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骀宕(dàidàng,音代荡)——多形容春风的舒卷荡漾,使人舒畅。
“疼得紧,有什么好处。”笑官模着下边说道:“这么一点儿,要放这个下 去,自然要疼的。到了第二回就好了。”素馨捏着他的手道:“不要动了, 我们略睡一睡回去罢。”真个朦胧睡去。片时醒转,笑官欲再赴阳台。素馨 不肯,再三央及不过,只得曲从。这回驾轻就熟,素馨则款款相迎;覆雨翻 云,笑官则孜孜不怠,春风两度,明月西归,忙起身整衣。笑官扶着地素馨, 送他回去,再嘱明宵。素馨应允,又说:“还有话告诉你。你日间到里边来, 须要尊重,切不可轻狂,被人看出破绽。”笑官道:“我晓得的。”正是:
形迹怕教同伴妒,嘱郎对面莫相亲。 笑官与素馨一连欢会了两三夜。这段似漆如胶的光景,也难于絮言。 再说苏万魁在花田盖造房子,共十三进,百四十余间。中有小小花园一
座。绕基四周,都造着两丈高的砖城。这是富户人家防备海盗的。内外一切 装修都完,定于八月十八日移居新宅。先期两日,预将动用家私什物送去, 金银细软,都于本日带着起身。这省城中送他的亲友,何止数十余家,尽在 天字码头雇花姑船,备着酒席相待。匠山也同温仲翁、笑官在内,这万魁在 家料理停妥,叫苏兴、苏邦两房家人,在豪贤街看守老宅,并伺候笑官;再 叫家人、仆妇、丫头们拥着家眷先行,自己坐轿先到各家去辞了行,方才到 船。早有各家家人持帖送礼,并回明主人在此候送。万魁心中老大不安,忙 过各船,一一申谢,又说明到各府辞行,所以来迟的原故。众人各各擎杯劝 饮,直到日色平西,方才作别。众人还要送至新居,万魁再三辞谢,并面订 明日专人敦请,务望宠光。众人也都允了。万魁又与匠山执手叮咛一番,同 了笑官开船自去。
不到一个时辰,已至花田地方泊住。原来花田是粤省有名胜境。春三士
女,攘往熙来,高尚的载酒联吟,豪华的寻芳挟妓,此际仲秋时候,游人却 不甚多。万魁的住房,却又离开花田半里之遥。他叫家人们搬取赀财,自己 与笑官步行前去。转过田湾,已望见黑沉沉的村落,高巍巍的垣墙,门首两 旁结着彩楼。看见他父子到来,早已吹打迎接,放了三个炮,约有五六十家 人两边厮站。
笑官跟着父亲踱进墙门,过了三间大厂厅,便是正厅。东西两座花厅,
都是锦绣装成,十分华丽。一切铺垫,系家人伍福经手,俱照城中旧宅的式 样。上面悬着一个“幽人贞吉”的泥金扁额,是抚粤使者屈强名款。右边一 匾是申广粮题的“此中人语”四字,左边一匾是广州府木公送的“隐者居” 三字。正中一副对联,是“德可传家,真布帛菽粟之味”,“人非避世,胜 陶朱倚顿之流”,款书“吴门李国栋”,其余说颂的颇多,不消赘述。进去 便是女厅楼厅。再后面便是上房,一并九间,三个院落:中间是他母亲的卧 房,右边是他生母的,左边是姨娘的。再左边小楼三间,一个院子,是两位 妹子的。笑官问他母亲道:“你们都有卧处,却忘记了替我盖一处卧房。” 他母亲道:“你妈右首那个朝东开门的院子里头,不是你的房么?我已叫巫 云、袖烟收拾去了。”笑官便转身来到花氏房内,开井旁边有座假山,钻山 进去,一个小小圆门,却见花草缤纷,修竹疏雅。正南三间平屋,一转都是 回廊,对面也是三间,却又一明两暗,窗寮精致,黝垩涂丹①。看了一回,便 叫丫头:“拿我铺盖安在前头右边房内。”他自己仍走出来。
万魁分付正楼厅上排下合家欢酒席,天井中演戏庆贺,又叫家人们于两
① 黝垩(y ǒuè,音有恶)涂丹——淡黑色的底上涂着朱红色的花纹。
边厅上摆下十数席酒,陪青邻居佃户们痛饮,几于一夜无眠。到了次日,叫 家人入城,分请诸客,都送了即午彩觞候教帖子,雇了三只中号酒船伺候, 又格外叫了一班戏子。到了下午,诸客到齐,演戏飞觞,猜枚射覆,只怕:
昔年歌舞处,日暮乱鸦啼。
