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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志·市声



主要人物表

金罗章 字仲华,棉纱厂总办。
钱 清 号伯廉,苏州人,为金罗章任用收购棉花,因作弊被辞 退后到张老四的茶栈管帐,同时在李言的“惠商收茧行” 中作事,后自开茶叶店。
周仲和 申张洋行买办,后因作弊被辞退;祥和绸缎庄主人,钱 清的朋友。
范慕蠡 华发铁厂老板。
张老四 茶商,范慕蠡的朋友。
孙 新 字拙农,无锡茶农,会用科学方法养蚕。 李 言 字伯正,扬州人,大豪商。 陆同山 钱清在“惠商收茧行”中的同事,后在李言建造机器织 绸南北两厂时任北厂总办,被钱清顶替。
萨大痴 钱清在“惠商收茧行”中的同事,钱清伙同他和陆同山 等共同作弊。
王小兴 钱清内弟,到上海后在钱清的茶叶店中做管帐先生,后 挟款出逃。
刘浩三 江西南昌人,秀才出身,曾在国外留学三年,穷困无着,
       到上海后投奔范慕蠡,协助范筹办尚工学堂。 汪步清 土地买卖的掮客。
吴和浦 土地富商。
阿大利 因在租界担粪、做粪头致富,并和妻子开粪厂。 粪太太 阿大利的妻子。王香大 花匠,因种花致富。
古 奇 字仲离,称古老三。
尚小棠 古奇朋友。与古奇一道,在汪步清捐官时对其行骗。 单子肃 汪步清的旧友,买泐洋行买办。
陆襄生 候补知府,广西到上海采购军装的委员。
鲁国鳌 字仲鱼,二品直隶候补道,到上海采购军装。 萧抗觉 骗子,伙同他人诈骗了鲁国鳌。
余知化 农民,自造农机具,并有意在农村推广。
杨必大 字成甫,浙江杭州钱塘人,东京职工学堂毕业生。
杜海槎 “开通新社”干事员,牖智学堂毕业,曾在东洋学习工 艺三年。汪步清的朋友。
许晴轩 通赢织布厂总收支,单子肃的朋友。

蜃楼志小说序


  小说者何?别乎大言言之也。一言乎小,则凡天经地义,治国化民,与 夫汉儒之羽翼经传,宋儒之正诚心意,概勿讲焉;一言乎说,则凡迁、固之 瑰玮博丽,子云、相如之异曲同工,与夫艳富、辨裁、清婉之殊科,宗经、 原道、辨骚之异制,概勿道焉。其事为家人父子日用饮食往来酬酢之细故, 是以谓之小;其辞为一方一隅男女琐碎之闲谈,是以谓之说。然则,最浅易、 最明白者,乃小说正宗也。世之小说家多矣。谈神仙者,荒渺无稽;谈鬼怪 者,杳冥罔据;言兵者,动关国体;言情者,污秽闺房;言果报者,落于窠 臼。枝生格外,多有意于刺讥;笔难转关,半乞灵于仙佛。《大雅》犹多隙 漏,复何讥于自《郐》以下乎!
  劳人生长粤东,熟悉琐事,所撰《蜃楼志》一书,不过本地风光,绝非 空中楼阁也。其书言情而不伤雅,言兵而不病民,不云果报而果报自彰,无 甚结构而结构特妙。盖准乎天理国法人情以立言,不求异于人而自能拔戟别 成一队者也。说虽小乎,即谓之大言炎炎也可。
罗浮居士漫题。

主要人物表

苏万魁 广州十三行商总。
苏 芳 苏万魁之子。 阿 珠 苏万魁之女,李垣之妻。 阿 美 苏万魁之女,卞壁之妻。 温仲翁 富商,苏芳之岳父。
温素馨 温仲翁长女,乌岱云之妻。 温蕙若 温仲翁次女,苏芳之妻。 温春才 温仲翁之子。
乌必元 番禺县河泊所官。 乌岱云 乌必元之子。
乌小乔 乌必元之女,苏芳之妾。 施 材 广东富商,温仲翁襟丈。 施延年 施材之子。
施小霞 施材之女,苏芳之妾。
卞 壁 苏芳妹夫。 李 垣 河南道监察御史,苏芳之妹夫。 巫 云 苏芳之妾。 也 云 苏芳之妾。 申 晋 广东巡抚,赫广大老师。 赫广大 粤海关监督。
庆 喜 两广总督。李国栋 芳芳、申荫之、温春才、乌岱云之老 师,申晋之侄。
申荫之 申晋之子,进士。
上官益元 广州府知府。
姚霍武 李国栋义弟,总兵。 白希邵 姚霍武军师。
王大海 姚霍武手下大将。
冯 刚 姚霍武手下大将。 吕又逵 姚霍武手下大将。
何 武 姚霍武手下大将。 杜 宠 赫广大差人,后任甲子司巡检。 包进才 赫广大总管。

摩 刺 白莲教余党,匪首。 空 花 宏愿寺淫僧。
篇目目录

蜃楼志 .................................................. (1)
市 声 ................................................ (187)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干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5 月

内 容 提 要


  本书是反映清末商场、官场生活的两部谴责小说的合集。《蜃楼志》描 写了清乾嘉时期岭南地区的社会现实生活,塑造了丰富多彩的人物形象,其 中既有贪官污吏、洋商买办,又有帮闲蔑片、江洋匪盗,爱情悲剧也写得很 有韵味。小说文笔俏丽简洁,含蓄隽永。被誉为开清末谴责小说的先河。
  《市声》以清末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上海为背景,集中表现了工商业者的 生活和心态,着力描绘了一幅商界、官场的群丑图。本书是晚清小说中仅有 的一部以商界为题材的小说,独具特色。揭露世态龌龊,颇为深刻。
  
蜃楼志


第一回 拥赀财①讹生关部 通线索计释洋商


捉襟露肘兴阑珊,百折江湖一野鹏。傲骨尚能强健在,弱翎应是倦飞还。春事暮, 夕阳残,云心漠漠水心闲。凭将落魄生花笔,触破人间名利关。


  坐井不可观天,夏虫难与言冰。见未广者,识不超也。裸民诮雾榖②为太 华,邻女憎西施之巧笑。愧于心者,妒于面也。天下如此其大,古今如此其 远,怪怪奇奇,何所不有?况男女居室之私,一日一夜,盈亿盈兆,而托名 道学者必痛低之;宵小窃发之端,由汉迄宋,蜂生蚁附,而好为粉饰者必艾 夷③之。试思采兰赠芍,具列风诗,辛螫飞虫,何伤圣治?奚心缄口不言,而 自博君子之名,使后人无所征信乎!
  广东洋行生理,在太平门外。一切货物,都是鬼子船载来,听凭行家报 税发卖。三江两湖及各省客商,是粤中绝大的生意。一人姓苏,名万魁,号 占村。口齿利便,人才出众,当了商总,竟成了绝顶的富翁。正妻毛氏无出。 一子名芳,字吉士,乳名笑官,年才十四,侧室花氏所生。次妾胡氏生女阿 珠、阿美,还未字人④。他有五十往外年纪,捐纳从五品职衔。家中花边番钱, 整屋堆砌,取用时都以箩装袋捆。只是为人乖巧,心计甚精,放债七折八扣, 三分行息,都要田房货物抵押,五月为满。所以经纪内如兄若弟的固多,乡 邻中咒天骂地者亦不少。此公趁着三十年好运,也绝不介意。这日正在总行 与事头公勾当,只见家人伍福拿着一张告示进来,仔细一看:
监督粤海关税务赫为晓谕事:照得海关贸易,内商涌集,外舶纷来。原以上筹国课①, 下济民生也,讵②有商人苏万魁等,蠹国肥家,瞒官舞弊。欺鬼子之言语不通,货物则混 行评价;度内商之客居不久,买卖则任意刁难。而且纳税则以多报少,用银则纹贱番昂③。 一切羡余,都归私橐④。本关部访闻既确,尔诸商罪恶难逃。但不教而诛恐伤好生之德, 苟自新有路,庶开赎罪之端。尚各心回,毋徒脐噬⑤。特谕。
万魁心中一吓,暗地思量打点。不防赫公示谕后,即票差郑忠、李信将 各洋商拘集班房。一连两日,并不发放。这洋商都是有体面人,向来见督抚 司道不过打千请安,垂手侍立。着紧处大人们还要留茶尝饭,府厅州县看花 边钱面上,都十分礼貌。今日拘留班房,虽不同囚徒一般,却也与官犯无二。 各人面面相觑,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内中一个盛伯时道:“大人票拘我 等,料是凶多吉少。”一个李汉臣道:“告示本来利害。你我必须寻一个天 大人情。”一个潘麻子道:“舍亲在抚台办折奏。我们托他转求抚台关说如 何?”众人都道极好,只有苏万魁道:“这赫大人乍到此间,与抚台并无瓜



① 赀(zī,音资)财——资财,钱财。
② 雾穀(hú,音胡)——轻纱的一种,薄如云雾。
③ 芟夷(shān y ī,音山移)——除去,铲除或消灭。
④ 字人——许配,嫁人。
① 课——赋税。
② 讵(jù,音具)——曾。
③ 纹贱番昂——旧时纹银成色七成、八成、九成、十成不等,这里指以低成色的纹银替换高成色的纹银。
④ 橐(tuó,音驼)——一种口袋,袋子。
⑤ 毋徒脐噬——不要徒然后悔,脐噬即噬脐,比喻后悔。

