死,不足以使他动容,但,这比死更难受,咬了咬牙道:
“不必了,在下认输!”
“你甘心一死?” 当然,他不甘心,家仇未报,师仇未复,师命未完,他是死也不会瞑
目的,但他能向一个女子乞命吗?他能自眨人格吗?何况,这未必能不死。 “身为武士,生死何足言!” 表衣蒙面女窒了一室,显然这句话使她十分感动,可惜,她的面容隐
在青纱之后,无法看出她的表情,经过片刻,难堪的沉默,她幽幽地开了口: “掘墓人,你很象了武士,这样吧,照前例,你自残一目离开!” “办不到!”
“什么?你愿死而不愿自残一目?”
“我斐剑不愿在这种方式下乞命!”这话说得激烈无比,豪气干云。
“难道要我恭送你离开?” “败了,没有话说,胜了,在下一样杀你。” “你一定要我杀你?”
“听便!”
“我一再破例,你愿意死,别人可没办法!”
素手倏扬,第三次击向他的脑门,他明明知道这一掌的来势与部位, 但奇诡就在于此,使人没有反抗封架的余地,他星目圆睁,眼皮都不眨一下, 似乎对方这一掌是攻向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他若死了。连对方的容貌来历都不知道,但他不屑于动问,第一,问 了也是多余,第二,对方如肯说,这就是他冷僻孤傲,不同常人的地方。
青衣蒙面女掌至中途,意外地又收了回去,轻轻一叹道: “罢了,你走吧!” 这,又一次出乎意料之外,人,总是人,并不是木石,求生的欲念,
只是被压抑斐剑面色一变,道:
“既是如此,在下告辞,姑娘赠药与抬手的这份人情,在下将来必有以
报……”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不必了,在下会再来的!”
“是的,当在下自信功力能与姑娘一搏之时,会再来拜防!”
“你狂傲得世上少有?”
“好说!” “如果你再也练不到与我匹敌的身手,又当如何?” “不会的!”
“你敢断言?” 斐剑举目向天,冷酷的神色中,透出无比的坚决。 “一年之内,在下如不能践此约,决自杀以谢。” “你……”青衣蒙面女娇躯一颤,挪动重若千钧的身子, “站住!”
斐剑应声止步,回头道: “姑娘后悔了?” “你要找‘金钗魔女’”? “是的!” “希望我告诉吗?”
“如果姑娘愿意的话,在下十分感激!”声音仍是那么冷冰冰的。
“你不必再费事找她了!” “为什么?” “金钗魔女早已不在人世。” 斐剑心头一沉,栗声道:
“那女魔已不在人世?”而并非消失,这句话,使他的求生之欲萌了芽, 但,他并不惊喜,因为在他看来,这仍是一种屈辱,一时之间,他征在场, 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还不走?” “在下此来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找一个人!” “谁!” “金钗魔女!”
第七章 金钗之谜
青衣蒙面女“噢!”了一声。 “你也是找‘金钗魔女’”。 “是的!”
“为什么?”
“要证实她是否是在下仇家!” “你很坦白,但太过份了,如果我是‘金钗魔女’的弟子,你就死定了!” “但姑娘不是!”
“何以见得?” “如果是,方才的几个‘金月盟’高手,不会毫无交代的便走。” “既然你知道不是,为什么又不走?” “在下想,也许姑娘能知道‘金钗魔女’的下落!” “算我知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不错,这秘密江湖中恐怕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不能死……”
“咦!你这人好没来由,我好意告诉你,你却说她不能死。你是认为我
有意欺骗你?还是……” “请恕在下失言,在下的意思是不希望仇人死亡,报仇之愿落空。” “你还要不要听?”
“请说下去!”
“二十年前,‘金钗魔女’在‘武陵山’中,碰上了昔年仇家‘三阴鬼叟’
双方激斗百招之后,两败俱伤同时陈尸当场,被另一个过路的人收埋。”
“姑娘说‘金钗魔女’已死于二十年前?”
“一点不错!” “姑娘是耳闻还是目见?” “虽说耳闻,但与日见没有两样。”
斐剑心中暗付,“金钗魔女”既已死于二十年前,而母亲遇害是十年前 的事,其间相差了十年,当然凶手不会是‘金钗魔女’那凶手是谁呢?谁以 风头金钗作凶器杀人呢?莫非……心念之中,沉声道:
“请问,‘金钗魔女’有没有传人?” “这却不得而知!” “金钗魔女是否以金钗作暗器?”
“金钗魔女功力极高,甚少敌手,未闻她使用暗器,但金钗是她的标记。” 斐剑低头一想,事情有两个可能,第一是‘金钗魔女’根本没有死, 第二是她有传人,杀人者是她的传人而非本人。虽然母亲被害时他只不过八 岁,但记忆中母亲身手相当不弱,等闲的人杀不了她,而从当年遭害之夜, 她仓皇地把自己藏入窑的情形来看,仇家必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惜,自己委
身地窑,既看不到仇人身形容貌,也没有听到双方言语,不然事情就好办了, 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追魔女是否有传人留在此间,或是魔女本身可能 不死……
他同时想到母亲遗言所示,要杀的另一个仇人“屠龙剑客司马宜”,司 马宜与自己家门何仇何怨不得而知,但他深信母亲的遗言不错,据“四海浪 荡客祝少青”说,司马宜失踪江湖已十余年,这又是一个极辣手的问题……
青衣蒙面女已不似刚才的冷漠肃杀,轻轻的道:
“掘墓人,你想什么?” 斐剑漫声应道: “没有什么!”
这时,他想问对方的姓名来历了,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要 开口,依目前的气分看来,她不会拒绝,但自己不能打自己的嘴巴,他方才 曾表示不想知道她是谁。
心念转了数转之后,再次拱手道: “多承指数,在下告辞!” “好!我……等你一年之约!” “也许不到一年,在下必来。”
说完,弹身向洞外奔去、刚刚转出洞口,耳畔突又传来那耳熟的歌声: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惨惨戚戚,乍暖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怀两盏
淡寒冬来风急,应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却是旧时相识……”
斐剑闻声眉头不由一皱,果然不出所料,那山道上所遇的小化,已迎
面而至,一脚离,一步低,醉眼迷离,那神态令人啼笑皆非。 两人擦身而过,斐剑连目光都不会一转。
“兄台请留步!”
斐剑充耳不闻,继续向前奔去,小化子却追了下来,提着嗓子大声叫
唤道:
“掘墓人,‘金钗魔女’可有下落?” 这一叫唤,使斐剑心头一震.不由自己的停下身来,小化子业已到了
眼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小化子是关心你兄台呀!” “你怎知我找‘金钗魔女’?”
“这……我小化子不是说过精于‘测心之术’吗?” “在下说过不喜欢被人盯梢!” 小化子贼秃喜喜的一笑道: “斐兄,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斐剑冷漠无情的道: “在下一向中独来独往惯了,敬谢不敏!” 小化子一翻眼道: “莫非嫌无小化子生身低贱,高攀不上?” “随你如何想都可以!”
“掘墓人,据我小化子看来,你连血液恐怕都是冷的?” 斐剑从鼻孔里吹出了一口气,道: “在我还没有决定要杀你之前,赶快自便,记住,我不喜被人盯踪,下
次再碰上时,别怪我言之不预。”
小化子伸了舌头,脸不红。其实,他那象京戏中开了脸的大花面般的
尊容,既使脸红,也看不出来,嘻皮赖脸的又道; “兄台,你此次山之行,看来没有什么收获?” 斐剑不耐烦的道:
“这关你什么事?”
小化子哭丧着脸道: “如果不关我事,我才不作兴管这闻事呢?” “这就奇了,说说看,关你什么了?” “比如说,你身上带的‘凤斗金钗’……” “怎么样?” “你很想知道它的来路,是不是?”
斐剑一把抓住小化子的胳臂,由于他身材魅梧,把小化子提得双脚离 了地面,历声道:“莫非你知道?”