笑官在家住了三日,只说功课要紧,急急赶进城中。到了书房,先进去 见了史氏,代母亲谢了前日的盛仪,说母亲将来一定要屈伯母到乡间去谈谈; 又到后边与姊妹们相见。真是四目含情,有一日三秋之意。暗暗的约定了晚 上机关,即便出外,挨到更深夜静,依旧拿了被褥,带了火种,来至轩中, 踅②到楼门等候。不多时,素馨浓妆艳抹的出来,上前挽手。笑官勾肩偎脸, 细意端详。素馨道:“不要这样孩子气。我前日告诉你的话,怎么样子?” 笑官道:“我曾告诉母亲。他说前日父亲曾说要聘他家第二位小姐,你心上 要聘大小姐,想必他标致些,也是一样的,我慢慢的对你父亲说罢。看起来 此事必有八分光景。”素馨搂着说道:“好兄弟,就是你父亲不依,聘了我 妹子,我也要学娥皇③的。”笑官道:“只要你我心坚,何愁此事不妥。况且 母亲是最爱我的,父亲又最爱听母亲说话的。”两个解衣就寝,狂了一会。 笑官道:“此时我还年小,将来大了,还有许多好处哩!”素馨道:“且不 要提后来的话。假如先生到来,只怕你就不敢来了,怕不等到年纪大么。” 笑官道:“这个我还恳求姐姐日里到此叙叙罢。倘若不能,岂不急死了我?” 素馨道:“日里究竟不便。我们须要约定时刻,隔三两天一会方好。”笑官 道:“这个不难,我们隔一天一叙,到那时隔夜定了时辰,大家看了钟表, 便不错了。”说罢又狂起来。素馨道:“天已四更了,还不睡一睡么?”笑 官道:“我到要睡,只是这小僧不依,他在这里寻事。”素馨打了他一下, 着意周旋一番。正是:
拥翠偎红谁胜负,惺惺那复惜惺惺。
后来匠山开了馆,他们果然隔日一叙,虽不甚酣畅,却喜无人得知。 日月如梭,转瞬重阳已到。这省中越秀山,乃汉时南粤王赵佗的坟墓,
番山、禺山合而为一。山在小北门内,坐北面南,所有省城内外的景致,皆
一览在目。匠山这日对众学生说道:“凡海内山川,皆足以助文人才思。太 史公倡之于前,苏颖滨继之于后。今值登高佳节,不可不到越秀山一游。但 不可坐肩舆,致遭山灵唾骂。”于是师弟五人,带了馆僮,缓步出门。到了 龙宫前,少歇片时,然后登山流览。一回,至僧房少憩,依窗望去,万家烟 火,六市嚣尘,真是人工难绘。又见那洋面上缯船米艇,梭织云飞,诗兴勃 然,援笔立就:
秋风吹上越王台,乘兴登临倦眼开。瓦错鱼鳞蒸海气,城排雉堞抱山隈①。珠楼矗向 云间立,琛舶纷从画里来。野老何须悲此会,千年宫殿也蒿莱。——登越秀山
故吏龙川自起家,东南五岭隔中华。任嚣有策真功狗,陆贾何能笑井蛙。帝为老夫 修祖墓,天生此土界长沙。古今兴废归时运,奚必群嗤丞相嘉。——吊赵王墓。
写毕,立起身来,有老僧上前道:“老爷的诗稿可送与衲子,以光敝刹。” 匠山道:“和尚想是作家,我却班门弄斧了。”那老僧说:“山僧虽不知诗,
② 踅(xué,音学)——中途折回,来回走。
③ 娥皇——传说故事人物。相传是唐尧的女儿,与其妹女英同嫁虞舜为妃。后舜出外巡视,死于苍梧。她 们两人赶至,也死于江湘之间。
① 山隈(wēi,音威)——山、水等弯曲的地方。
但名人选客在此问题咏极多,大概都效燃须故事。如老爷这样捷材,实所罕 见。定当贮以纱笼,为重来忆念。”匠山一笑而别。
五人曲折而下山,申荫之道:“此刻有诗无酒,未免贻笑山神。先生何 不叫家人回去取些酒莱前来,就在山沟一饮。”匠山道:“汝见亦是。但你 们年纪尚轻,席地欢呼,旁观不雅。还是回去赏菊为佳。”于是五人回转书 房,在前轩设了酒席,对着五六十盆秋菊,共相斟酌。匠山道:“今日登高 归兴,不可闷饮。我起一个令,在席各说《诗经》五句。四平一句,四上一 句,四去一句,四入一句,要换着平上去入四子。说错一字,罚酒一杯。我 饮了令杯先说:
云如之何?我有旨酒。信誓旦旦,握粟出卜。其子在棘。
说毕,将令杯传至岱云面前。岱云想了一想道:
关关睢鸠。窈窕淑女。 匠山道:“淑字入声,错了。吃一杯。”岱云道:“学生《诗经》不熟,情 愿多吃几杯罢。”匠山道:“那不依。你且吃了再想下去。”岱云只得说道:
正是国人。维叶莫莫。妻子好合。 匠山道:“国字入声,人字平声,错了,吃两杯。维子平声,错了,吃一杯。 共吃三杯。”原来岱云《诗经》不熟,酒量颇高,即便一连饮了,交到荫之, 荫之说:
宜其家人。匪兕①匪虎。上帝甚蹈。乐国乐国。兄弟既翕②。 匠山道:“弟字活用从上,死用从去,就是死用的,以去为上,吃一杯,另 换。”荫之饮了,又说:
于女信宿。 方才交过杯,该轮到春才,匠山却先递与笑官。他站起说道:“该温世兄先 说。”匠山道:“你说了再递过去,也是一样。”笑官便说:
于乎哀哉。 匠山愀然不乐道:“四平颇多,何必定说此语?且吃了半杯另换。”笑官红 着脸吃了,又说:
人之多言。有瞽③有瞽。是类是祃④。绿竹若箦⑤。童子佩箦⑥。 匠山道:“如字误作若字,文虽通而字则错,当吃两杯。”笑官饮毕。匠山 道:“春郎不必说了,吃三杯缴令罢。”春才道:“我不依,我也要说。第 一句是诗云周虽,岂不是四个平声么?”匠山道:“此令你本来不会的,是 我错了,你快吃三杯,号换一个雅俗共赏的。”春才吃了,匠山道:“如今 我们大家说个最怕闻的,最怕见的,最爱闻的,最爱见的,押个韵脚。我先 饮令杯。”便说道:
最怕闻,学妆官话吓乡邻,晚娘骂子妻嫌妾,蠢妇同僧念佛声。 最怕见,贪吏坐堂妓洗面,财主妆腔和尚臀,老年陡遇棺材店。
① 兕(sì,音似)——雌性犀牛。
② 翕(xì,音细)——和好,和谐。
③ 瞽(gǔ,音鼓)——乐官的代称,古代以瞽者为乐官。
④ 瞽(mà,音骂)——古代军中祭名。古时军队在驻扎地祭神的活动。
⑤ 箦(zé,音责)——竹席。
⑥ ■(shè,音社)——古代射箭时戴在右手大拇指上以钩弦的用具,以象骨制成,亦称“抉”,俗称“扳 指”。
最爱闻,聪明子弟读书声,好鸟春晴鸣得意,清泉白石坐弹琴。 最爱见,总角之交贵忆贱,绿野春深官劝农,御史弹王真铁面。
说毕,又道:“你们不要挨着年纪,先有的便说出来。”荫之便接口道 最怕闻,练役关门打贼声,市并吟诗谈道学,后生嘲笑老年人。 最怕见,宦海交情顷刻变,胁肩幕客假山人,推托相知扮花面。 最爱闻,弓兵喝道不高声,三春燕语三更笛,悠悠长夜晓钟鸣。 最爱见,传胪①高唱黄金殿,天涯陡遇故乡人,花烛新郎看却扇。
笑官也便信口说道: 最怕闻,春日檐前积雨声,巧婢无喘遭屈棒,邻居夜哭少年人 最怕见,凶狠三介恶书辨,佳人娇小受官刑,粤海关差虎狼面。 最爱闻,画廊鹦鹅唤茶声,新词度曲当筵唱,夜半花园倒挂鸣。 最爱见,日长绣倦抛针线,秋千飞上九宵云,月下逢人遮半面
说毕,岱云道:“学生只每样说一句,情愿再罚几杯。”匠山道:“你且说。” 岱云便道:
最怕闻,隔壁人家新死人。
匠山道:“这是抄吉士的意思。”岱云道:“我先想着。”又说道:
最怕见,阴司十殿阎罗面。 最爱闻,琵琶弦索摸鱼声。 最爱见,家中妹妹娘亲面。
匠山道:“过于粗俚。况摸鱼歌是广东的曲名,去了歌字,却搭不上声字。” 春才道:“我也只说一句:
最怕闻,门前屋上老鸦声。”
匠山道:“亏你。”春才将手指着匠山,又说道:
最怕见,书房里头先生面。
众人大笑。匠山也笑道:“他到说的实活,”春才又道:
最爱闻,家人来请吃馄饨。 最爱见,腊梅花开三五片。
匠山道:“末句却好,你且说有何可爱之处?”春才道:“到腊梅花开两三 片时,先生要放学了,岂不爱见么。”众同窗大家喷饭,匠山评道:“温、 乌两生自《郐》以下无讥。荫之名心重些,却还着实,花烛新郎句虽纤巧, 也是少年人自有之乐。吉士色心太重,少年人所当炯戒,况夜半时倒挂鸟鸣, 有何可听?唯关差一句,本地风光,却见性情。合席各饮一杯收令。”
正酒酣时节,只见馆僮禀道:“申大老爷差人要见。”匠山分付唤进。
来人禀说:“老爷着小的请师爷同少爷到衙,今日家乡有府报到来。”匠山 大喜道:“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于是一面雇轿,吃完了饭,师生两人 一同出城。至广粮署中,申公叙了寒温,将匠山的家信递过。匠山拆开,看 时是:
父字付国栋儿阅:儿粤游已三载矣。五次家书,俱已收到。近知象轩表叔照应,深 慰我心。唯是暮年有子,远寄殊方,汝母倚门,令子恻念。芳时佳节,能弗凄然?来秋乡 贡之年,汝当束装北归。孙阿垣今春游泮,吾二老借此开颜。来年父子秋闲,各宜努力, 未知谁是吴刚斧也? 匠山看过,即送与申公看了一遍。申公道:“尊翁寄我之书,也嘱我劝
① 胪(lú,音炉)——传语,传答。
驾。未审贤侄主见如何?”匠山垂泪道:“小侄落魄浪游,不过少年高兴。 蒙表叔台爱,诸公厚情,以致迁延三载,顿伤父母之心。明春定当北归,以 慰悬望。”申公道:“很是。荫之我已替他援例,叫他跟你回去,同进乡场。 令郎恭喜游庠①,今年多少年纪?”匠山道:“小儿年才十四,一时侥幸罢了。” 申公道:“后生可畏,愈见庭训渊深。”即分付备酒贺喜。
席间,又告诉匠山道:“这里自庆大人去后,胡制军不识机宜,屈抚台 又是偏执性子,洋匪案件日多。我虽闲曹,恐亦未可久羁于此;况赫致甫近 来越发骄纵,将来必滋事端。我前日规劝他一番,他徒面从而已。贤侄在此, 权住几天,遣我愁闷。”匠山应允,打发家人进城说知。
下回另叙。
① 游庠(xiáng,音详)——外出到地方学校求学,古代地方学校为庠。
第五回 承撮合双雕落翮②卖风流一姊倾心
十三娇女,中酒浑无主。玉体横陈芳艳吐,漏下刚三鼓。花房手自摩挲,多情婉告 哥哥。伏乞怜奴娇小,于归缓渡银河。
凭栏独起旱,轩外残花未扫。蓦地情人先到了,这姻缘偏巧。狂风骤雨草草,惹得 波翻浪搅,几遍纡回蹂躏,苦多甜少。 却说笑官等从先生出门后,重整杯盘,再添肴馔。乌岱云酒量既高,性
尤狡猾,说道:“拘束了一会,此刻我们三人轮流豁拳,开怀畅饮,直吃到 先生回来。”说罢,早与春才三四五八的乱豁起来。春才输了六七拳,酒已 半醉。笑官道:“两人豁拳,不如三人抬轿。”便与岱云串通,春才接连吃 了十数杯,不觉的已是手舞足蹈,闹一个了不得。
只见跟先生的人回来,述了先生的话,岱云听得要住几天,即起身说道: “先生既不就回,我且回去。”笑官道:“又没有世嫂在家,慌什么呢?” 岱云道:“趁着酒兴,下河走走,你爱顽就同我去,这扬帮、潮帮,银硃街、 珠光里、沙面的大小花艇,都是我爹爹管的,老举们见了我不敢不奉承,要 几个就几个。”笑官听说,颇也高兴。只因恋着馨姐,要想趁先生不在,再 叙夜情。因说道:“我不去,怕先生知道。”岱云道:“这个地方,先生做 梦也不晓得的。只是你还年小.上不得钳口,不要被他们嫖了去。”说一声 “少陪”竟自去了。
春才道:“他方才说什么?”笑官细细的告诉了他,春才说:“这陌生
人有什么好顽!我同你到里头去,与姐姐妹妹顽顽难道不好?”笑官笑了一 个死,说道:“此顽不是那顽。”春才道:“我偏不依,今天偏要同你进去 顽,”便一把扯住笑官走。这吃醉的人有什么轻重,笑官只得同他进去,走 到上房喊道:“母亲呢?”那史氏走来,见他东倒西歪的扭住笑官,忙喝道: “还不放手!你看大相公的衣服都弄皱了。”春才道:“他不肯走来顽,我 扯他进来的,我放了他,他就要溜了。”史氏道:“大相公这么客气,这里 同家中一样,拘什么呢?春儿放了手,你醉了。”春才道:“我不醉,我还 要扯他到后边去顽呢,快拿酒来,我们兄弟姊妹一块儿顽。”这史氏真个叫 丫头备酒。笑官道:“伯母不要理他,再吃不下酒了。”一头说,已被春才 扯了走。史氏一面分付拿酒菜到后楼,自己想道:“他们这么相好,到也很 象郎舅。等他们四个孩子闹去罢。”正是:
那识顽童如伏鼠,近来佳婿暗乘龙。
春才扯住笑官,直至楼上。那姊妹二人正吃夜饭,春才嚷道:“快些拿 酒菜上来,我们吃一夜,顽一夜。老苏怪不肯来,拚命扯他来的。快些关了 房门,不要又跑去。”姊妹二人连忙让坐。素馨问道:“苏兄弟久不会面, 为什么呆了许多?”春才道:“他假斯文。我偏不许他斯文,快拿酒来吃。” 两姊妹正摸不着头绪,只见丫头已送上酒菜来,说道:“太太说大相公已醉, 大小姐做个主人,劝苏相公吃杯罢。书房中夜饭不送去了。”又对春才说道: “太太说相公少吃杯,吐了不好看。”春才道:“吐的便是狗。”素馨见是 母亲分付,便叫丫头抹桌摆菜。笑官坐下,素馨、春才也依次坐了。蕙若道: “我不会饮酒,我少陪苏家哥哥罢。春才立起身来说道:“是你年小,是你 刁滑,乱我号令。你不会饮酒,我看见你也吃过的,先罚一大杯。”说毕,