葛,如何便可说情?据弟愚见,赫公并非不通关节者,但须直上黄金殿,不 必做曲折耳。”众商道:“何以知之?”万魁道:“前日告示上有‘开赎罪 之端,一句,这就要拿银子去赎罪的意思了。”众人道:“大哥明见。只是 要打点他,怕不是数万金,还要寻一个着当人过手。”万魁道:“闻得关差 此缺,系谋千来的,数万金恐不足以了事。”众人道:“我们横竖有公项银 子,凭兄酌量就是。”
  且说这关差姓赫,名广大,号致甫。三十内外年纪,七尺上下身材。为 人既爱银子,又贪酒色。夫人黄氏,工部侍郎名琮次女。侍妾十余辈。生女 八人,还未有子。因慕粤东富艳,讨差监税,挈眷⑥南来,这一日拘集洋商, 想他打干,到第三日不见有人来说,唤总管包进才分付道:“我的意思你们 懂么?”进才道:“小的怎不晓得。只是这些商人,因向来关部骄养惯了, 有些颟顸⑦。小的们先透一个风,他们如不懂事,还要给他一个利害。”赫公 点头道:“且去办着。”进才退出房门,叫他的小子杜宠分付:“你到班房 说,晚堂要审洋商一案。看他们有何说话。”杜宠应声出去。大堂上许多差 役问道:“二爷何事?”杜宠说:“不消你们侍候,咱自到一处去。”众差 役暗暗诧异。
  那些洋商正在班房纳闷,只见上边走下一个窄襟小袖、眉清目秀的小爷 来,一齐迎上前问道:“爷贵步到这里有何台谕?”那杜宠全然不理,单说 大人分付今晚带齐洋商听审,大班人役不要误了。两边班房齐声答应。杜宠 慢慢转身,只见一个软翅巾的人上前挽手道:“二爷何不外边少坐。”那社 宠将他一瞧,说:“尊驾是谁?咱还要回大爷的话,好吃早膳。那有工夫闲 坐!”这万魁听他的口风,已知是跟门上的三爷了,即向身边解下洋表一看, 说道:“听见大人里面已时早饭,此刻似乎尚早。”这杜宠见他拿着表,便 道:“借我一看。”万魁双手递过。杜宠仔细把玩:
形如鹅卵,中分十二干支,外罩玻璃,配就四时节气。白玉边细巧镶成,黄金链玲 珑穿就。果是西洋佳制,管教小伙垂涎。
原来京里人有个毛病,口气最大,眼光最小。杜宠一见此物,赞不绝口。 万魁连忙道:“时刻准。二爷不嫌,即当奉送。”那杜宠包斜一双眉眼,带 笑问道:“爷上姓?”万魁说:“贱姓苏。还没有请教二爷高姓?”杜宠道: “咱姓杜。苏爷,咱们初交,怎么就好叨惠①。”万魁道:“些微算什么!弟 辈仰仗二爷之力甚多,且请外边一谈。”那杜宠方才同到福德词一间空房坐 下。万魁道:“前日大人莅任②,一切俱照例遵办。未审缘何开罪,管押班房? 望二爷示知。酬情决不敢草草。”杜宠道:“我也不甚晓得。昨日大爷从上 面下来,同几个爷们说,老爷出京用的银子太多了,现今那一家有人坐素, 须要设法张罗。看起来无非要措办几两银子的意思,”万魁道:“洋行生意 不比从前。敢烦二爷转包大爷,我们凑足五万银子呈缴,爷们二爷的在外何 如?”说毕便打一恭。杜宠忙拉着手道:“苏爷,象你这样好人,再没有不 替你商量的。只是此数怕不济事,咱且回了大爷再说。”拱一拱手别去。
这万魁回班房,对众人说:“看来此事不难了结,只是难为银子些。”



⑥ 挈眷(qièjuàn,音切绢)——挈带眷属。
⑦ 颟顸(mān hān)——糊涂而马虎,不明事理。
① 叨(tāo,音涛)惠——承受恩惠。
② 莅(lì,音立)任一一到任。

众人道:“全亏大哥见景生情,兄弟们叨庇①不浅。只是要用几多银子,必须 上紧取了银票来。”万魁道:“且等了回信,再去取银票未迟。”先叫叶兴 在关部衙门前铺中,借金花边五十圆应用。叶兴去了。
  那杜宠跨进宅门,包进才正同一班人门房看牌。这小子打个照会,进才 踱到三堂左厢站定。杜宠禀道:“小的到班房,将大爷的话传出。这些商人 着实害怕,一个姓苏的再四央及小的,情愿进奉花银。小的问他数目,他说 五万两,爷们的礼在外。”进才道:“叫他们不要做梦!这事办起来一个个 要问杖徒,五万两银子好不见世面。不要睬他。”说毕径走上去。
  杜宠忙到班房,低声告诉万魁道:“这事没有影响哩!大爷说你们问罪 都在杖徒以上,这五万银子送爷们还不够,怎么说呈缴大人?咱如今只好告 别了。”那万魁连忙袖了金花边三十圆,递与杜宠道:“小意思几,给二爷 买果子吃,千万周旋为妙。”杜宠道:“咱效力不周,如何当得厚赐?”万 魁道:“事后还要补情。”这杜宠袖着辞去,一路走着想道:“怪不得人家 要跟关差。我不意中发个小财,只是要替他出点力儿才好。”一头想,走入 门房。
  进才坐在张躺椅上,杜宠打一千道:“敢求大爷,这些商人叫他添些银 子,千万替他挽回了罢。”进才睁着眼道:“老爷着实生气,还不快去打听。” 这杜宠悄悄的走上三堂左厢,转至西书厅,只见跟班们坐的立的,都在门外 伺候。杜宠笑嘻嘻的问道:“老爷可在书房么?”原来杜宠是十七八岁的小 子,十分乖巧,是进才的弄童,除进才外,毫不与人沾染。这些人都叫他杜 一鸟。这日上来打听,一个卜良走来搂住说道:“一鸟官,老爷正在这里唤 你。”杜宠道:“老爷从不唤我的。”卜良道:“任鼎在书房中干事。嫌他 这半日吸不出精,教你去补数。”杜宠笑道:“好爷不要耍。停一会书房无 事了,给我一个信,好教大爷禀话。”卜良还要燥脾,众人道:“不要混他, 老包要作酸的。”这杜宠一溜烟走了。
却说老赫这日午后,在小妾品娃房内吃烧酒,尝鲜荔枝。吃得高兴,狂
荡了一会。踱至西书厅,任鼎走上递茶。老赫见这孩子是杭州人,年方十四, 生得很标致,叫他把门掩了,登榻捶腿。这孩子捏着美人拳,蹲在榻上,一 轻一重的捶。老赫酒兴正浓,厥物陡起,叫他把衣服脱了。这任鼎明晓得要 此道了,心上却很巴结,掩着口笑道:“小的不敢。”老赫道:“使得。” 将他纱裤扯下,叫他掉转身子。这任鼎咬紧牙关,任其舞弄。弄毕下榻,一 声“啊呀”,几乎跌倒。哀告道:“里面已经裂开,疼得要死。”老赫道: “不妨,一会儿就好了。”任鼎扶着桌子,站了一站,方去开门,拿洋攒镀 金铜盘,走下廊檐。众人都对他扮鬼脸。这孩子满面红晕,一摆两摆的走出, 叫茶房拿了热水,自己送上阑干外,取进西洋布手巾。老赫净了手,坐在躺 椅上。
这卜良招呼进才回话。老赫回:“所办若何?”进才禀道:“这商人们 很不懂事,拿着五万银子,要求开释,小的想京里来的人,须给他三十几万 两,饥荒才打得开。这商人们银子,横竖是哄骗洋鬼子的,就多使唤他几两, 也不为过。总要给他一个利害,方好办事。”老赫道:“很是。晚上我审问 他们。”进才声喏而出。先前杜宠在窗外窃听,十分明白,即忙取出随身纸 笔,暗写一信叫人送出。一会儿进才到了门房,杜宠替他卸下衣服坐定,唤