“知道我也不说!” “不说我撕碎你?” “撕碎了也不说,除非……” “除非什么?”
“你先答应和我交朋友,然后,小化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以,你先说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结交?” “名不正则言不顺呀!”
“什么意思?” “有道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交浅不能言深,所以,我只能说道这里!” 斐剑倒弄得没了办法,的确,这“凤头金钗”的来历,他急需知道,
甚至不计任何代价,当下冷冷一哼,放松了小化子,道: “好,我们做个朋友,不过事先声明,如我发觉你心怀诡诈,照样杀你?” 小化干裂嘴呲牙,活动了一下被捏的胳膊,苦苦一笑道: “悉听尊使,我什么都答应,交朋友得先序齿,我叫尹一凡,外号‘阴
魂不散’,今年虚度十七岁……”
“的确是‘阴魂不散’……” “彼此!彼此!‘掘墓人’大号也未见高明多少,兄台你呢?” “你是丐门弟子?” “不是,家师业已作古,师死不报门,他老人家的尊讳恕不 斐剑思索了片刻,道: “我叫斐剑,二十,情形和你一样,先师作古,不提了!” “斐兄家世……”
“父母双亡,孤子一身。”
“哦!恕小弟失言了,俗套免去,我们口盟订交,斐兄年长为兄,我为
弟,请上受我一礼!”说着,必恭必敬的兜头作了一个大揖。 斐剑在无奈何之下,还了一礼,语音仍是其寒如冰的道: “言归正传,你且说说我的事为何与你有关?” 小化子尹一凡嘻嘻的道:
“斐大哥,你我既已口盟结义,你的事就是小弟我的事,这岂非有关了?”
斐剑星目一瞪,沉声道:
“你在寻找我的开心?” 尹一凡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把手连摇道: “斐大哥,千万别误会,小弟长生就一副爱管闲事的脾气,自从‘三元
帮’总坛暗中得睹大哥风采,衷心资慕,所以才一心高攀,如有恶意,天诛
地灭!”
斐剑为了急于知道‘风头金钗’的来历,勉强把怒气按了回去,微微
把头一点,道: “就算这样吧,你真的会什么‘测心之术’?” 尹一凡露齿一笑道:
“笑话一句,是小弟信口胡诌的,大哥在‘倚云山庄’外,与‘四海浪
荡客视少青’的一席话,小弟无意中听到,嘻嘻!如此这般而已。” “如此说来,你根本不知道金钗来历?” “连‘四海浪荡客’那等阅历都说不出来,小弟我怎会……” “你找死?”
“大哥,你别性急,小弟我当然有所交代,请问‘金钗魔女’下落如何?” “已死于二十年前!对了,你可知道那女魔有什么传人留在世间?” “这……倒不曾听说过,但我有办法打听,先说金钗吧……”
“怎么样?” “大哥听说过‘千手人’这名号没有?” “千手人?这倒是陌生得很。”
“千手人被誉为暗器之主,能两手同时发出十种以上暗器,而对武林中
各门各派,各式人物所用暗器,无不了如指掌,如能找到他,也许可以解开
‘金钗’之迷?” 斐剑精神一振,道: “这‘千手人’现在何处?” “隐居在幕阜山千回谷中。” “幕阜山?离此在数千里外……”
“是的,要横跨鄂境,进入赣边,此老三十年前退隐之后,不问此事, 也不与世住来,而且生性怪僻,相当不近人情……”
“这倒是无可虑,只要能找到他便有法可想!” “我们何不现在动身?” “我们?你的意思要跟我一道?” “大哥,小弟我做向导,可免了许多周折!” “好吧!” “大哥,你的神色可不可以放缓和些?” “你看不惯尽管请便!”
“好!好!谁要我结交上你呢!请稍待,我换了行头,同行也方便些!”
说着,奔到润水边,一阵擦洗,立起身来,冲着斐剑一笑。
“呀!”斐剑几乎失口而呼,小化子赤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唇红 齿白,五官停匀,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目光中充满了慧黠之色,一望 而知是个富于机智的少年。
只见他在身上东一摸,西一抓,鞋袜衫裤头巾,一应俱全,而且都是 名贵的丝绸所制,这一穿扮起来,成了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使斐剑为之瞠 目。
穿戴完毕,一拱手道;
“大哥,请!” 两个俊品人物,奔出巫山,直望归州城驰去,尹一凡的轻身工夫,竟
不亚于斐剑,两人风驰电掣的尽力狂奔。 约莫二更时分。抵达日州城,这里是川鄂通衢重镇,行旅如线,车马
辐转,三街六市,热闹非凡。尹一凡向大街灯火繁盛处一指,道: “大哥,歇脚了吧,肚里馋虫直向喉头爬哩!” 斐剑生性冷漠,寡于言笑,斐剑进了归州城第一名楼“青莲居”。地无
分南北,很多酒部喜欢以李太白的名号为名,这是时下的风尚。 两人拣了一个僻座,呼来酒菜,尹一凡见了酒,眼里直冒出了花,举
杯道:
“大哥,今晚是踊题儿第一遭共桌,小弟谨敬三杯!”说完一连干了三杯, 斐剑皱了皱眉,闷声不响的出干了三杯,尹一凡人小量下小,一杯又一杯的 向口里灌,象是酒鬼三年没见过酒水似的,与他此刻的外貌极不相称。
酒至半酣,邻座突然传来数声带有磁性的女人脆笑。
笑声,甜脆之中,隐含荡意,一个女子进酒楼已属少见,公然在大厅 广众之间调笑,那就是奇闻了,当然,特别召唤的侑酒女子是例外,但照惯 例,那必须是在包座或别阁之内,绝不在敞堂之间,所有的酒窖,全把目光 投注过去。
斐剑不经意地一偏头,只见隔了三个座,一个艳红的窈窕身影映入眼 帘,星目中顿时泛出了杀光,那红衣女子,赤然正是以美色诱杀男人的‘无 魂女’,‘无魂女’在大众场合公然出现,使他大感意外。
与‘无魂女’同座的,是一个看上去风流倜倘的贵介公子,暖带轻裘,
手摇描金折扇,醉态可掬,色迷迷地瞪着‘无魂女’那神情,令人作呕。 尹一凡似乎不闻不见,只顾低头饮酒。 一个不知名的酒客,轻轻发出一声喟叹道: “唉!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斐剑心中一动忽所悟,以掌一击桌,道:
“噢,你看那女子是谁?”
尹一凡抬头道: “谁?” “看那边。”
“哦!”‘无魂女’反应竟然平淡得出奇。
斐剑心中大奇,惑然道:
“你醉了?” “笑话,区区几杯女儿红,怎能谈得了醉。” “你不是为了她大唱其相思苦吗?” 尹一凡嘻嘻一笑道:
“大哥,别认真,那是小弟为了引起你注意,信口胡诌的。”
语声甫落,一阵幽香触鼻,‘无魂女’已俏生生地站在两人桌边。
第八章 无肠公子
斐剑寒着脸道:
“无魂女,天下虽大,但路很窄,我们又碰上了!”
“是么?”
“无魂女”口里漫应着,水汪汪的眼波,却瞟了尹一凡被酒醉得白里透
红的俊脸,春花似的一笑道: “这位少侠,怎么个称呼呀?”纤手一掠鬓边散发,那种神态媚人已极。 “阴魂不散!”声音中不带任何表情,其冷漠差不多可以媲美斐剑。 斐剑眼角一扫尹一凡,下意识中,对他发生了些好感。 “无魂女”格格一笑道: “阴魂不散?这样俊面的人物,却冒用这可怕的外号……” 尹一凡咕嘟干了一杯酒,道:
“冒用,什么意思?” “阴魂不散我见过,你骗不了我!‘阴魂不散’是否死缠不放的意思?” “对了,一经缠上,至死方休!”