② 翮(hé,音河)——鸟羽的茎状部分,泛指鸟的翅膀。
扯蕙若坐下,斟了酒想要灌他。蕙若见他来得凶猛,忙说道:“哥哥不要灌, 我吃了就是。”春才道:“众人各干了门面杯,听我号令。”真个大家干了。 春才道:“我今天簇新学了一个令,你们都要听我分付。”三人都应了。春 才左想右想,再想不出什么令来,忽然把素馨姊妹一看,说道:“有了,你 们两个不是女儿么?”众人都笑将起来。春才道:“不许喧哗。如今各说一 句女儿怕,女儿喜,也要押个韵。我是个令官爷,老苏先说。”笑官便说道:
女儿怕,金莲忽坠秋千架。女儿喜,菱花晨对看梳洗。 春才道:“不大明白,吃一杯。”笑官饮了。素馨说道: 女儿怕,两行花烛妆初卸。女儿喜,绣倦停针看燕子。
春才道:“花烛是最可喜的,反说可怕,不通不通。也吃一杯。”原来蕙若 的才貌不减素馨,且是赋性幽闲,不比素馨放浪,自与笑官议亲,父母虽则 瞒他,却已有三分知觉,往往躲避笑官。这日行令,见姐姐风骚,早已红晕 香腮,因道:“我不懂什么令,情愿罚一大杯。”春才道:“你天天做诗写 字,怎么不会行令?要不说,吃十大杯。”便倒着一大杯酒。蕙若怕他用武, 只得吃了,说道:
女儿怕,女伴更阑谈鬼怪。女儿喜,妆台侧畔翻经史。
春才道:“第二句最惹厌的,吃一杯。听我说。”蕙若又吃了酒。春才 道:
女儿怕,肚里私胎栲栳①大。
又指着笑官道:
女儿喜,嫁个丈夫好象你。
蕙若羞得低头不语。素馨以足暗蹑笑官。笑官说道:“这句不通。怎说 象我?不说象你?也要罚一杯。”春才道:“我这尊容不如你,人家不喜欢 的。你不相信问他两个,还是爱我,还是爱你。”素馨道:“不要说混话, 快吃酒罢。”蕙若量小,因灌了几杯急酒,坐立不安,便要告退。春才扯住 了与他猜枚,又吃了三四杯,那里还搁得住,早已躲进香房,和衣睡倒。春 才已有十分酒了,说道:“他年小不经顽的,我们三个来罢。”这素馨与笑 官是有心的,两个定下机关,不上半个时辰,早灌得他如泥烂醉。妹子做了 陈搏,阿兄也就做了陈扁,倒在炕上,同化蝴蝶去了。笑官也装酒醉,伏在 桌上。素馨问丫头道:“太太可曾睡么?”丫头道:“睡多时了。此时差不 多三更尽。”素馨说:“你们扶苏相公睡在炕上,各自去罢。”他自己也便 走进房中去了。这丫头们扶笑官同春才睡在一炕,又拿一床被,替他二人盖 好,都去睡了。
笑官酒在肚里,事在心头,听得众人睡着,把春才推了几推,又拧了一 把,毫无知觉,便轻轻的起身,摸到素地馨房中,素馨却还挑灯静坐,忙忙 的两相搂抱,解衣上床,姿情取乐。素馨搂着笑官道:“你我这般恩爱,要 想个万全之策才好。”笑官道:“趁这几天先生不在,我们还是轩中叙会罢,” 素馨道:“天气寒了,轩中只好日里头,晚上不便。”笑官道:“除了轩中, 只有这里。我却不敢来。”素馨道:“也不怕甚的。就是我妹妹乖觉些,丫 头们懂得什么!我想一条计策在此,你可肯依?”笑官道:“我有什么不依?” 素馨道:“我姊妹二人,横竖都是嫁你的。妹妹虽然年小,却也有点知情。 今晚趁他醉了,你去与他叙一叙,你看好下手呢便下手,不好下手呢也只要
① 栲栳(kǎolǎo,音考老)——用柳条编成的容器,形状像斗。也叫笆斗。
同他睡一会,以后就不怕他碍眼了。”笑官道:“那个我不敢。”素馨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要过于胆小。我先过去看看他,若醒了,我替你 对他说明:若还是醉的,我脱了他衣裤,任你去摆布如何?”一头说,披衣 起来。笑官扯住他道:“姐姐不要去罢,只怕他年幼。”素馨道:“你还没 有聘他,就这样偏心护他,我前日难道不曾吃你的亏么。”说毕竟自去了。 看官听说,那愉情的女子,一经失足,便廉耻全无,往往百般献媚,只 要拢络那野汉的心。素馨此计未免太狠。他拿了灯台,一直到妹子房里,只 见房门未关,灯火还是亮的。揭开帐子一看,蕙若朝外躺着,好象一朵经雨 海棠,酣睡未醒。轻轻的扶他起来,替他脱去上下衣服。蕙若此刻正在酒浓 时候,竟昏然不知,素馨扶他睡好,又细细端详了一会,方才盖上衾①绸,走 到自己房里,扯起笑官说道:“已经安顿好了,由你自己去。”那笑官还是