① 叨庇——承受庇护、袒护。

值日头役分付:“大人今晚审问商人。”这头役传话出去。 万魁等已先接了杜宠的字,大家全无主意,说道:“公项中银子不过十
余万,依着里边意思,还差两三倍。如何设措方好?”只见郑忠、李信二人 来道:“今日晚堂要审。”万魁道:“只怕我们还要吃亏,全仗二位同朋友 们左右照应。”郑忠说:“有我们弟兄在此,但请放心。”万魁叹口气道: “向来各位大人如何看待!商人今日出尽丑了。”李信道:“看来要多跪一 刻,断没有难为的事。”正说间,只听得吹打热闹,许多人拥进来。慌得众 商人顶冠束带,跟到穿堂伺候。这关部怎生排场:
   旗竿两处,“粤海关”三字,漾入青云;画戟中间,石狮子一双,碾成白玉。栅栏 上,挂着“禁止喧哗”、“锁拿闲人”之牌;头门口,张着“严拿漏税,追比饷余”之示。 大堂高耸,四边飞阁流霞;暖阁深沉,一幅红罗结彩。“扑通通”放了三声大炮,乌森森 坐出一位关差。 吆喝一巡,赫公早已升座,分付将洋商带上。只见一个号房,拿着衔帖,
禀道:“广粮厅申大老爷拜会,轿子已进辕门了。”这赫公将衔帖一看道: “原来师傅来了。”即叫带过一边,快开中门迎接。这赫公慢慢的踱下暖阁, 申公已从仪门下轿进来了。赫公站在滴水檐下,申公趋步上前打恭。赫公还 揖道:“又劳师傅贵步。”申公道:“前日早该拜贺,勿怪来迟。”赫公道: “学生还没有登堂。”二人一头说,走进西书房去了。约有一个时辰,方才 送出。赫公又向约明日候教,申公应许,就在大堂滴水檐前上轿而去。
看官听说,这申公是个世袭勋衔,现任监督广粮厅,虽与关差不相统属,
究竟官职稍悬;况赫公大刺刺的性子,督抚三司都不放在眼里,今日见了申 公,如何这般谦抑?原来这申公讳晋,号象轩。江南松江人氏。当年在京师 教读,赫公从学三年。后来申公中了进士,先入翰林,赫公袭职锦衣卫,待 师傅最为有礼。这申公与宰执大臣不合,京察年分,票旨外用,改铨了广西 思恩府。烟瘴①苦缺,推升陕汝兵备道。后因公错,部议降调,应得同知;却 又是这个宰执,告诉部中,凡是府佐俱可补用,于是径补通判,今日晋谒海 关,也算天末故人,忽焉聚首。
赫公送客后,回至二堂,叫带商人上来。两边吆喝一声,按次点名,一
齐跪下。向来洋商见关部一跪三叩首,起来侍立;此刻要算访犯,只磕了三 个头,跪着不敢起立。赫公问道:“你们共是几人办事?”万魁禀道:“商 人们共十三家。办理总局是商人苏某。”赫公说:“我访得你们上漏国税, 下害商民,难道是假的么?”万魁禀道:“外洋货物都遵例报明上税,定价 发卖,商人们再不敢有一点私弊。”赫公冷笑道:“很晓得你有百万家财。 不是愚弄洋船,欺骗商人,走漏国税,是那里来的?”万魁道:“商人办理 洋货十七年,都有出入印簿可查。商人也并无百万家赀。求大人恩鉴。”赫 公把虎威②一拍道:“好一个利口的东西!本关部访闻已确,你还要强辩么? 掌嘴!”西边答应一声,有四五个人走来动手。万魁发了急,喊道:“商人 是个职员,求大人恩典。”赫公喝道:“我那管你职员,着实打!”两边一 五一十,孝敬了二十下。众商都替他告饶,赫公道:“我先打他一个总理。



① 烟瘴(zhāng,音章)——即“瘴气”。旧时指我国西南边远的地方。《明史·刑法志一》:“崇祯十一
年,谕兵部编遣事宜,以千里为附近,二千五百里为边卫,三千里外为边远;其极边为烟瘴,以四千里外 为率。”
② 虎威——即惊堂木。旧时官员审判案件时用以拍打桌案,吓唬受审者的小木块。

你们也太不懂事,我都要重办的。”分付行牌,将一伙商人发下南海县,从 重详办。又骂郑忠、李信道:“这些访犯,理该锁押。你两个奴才,得贿舞 弊,如何使得!”三枝签丢下,每人赏了头号十五板。另换茄虎、毕加二人 管押,即便退堂。
  众人走出宅门,仍旧到了班房。各家子侄都来问候,万魁含羞不语。这 茄、毕二人,拿着几根链条,走来说道:“众位大爷,不是我们糟蹋你。大 人钧语,是大家听见的。只得得罪,将来到府赔不是罢。”众商个个惶恐。 早有书房宋仁远、号房吕得心走来说道:“大人虽这样分付,也是瞒上不瞒 下的,你们何苦如此。”茄虎道:“郑、李二位是个样子。倘若上面得知, 难道我两个不怕头号板子的?”宋、吕二人说好说歹,送三百两银子,才担 当出去。万魁道:“我们的事,怎么害郑、李二公受屈?也叫人送二百银子 去暖臀。”众商道:“只是我们还要商量,难道由他发下南海县去不成?” 万魁道:“他如此妆做,不过多要银子。但为数太多。”众商道:“如今我 们众人连局中公费共凑二十万,大哥再凑些,此事可以停妥么?”万魁道: “我横竖破家!事平之后,这行业再不干了。诸公但凑足二十万,其余是我 添补。只是里边没人出来,宋兄可有计策?”宋仁远道:“里面的事,都是 包大爷作主。教小弟通个信,理当效劳。只是许他多少?”万魁道:“料来 少也无益。如今众人打算三十万之数,门礼另送,吾兄谢仪在外。”宋仁远 道:“谢仪到不要说。”连忙起身进去。不题。
再说万魁之子笑官,生得玉润珠圆,温柔性格。十三岁上由商籍夤缘入
泮①,恐怕岁考出丑,拜从名师,在布政司后街温盐商家,与申广粮少君荫之、 河泊所乌必元子岱云、温商儿子春才,一同肄业。这一日万魁在班房叫笑官 到身旁,说道:“我虽吃亏,谅亦无甚大事。你只管回去读书。”这笑官附 耳说道:“停一会宋老官出来,不论多少,都应许他。但愿无事便好。”万 魁点头。这洋商们也有问他近读何书的,也有问他可曾扳亲的。此时已有掌 灯时候,万魁道:“你回书房去罢,恐怕关城。”笑官道:“城门由他,就 陪父亲一夜也好。”正说间,宋仁远走来,众人问道:“所事如何?”仁远 道:“弟方才进去,一一告诉包大爷。他说老实告诉你说,里边五十万,我 们十万,少一厘不妥,叫他到南海县监里商量去。看他这等决裂,实是无法。” 一番话说得众人瞪眼。这笑官插嘴道:“父亲许了他五十万,侍孩儿去设法, 性命要紧。”万魁喝道:“胡说!难道发到南海就杀了不成。”笑官不敢言 语,宋仁远也就去了。众商道:“苏大哥,事到如今,我们只听天由命了。” 只见杜宠已到,扯着万魁道:“我们借一步说话。”万魁即同至西边小 阁中坐下。杜宠道:“咱受了苏爷的赏赐,还未报效,所以偷空走来。此事 上头原没有定见,全是包大爷主张。我想出一个门路,不知苏爷可能钻得着 否?”万魁急问道:“是那一位?”杜宠道:“就是今日来的申广粮。他是 我们老爷的师傅,最相好的。说一听二。若寻人去恳求他,三十万之数,决 可以了事。明日申公到这里喝酒,一说必妥。包大爷给他千数银子,也就是 了。”万魁道:“承教多多,无不遵命。”杜宠道:“速办为妙。”径自别
去了。
万魁走出外边,众商问道:“这人又来则甚?”万魁道:“这人一片好



① 夤(y ín,音寅)缘入泮(p àn,音判)——夤经即喻拉拢关系,向上巴结,入泮,清代考中秀才为“入
泮”。这里指想靠拉关系,向上巴结的手段来谋取秀才名分。

心,替我们打点。这会子看来有八分可办,但是此时且不要泄漏。”困叫笑 官附耳道:“你速回馆中去,拜求先生。明日一早出城,到广粮厅去恳请申 大老爷,周旋此事。你再到家中取了三十万银票,即同先生亲送与申公,托 他代送,日后我自重报。”笑官连声答应去了。
  再说笑官的先生姓李,名国栋,号匠山。江苏名士。因慕岭南山水,浪 游到粤。温盐商慕名敦请,教伊子春才读书。后因匠山表叔申公,谪任广粮, 即欲延伊教读,匠山不忍拂温商好意,因此连申荫之都在温家一处读书。这 温商待先生的诚敬,与万魁无异。匠山琴剑不觉稽留了三年。这日笑官出城 探父,匠山在灯下与荫之等纵谈古今人品。这乌岱云如无闻见,温春才已入 睡乡,惟有申荫之点头领会。正讲到前汉万年卧病,召伊子陈咸受教床下, 语至半夜,咸睡,头触屏风,万年欲杖之,曰:“乃公教汝,汝反睡耶?” 咸叩头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因说道:“万年昏夜侍疾,其事 丙吉固失之谄,而陈咸卒以刚愎败。士大夫立朝,惟执中为难,又不可学了 胡广中庸也。”正说间,春才忽然大叫道:“不好了!早上姊姊捉一蝴蝶, 我把丝线系在帘下,方才看见他飞去了。”匠山道:“不要胡说。你先去睡 罢。”又叫岱云也睡,对荫之道:“春郎果然梦见蝴蝶,则庄生非寓言矣。” 因各大笑。
忽见馆童禀道:“苏相公来了。”那笑官走进书房,作了个揖,站着。
匠山问道:“你进城如何恁迟?”笑官道:“父亲有话恳求先生,教学生连 夜到馆的。”匠山问:“何事?”笑官道:“申老伯系赫公师傅。里边有人 送信出来,此事但得申公一言,必妥。敢求先生明早到署中一谈,家父恩有 重报。”说毕连忙跪下。匠山扶起道,“你且说个原委,教我得知。”笑官 便将关部如何要银子,父亲如何受责,后来如何送信出来,一一告诉。匠山 道:“可不是你父亲受屈了,明早自当替你父亲一行。今日且睡。”
不知匠山向申公如何说法,且看下回。