斐剑忍不住道: “‘无魂女’,别看错了人,想转歪念头那可是你自己找死!” “哟!掘墓人,咱们河水不犯井水?” “我们还有帐未结呢,上次被你走脱,这一次你是在劫难逃!” “你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象你这种妖魔,如果放着不杀,‘掘墓人’这外号就该取消了。” “无魂女”若无其事的露齿一笑,扭转娇躯,娉娉婷婷,仪态万千地回
到原位。这行动,引得满楼酒客频频地向斐剑与尹一凡指点窃议,双方的对 话声音极微,即使邻座也不甚了了,全把“无魂女”当成了风尘女子。
尹一凡做了个鬼脸道: “大哥,‘无魂女’本身有一个誓戒……” “什么警戒?” “只向还薄邪淫之徒下手,决不杀害正人君子!”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要杀她?” “不!不管她动机如何,她的手段是死有余辜!” “她是何来历?”
“不知道,身手相当不弱!” “与她同桌的那贵介公子是谁?” “陌生得很!” “看来这贵介公子活不过今晚!……”
就在此刻,只见那贵介公子起身会钞,然后与“无魂女”相偕离座下
楼,尹一凡低声向斐剑道: “大哥,我们怎么样?” “你说该怎么样?” “去看‘无魂女’如何处置那贵介公子。” “你倒是很爱管闲事!” “咦!大哥不是说要跟她算帐吗?”
“不用饭了?”语气中,已同意了尹一凡的提议。
“酒足菜饱,不用了!”尹一凡摸出一块半两重碎银,放在桌上,向酒保 招了招手,两人匆匆下楼,到了店外,只见夜市正盛,人流熙来攘往,那里 还有‘无魂女’和那贵介公子的影子,斐剑目光左右一阵扫掠之后,道:
“竟被她走脱了!”
蓦地——
一个手扶竹杖,白发如银,布袍草履的枯瘦老人,一颠一簸的走了来, 且行口里见歌道:“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唱 完,又自言自语的道:
“我老人家一向不吃白食,酒帐算是清了。”别看这老人一颠一簸,只眨
眼工夫,便自人丛中消失。 老者唱的,是南宋词人辛弃疾最为脍炙人口的“青玉案”词的末三句。 尹一凡拉了斐剑一把,兴冲冲的道;
“走,在那边!” “你……看到了?” “灯火阑珊处,没有错,走吧!”
斐剑若有所悟,两人并肩快步,向街的另一端,灯火疏落之处奔去。
“那老人是谁?” “不知道,五天前,小弟在此曾请他喝过三杯酒!” “原来如此,但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在找人呢?”
“这不简单,‘无魂女’一身红衣,惹人注目,我们先后脚出店,在店门 口东张古望,大哥还开过口,换了我也清个八九离十。”
“嗯!有理,你鬼心眼倒不少。”
“谬奖!谬奖!” 灯火逐渐疏落,几至于光,眼前已到了城门边,却不见对方的影子,
两人互望了一眼,疾奔出城,城外不远,是一片柳林,在星月光照之下,别
有一番诗情画意,一弯清溪,穿林而过,溪边,映照出两条模糊的人影。
尹一凡轻声道:
“在那里了!” 两人捷逾鬼魅的在树影掩护之下,欺了过去。
“无魂女”与贵介公子,并立溪边,只见贵介公子摺扇轻摇,贼嘻嘻的
道:
好妹妹,偏你有这兴致,来赏什么清溪夜景,依我说,不如回到下处,
圆巫山之梦,造云雨之情…… “无魂女”娇嗔道: “你又不是急着投胎,急什么?”
“哟!妹妹骂起人来了,我虽不忙着投胎,却不能耽误别人转世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妹妹,你这一发娇嗔,更美了,我……嘿嘿,真有些情不自禁。” “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噢!对了,适才‘青莲居’中,与‘掘墓人’共桌的雏儿是什么人?” 暗中的斐剑,心头不由一震,对方能道出自己名号,而自己对他却一
无所知。
‘无魂女’娇笑道:“你无肠公子问别人干么!你真爱我吗?”
“一见倾心,哥哥我会……”两条身影抱在一起。
无魂女伸出柔美抚向对方,闪电般一翻,一点。
只听无肠公子说:“好妹妹,这里清溪夜景,不用回下处也可圆巫山之 梦,造云雨之情……”
斐剑一声暴喝,跃出身影,面对无肠公子。
尹一凡跃跃试试,但又不敢造次加入,生怕惹翻了斐剑,两人相处的 时间虽短,但慧黯的他,已摸清了斐剑个性。
寒芒耀眼,斐剑已掣出了佩剑,那一招惊世骇俗的绝招,陡然施出。
“锵!”的一声,人影霍然而分,“无肠公子”胸衣裂开了一道尺长的口 子,奇怪的是他竟然面不改色,也不见有鲜血流出。斐剑这一惊非同小可, 难道对方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躯不成,估量中,这一招如够上部位,对方不死 也得重伤。
就在这一窒的瞬间,“无肠公子”招扇闪电般斜敲而出。 “锵!”这一扇击在剑身之上,力道奇猛,斐剑手中剑几乎脱手飞去。 “无魂女”尖声大叫道。
“他穿了软甲护身,我一时不察才会失手!” 斐剑恍然而悟“无魂女”被一招击退,于招出无功的原因。 暴喝声中,两人展开了一场惨烈拼搏,而双方功力在伯仲之间,斐剑
用来用去就是那一招,而“无肠公子”因有软甲护身,不用全神防守,可以
全力出击,摺扇虽短于长剑,但长短互见,仍是半斤八两。
转眼过了二十招。 “无魂女”突地大声叫道; “阴魂不散,请你替我解开穴道。”
尹一凡一愕,想起那诱人的高耸乳房,不由面热心跳,连头都不敢回,
漫应道: “你什么穴道被制?” “乳中,腹结,气海!”
尹一凡全身一震,这三穴都在下不得手的地方,登时楞在那里做声不 得,“无魂女”再次道:
“阴魂不散,一个女子被人欺凌,你竟然安心袖手,枉为武士了!” 这话极具份量,他知道斐剑即使要杀她,也不会等闲乘危下手,她既
已出声呼求,不答应实在有些过下去,的确也不是正道武士应有的态度,当 下咬牙回身,上前两步,伸手虚空向对方胸腹三穴弹去。
“谢谢!”
“无魂女”应指而起,结束了一下破裂的衣裙,咬牙切齿的就要向“无
肠公子”扑去。 “无肠公子”见此,闪电般刺出一招,全身而退。 那里走,“无魂女”娇声中跟踪追去。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道: “别忙走,我老人家有句话要说!”
话到人到,赫然是那城中以词句指示“无魂女”行踪的那竹杖老者。
尹一凡忙上前施礼道:
“老丈有何指教?” 老人不理尹一凡所问,目光紧紧迫注在斐剑面上,略不稍瞬,久久才
道:
“娃儿是何人门下?” 斐剑冷冷的道: “非常失礼,这一点无法奉告。”
老人面色一变,以竹枝叩了一下地面,转向尹一凡道:“小子,你准备
上那里去?” 一个娃儿,一个小子,这称呼上显然有了差别,尹一凡倒是无所谓,
照斐剑的口吻道:“这一点无法奉告。” 老人作色道:“小子,我老人家先打烂你屁股,再找那老酒虫算帐。” 尹一凡闻言之下,俊面为之一变,赶紧再行下礼去,道: “您老人家如何称呼?”
“先别问,告诉我你到那里去?”
“这……这……事关别人秘密,晚辈不好……” “不行,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不然老酒鬼的事我老人家撒手不管!” 斐剑在一旁如丈二金刚,摸头不着脑,不知这一老一少捣些什么。 尹一凡哭丧着脸,目光扫向斐剑,意思是许不许他说此行目的,斐剑
心想,此去寻访“千手人”,查询“金钗”之谜,说出来出不要紧,当颔了
颔首,尹一凡如释重负,先笑了笑,才道: “晚辈与拜兄前去幕阜山!” “幕阜山?千里迢迢,去做什么?” “到‘百回谷’,拜访一位武林前辈!” “暗器圣手‘千手人’?”