害怕,素馨道:“不要浓包势!他喊起来,有我在此。” 笑官真个一步一挨的走到那边,挂上帐钩,揭开锦被,好好的钻进被中,
一手勾住他的粉颈,一手将他上下抚摩。这蕙若虽然大醉,却隐隐有些疼痛, 将身掉转。笑官连忙缩手,这只左手却被蕙若压住,将手一缩,蕙若早已惊 醒。见有人搂着他,这一惊不小,喊道:“姐姐快来!”便欲起身。奈身子 还是软的,动弹不得。
笑官恐怕声张,被春才听见,连忙放手,先坐起来,说道:“好妹妹,
原是我不该。只是我还未敢冒犯。”蕙若方知是笑官,说道:“你是读书之 人,怎好这般狂妄。我母亲、哥哥请你在房吃酒,你怎么就好欺负妹子。” 笑官见他不喊,也就宽了一半心,说道:“因仰慕芳姿,无由致意。今日天 赐奇缘,万望妹妹俯就。”蕙若道:“婚姻之事,父母已有成议。于归之日, 小妹自然奉事闺房,所以昨席间,小妹不敢回避。只是苟且之事,宁死不从。 别人知道,小妹要羞死了也。”笑官见他口角软了,说道:“我也不敢妄想, 只是冻极了,求妹妹把被角赏我略温一温,我就出去。”说罢又钻进被来。 蕙若原有一片怜念之心,因见他吓极了,又赤着身子,苦苦哀求,只得由他 钻进,自己却缩至里床,摸着小衣,紧紧穿好。笑官得了好处,便慢慢的挨 将拢来,双手搂住,摩胸接唇,又扯他下边裤子,蕙若吓得心头乱跳,又不 好再喊,只得哀告道:“好哥哥,我们既为夫妇,怎敢不依你?只是我还年 小,方才睡着,凭哥哥捉弄,已经晓得的了,若必要如此,岂不要我疼死么? 望你忍耐一二年,可好么?”笑官道:“妹妹说得是,我原是爱你,难道害 你不成。好妹妹,你放开手,穿着裤子,凭我顽顽罢。”蕙若只得依他。两 个摩挲了一会,蕙若催他起身,说恐怕姐姐晓得。笑官便将前后情形告诉了 他,说今日此来,原是姐姐的主意。蕙若道:“怪不得昨日行令,他暗暗踢 你,若得如此,一发好了。你快到那边去罢,何必苦苦缠我!我家哥哥,是 看来不到天明不醒的。”笑官真个依他,原到素馨房里。
素馨因恐怕笑官造次,妹子声扬,披衣坐等,听得妹子喊了一声,后来 不见响亮,知道有几分妥当。正欲解衣安睡,未免醋意新添,却好笑官又来, 把方才的情景告诉一遍。又说道:“如今是令妹央我来的。又是替令妹,又 是谢媒人。只得又要如此。”鱼水重欢,两情倍洽。素馨道:“梁园虽好, 非久恋之乡。你须要睡在炕上,天明方好遮人眼目。”于是替他穿好衣服, 来到中间。那春才还鼻息如雷,喃喃呓语。笑官鏖战了一夜,也就力倦神疲,
① 衾(qīn,音亲)——被子。
倒头睡下。这素馨把西边房门关上,然后安睡。 再说史氏是个粗人,晚上饮酒之时,只防他们酒后吵闹,到楼下听了一
会,却见他们欢然聚饮,便喜欢起来,因分付丫头照应,自己先去睡了。一 早起来,便到后楼看视,丫头们还未起身。自己走上楼来,只见桌上杯盘狼 藉,当中榻上,笑官和衣睡倒,春才却枕着笑官的腿,一床被歪在半边。忙 唤丫头们起来,收拾家伙,自己将被替他两人盖好。走到素馨房中,房门却 是闩上的。素馨听得母亲脚步,忙披衣下床,开了房门说道:“母亲起得恁 早。”史氏道:”也不很早了。你们昨日闹到什么时候?”素馨道:“差不 多有四更。我们姊妹先睡了,他两个还闹开一会。”史氏道:“妹子年小, 你该晓得了,你们姊妹两个何不并做一房,让一个房与他们睡?你看睡在这 冷炕上,怕不冻坏了身子!自己兄弟也罢了,人家孩子是爱惜的。”素馨道: “昨日酒醉,一时失于检点。”史氏道:“也忒不留心。”说罢下楼,叫人 做醒酒汤伺候。素馨暗暗的好笑,一面梳洗。