第二回 李国栋排难解纷 苏万魁急流勇退


飘然琴剑足艰辛,五岭周游寄此身。 留得青毡①报知己,砚池泼去是阳春。 裕国通商古货源,东南泉府列藩垣②。 已知干没非长策,小筑花田列藩垣。
  话说这广粮厅署,在归德门外,制府辕门右首。申公虽是个观察降调, 却也不肯废弛公事。捕盗、盘盐、海防、水利诸务,极其勤慎。公事之暇, 诗酒遣怀。署中高朋满座,诗社联标。这李匠山也不时与会。这日清早申公 出署,由督抚藩臬处转到运司署前,与运司谈了一会军工厂船务,回衙已是 已初光景,这李匠山已等候好一会了。
  申公来到后堂,匠山领着荫之、笑官上前相见。申公道:“贤侄师生济 济,来得恁早!”匠山道:“有事恳求表叔,未免来得早些。”申公道:“匠 山那有求人之事?”匠山道:“小侄无非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申公笑道: “吾侄为人作说客,为官乎?为私乎?”匠山也笑道:“侄儿为人作说客, 则为私。还要表叔为人作说客,则为官也。”便指着笑官道:“这苏芳的父 亲万魁,表叔向来认得的。近因赫关差新到,要他们代还京帐,昨日糟蹋了 一顿。如今情愿输诚馈纳三十万两之数。因表叔是赫公旧交,转烦侄儿代恳。 想来排难解纷,亦仁人君子之事。”言毕,这笑官忙跪下叩头道:“家父事 在危急,望大老爷拯救。父子没齿不忘报也。”申公扶起道:“世兄请坐。 尊公急难,自当肆力周全。只是我与先生都非望报之人,洋行百万花边,不 足供吾侬一噱耳。”匠山道:“表叔冰操,诚然一介不取;侄儿却要索他瓶 洋酒,以遣秋兴。”申公道:“这么,我也当得分惠。”匠山教笑官将三十 万两银票送上。申公道:“今日请我赴席,一搭几说去就是。”这笑官又叩 谢了。匠山分付笑官先回,自己同荫之到上房去,请了表婶的安,然后与幕 友们闲谈。不题。
笑官出了粮署,叫轿夫抬到关部前,暗暗的告诉父亲,即便进城去,一
路上思量道:“我父亲直恁不寻快活,天天恋着这个洋行弄银子。今日整整 送了三十余万,还不知怎样心疼哩!到底是看得银子太重,外边作对的很多, 将来未知怎样好。”又想道:“我也不要多虑,趁先生不在,且进内房与温 姐姐顽耍,也算忙里偷闲。”
一头想,已到门首。下了轿,走进书房,温、乌二生,已上越秀山顽去
了。笑官分付大家人苏邦道:“你到关部前打听老爷的事,再来回我。”又 叫小子阿青回家去,告诉太太奶奶们放心。遣开二人,自己卸了衣帽,穿上 一件五色珠罗衫,走出书房后门,过了西轩,进了花园。此时五月初旬,绿 树当头,红榴照眼,他也不看景致,竟到惜花楼下。只见一个小丫头拿着几 枝茉莉花叫道:“苏相公,我家小姐请你穿的珠串子,可曾有了?”笑官道: “小姐可在里边?”丫头道:“大小姐在楼下,二小姐在三姨房里打牌。” 原来这温商名仲翁,乃浙绍人氏。正妻史氏生子春才,妾萧氏生大女素



① 青毡——《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人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
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后以“青毡”为儒者故家旧物之代辞。
② 藩垣(yuán,音园)——《诗·大雅·板》“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本用来比喻卫国的重臣,后多以 称藩国、藩镇。

馨,次妾任氏生次女蕙若。这惜花楼三间,便是二女的卧室,笑官十一二岁 上走熟的。而且温家夫妇要将次女许他,因年小未及议亲,所以再不防闲了。 这素馨一十五岁,知书识字,因慕笑官美貌,闻得爹妈要将妹妹配他,颇有 垂涎之意,屡屡的与笑官挑逗。笑官年纪虽小,却也懂得风情,只困先生管 束得严,还未能时刻往来,谈笑入港。
  这日走到楼前,只见素馨斜靠妆台,朦胧睡着,笑官忙向小丫头摇手, 潜步至他身后,将汗巾上的丝线搓了一搓,向素馨鼻孔中一消。这素馨“呀, 啐!”一声,打一个呵欠,纤腰往后一伸,这左手却搭到笑官的脸上,说道: “妹妹不要顽,我还要睡哩。”笑官将头一探,对着素馨道:“不是妹妹, 到是兄弟。”素馨红了脸道:“兄弟你几时来的?”笑官道:“来了好一晌 了。”那小丫头道:“他方才来的。”素馨请他坐下,问道:“今日怎的有 空儿进来?”笑官道:“今日同先生出城,我先到家,渴极了,进来要茶吃。” 素馨道:“难道外边没有,可可的跑进里边来要。”笑官道:“里边的好些。” 素馨即叫丫头去泡茶。又笑道:“一样的茶,有甚好歹?”笑官道:“姐姐 的东西,各样都好。这桌上半碗茶,我先吃了罢。”素馨道:“是我吃残的。” 即伸手去夺碗,笑官早已一吸而干,说道:“虽是姐姐吃残,却有点儿口脂 香味。”素馨道:“你太顽皮。将来年纪大了,还好天天说顽话么?”笑官 道:“大了才好顽呀。”素馨道:“前日听见你家伯伯替你对亲了,还好同 我们顽么?”笑官道:“那个我不依,必要姐姐这样人对亲才好。”素馨道: “不要喷蛆,我要打的。”笑官走近身来,猴着脸道:“但凭姐姐捡一处打。” 素馨道:“谅你这皮脸也禁不起打,饶你罢。”笑官扯着他的手搁在自己脸 上,道:“不怕。我偏要你打一下,姐姐这藕样白绵样软的手!”左手却伸 进素馨右边袖里。这暑月天气,只穿一件大袖罗衫,才伸手进去,已摸着这 个光光滑滑紧紧就就的小乳儿。素馨把身子一缩道:“孩子家,越发这般啰 唣了。”笑官即放手,却勾往他的肩膀说道:“好姐姐,我们那边去顽顽罢。” 素馨道:“不要说顽话,外边有人来了。”
这笑官将脸靠着香腮,正要度送,那丫头茶已送到。素馨连忙推他坐好,
问丫头:“怎么去了这些时候?”丫头道:“他们都在姨娘房里看斗牌,这 茶是才泡起来的。”素馨道:“太太没有问什么?”丫头道:“太太同谁要 茶,我说苏相公从园中来要茶吃。太太说,这孩子不读书,又躲进来了。你 叫他再坐一坐,我有话问他。”素馨道:“兄弟,你到前头去去再来罢。” 笑官道:“我不爱去。他叫我坐坐,我就在这里坐一天。”因对小丫头说: “你到前头去看太太顽完牌,我再去罢。”那丫头真个去了。
  这笑官走到素馨身边道:“好姐姐,你慧舌生莲,香甜去处,赏我尝一 尝罢。”便象要拢上身的光景。这素馨虽然心上爱他,却怕有人撞见,说道: “这个只怕使不得。”因挽着他的手叫:“兄弟,我陪你前头去。先生若不 回来,晚上说话可好么?”这笑官再三的央告,先要亲一亲。素馨真个由他 噙着樱桃,试其呜咂,又伸手去胸前细细的抚摩了一会。依他的愚见,毕竟 要摸脐腹下去,素馨好意便肯!两人携手望前边来。正是:
从此薄他琼浆味,陡然偷得女儿茶。
  却说温商次妾任氏,乃是蕙若生母。这日大家在他房里斗混江,史氏输 了几块洋钱,正要换手,只见笑官同素馨走进叫声伯母,作一个揖。史氏道: “大相公不要这样文绉绉,快来替我翻本。”这两位姨娘也都寒温了,史氏 即扯笑官坐在萧姨娘肩下。这蕙若却立起身说道:“我身子困倦,不顽了。”
  
史氏叫素馨补缺,蕙若说声“少陪”,花摇柳摆的去了。史氏问笑官道:“大 相公,我听得你们老爹受屈,怎样了?”笑官道:“今日为着这事,同先生 去张罗了半天,已有九分停妥了。多承记挂。”这里三人入局,史氏旁观。 一会儿喊道:“不打熟张打生张,大小姐要赔了!”一会儿又说道:“萧姨 娘十成不斗,心可在肝上?”又一会儿喝采道:“好个喜相逢,大相公打得 很巧。”这萧氏却歪着身,斜着眼道:“大相公这样巧法,只怕应了骨牌谱 上一句‘贪花不满三十’哩。”笑官掩着口笑,素馨却以莲勾暗蹑其足。真 是有趣:
   赌博赌博,盛于闺阁。饱食暖衣,身无着落。男女杂坐,何恶不作?不论尊卑,暗 中摸索。任他贞洁,钗横履错。戒之戒之,恐差惟簿。 再说赫关部从到任以来,日日拜客请酒。督抚司道已经请过,诸人回席。
这日讲请府厅州县。早上起来,坐了八人大轿,摆着全副执事,天宇马头拜 客,顺日讲请府厅州县。早上起来,坐了八人大轿,摆着全副执事,天字马 头拜客,顺道拜会申广粮,却未会面。回署后番禹县马公禀称,下乡勘验, 不能赴席。赫大人着人分头邀请,广州府木公、佛山厅卜公、澳门厅邓公、 广粮厅申公、南海县钱公;又有外府州三位,是肇庆府上官益元、潮州府蒋 施仁、嘉应州时卜齐。共是八位,开桌四席,主人横头陪坐,梨园两部承应。 午后申公先到,赫公接进后堂坐下。赫公道:“今早学生专诚晋谒,师傅在 运司处未回。足见贵衙门应酬甚繁,闲话也难凑巧。”申公道:“多谢宠光, 有失迎迓。风尘俗吏,殊累人也。”赫公道:“前日匆匆没有询及近况,世 兄多少年纪了?”申公道:“目前景况不过清贫两字。小儿荫之,年已十六, 现在从师读书。”赫公道:“师傅因公谪官,将来很可恢复。学生遇有便处, 定当出力一谋。”申公道:“这仕途升降久矣,不在心窝,只要不误我的酒 场诗社许多狂兴就是了。今日却有一俗事商酌,想来无不可言。”赫公道: “不知何事委办?”申公道:“就是那洋商苏万魁的儿子,现与小儿同窗读 书,昨日再三恳告,说他父亲已自知罪,情愿以‘而立’之数纳赎。准情酌 理,似乎尚在矜全之列。不知钧意若何?”赫公接口说道:“学生不晓得他 与师傅有交,因他过于小觑关差,所以薄责几下。既蒙台命,怎敢不依?学 生即叫人释放便了。”说毕,传话出去,开释众洋商。申公也就将银票递过。 赫公举手称谢,将票装入一个贴身的火浣布小荷包里面。外边已报广、肇二 府到了,赫公接进。须臾,诸客到齐。歌舞生春,烟花弄景,直到二鼓将残, 众人方散。赫公独留申公至内书房洗盏更酌,并叫家姬们浅斟低唱。正是:
酒人无力已颓然,红袖殷勤功席前。 不识华堂旧歌舞,白头可肯说青年。
  再表众洋商放出班房,送了杜宠五十圆金花边,包进才一千两细纹。这 包进才晓得事已停妥,随分笑纳了。万魁别了众人,坐轿进城,先到李先生 处致谢。此时匠山已回,诸学生也都在坐。万魁走进书房,叩谢匠山道:“若 非先生肝胆照人,小弟焉有今日。”匠山道:“朋友理当,何必言谢。此事 全仗吾兄之银,家表叔之力,我何功之有?”万魁道:“先生高怀峻品,小 弟何敢多言,只好时时铭刻便了。但小弟尚有一事相商。”匠山道:“破格 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吾兄还当自酌。”万魁道:“小弟开这洋行,跟着众 人营运。如今衣食已自有余,一个人当大家的奴才,真不犯着。况且利害相 随,若不早求自全,正恐身命不保。”匠山大笑道:“吾兄何处得此见道之 言?这赫关差看来到是你的恩师了,如今怎样商议?”万魁道:“小弟愚见,
  