“是的!” “不必去了,幸而我老人家多此一问不然就冤枉了!” “为什么?”
“千手人在半年前被人杀害了!”
斐剑闻言之下宛若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千手人”被杀,这“金钗” 之谜武林中有谁能解呢?不由脱口道:
“千手人真的遇害了?” 老人白眉一横,道:
“我老人家没来由买骗你,倒是可肯告诉老夫去找‘千手人’的目的?”
斐剑心念一转,道; “想请他鉴别一件暗器的来历!” “噢,什么样的暗器?” “一根凤头金钗!”
“拿来我看?”
斐剑取出“凤头金钗”,递与这不知名的老人,老人接在手中,反复细 看,眉峰愈皱愈紧,最后,废然递还斐剑道:“老夫无法鉴别,这金钗是如 何来的?”
“在一个遇害者身上所得!”
“哦!这……武林中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以金钗作暗器,也许是无名宵
小……” “不!以死者的身手而论,下手的人绝非无名之辈!” 突地—— 尹一凡怪叫一声道:“晚辈知道您老人家是谁了!”
老人冷冷地瞅了尹一凡一眼,道:“小子,你这副德性和老酒鬼一模一 样,别看你衣冠楚楚,满象个人,还是脱不了破铜烂铁的德性,你知道我老 人家是谁?”
尹一凡毫不以为许,嘻皮笑脸的道:“您老人家是‘无后老人’……” 斐剑一闻“无后老人”四个字,身躯陡地一颤,激动的道:“无后老人?” “怎么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人白眉一轩,道:“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九章 血影前尘
上集书中,斐剑听尹一凡道出不速而至的老人,就是“无后老人”时, 不由激动的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人白眉一轩,道: “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斐剑这才施礼道: “晚辈斐剑,奉先师道令,寻找老前辈!” “找我老人家?”
“是的!”
“令师是谁?”
“先师生前并未赐告,但留下一件信物,指示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你老人 家,自会明白一切……”说着,从贴身处摸出东西,托在掌心之中,赫然是 半枚青铜制钱,处色斑斓,形式奇古。
“无后老人”一见这半枚青铜制钱,面色剧变,白须飘拂、身躯抖战,
伸手取过制钱,反复检视了几遍,激动无比的道:
“你师父过世了?” “是的!”斐剑那冷漠无情的面孔,在回答这句话时,骤现凄怆之色。 “怎么死的?”
斐剑星目蕴泪,咬牙切齿的道:
“惨号三天三夜,散功而亡,晚辈追问之下,仅说出遭仇人毒手,宿伤
复发……” “无后老人”深陷的眸眶内,滚出了数粒泪珠,栗声道: “一代奇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唉!……”
尹一凡在旁静静地听着,根本插不上口,不过,他看出斐剑性格的另
一面,在冷酷无情的面具之后,隐藏着一份至性。
斐剑悲声道:
“请老前辈赐告一切经过?” “无后老人”沉思了片刻,把半个制钱递还斐剑,道: “来,我们换一个地方谈话!” 由“无后老人”前导,三人越过溪流,穿出柳林,来到一个极为隐僻
的所在,坐定之后,“无后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凝重的开口道:
“旦听老夫说一件武林秘辛……”说着,目注斐剑,又道:“娃儿,你可
曾听说过‘武林五帝’这名号?”
尹一凡大声道: “武林五帝?” “无后老人”一翻眼,道:
“小子,闭上你的嘴,老夫没有问你,你少开口,否则我赶你走!” 尹一凡伸了伸舌头,似乎对“无后老人”十分畏惧,果然闭口不语。 斐剑道:
“晚辈出道未久,对一些特出的高人异士,不甚了了。” “无后老人”点了点头,道: “武林五帝,是武林中近一甲子来,最特出的五位高手,武林名望除了
业已不知所踪的‘武林三皇’之外,无出其右者,多数武林人,但闻五帝之
名,不知五帝其人。” 话锋一顿之后,又道:
“五帝的来历出身,没有人知道,名号分别以金、木、水、火、土为序……”
尹一凡又想开口,口唇才动,却被“无后老人”一瞪眼止住。
“五帝之中,论身手以‘金帝崔斌’为其余四帝之冠,智慧则以最末的
‘土帝申天阙’最高,‘木帝公孙有道’‘水帝张则能’‘火帝方允中’则属 中平,当然,这只是五帝之间的比较,任谁一帝,武林中已难找到敌手,十 年之前,‘土帝申天阙’无意中在北邙获得一本武林奇书……”
尹一凡脱口道:
“天极宝笈!”
“无后老人”横了他一眼,道:
“不错,是‘天极宝笈’,奇书中另附一张地图,是指示一柄上古神兵的
埋藏之处……”
斐剑插口道:
“莫非是轰传武林的‘绝令崖’下那座神秘剑冢?”
“对了,正是那‘剑冢’,当时,五帝研商结果,由为首的金帝崔斌持图
前往探寻神兵埋藏之所,奇书则由智慧最高的‘土帝申天阙’先行参研……” “这事怎会传出江湖?” “听老夫说下去,那本‘天极宝笈’奇奥艰深,‘土帝’穷一年的时光,
仅参悟了十分之一,这时,突然传出‘金帝’陈尸大洪山下的消息……” “啊!” “这消息,震动了整座武林,另四帝闻讯赶去,到了地头,果见‘金帝’
身中十处剑创,陈尸山下,尸身业已腐臭。”
“凶手的功力岂非太过骇人?”
“嗯!四帝料理后事之后,突然出现一个神秘的蒙面剑士,坦承‘金帝’
是他所杀,并向四帝挑战……” 斐剑与尹一凡同时“哦!”了一声,心惊不已。 “无后老人”闭目思索了片刻,接着又道: “于是,双方决战在大洪山摩天峰顶,蒙面剑客不报名号来历,但承认
目的是得到那本‘天极宝笈’……”
“四帝心中的悲愤激怒,简直无法形容,于是,一场惊鬼泣神的惨烈搏 斗展开了,首先,‘木帝’出手,三招落败,‘水帝’加上去,十招又不支, 四帝联合出手,激战两百招,‘土帝’重伤,三百招‘火帝’也被重创,而
那蒙面剑士的攻势,凌厉不减,照这情况推演,最后四帝势必全倒在对方剑
下不可……”
“无后老人”说到这里,长长吐吐了一口气,语音变得激动的道:
“火土二帝,重伤不退,忘命出手拼搏,这样,又持续了近百招,突地,
‘木帝’怪吼一声,施出了与敌偕亡的绝招,人剑合一,射人对方剑气圈内, 这一招,使蒙面剑士左胸洞穿,而‘木帝’本身,已被斩得肢断体残……”
斐剑与尹一凡悚然动容。
“无后老人”老脸抽动了数下,又道:
“幸亏这一击,使蒙面剑客剑势削弱了一半,三帝加紧狂攻,蒙面剑客 渐告不支,忽然,他脱手掷出了一把暗器,以三帝的身手,竟然谁也没有躲 过……”
“三帝中了暗器之后,立刻从暗器上认出了对方来历……” 斐剑已料到了几分事实真相,迫不及待的道: “对方是什么来历?” “无后老人”老脸露出一片困惑之色,沉重的道:
“三帝所中暗器,叫‘附骨神针’,是‘武林三皇’之中‘人皇’的独门
暗器……”
“蒙面剑客是‘人皇’门下?”
“三帝当时曾喝破对方来历,但对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三皇’业已一 甲子不现江湖,而‘人皇’是极为正派的人物,所谓‘附骨神针’仅是传说 中于八十年前除‘天竺八魔’之时用过一次…”
“以后呢?”