不多时,他两人也都醒来,蕙若也晓妆完了。各人相见,蕙若那种羞涩 之态,更觉可爱可怜。春才道:“昨日很吃得畅快,我们今天还要照旧哩。” 素馨道:“天天这样闹,不要醉死了几个!方才母亲来了,你还不看看母亲 去。”笑官道:“真个么?我竟不知道。我们两个一同去罢。”正是:
开门揖盗亏痴舅,诈酒佯疯谢岳娘。
这李匠山在广粮署住了五天,笑官整整的狂了五夜,暗约先生来时,原 在轩中午叙。这日匠山到了,正如娇鸟投笼,老马伏枥,一个个整顿精神, 留心书本,唯有笑官心猿既放,意马难收,终日神昏智乱。况且接连几夜, 既竭精力,又冒风寒,那柔脆的骨头,怎禁这番磨刮,不觉得了发热恶寒、 头疼身痛的症候。匠山着苏邦回去禀过万魁,忙迸城中延医看治,请了一位 王大夫前来看脉。这医生诊了脉息,略问根由,来到书房。匠山请他坐下, 医生道:“世兄此症,因风寒感冒,加以书史劳神,致成外感内伤之症。幸 喜病根还浅,年纪还轻,不难救治。况秋分时节,不是正伤症,如今先为疏 散,待外邪既解,再补脾肾两经,就无事了。”匠山道:“全仗高明。”那 医生援笔写了一方:
羌活(钱半) 防风(钱) 生地(钱)
川芎(钱)
苍术(钱半)
黄芩(钱)
白芷(钱)
甘草(八分〕
细辛(五分)
加姜(一大片) 大枣(四枚)
写毕,送与匠山观看。匠山道:“冲和汤乃四时感冒之要药,先生高见,一 定不差。”王医生道:“还祈老先生酌定,晚生告退了。”匠山送了出去, 笑官服药之后,出了一身汗,这病也就轻了许多。到第三日,王医生又来看 脉,写医案云:外感渐除,脉空浮而无力,治宜调卫养营。
人参(三钱)
当归(三钱)
黄耆(三钱)
炙熟地(三钱)
川芎(一钱)
柴胡(八分)
陈皮(八分)
台术(二钱,土炒)
破故纸(三钱) 茯神(三钱) 炙草(五分) 细辛(五分)
加大枣(二枚) 莲子 (七粒)服五剂。
再说温素馨自与笑官连夜欢娱,芳情既畅,欲火难禁。自从先生到来, 至园中走了四五遭,并不见笑官影子,春才又不见进来,日间只与妹子闲谈, 晚上却难安睡。挑灯静坐,细想前情,想到一段绸缪,则香津频咽;想到此 时寂寞,则珠泪双抛。辗转无聊,只得拿一本闲书消遣,顺手拈来,却是一
本《浓情快史》。从头细看,因见六郎与媚娘初会情形,又见太后乍幸敖曹 的故事,想道:“天下那有这样奇事,一样的男人,怎么有这等出格的人道? 前日我与苏郎初次,也就着买难当;若像敖曹之物,一发不知怎样了,这都 是做小说的附会之谈,不可全信。”心上如此想,那一种炎炎欲火早已十丈 高升,怎生按捺得住?奈闺阁深沉,再无别法,只得打定主意,明日到园静 候笑官,以图欢会。正是:
个中消息谁堪诉,只有芳心暗自知。
话说那乌岱云的父亲必元,乃江西临江府人氏,住樟树镇上。本无经纪, 冒充牙行①,恃着自己的狡猾,欺压平民,把持商贾,挣下一股家私,遂充了 清江县的书办,缘吏员进京谋干,荣授未入流之职,分发广东。又使了几百 元花边,②得授番禺县河泊所官,管着河下几十花艇,收他花粉之税。无奈土 妓满河,这几根铜扁簪,供不得老爷的号件;几双臭裹脚,当不得大叔的门 包,——这乌老爷也就可怜极了。然这个缺,银钱虽赚不多,若要几个老举 当差,却还是一呼而就的。乌必元妻子归氏,生了一子一女,已是四十外岁 的人了,于是分付老鸨,挑选四名少年老举,时时更换,只说伏侍夫人、小 姐,其实自己受用。必元得了这个美任,吃着烧酒,拥着娇娃,夜夜而伐之, 好的便多留几时。内中有个阿钱,年方十六,色艺过人,并晓得许多闺房媚 术,必元最得意他。只是四十多岁的人,精力有限,阿钱虽教导他春方秘诀, 那扶强不扶弱的药物,也不很灵;更兼阿钱这个千锤百炼的炉鼎,赤金也要 消化,何况银样蜡枪头?渐渐的应酬不来。幸喜得乃父虽是个绒囊,令郎却 可称跨灶。这“有事弟子服其劳”一句,岱云读得很熟,自与阿钱两个打得 火一般的热、饴一般的粘。一日,被必元撞破,醋瓶倒翻,每人打了一顿, 将阿钱撵出另换;因思儿子在家,终不妥贴,缘与温商交好,故送他来读书。 但是岱云常时要到家中,阿钱虽然撵去,后来者未必不如阿钱,又受了阿钱 的教训,养得好好的龟,这些女子,那个不爱此一员战将?