意欲恳求先生,向申公宛转辞退洋商。若关部不依,拚着再丢几两银子。先 生以为何如?”匠山道:“急流勇退,大是名场要着。但是辞商一事,不便 再求家表叔转弯。就是辞退,要有一个名色,才不是有心规避。”万魁道: “还求先生指示。”匠山沉吟一会道:“你横竖打算丢银子,何不趁关陇地 震,城工例加捐本班先用,你是个从五品职衔,丢了万数银子,就可出仕了。 只是捐班出身,也同开洋行一般,上司一个诈袋。但到掣选时候,去不去由 你自便。我们商量,先一面着人进京加捐,然后禀退商人,他再没有不许你 做官,硬派你为商的道理。这不是又光彩,又稳当的事么!”一席话说得万 魁色飞眉舞,说道:“先生高见,小弟茅塞顿开,敢不努力。”
  正说间,温商回家,特地进来看万魁,慰问一番,分付备酒压惊。摆上 一张紫檩圆桌,宾主师弟依次坐下。万魁说起不做洋商及加捐之事,温商道: “这也甚好。只是仁兄恭喜出仕,我们就会少高多了。”万魁道:“那个真 去做官,不过借此躲避耳。”那春才插口道:“苏伯伯不要做官。”匠山笑 道:“春郎,你怎么也晓得做官不好?”春才道:“前日我看见运司在门前 过,这雄赳赳的皂班,恶刺刺的刽子手,我很有些怕他。如若做了官,不是 天天要看他凶相么?”温商道:“可算呆话。”匠山道:“此语呆而不呆。 这些狐假虎威、瞒官作弊的人,却也可怕。”万魁道:“据小弟愚见,不但 不为商,不做官,要在乡间择一清净地方,归干农圃,以了此生。”匠山道: “此乐不可多得,苏兄不要太受用了。”大家谈笑,畅饮了一回,万魁辞去。 明日备了礼物,叩谢申公。单收了洋酒点心、贺兰羽毛布十匹,其余礼 物一并赵壁。万魁过意不去,特地造了一张玻璃暖床、一顶大轿,着儿子送 去。再三恳求,申公勉强受了。一面打发家人赍银①进京加捐,他在花田地方 买了地基,起盖房屋。真是钱可通神,事无不妥。不止一日,家人报捐事毕, 由盐务千里马上寄回部照。万魁看过,因写了一个禀帖,自己到关部投递。
这包进才送进禀帖,赫公看:
   具禀商人苏万魁,为恳恩准退洋商事。商于嘉靖三年二月,充当洋行经纪。五年八 月,遵太清宫斋坛例,捐纳盐提举职衔。今因关陇地震,城工许一切军民人等加捐先用。 商向日维诚,观光有志,已遣人进京加捐,本职先用,领有部照。窃思役系办公之人,官 有致身之义,身充商户,何能报效国家?惟有仰恳宪恩,俯赐查核,开除洋行经纪姓名, 另行佥点,俾得赴部候铨,则感戴二天,涓埃图报矣。再商子芳年十四岁,系广州府番禺 县附生,例不应顶补,合并声明。为此具禀。 这赫公是个爽快朋友,看完了即提笔批了“仰即开缺另佥”六个字。包
进才回道:“这个,老爷且不要批准。他因前日吃了亏,是有心规避。还可
以刁蹬①些银子。”赫公道:“我那管他有心没心。这洋商的缺,人家谋干不 到手,他不要就罢了,那个强他,况且朝廷城工紧项,正要富商踊跃,我们 怎好阻挠他?”分付将原禀发出。这万魁在外边正怀着鬼胎,一见此批,满 心欢喜,即忙回家。正是:
我今游彼冥冥,弋者更何所慕。
众商见万魁告退,也就照他的样式,退了几个经纪名字。要想充补的, 因进才唆弄、掯勒多钱,也都不敢向前,有人题于海关部照壁:
新来关部本姓赫,既爱花边又贪色。



① 赍(jī,音基)银——把银钱送给人。
① 刁蹬——即刁难,故意为难。

送了银子献阿姑,十三洋行只剩七。
  万魁别了关部、门前众朋友,到布政司后街叫轿夫先回。走进书房,向 匠山说明此事。又道:“小弟已于花田觅一蜗居,不日就要移居了。小儿仍 侍先生读书。”匠山道:“苏兄果然有此高致,定当奉送乔迁。”万魁道: “那时定当叩请文轩,光辉蓬荜。”拱手别去,跟着两个家人步行回去。
  打从仓边街口经过,只见街上一簇人乱嚷。一个人喊道:“怎么欠了饭 钱还要打人么!”一个说道:“俺银钱一时不凑手,你领着众人打我,难道 打得出银子来?”一个道:“他还这等嘴硬,兄弟们大家动手。”这班烂仔 都一齐上前。那人呵呵大笑道:“不要顽,你们广东人,海面上也还溜亮, 登了岸是不中用的。”这些人叫道:“他这傻子,说我们是洋匪哩!快打他 一个死。”众人一拥上前。那人不慌不忙说:“不要来。”两手一架,众烂 仔东倒西歪,有的磕破头,有的碰折手,有的说自己的人撞倒了他,有的说 脚底下踹着石块滑跌了,倒也好看。万魁向来看见遇难之人,也不经意;因 受了一番磨折,利名都淡,仁义顿生。即分开众人上前问道:“你们何故打 闹?”一后生答道:“小人在这巷口开小饭店。这个客人从三月初三日歇在 小店,一直吃到昨日,四个多月了。说明每日二钱银子,共该二十四两六钱。 收过他四两什么文丝银子;一副铺盖算了三两二钱;几件旧衣,一个箱子, 共准了六两九钱:共收过十四两一钱。除元丝耗银不算外,净欠银十两零五 钱。小人连日问他讨饭钱,他总说没有,反要打人。世间有这个道理么?” 那个客人也上前分说道:“俺姚霍武,山东莱州人氏。投亲不遇,流落饭店, 欠他几两饭钱是真。他领着多人打俺,爷看见的。俺不直打他。”那后生骂 道:“你这山东强盗,众人也打你不过,与你见番禺县太爷去。”众烂仔上 前扭他,万魁劝住道:“何必如此。”即向家人口袋中,取出十两重纹银五 定,送这客人道:“这银子还他余欠,剩下的做盘费回乡,不宜在此守困。” 那人即忙拜谢道:“萍水相逢,怎叨厚贶。请问爷高姓大名?”众人道:“这 是洋商苏万魁老爷。”那人道:“大名刻骨,会面有期。”举手别去。
众人从未见洋商有此种行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温馨姐红颜叹命 苏笑官黑夜寻芳