“三帝都中了‘附骨神针’,如再动气交手,至多可活半个时辰,于是‘水
帝’强迫火土二帝脱身,以谋复仇,以免同归于尽,火土二帝含泪抽身……” “水帝是牺牲了?” “是的,火土二帝离开之后,来到荆山脚下,‘土帝’把‘天极宝笈’,
撕为两份,上半部自己携带,下半部交与‘火帝’,目的是怕无法保全,万 一失闪,只是一半,于是二人分手,临行交换了一件信物,‘土帝’声言要 在有生之年物色一个传人,授以上半部秘笈,将来凭信物请火帝成全那传 人!……”
斐剑陡地立起身来,激动的道:
“先师莫非就是‘土帝申天阙’?”
“不错,令师正是,‘土帝’,他与‘火帝’分手之后,正巧在荆山脚下 发现你这劫后孤雏,一看根骨极佳,大喜若狂的带了你去……” 斐剑星目中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声泪俱下的叫道:
“以血易血,以杀至杀!” “无后老人”也站起来,手抚斐剑肩背,凝重的道: “娃儿,你师父不示名号,也不传你他本身的武技,怕的是被仇人识破
你来历,使大愿成空,你必须善体师意,隐秘身份……” “晚辈谨受教!” “现在,你必须设法去寻找持有另一半铜钱的人……” “四师伯?” “很难说,也许是‘火帝’本人,也许不是。” “为什么?”
“令师十年以来,仍无法取出身中的‘附骨神针’终至功散而亡,‘火帝’
恐怕也不例外,当然,如果他自觉生命已临末刻时,会有所安排的……”
斐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无后老人”又道:
“老夫是在事后中碰上令师,他向我述说了这个故事,并要我代访‘火 帝’下落,可是迄今一无所获,娃儿,如寻不到你四师伯,修习完下半部‘天 极宝复’,就别谈复仇!”
斐剑坚毅的道: “晚辈无论如何要扎到四师伯下落。” “你无妨先从大洪山着手探寻……” “是的!”
“还有,你务必多加小心,‘金月盟’决不会放过你,老夫现下仍继续找
你四师伯下落,以完成对令师的诺言,以后有事,我会主动找你”!
斐剑感激无比的道: “敬谢老前辈殊恩!” “用不着,记住,少造杀孳。” “是的!” “金钗之事,老夫会替你留意……”
“请问老前辈可知‘屠龙剑客’其人?” “他失踪业已十数年,只有慢慢设法查访,老夫该走了!” 人影一幌,飘然消失在夜空中。
斐剑好奇的向尹一凡道: “凡弟可知此老来历?” 尹一凡调皮的一笑,道:
“此老的来头可就有意思了,他与家师交称莫逆,不过,我只是听过, 实际上没有见过,他原本不叫‘无后老人’早先的名号是‘酒中仙’是个‘事 大如天醉亦休’的怪人,十年前,与老妻反目,他妻子带着那晚年才得到的 独子一去无踪,妻离子散,又不曾收半个人,所以自号‘无后老人’隐有自 我解嘲的意味,为了寻妻觅子,远去边荒,所以我才知其名而不识其人!”
“为人如何?”
“正派而不拘小节!” “转眼就要天亮,我看不用回城了,就在此分手吧!” “什么,分手?”
斐剑冷冷的道: “我看你不至于闹得没有事情做,而我,事情正多,你没有理由跟着我!” 尹一凡苦着脸道:
“大哥,我确是无事可为,就跟着你吧?” “我喜欢独来独往!” “你对小弟我似乎还心存介蒂?” “随你怎么想,我得去了!” “不说再见吗?” “人生聚散无常,听其自然好了!”
说完,弹身奔去,尹一凡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一叹道:“天下竟有这种 冷酷无情的人,我若不跟定你,岂非冤枉了‘阴魂不散’这名号?”自语声
中,也驰了下去。
斐剑取道疾奔大洪山,虽然此行近于盲目,但诚如“无后老人”所言, 大洪山是昔年师伯们陈尸之处,也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一路之上,思潮 如涌——
昔年仇家真的是“人皇”的传人吗? 以一人之力,几乎全毁“五帝”,这种功力,太不可思议了,自己如果
找不到四师伯,习成“天极宝复”全部武功,谈报仇是痴人说梦!
杀母的仇家是谁?凶手的起因是什么?
“屠龙剑客”何以失踪?
…………
往大洪山,如走直线,荆山是必经有地,他怕见那儿的泣血之地,然 而,不由自主的,他又踏到了荆山脚下那片伤心之土,十年前被焚毁的家屋, 连一丝丝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一切已被流光淹没,只有残酷的记忆犹新,眼 前白杨萧萧,野草凄迷,十年前惨绝人寰的一幕,憬然映目,沮水迷蒙中, 他似乎看到亲母慈恺的几片容颜,与那些无邪的往事,内心,起了一阵撕裂 的痛苦。
一株盘虬的古槐下,隆起一堆草丘,他记得,是师父帮他在灰炉中拣 出了母亲烧残的几片枯骨,葬在树下,如今,连师父也死了,惨号了三天三 夜而死………
他移身,跪倒墓前,泪水泉涌,而内心的仇恨与杀机,却更加稠固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墓侧的黄土地上,显得无比的孤凄与落
寞。
蓦地——
他发现一个影子,在他的影子上叠了出来。 他瞿然震惊,照情况,来人在他身后伸手可及之处,至多不会超过三
尺,对方是何时欺近的呢?是何许人物?为什么自己一无所觉?是对方功力
太高,抑是自己伤心失神所致? 如果来者是敌,他的确极少有反抗的机会。
他心虽惊恐,表面上丝毫不露,从容地试干了泪痕,冷冰冰的开口道: “谁?” 一样既冷且硬的东西,抵上了背后“命门大穴”,触肤生痛,他知道那
是剑尖,虽然他功力玄奇,穴脉不虞受制,但那是指一般掌指而言,如果剑
刃破穴而人,神仙也难逃一死。一个冷厉刺耳的声音道: “掘墓人,现在报上你的师承来历?” 斐剑横了横心,道:
“阁下是谁?”
“告诉你无妨,‘金月使者’!” 他感到颤栗了,落在对方手中,决无幸理,然而,此刻,他连反抗的
余地都没有,他功力再高,动作再快,总不及对方顺手送剑来得利便,怨毒
冲胸,杀机如炽,但,丝毫于事无济。 “背后偷袭,有失武士风度!” “掘墓人,与你还谈什么武士风度,现在快报出师承来历!” “办不到!”
“你想死?”
“死又有什么不得了?” “你真的不说?” “办不到!”
一阵椎心剧痛,剑尖入穴半寸,他清楚的感觉到一股热流顺“尾闾” 而下,他咬了咬牙,没有哼出声音。
“说是不说?”
“不!”
剑尖在绞动,脊骨刮得吱吱作响,那痛楚,决非言语所能形容,身躯 开始颤抖,全身各部的肌肉剧痛而抽搐,额上滚下了大粒的汗珠,但他仍咬 牙忍住不叫半声,他在恨中长大,在血腥中成人,学会了对自己和对敌人一 样残酷,恨的力量是无限的,可以使一个人无视于生死,无视于肉体的被摧 残。
“掘墓人,再进半寸,你的生命便结束了!”
“下—手—吧!——”
血,不停的在流,象征着生命在慢慢的流失,他决不甘愿死,然而死 神已紧紧地护住了他,如此死法,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一切的恨、仇、恩、 怨、也将随着埋葬。
突地——
两条人影电旋而至,齐声道:“得手了!”一左一右,各抓住斐剑一只
手膀,把他夹得直立起来。 背后的“金月使者”停了一停,阴恻侧地开口道: “掘墓人,这墓中人是谁?” 斐剑全身一震,栗声道:
“你们管不着!”