春云薄,楼前有女窥帘箔①。心香一瓣,为即焚着。回身向抱今非昨,夜深暗打灯花 落,灯花落,有何佳兆,教奴认错。
   院字无人移鹤步,踏破苍苔,那管衣沾露。漫指山幽丛桂处,云迷不见阳台路。唧 唧秋虫吟不住。伊笑侬痴,侬自寻欢去。乌鹊休将河鼓误,天孙昨夜开窗户。 如今不说苏氏翁结识英雄,要题温家女流连花月。圣人云:“冶容诲淫”,
分明是人不要淫他,他教人如此的。盖因女子有几分姿色,他便顾影自怜, 必要好这一个君子,百般的寻头觅缝,做出许多丑态来。全在为父母的加意 防闲,守着“男女有别”四字,才教他有淫无处可海。《礼经》云:十年出 就外傅,居宿于外,男女不同席,不同椸枷①,不同巾栉②,一种种杜渐防微 之意,何等周密。世人溺爱小儿女,任从一处歪缠。往往幽期密约,蔽日瞒 天,雨意云情,翻江搅海。那为父母的还在醉里梦里,说道他们这点年纪, 晓得什么来。噫,过矣!
穴隙逾墙人共晓,何须庭训与师传。
  温素馨绣阁藏娇,芳年待字,生得来眉欺新月,脸醉春风,只是赋情冶 荡,眼似水以长斜;生性风流,腰不风而静摆。从那日在楼下与笑官调笑之 后,荡心潜动,冶态自描,每日想笑官进来顽耍。这日在他生母萧氏房里, 下了几局围棋,已是掌灯时候。只见他父亲笑嘻嘻走来对萧氏说:“素馨年 长,我还未曾择婿。蕙若看来要许苏家的了。他家移在花田,大约来春过礼。” 又对他道:“你不要对妹子提起,省得又添出一番躲避。”素馨答应了走出, 心中一忧一喜:忧的是妹子配了苏郎,自己决然没分;喜的是父亲不教躲避, 我亦可随机勾搭。走到惜花楼下,因天气渐凉,两人的卧房已都移到楼上去, 素馨上了胡梯。
蕙若迎到说道:“姊姊为何此刻才来?”素馨道:“我下了两盘棋,所
以来迟。妹妹在房中做些什么?”蕙若道:“我绣了些枕头,身子颇倦,到 姊妹房中,看见桌上的《西厢记》,因看了半出《酬简》,就看不下去了。 这种笔墨,不怕坐地狱么?姐姐还有什么好的,借妹子看看。”素馨道:“没 有别的了。就是这曲本,也不是我们女孩儿该看的,不要前头去说。”蕙若 道:“妹子晓得。我们吃晚膳罢。”素馨道:“我不吃了。”蕙若往他房里 去吃完晚膳,略坐一会,也就睡了。
素馨自幼识字,笑官将这些淫词艳曲来打动他,不但《西厢记》一部,
还有《娇红传》、《灯月缘》、《趣史》、《快史》等类。素馨视为至宝, 无人处独自观玩。今日因蕙若偷看《酬简》,提起崔、张会合一段私情,又 灯下看了一本《灯月缘》,真连城到处奇逢故事,看得心摇神荡,春上眉梢, 方才睡下。枕上想道:“说苏郎无情,那一种温存的言语,教人想杀。说他 年小,那一种皮脸,倒象惯偷女儿。况且前日厮缠之际,我恍恍儿触着那个 东西,也就使人一吓。只是这几时为何影都不见?”又想道:“将来妹妹嫁 了他,一生受用。我若先与他好了,或者苏郎告诉他父亲,先来聘我,也未 可知。”又想道:“儿女私情,怎好告诉父亲。况妹妹的才貌,不弱于我。



① 帘箔(bó,音泊)——苇子或秫秸织成的帘子。
① 椸(y í,音疑)枷——晾衣服的竹牢,也指衣架。
② 巾栉(zhì,音质,旧读 jié,音节)——旧时妇女的发饰。

我这段姻缘,多分是不相干的了。”一时胡思乱想,最合不上眼。披衣起来, 手剔银缸,炉添沉速,镜台边取了笔砚,写道:
   新秋明月,窥人窗下,阿奴心事难描画。莲瓣拖鞋,银灯着花,拈来象管乌丝写, 柳腰儿瘦来刚一搦①。他既爱咱,咱如何不爱他?冷着衾儿,热着心儿等呀,提了他乳名 儿,呐呐喃喃的骂。我骂我的俏冤家,同谁闲磕牙。奴葳蕤②弱质看凋谢,愿得红丝牢系 足,他不负咱,咱如何敢负他? 写毕,低低的念了几遍,落下两行情泪。侧听谯楼已交四鼓,仍复上床
躺下,朦胧睡去,只见笑官走近前说道:“姐姐这么好睡,你的花轿到门了。” 素馨笑吟吟的说道:“人家睡着,你怎么就到床前来,也不怕丫头们看见。” 那笑官坐在床上,并不做声,伸手进他被里细细的抚摩一会,将次摸到爱河 边际,素馨假意推他道:“这个摸不得。”笑官连忙缩住手道:“不敢。可 惜姐姐一身羊脂玉,被别人受用。”素馨道:“好兄弟,我说摸不得是顽你 的。你要怎样,只好由你,那一个敢受用你姐姐?”笑官道:“你早已许嫁 乌江西了。我受用的是蕙妹妹,与你撒开。”素馨急道:“兄弟你好薄情。” 笑官道:“我便是情厚,你的花轿已经到了,有甚想头!”素馨听了此言, 不也顾羞耻,赤身坐起,扯着笑官的手哭道:“好兄弟,姐姐爱你,定要嫁 你。你娶了我妹妹,我情愿做妾服侍你。”笑官道:“你偷上了小乌,情愿 嫁他,如何又说爱我?”把手一推。素馨忽然惊醒,窗外下了几点微雨,那 晓光已透进纱窗了。素馨面上流泪未干,将摸未摸之物,津津生润。想道: “好怪梦!我妹妹要许苏郎,父亲说过。那个乌江西先偷上我,我便嫁他? 放着苏郎不偷,我就是没出息的了,我要寻什么小乌?”又想道:“他每日 要到花园中荼?③架来解手,我今日且到园中候他,等个机会。”须臾,日上 三竿,起身梳洗,出色打扮。但见;
轻勾脂粉,盈盈出水芙蕖;斜亸④云环,隐隐笼烟芍药。黄金凤中嵌霞犀,碧玉簪横 关宝髻,眉分八字,浑同新月初三;耳挂双环,牢系明珠一对。红罗单裤,低垂玄色湘裙; 白绉长衫,外罩京青短褂。正是风头婉步三分雨,鸦鬓斜施一片云。
  素馨梳洗已毕,又对镜端详了一回。丫头送上茶汤,呷了几口,便对丫 头说道:“你在楼下等着,我到园中去看看桂花就来。”即摆动金莲,一霎 时进了园门。走过迎春坞玩荷亭,曲曲弯弯,已到折佳轩外,心中想道:“那 边是书房,到荼?架必由之路。我只坐在轩里望着就是了。”慢慢的走进轩 中。
原来老温人品虽然村俗,园亭却还雅驯。这折桂轩三间,正中放着一张
紫檀雕几,一张六角小桌,六把六角靠椅,六把六角马杌①;西边靠壁,各安 着一张花梨木的榻床,洋罽②炕单,洋藤炕席,龙须草的炕垫炕枕,槟榔木炕 几,一边放着一口翠玉小磬,一边放着一口自鸣钟;东边上首挂着“望洋惊 叹”的横披,西边上首挂着“吴刚砍桂”的单条;三面都是长窗,正面是嵌



① 一搦(nuò,音诺)——一把,一握。
② 葳(wēi,音威)蕤(ruí)——形容枝叶繁盛。
③ 茶?(túmí,音涂迷)——落叶小灌木,攀缘茎,茎上有钩状的刺,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花白色, 有香气,供观赏。
④ 斜亸(duō,音朵)——下垂。
① 马杌(wù,音务)——凳子。
② 洋■(jì,音寄)——用毛做成的毡子一类的东西。

玻璃的,两旁是雨过天青蝉翼纱料;就近窗外低低的一带鬼子墙,墙外疏疏 的一二十株丹桂。
  素馨坐下想道:“苏郎此刻不知可曾早饭否?早些来便好;倘若迟了, 母亲同丫头们来到这里,岂不弄巧反拙。”因对着这将开未开的桂花,玩了 一回,又叹了一回,道:“奴与桂花一样。只是你不久开放,飘香结子,奴 不知还在何时哩!”
  正在沉吟,忽见佳林中有人站着。馨姐认是笑官,正欲唤他,却见这人 面貌黑魆魆的,身量也比笑官长大了许多,就在纱窗里面往外瞧着。此人一 手撩起小衣,一手拿着那累累坠坠的东西,在那边小解。馨姐一见,吓得心 头弼弼的乱跳,私下道:“这人不知是那个?亏得他不曾见我,倘若被他看 见,不是今朝上当了么!”一头想,早已红透桃腮,香津频咽。那人解了手, 也就去了。
  罄姐等了一回,心中烦闷,深恨笑官无情,不如回房去罢。——看官听 说,馨姐此一恨,也就无谓之极了。他并未曾约你在此相会,你又未尝递一 个信儿与他,说我在此等你。那个是你肚里蛔虫,猜着你的尊意?因是心情 颠倒,一味胡思。然而他们邪缘该台,——这馨姐走不上数步,只听得后面 叫道:“姐姐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馨姐猛然听见,只道还是方才那人, 心上老大吃惊,低头竟走,不敢做声。后面又叫道:“好姐姐,为何今日不 理我?”一头说,已走至背后。馨姐回头一看,原来是笑官,便道:“我看 了好一会桂花,要进上房。你叫唤我做甚?”笑官道:“好姐姐,我有话告 诉你。这轩里无人,略坐一坐罢。”即挽着他手,来至轩中。馨姐道:“你 不理我罢了,为什么又扯我进来?”笑官道:“好姐姐,你方才不理我,我 怎敢不理你!”馨姐道:“你早上——”才说出三个字,就缩住了口。原来 他还记着梦哩!笑官道:“我早上没有什么呀!”馨姐道:“我问你早上因 何不进来走走,莫非怪了我么?”笑官急得乱咒道:“我若怪姐姐,就是那 猪狗!”馨姐忙陪笑脸道:“兄弟受不得一句半句话,便要赌咒,何苦呢?” 笑官道。“总是我瘟倒运,从着这个先生读书。一早起来做功课,到晚还不 得空影儿,也不许离开书房。”馨姐道:“兄弟你也不要烦恼,这读书是好 事,将来还要中举人、中进士做官哩。”笑官道:“我也不想中,不想做官, 只要守着姐姐过日子。”说罢走来同坐在一张椅上,左手勾着馨姐的颈,将 脸渐渐的偎上来,说道:“姐姐今日越发打扮的娇艳,等我要闻一闻香气。” 那只有手却从衣襟下伸进去了。馨姐半推半就,也将一只手搭在笑官肩上说 道:“兄弟莫顽,被人看见不雅。”笑官道:“此刻再没人来的。”一头说, 这只有手在胸前如水银泻地一般,淌来滚去,又如孩子咂奶头一样,得了这 个又舍不得那个,细细的将两点鸡头小乳摩弄一番,便从腰胯下插入妙处。 馨姐身子往后乱缩,这笑官一手紧紧搂住,一手已接着这玉盖峰尖,含葩豆 寇,真个魄荡魂飞,馨姐已入情乡,也就不大保护。笑官正要扯他裤子,吾 欲云云,不料小丫头来请吃饭,一路的喊来。馨姐远远听见,忙打开笑官。 这笑官道:“明日先生到广粮厅去,我夜里进来罢,你不要关门。”素馨点 了点头,即便走出,那丫头差不多也到面前了。馨姐说:“吃饭罢了,忙些 什么?”丫头道:“饭已摆下了,二小姐叫我来请的。”又说道:“大小姐, 你右边鬓上松了些。”馨姐道:“方才被花枝扎乱的。”即将手掠了一掠, 扶着丫头回去。正是:
魂惊杜宇三更梦,棒打鸳鸯两处飞。

  这笑官稍停一会儿,才敢出来。到了书房,匠山问道:“为何去了许久?” 笑官不敢做声。春才道:“想必他是捉蟋蟀去的。”匠山也不理他,分付笑 官道:“但凡一个人,父母付我以形骸,夭人与我以情性,就有我一番事业。 叫你们此刻读书,则经史文章,就是你们的事业,余外皆可置之不问。”这 笑官喏喏就坐,心里想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很老,难道就不懂得一点人情, 天天说这样迂话。我恍恍儿记得书上有什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这就 不是圣贤教人的话么?”又想道:“好一个有情的温姐姐,方才若不是丫头 一路叫来,我已经尝着滋味了。”又转念道:“幸喜得我还溜亮,下手得早, 摸着那个东西,明日晚上就尽我受用,再无推托了。只是先生虽去,还要生 一条好计,遣开众人才好。”这叫做:
设就牢笼计,来寻窈窕人。
  话提两广总督庆公,单讳一个喜字,是个国家的长城,庶民的活佛。智 勇兼备,文武全材,也系功勋之后。由户部司员,洊 ①升副宪,后困随征有功, 加尚书衔,放了云贵总督,再由浙闽调两广。抚剿洋匪,都中机宜。这日从 沿海一带查阅回来,寻思这粤东虽然富庶,但海寇出没无常,难保将来无患。 这督抚提标及各镇协营,堪资路陆城守;凡沿海各营,都是有名元实,倘猝 然有警,殊费经营。又想近海州县居民,多有被人逼迫入海为盗青,倘绥之 以恩,激之以义,谁非父母妻子仰赖之身,必欲自寻死路?因刊了告示,遍 贴晓谕:
两广督师庆,为思患预防,募收乡勇事:照得本制府,明蒙宠眷,秉钺②人方,历任 有年,事宜详悉。一切未雨绸缪之意,尔官吏军民人等,谅所稔知。兹因洋匪伺衅骚扰, 挠乱海隅,劫我人民,掠我商贾。本制府既分饬各镇将等协力擒拿,仍不时训练亲标,翦 降妖孽。虽海气乍靖,而余逆米歼,上负主恩,下辜民望,焦虑实深。因念尔沿海居民, 多被逼胁入海为盗者,今赦其既往之愆③,如果技勇超群,奋思投效,不妨赴该州县衙门 报名注册,着州县官申送来辕,听候甄别④ 录用。其材力殊科者,酌给月傣,俾其还乡, 协同营弁,随时堵御捍护乡村。一俟擒斩有功,汇题授职。庶几无事则共相守望,有事则 倡义同仇,于捕盗事宜,不无小补。本制府言出赏随,各宜努力,毋得自误功名。特示。
庆公出示后,各州县纷纷投报者约数百余人。庆公自经考选,分为三等:上 等者每月俸银三两,次二两,又次一两。皆出宦囊,并未动一毫国帑⑤。这个 人自为守,家自为防的主意,虽未必能弭盗,而民之为盗者,却就少了许多, 庶乎正本清源之一节。
这八月初三日,庆公接着旨意,调任川陕,所有总督关防,暂交广东巡
抚屈 强署理。庆公一面交代,想着这乡勇一事,后人未必肯破悭为国,当即 会同抚院三司,商量一宗公项,为将来久远之计。更欲立碑一通,以纪其事。 因思广粮申倅,是个翰苑名流,谕他撰述。申公向来原佩服庆公的,从前祝 寿诗中,曾有“我非干谒偏投契,公有经纶特爱才”之句,所以一诺无辞, 但申公案犊劳形。暂借诗词消遣,这古文繁重,那有心绪做他?因请匠山代 笔,约他衙中晚叙,这日傍晚,带了申荫之,一同出去。



① 洊(jiàn,音剑)——再。
② 钺(yuè,音跃)——古代兵器,青铜或铁制成,形状像板斧而状大。
③ 愆(qiān,音千)——罪过;过夫。
④ 甄(zhēn,晋真)别——审查辨别。
⑤ 国帑(tǎng,音躺)——国库的钱财。21

  列公听说,匠山未去之先,这笑官肚中不知打了多少草槁,匠山一去, 就如郊天大赦一般,方欲开谈,那春郎早跳出位来,说道:“好混帐的先生, 日里不去,偏要夜里,我们三人赌他半夜钱罢。”乌岱云道:“我也要回去 顽顽,少陪了。”笑官正中下怀,因假作正经道:“书房中不好赌钱的,老 春不要太高兴了。我也不回去,也不赌钱,还是多睡一回,养养神好。”春 才道:“你今天也学起先生来了。我不管你们,还是进去与姐姐斗蟋蟀罢。” 笑官道:“这个一发使不得,我要告诉先生的。”那春才也不理他,两三跳 跑进去了。笑官暗暗跌脚道:“这不是又多了一会耽搁了!”闷闷的只盼太 阳落尽。
  须臾,掌上了灯,吃过夜膳,打发家僮们去了,进了西轩,歪在床上。 约略一更人静,慢慢的出了房门,来到园门口。这门是里边拴上的,被他轻 轻的开了。悄悄走到园外来。但见一月亮,四壁虫吟,树影参差,花香浓馥。 远林中微微弄响,心中也很吃惊,只因色欲迷人,便是托胆前去。迤逦①寻来, 早到惜花楼下。只见人声寂寂,两扇朱门已经闭上。推了一推,分毫不动; 侧耳细听,里面隐约有人,却又辨不出那一个的声息。笑官想道:“难道姐 姐忘了不成?”又想:“决无此理。昨日在轩中那种可怜可爱之情,何等浓 厚;临别叮咛,点头会意,决不爽约的。想必还在前头,否则老春吵闹—— 嗳!老春,我与你有什么冤仇,你来阻我好事?你看霎时月色无光,想必要 下雨了。这怎么处?”
左等右等,约有一个时辰,听得更鼓已交三下,心中悔恨。又下了一阵
微雨,只得冒雨而回。石路已湿,滑了一交,爬起来,好不懊恼。一步一步 闪进园门,到自己房中,和衣睡倒。定了一会神,却又想起来,替他圆融道: “姐姐再不这样无情的,必有原故,只是我千难万难,巴得一空,如何再得 机会来。”又屈指一算道:“到这中秋节下,先生必要放学,我如今将功课 缓些下来,只说节间补数。先生自然准的。明日清早,先生不得就回,我跑 进去问个明白。约一后期便了。”想定主意,也就脱衣睡着。所谓:
刘郎未得天台路,只有相逢栩栩园。
再说素馨这日,也就同笑官一样的,巴着天晚。到了午后,有一个两姨 姊妹施家的女儿来看姨母,素馨推身子不好,不去陪他。他偶到房中来探望, 因是向来投合的,只得同他叙了一回闲话,送了出去。巴到傍晚,只见春郎 笑嘻嘻的叫人拿着许多蟋蟀盆,跑上楼来,叫道:“今日好了,先生一夜不 回来,姐姐,你的蟹壳青,快拿来与我这只金翅斗一斗。”素馨道:“我不 同你斗,前日妈骂过一遭了。”春郎道:“不怕他的。他再骂我,我就寻死, 他房里不放着刀么,那天井里的井有盖子么?我寻个死,叫他养个好些的出 来。”素馨道:“不要说痴话,说的就是狗。”春郎道:“我只要这么做作, 不怕妈不央及我。我难道真个寻死,你说我好不乖哩。”素馨道:“我今日 心上不耐烦,你去同妹妹顽罢。”春郎道:“妹妹同施姐在外边吃酒呢,你 不高兴,我去叫了苏兄弟来,我们三人顽他一夜。”说罢竟要出去喊他。素 馨扯住道:“不要闹了,我不喜欢他。”春郎道:“你向来喜欢他的。怎么 今晚不喜欢起来?想必他近来学了假道学,得罪姐姐了。我替他陪礼罢。” 就是一个揖。素馨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同他斗了一回。无奈春郎的蟋蟀, 再不肯赢,一连打输了十几个,春郎再不肯歇,素馨只得将这只蟹壳青送了