“使你流泪下拜,总不会是泛泛的关系,怎么样,本使者打算权充掘墓
人……”
“你……敢?” “这没有什么敢与不敢,除非你坦白出师承来历……” “本人如果不死,不杀尽你们这批魔鬼,誓不为人!” “嘿嘿嘿嘿,可惜,你永远没有这机会了。” 分执斐剑左右手的黑衣人之一,开口道: “依我看先废了他的功力,带回总坛讯问,比较妥当?” 身后那使者道了一声:
“好。”
第十章 阴魂不散
就在此刻——
一条织织红影,电闪而至,疾泻众人身前,厉喝一声道: “掘墓人,我要你的命!”随着话声,出手迅辣无匹的抓向被制住的斐剑。 “不许动手!” 暴喝声中,“金月使者”单掌一圈,封住来势,这突然现身的,正是“无
魂女”,“无魂女”这一着,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以剑抵住斐剑“命门”的“金月使者”阴阴的道: “无魂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魂女”搔首弄姿,媚笑了一声道: “三位使者请了,把他让给我如何?” 仍是斐剑背后的使者应声道: “让给你?‘无魂女’,这块肉你吃不到了,别处打主意吧!” “阁下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让给我亲手杀他!” 斐剑闻言之下,目眦欲裂,想不到自己竟成了别人俎上之肉。 那使者嘿嘿一声冷笑道: “无魂女,少来这一套,天下英俊的男人多的是,还是请便吧!” “无魂女”向那使者靠近了两步,摇胸摆臀,荡意十足的道:
“阁下,你们的目的也不过是要他死,谁动手都是一样,何不做个人
情……” “本使者不吃你狐媚子这一套,省了吗!” “哟!阁下说话这么不客气?”
“‘无魂女’,本使者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 “无魂女”柳腰一扭,又挨进一尺,粉腮一寒道: “我誓必杀之而甘心!”左掌一扬,电闪击向斐剑后脑,那使者大喝一声:
“你敢!”举掌横切,“无魂女”的右掌,却在这时猝然戳向那使者左胁,快 通电光石火,使者右手持剑制住斐剑,左掌业已切出,除了闪让别无他途, “无魂女”这一击,是致命的一击,以她的功力,既使你是一等一的高手, 也不敢硬承。
情势不许人有任何思索的余地。
“金月使者”几乎出自本能的努力一偏身,左掌与“无魂女”拍向斐剑 后脑回收的手掌相接,“砰!”的一声,那使者退了一个大步,剑尖业已中然 开斐剑“命门”。
另两名执住斐剑两臂的使者,齐齐暴喝一声。
“你找死!”
情势的变幻,有如电光石火,斐剑的反应自是相当锐利,他的全部功 力仍在,背后“命门”虽被剑尖所伤,但不到致命的深度,可说是皮肉之伤, 威协一旦解除,那里还把对方放在眼下,双臂奋力一振。
惊呼声中,握住手臂的两名黑衣人,被摔得跄踉而退。寒茫动处,长 剑已掣在手中。
三名“金月使者”,目赤似火,杀机充盈,暴吼声中,一个出手攻向“无
魂女”,另两名分左右合击斐剑。 斐剑心中的杀机几乎破胸而出,抖腕便施出他仅能的那一把杀手剑式。 “哇!”的一声惨嗥,右面的使者被腰斩为两段,左面的使者长剑一折为
二。
斐剑这一击,已用了毕生功力,其威不问可知。
“无魂女”娇笑连连,身躯滑似游鱼,在“金月使者”剑光中穿梭流走,
“金月使者”功力再高,一时出奈何不了她。
斐剑这时,已明白了“无魂女”的用心,一招搏杀了一名使者之后,
挺剑再攻向另一名手握断剑的使者。
那使者厉吼一声,脱手掷出断剑,势道惊人,斐剑一格…… 只这瞬息之间,那使者业弹身飞掠而去。 与“无魂女”交手的那名使者,见势不佳,怪叫一声:“无魂女,你等
着瞧吧!”紧接着电奔而去,眨眼无踪。斐剑把剑回鞘,向“无魂女”抱拳
道:
“在下谢过姑娘援手!”话虽如此,声音仍冷得怕人。“无魂女”又恢复 了那勾人的媚荡之色,露齿一笑道:“用不着,你助我脱出‘无肠公子’之 手,我帮你解开‘金月使者’之围,从此咱们是互不相欠!”
斐剑还想说什么,口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
“无魂女”深深地看了斐剑一眼,媚态突敛,正色道:“掘墓人,‘金月
盟’高手如云,这些使者,只可算是二流以下人物,你以后可要特别小心了,
‘金月盟’志在领袖武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即使是罗网不上的成名 高手,也一样不放过,再见了!”
斐剑本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只是冷漠的性格使他开不了口,但目光 中却已微露感激之色,这一点表示,在他已是稀有的现象了。
他目送“无魂女”虽开之后,在母亲墓前再拜,然后上道奔向大洪山。 “无魂女”虽以美色诱杀一般私德不修的年青武士,但江湖中却有传她 淫荡之名,由此可见她的行为,是一种偏激的报复心理作崇,与斐剑自号“掘
墓人”,动机如出一辙。 这一天,斐剑进入了大洪山区,展开了盲目的搜索。
这象是在巫山寻找“金钗魔女”一样,没有半分索心,但又不能不尽 力而为。
三天之内,他踏遍了百里内每一座山头,但一无所获。蓦地——
一声凄厉的惨号,从隔峰遥遥破空传出,斐剑心头一震,略不思索地
弹身便朝隔邻峰头驰去,快造电闪雷奔。
顾盼间,来到峰头,目光转动之下,只见一个黑衣劲装少年的尸体, 倒卧在血泊之中,一柄剑扔在尸身旁数尺之处,剑身上血迹犹殷,死者身上 却有一个宝剑鞘,显出,凶手是用少年的剑杀死少年。
杀人者呢? 三丈外,树后,露出一个红色身影。 “是你?”斐剑栗呼一声,目中杀机陡炽。
“是我,怎么样?”随后话声,“无魂女”袅袅娜娜的走近前来。
“你,又杀人?” “不错,我在杀人,在我没有被杀之前,我决不终止杀人!” 语音中所含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这是一种恐怖的疯狂行为,斐剑
冰寒带煞的目光,在“无魂女”面上一绕,道:“为了使你终止杀人,看来
只好杀你了?” “无魂女”若无其事的道: “恐怕你‘掘墓人’还办不到!” “那你就试试看!”
看字离口,一掌已划了出去,掌至中途,突地又收了回来,栗声道: “无魂女,这一次我放过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同赴‘奇云山庄’,向‘三元老人’交代你人头贺礼的公案!”
“这似乎不必你‘掘墓人’强出头?” “在下已答应‘三元老人’对此事有所交代?” “如果我说不呢?”
斐剑冷森森的道: “我发誓割下你的人头!” “真的?” “以我的名号作赌。”
“无魂女”粉腮变了一变,道:
“掘墓人,我并非怕你,而且当初你替我带去人头,使你无幸受累,所
以我愿意把事实真相告诉你……”
“说吧!”
“无魂女”粉靥骤现怨毒之色,略见激动的道:
“一个涉世未深的孤苦少女,憧惊着未来的幸福,把全部感情奉献给一 个她认为可托终生的男人,最后,她甚至献上了她宝贵的童贞,而这男人在 获得这孤苦少女的身心之后,他抛弃了她,残酷地毁灭了她的青春美梦,而 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你认为这种薄情的男子该杀吗?”
“那女子便是你?”
“不错!”
“你可曾为那无辜的女子想过?”
“想过了,她嫁给这种男人,并非幸福,所以,我在她和他尚未拜堂成 礼之前杀了他,她仍然是幸福的。”
“于是你向所有的男人报复?” “掘墓人,你不了解一个失去了灵魂仅剩下躯壳的人的心境!” “诚然,但……”
“言止于此,你无须向我说教!”