① 迤逦(yi lǐ,音以里)——曲折连绵。

他,方才欢欢喜喜下去。 素馨想道:“今日施家妹妹在此,料来要到后边来宿的。苏郎若来,必
定不稳。我须先到园中候他来,说明了才好。”正要下楼,只见他妈萧氏挽 着施家女儿小霞,同了蕙若,并几个丫头,一群儿说说笑笑的走上楼来。素 馨只得迎上前去。小霞道:“姐姐身子不好,何不早些睡,还做甚么活计?” 素馨道:“也没甚大不好,有些怕风。”萧氏道:“想必着了点凉。施小姐 要来看你,我同着他来的。你今日身子不好,妹子又小,停一会,回到我房 中去睡罢。”素馨心上一宽。只是这班人说了许多闲话,再不肯下去,素馨 懒懒待待的,小霞道:“我们不要捉弄他了,到蕙妹妹那边下棋去罢。”因 走过蕙若房内,素馨和衣睡在床上,再也不敢下去开门,直到了雨过天晴, 方才听得他们出去,剩几个丫头,在楼作伴,伺候了半夜,放倒头已不知天 南地北。素馨听得明白,下了床,拿着灯,悄悄的开了房门,下了楼梯,将 西角门轻轻的开了,却不见一些人影。暗忖:“难道苏兄弟没有来么?”将 灯细细的一照,却见阶檐石上有两个干脚迹印,因叹道:“累他守了半夜! 他虽去了,不知怎样恨我。苏郎苏郎,你只道是我负你,我却也出于无奈。” 于是,也不关门,竟上楼去睡。

第四回 折桂轩鸳鸯开谱 题糕节越秀看山


乍入天台路转迷,吃虚心事有谁知。风飘落叶防消息,香解重衿善护持。凭我惊疑 情更好,怜卿差怯兴偏痴。明宵密约须重订,只在星移斗转时。
   瑞云何曾到岭南,秋风依旧卷层岚。菊花突向壶中绽,海气横随笔底酣。笑我登高 逢白露,阿谁携酒买黄柑。只应愁绝江湖客,旅馆回头最不堪。 苏笑官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众人多未起身。忙穿上衣服,望园中竟走。
因恐怕先生回来,两步当一步的飞奔至楼下。这楼门却是开的,听得楼上毫 无响动,轻轻的上了胡梯,推开房门。素馨已经睡醒起身,心中也要打算趁 着无人,好候笑官到来,告诉昨夜的原委。披着一件大红棉纱短袄,还未穿 好,坐在床沿上兜鞋。听得房门一响,笑官已至面前,也不做声,倒在素馨 怀里,簌落落泪下如珠,素馨一手抱住他,一手将汗巾替他拭泪,低低的说 道:“好兄弟,不要伤心。你昨晚受了委曲了。”因告诉他如此这般缘故, “你不要怪我无情。”笑官收了眼泪,说道:“我呢,怎敢怪姐姐,只怪自 己缘浅。千巴万巴,巴得先生去了,谁料又是这样。”因探手入怀,扪着胸 前道:“可惜姐姐这等人材,我却没福消受,”素馨道:“不要说断头话, 我们须要从容计较,”笑官道:“我也想来,今天不是初七了?迟了四五天, 先生一定放学,我只说要在这里读书,那时就可进来了。”素馨道:“我因 昨日阻碍,也仔细想来。这里紧靠着妹子的房,他虽然年纪小,却也不便, 不如我们约定日子,在折桂轩中相叙,你道如何?”笑官道:“很好,只是 难为姐姐受风露了。”素馨笑道:“你昨日经了雨,我难道不好受风露么。” 笑官道:“好姐姐,我的魂都掉在你身上了。”又伸手摸到下边,说道:“我 们后会还远哩,今天先给我略尝一尝罢。”素馨道:“此刻使不得的,丫头 们要起来了。”笑官只是歪厮缠,素馨道:“你不听见那边楼板响么?我送 你到园中去罢。”因起身系上裙子,挽一挽乌云,携手出房。佯唤道:“你 们还不起来?”那丫头们应道:“都在此穿衣了。”
二人同下楼来,进了园门,走到迎春坞侧。素馨道:“你去罢,我不送
你了。”笑官道:“姐姐这里再坐一坐罢。”素馨道:“他们要来寻我的。” 笑官不由分说,一把拖到坞中,双手抱住,推倒在榻。素馨道:“使不得的。” 笑官也不做声,扯下他的裙裤,自己连忙扯下了,露出这个三寸以长的小曹 交,就象英雄出少年,有个跃马出阵的光景。素馨忙将两手撑拒道:“好兄 弟,不是我一定不依,一来恐怕丫头来寻我,二来恐怕你先生回来,有人寻 你,这不是闹破了头,你我都见不得人了。还是依计而行的好。”这笑官究 竟年轻胆小,听见先生二字,早已麻了大半边,况日上三竿,正是先生回来 的时候了,两手略松一松,素馨已立起来,穿好裙裤,因见他还未有穿,说 道:“你看这个什么样子,还不穿好了去。”笑官因扯他手道:“你替我穿 一穿,你看这个不可怜么?”素馨把指头在他脸上印了一印,摇着头道:“未 必。”洒脱了手飞跑出去。笑官忙穿了裤,赶出去道:“不可失约的嘘①。” 素馨回头道:“晓得了。”
笑官急急回至书房,却巧先生也到。分付了课程,笑官回道:“学生因 感冒风寒,腹中时时作痛,求先生减些功课,至中秋节下补数罢。”匠山道: “中秋散馆之后,你不肯顽,还能补偿功课,这很使得。但是到了临时,不



① ■(niā)——吴方言,表祈使语气。

要又推别故。”笑官道:“学生一人在此,清静读书,自当尽心竭力,不敢 有误的。”正是:
只为书中原有女,不妨坐右暂无师。
  李匠山到了八月十四散了学,自与申荫之回广粮署中,约定二十四日重 来。又分付笑官道:“你在此潜心读书,到十八日我还来同你去送你父亲移 居。”笑官唯唯听命。送了先生出门,回到书房,分付苏邦道:“你回去告 诉老爷,说我因欠了功课,在此补偿,节间不得回家。你就在家伺候差遣, 我这里有阿青伏侍。”苏邦答应而去。
  笑官寻思道:“里头不知今日放馆,还须我自己进去,透一消息,今夜 方妥。”即同春郎从中堂走进,行至上房,见了史氏,说明在此打搅原故。 史氏着实喜欢,对春郎道:“苏兄弟在此读书,你也好跟着温习温习。”春 郎道:“我叫温春,不叫什么温习。我妈不要闹了。”说完,已自跳舞而去。 史氏叹道:“这个样子,几时才好!”笑官道:“他又不欠功课,先生又没 有分付,伯母也不要拘紧他了。侄儿还要姨娘姊妹房中去看看。”这史氏携 着他手,到萧氏、任氏两处。笑官的相貌本来讨人喜欢,各房兜搭了一会, 来到后楼。那素馨因春郎进来,已晓得今天放学,一见母亲同笑官上楼,便 笑嘻嘻的迎上前来,说道:“苏兄弟如今是好了,为什么还不到家中去呢?” 史氏替他说明原委,又对着笑官道:“大相公,你还年小,只怕先生去了, 外边冷静,你拿铺盖搬到我外房睡罢。”笑官心里吓了一跳,连忙道:“侄 儿年纪虽小,胆子很大;况且有家人们陪伴,不怕的。”史氏道:“既然如 此,我也不来强你。虽是黄昏时候,还到里头来热闹热闹,这读书也不在乎 一时一刻的。”笑官道:“晓得。”坐了多时,都不能与素馨说一句体己话, 只得趁史氏回头,将手势做作一番,素馨点头会意,也就出来,在书房中应 酬些功课。天已晚了,待得阿青等安睡,却见秋月当空,正是蟾窟探香之候。
华月满阑干,酝酿一天秋色。却好谯楼更鼓,又频敲时节。风怀骀宕①可人心,此况 凭谁说。拟向花房深处,化作双蝴蝶。
  笑官拿了一床温柔被褥,悄出园门,来至轩中。喜得月上纱窗,轩中照 得雪亮,将被褥好好的放在榻上,候了一会。虽然色胆如天,却也孤栖动念。 走出轩中,望玩荷亭一路迎将上去。远远的望见人影,笑官忙喊“姐姐”, 却不做声;过前细看,方知沁芳桥畔的垂杨树影,倒吃了一惊。又慢慢走过 迎春坞边,刚刚素馨走到。笑官如获至宝,两手搀住,说道:“我的好姐姐, 难为好姐姐了。”素馨轻轻的说道:“低声些。”两人携手同入轩中,知官 将他抱住,偎着脸道:“姐姐脸都凉了,”即替他解了上下衣裙,月光射着 肌肤,分外莹白。细细摩玩一番,说道:“姐姐,人都说月下美人,却不晓 得月下美人下身的好处哩。”便欲解他裤子。这素馨推开他手,竟往被里一 钻。笑官忙脱衣裤,掀进被来,两手抱住。真是玉软香温,娇羞百态。好好 的褪下小衣,腾身而上。素馨蹙着双眉,颤笃笃承受。
   轩幽人悄月正斜,俏多才把奴浑爱煞。奴蓓蕾吐芽,荳寇含葩,怎禁他浪蝶狂蜂, 紧啃着花心下。奴又恋他,奴又恨他。告哥哥地久天长,今宵将就些儿罢。 笑官初入佳境,未勉贾勇无余,不消半个时辰,早已玉山倾倒。于是揩
拭猩红,互相偎抱。笑官道:“姐姐,你为什么不言语?今夜不是我在这里 作梦么?”素馨道:“教我说什么呢?”笑官道:“方才可好么?”素馨道:
蜃楼志·市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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