“好,我们一道赴‘三元帮’,到了地头,我完成诺言之后,立刻抽身, 如何了断,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非如此不可?”
“在下不会随便改变主意!” “好,‘掘墓人’,这一回合算你赢了,走吧!” 就在此刻……
一个极其苍古的声音道:
“无魂女,用不着认输,老夫有话说!” 以斐剑与“无魂女”的功力,竟然没有发现有人隐身在侧,这发话人
的身手,的确有些惊人,斐剑冷冰冰的道:
“那位高人,何必鬼鬼崇崇?”
“老夫实在有些见不得人!”随着话声,一个以树枝代杖的龙钟老者,从
四丈外一株古松之后现身出来,颤巍巍地象是一阵风来就要吹倒。
斐剑一扫对方,道:
“老丈如何称呼?” 龙钟老人目光灼灼地一扫两人,慢吞吞地道: “老夫阴魂不散!”
这一报号,斐剑与“无魂女”齐吃一惊,尤其斐剑更是惶惑,脱口道:
“老丈叫‘阴魂不散’?”
“照啊!”
与自己口盟结义的尹一凡,自称“阴魂不散”,这老者也叫“阴魂不散”, 到底江湖中有几个“阴魂不散”?如非这老者谎报,便是尹一凡冒人名号, 但孰真孰假呢?心念数转之后,道:
“武林中究竟有多少‘阴魂不散’?”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就奇了!” “奇在何处?”
“在下认识一人,也叫‘阴魂不散’!” 老人气呼呼地一瞪眼道: “可恶,竟敢冒用老夫名号!” “无魂女”接口道:
“我见过一人,也叫‘阴魂不散’,年纪约在四十之间!” 老人一顿树枝,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斐剑冷冷一叹道: “不论谁真谁假,谁冒谁的名……” 老人大声打断了斐剑的话道:
“有道是:必也正名乎!这岂能不管,老夫生平最恨这类宵小之流。” “好,在下承认老丈便是‘阴魂不散’,请问有何指教?” “阴魂不散”向“无魂女”挥手道:
“你可以走了!” 斐剑冷冷一哼,道: “慢着,老丈这算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她既然已把话说明,何必要强迫她亲自向‘三元老人’交 代,你只须出道‘无魂女’的名号,岂不就算交代过了,至于‘三元帮’帮 主‘鄂西大家欧阳方’如何找她算帐,可就不关你‘掘墓人’的事了!”
“不行,大丈夫来去分明,在下不愿对人失言……”“掘墓人,看在老夫 份上,省了这一举吧?”
斐剑连想都不想的道: “在下与老丈素味生平,同时最恨暗里窃探别人隐秘的人!” “你是在骂老夫?”
“是又如何?”
“阴魂不散”不理会斐剑,目注“无魂女”道: “你如果要找‘无肠公子’,他在山外驿道旁小店中欺负一个女子!” “无魂女”登时粉腮变色,她很奇怪为什么这自称“阴魂不散”的老人,
会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但她对“无肠公子”可说恨如切骨,当下也不遑多 让,匆匆道:
“老丈,如你骗了我,我不会饶你!” 声落,娇躯暴弹而起……… “那里走!”斐剑大喝一声,飞身阻截。
几乎是斐剑弹身的同时,“阴魂不散”手中枝仗一横,快逾电闪地扫了 出去,杖带破空锐啸,势道十分惊人。
斐剑猝不及防,被迫半空扭身门让,只这一阻,“无魂女”业已没有踪
影,斐剑身形一泻,七窍冒烟,厉声道: “你是在找死!” 老人意识的向后一移身,道: “慢着,听老夫把话说完!” 斐剑怒火如炽,陡地欺身道:
“本人没工夫跟你胡扯!”呼的一掌,罩身击向了老人。老人看似老态龙
钟,身形可灵滑得紧,滴溜溜一转,绕到了侧方三丈之地,把手连摇道:
“掘墓人,老夫是好意思呀!” “管你好意坏意……” “你大概不希望身份外泄吧?”
斐剑不由心头大震,这句话是话中有话,这老人能说出这句话,来意 就相当不简单了,身份外泄,意何所指?难道对方知道自己是“武林五帝” 的传人?
“老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应该明白!” “老丈此来总不是偶然的吧?” “当然!当然!” “老丈知道在下的身份?”
“知道!不但知道,而且对你目前想要做的事十分清楚!” “愿闻其详?” “隔墙有耳,不说也罢,老夫此来特地找你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
“嗯!”
“凑什么热闹?” “我们须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三元帮’,迟了可就麻烦了!” “老夫何不干脆说个明白?” “有人传言,‘天极主笈’下半部……”
斐剑登时心头狂震,“天极宝笈”四个字,象四记闷雷打在他心坎上, 四师伯“火帝方允中”之死。与下半部“天极宝笈”的下落,是他及于要知 道的事,这自称“阴魂不散”的老人,的确令人有莫测高深之感,他何以知 道自己的身份?又何以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而找了来!
“老丈说‘天极宝笈’?”
“是呀?”
“怎么样?” “落在‘三元老人’手中,已有不少武林朋友闻风赶去……” “这……传言正确?”
“大概不会错!”
“老丈怎知这事会使在下感兴趣?”
“哈哈哈哈,岂止兴趣,‘掘墓人’,那恐怕比你生命还要重要。”
第十一章 杀人人杀
斐剑打从心底起了一阵惊栗,眼前这老人的真正意图如果不弄明白, 对自己可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当下片言不发,闪电般出手向老人扣去,这一 招之势,诡狠厉辣,世无其匹,而且是蓄意出手,骇人程度可想而知。
老人一晃,避了开去,身法之玄奇,使斐剑大吃一惊。“掘墓人,老夫
好意思向你报讯,你怎的狗咬吕洞宾,向老夫出手?” “老丈的来意可疑!” “如此算了,只当没这回事吧!” “不交代明白,就别想走!”
“掘墓人,你的身手固属惊人,但还留不住老夫,论硬拼也许老夫不及 你,但若论溜滑,你却差了一等,否则,老夫‘阴魂不散’的外号就可以取 消了!”
斐剑心里也承认了这事实,对方的身法,的确玄奥无比,但岂能就此
收手。
“老夫知道的太多了!” “难道你要杀老夫灭口?” “在下没有打算,不过事实相必须查明!”
“何不随老夫去到地头,让事实证明老夫的话,强胜于在这里争辩。” “还有,老丈放走‘无魂女’的用意何在?” “你不希望她知道你的身份来历吧?” 这话,使得斐剑大感楞愕,对方倒是考虑周到,窥其意向,极可能是
利用自己,染指秘复,但自己的秘密为他所知这一点,就令人百思莫解了, 只有一个可能,在归州城外,他偷听到了自己与“无后老人”的谈话,对了, 事实定是如此,否则他怎知“无魂女”非要得“无肠公子”而甘心的事。心 念及此,倒又泰然了,心里倒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当下一颔首道:
“如此请,在下的确想证实一番。” 一老一少,展开盖世身法,快得如两缕淡烟,除了打尖用饭之外,不
分日夜,直朝“三元帮”立脚之地,“倚云山庄”赶去。
斐剑心中还存着另一个希望,如果“天极宝笈”下半部真的落人“三
元老人”之手,而流传江湖的话,师姐方静娴必会现身,谜底不难揭穿。
若非碰上“无后老人”他连自己的师承都不知道,而此次若不是在大 洪山发现四师伯“火帝方允中”的坟墓,当然也不会知道还有个师姐方静娴, 至于这位师姐的生形肖貌,却是无法忖摹的了。
这天,旁午时分,两人来到“倚云山庄”。只见这座占地十余亩的大庄
院,静静躺在香溪之滨。 静,静得有点出奇,不闻人声,也不见半个人影。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别说传言中“天极宝笈”出现,即使上平日, 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帮立航之地,不会连来往的人影都没有。
斐剑怀着忐忑的心情,与“阴魂不散”直奔庄门。 两扇漆黑兽环铁钉大门洞开,依旧不见人影,气氛有些阴森怕人。 “阴魂不散”忍不住“啊!”了一声,在门外停下身形。 斐剑心中疑云大盛,向“阴魂不散”投了深深的一瞥,这一瞥的目光
中,含有讯问,存疑,与警告的成份。 “阴魂不散”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 “奇怪?”
斐剑凌厉而冰冷的目光,落在“阴魂不散”的面上,一字一句的道: “在下静待你的解释?” “阴魂不散”用手搔了搔白头,向门内放声大叫道:
“有人么?” 连叫三遍,均如石沉大海,丝毫反应都没有,不由得心里发毛,道: “我们进去看看!”
斐剑那带煞的目芒再次向“阴魂不散”一扫,道:
“老丈先行,在下后随!”他的用意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多少有些应付
余地。
进入庄门,是一条长而宽的石砌通道,可容四马并驰,两旁杂植着密 密的松柏与长青,尽头,是广约两亩的演武场,越过广场,才是眦连的房舍。
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偌大的庄院,阒无人迹。 两人各怀心事,互望了一眼之后,迳越广场,登上厅屋台阶。 “呀!”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声音是悚栗的,厅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不,
不是人,是死尸,至少在百具之上,尸身全部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斐剑冰冷的面皮起了抽动,鼻孔里大冒热气,额角也渗出了汗珠。 是谁,毒杀了这多“三元帮”门人? 从死寂的气氛看来,全庄上下恐怕已没有一个活口了!“三元帮”人多
势大,“三元老人”武功名震中原,竟遭血洗,令人无法想象。 “阴魂不散”栗声道: “我们来迟一步,情况却是始料所不及!”
美剑弹身越过尸堆,从屏风后转人第二进院落,这里,也就是他上次 来过,被“无魂女”作弄,以人头贺礼的地方。头皮又是一阵发炸,尸体触 目皆是,凝固发紫的血水,染红了每一寸院地,这里,算是有了搏斗的迹象, 那些前厅的尸堆,想是别处移来的,这大概就是由人庄而至前厅,一路不见 人影尸迹的原因。
“倚云山庄”,已成了鬼城,屠场。
斐剑的目光,扫了全院一周之后,转向正厅,一看之下,猛可里打了 一个哆嗦,呼吸为之窒住,只见“三元老人”手中仗剑,眦牙怒目,须发蓬 飞,兀立在廊柱边,脚下躺着三元帮主“拿云捉月陈家骏”的尸体。
“老前辈……”斐剑栗声发话。
“他不会回答你的!”
说话的是“阴魂不散”,斐剑咬了咬牙,奔上厅廊,不错,“三元老人” 业已断了气,尸身半靠廊柱,所以不倒,额上,有三个成品字形排列的豆大 血印。
“阴魂不散”惊悸地脱口叫道:
“三绝指!”
斐剑心头一展道: “老丈是说‘三元老人’死于‘三绝指’。” “不错!” “这‘三绝指’是什么人的武功?” “鄂西大豪欧阳方!”
“他……怎么可能?”
斐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心中骇异莫名,“鄂西大豪欧阳方”被害的儿 子欧阳瑾,与“三元帮主”的独女,“玉女陈香君”虽然好事不成,但双方 是儿文亲家不假,欧阳方能下得了这等毒手吗?
“阴魂不散”自顾自的道:
“鄂西大豪的‘三绝指’固属武林一绝,但说什么也要不了“三元老人” 的命,双方功力至少差了一等,除非……”说到这里,略一沉吟。
“除非什么?”
“事实很明显,下手的决不在少数,否则谁能尽屠数百人而无一人落网。”
“欧阳方下手的目的何在呢?” “当然是为了那半本‘天极宝笈’了。” “我们到后面看看!” 后院,情况更惨,死的是全是老弱妇孺。 斐剑热血冲胸,厉声道: “我不血洗欧家誓不为人!”
目光逐一检视尸体,却不见“玉女陈香君”的遗躯,心想,莫非独独 她一人幸免于难?抑是……
惨绝人寰的景象,的确令人不忍卒睹,一个大帮毁于一旦,武林罕见
罕闻。
杀机,在他的心胸内盘旋打转,一个屡经相似遭遇的人,最易触以同 情,何况他早已立志要埋葬所有江湖中的恶人。
“阴魂不散”厉声道: “斐少侠,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什么,下一步行动?”
“是呀!”
“老丈是基于什么理由要与在下一起行动?” “一方面是想追个水落石出,另一方面算是人同此心吧!” “老丈的意思是去找‘鄂西大豪欧阳方’?” “难道你不追查那半本宝笈?” “那是在下自己的事了……”
“好哇!现在成了你自己的事,如果没有老夫报讯,又当如何?” “在下很感激!” “那倒用不着,人各有其僻好,老夫一生就是爱管闲事,一沾上就得沾
到底,自认是人生一大乐事。” “老夫言不由衷吧?” “什么意思?”
“老丈管这种闲事,可是提着脑袋的玩意,如果没有特殊的目的,犯得 上吗?”
“信不信由你,你不去老夫也会去!” 斐剑顿了一顿,转口道: “这里怎不见有人处理后事?”
“会的,‘三元帮’弟子不会全死光,散处外面的会闻讯赶回来,这倒是 不必担心,可虑的是找不找到‘鄂西大豪欧阳方’!”
“为什么?”
“如果这件人神共愤的惨案,果是欧阳方所为,而且已得手半部宝笈,
自然远走高飞了,如果是他行为是隐秘的,再笨也不会有‘三元老人’身上 留下‘三绝招’的印记,自找麻烦,同时,‘鄂西大豪’在归洲城内的财产 不计其数,他能撤弃吗?”
“有理,依老丈之见呢?”
“此中疑点甚多,最好是讯即前往一探。”
归洲城,南大街,一座巨宅,几乎占去了半条街,这里,便是南七省 闻名的巨富“鄂西大豪欧阳方”的宅第,气派十足的宅门前,站着两名垂头 丧气的家丁模样的人。
一个神态龙神的老者,和一个英挺而冷漠的白衣武士,来到了门前。
家丁之一道: “又有人来了。” 另一个道: “这是第十批……”
龙钟老者朝两个看门的家丁一拱手道:
“老夫‘阴魂不散’,求见贵主人,烦请通禀!” 两家丁骤然“阴魂不散”四个字,面色齐齐一变,其中一个叹了口气
道:
“请吧,不须通禀了!” 这话,给“阴魂不散”和斐剑为之一怔,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当下也
不逞多问,大踏步便向里行。
距大门不远的正面厅中,素帏高挂,赫然是一座灵堂,斐剑看了“阴
魂不散”一眼,没有开口,但目光中已表示出了震惊之意。 灵前,空落落的,不见服孝伴灵的人。 两人甫一现身,立即有一位老者,迎上前来,冷冷的道: “两位也是来查证敝主人死亡真相的?” 这话,使两人心头为之剧震,“阴魂不散”激颤的道: “什么?欧阳老弟死了?”
“是的,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阴魂不散’,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阁下此来……”
“老夫原意要向欧阳老弟询一件事,想不到他已作古,不知何时……” “昨夜三更时分,敝主人由外归来,在此院中被人突袭而亡。” “啊!但不知那突袭的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来人用剑,身手之高无法想象,敝主人看来连反抗的余地都
没有,惨号声起,宅中人闻声出现,敝主人与随侍的六名弟子,全部倒卧血
泊之中,无一幸免,下手的人则鸿飞冥冥。”
“你阁下是管家!”
“是的!” “方才你说什么查探死亡真相……” 那管家悲愤的道:
“敝主人遭了不幸,不到天明便有武林朋友寻上门来,一定要看死者遗 体,先后来了九批之多,家主母分附暂不入殓,任凭查看!”
“可知为什么?”
“来人看完即去,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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