这日在温家读书,因万魁来探望先生,并看笑官的病,适值温商在家备
酒相待,岱云至后园解手。因见折桂轩旁菊花尚盛,赏玩了一番,隐隐听见 有人叹气,想道:“这里通着内闺,断没有外人到此。久闻春才有个同年姐 姐,我向来有意求婚,只怕他同春才一样相貌,所以尚未启口。今日且去看 看,可就是他?”便向轩前走来。远远的望见一个佳人,坐在榻上,低头若 有所思。岱云魄荡魂飞,想道:“天下有这般美貌女子!今日天假其缘,断 断不可放过。”忙走近前来。
原来素馨静守笑官,正怀着一腔春意,听得有人走进,认是笑官,抬头
一看,却吃了一惊。那岱云是莽撞之人,只叫得一声“小姐”,便抢步上前, 双关抱往。素馨着了急,喊道:“什么野人,敢这等无礼?”岱云道:“我 姓乌,天天在你家读书的。今日遇着小姐,正是奇缘。这里无人到来,就喊 也不中用。”一头说,已将素馨掀①在榻上,将口对着樱桃,以舌送进,就如 渴龙取水,搅得素馨津唾汩汩,身体酥麻。素馨支持了一会,苦尽甘来,觉 得津津有味,比笑官大不相同,慢慢的两手拢来,将他抱住。岱云乐极情浓, 早见淮河放闸,只道是打头一个破爪,那知步了笑官的后尘,毕竟有积薪之
① 牙行——旧时提供场所,协助买卖双方成交而从中提取佣金的商号或个人。
② 花边——银圆的俗称。
① 揿(qìn,音沁)——按。
叹。岱云扶了素馨起来,替他穿好衣裤,素馨却动弹不得。岱云轻轻抱置膝 上,温存一番,再订后期;素馨自然应允。岱云去了。
素馨坐了一刻,方才缓步回房,只觉得精神疲倦,躺在床上象瘫化的一 般,想道:“果然有此妙境!他面貌虽不如苏郎,若嫁了他,到是一生适意。 况且前日梦中原有此说,今趁苏郎不知,叫他先来下聘,我妹子嫁苏郎,我 也不算薄情
了。”念头一转,早把从前笑官一番恩爱,付之东流。明早岱云重至园 中,素馨已实能容之,岱云则不遗余力。你贪我爱,信誓重重。岱云因请假 至家,告知乃父。必元是势利之徒,与宫翁结亲,希图陪嫁,忙挽②了一位盐 政厅吕公作伐③。老温一诺无辞,订于十月十八日行聘。
下回再叙。
② 浼(měi 音每)——请托、央求。
③ 作伐——即作媒。
第六回 赫致甫别院藏娇 李匠山曲江遇侠
浊世佳公子,芳情属绮罗。百年余恨少,一事放怀多。粉黛逆离境,温柔安乐窝。 羊城天路远,那问世如何。
三载辞家客,珠江手乍分。雪宁遭犬吠,鹤已去鸡群。日照韶关路,帆飞赣水云。 班荆留缟纻①,何处再逢君。 话说苏笑官,自服了调卫养营汤之后,病根日减,又服了十剂十全大补
汤,方才元气如常。因先生不许他出房,足足的坐了一月有余,方由他自便; 因一心记挂素馨,到园中散步。这十月中旬,天气渐冷,穿着羽毛缎绵袍, 外罩珍珠皮马褂,意欲从园中一路转至惜花楼,再到上房顽耍。走至折桂轩 前,想起前情,低徊不舍,却好素馨轻移莲步而来。笑官一见,笑逐颜开, 忙上前说道:“姐姐,我只道不能见面了,谁知却又相会。”素馨原不晓得 他生病,今日却为岱云而至,见他此话正触着自己病源,因淡淡的说道:“此 话何来?我不过因看芙蓉,暂到这里。”笑官道:“这就是我与姐姐的缘分 了。”挽他的手来到轩中,意欲就在榻上,试他一月多的精神。素馨不肯, 说道:“如今不比从前了,这里往往有人到来,倘然撞破,你我何颜?”笑 官只是歪缠,素馨只得任他舞弄一番。笑官也觉得较前松美,素馨仍恐岱云 闯至,略一迎承。笑官病后虚嚣,早已做了出哇的仲子。素馨忙忙起身回去, 心上要想个谢绝他的法儿,只得与岱云订于傍晚相会。后来笑官到园,再不 见面,自己进去看他,又是个不瞅不睬的样子。正摸不着头路,却好乌家的 聘期已到。
这日温家鼓吹喧阗,亲友热闹,匠山与万魁亦俱在坐,又邀请众同窗与
席。笑官婉辞谢了,闷闷的坐在房中,想道:“不料素馨这等薄情,竟受乌 家之聘!怪不得前两天有这等冷淡神气。”又想道:“他是女孩儿家,怎能 自己做主?他父母已经许下,料也无可如何了。只恨我生了这场瘟病,弄得 一些不知,不晓得他还怎样怪我呢,我如何反去怪他!但是,他果不愿意, 为什么不透个风与我?这事 实难决断。”又想道:“前日轩中相叙,不但情 意不似从前,就是那个东西,也不比从前紧凑,不要我生病之时,被这姓乌 的得了手?若果然如此,我与老乌就势不两立了!”又转念道:“如今实授 是他妻子,我自己亏心,怎么还好与老乌作对?我只说道喜,进去见他,便 知端的。”于是打个大宽转,从大厅弄中走到上房。只见史氏陪了许多女亲 在那里忙乱。笑官作揖道喜,史氏道:“大相公为什么不在前头吃杯喜酒?” 笑官道:“侄儿病后调养,吃不得厚味。多谢了!我还要到姐姐跟前去道喜。” 史氏道:“他害羞,躲在房里。我不得空,叫丫头陪你去罢。”笑官走至后 楼,上了扶梯,只见素馨房门紧闭,忙敲了一下,说道:“姐姐,道喜的来 了!”里头再不做声。立了一会,觉得无味,只得扫兴下楼。却见蕙若从前 边走进,笑官立住,说了原故。蕙若低低的说道:“我也不料姐姐这样改变。 我前日得了消息,再三问他,他只说父母作主,挽回不来。我又细察来,其 中还另有原故,劝你趁早丢了这条心罢。但是你我肌肤既亲,生死靡改,须 趁早与奴作主。倘有差误,惟命一条。此后见面为难,千祈珍重。”一头说, 那泪珠早已流下,怕有人看见,缓步上楼,将手一摇,挥笑官出去。笑官也 不更到外边,竟由花园中走出,一心恼恨素馨,一心爱怜蕙若,觉得蕙若方
① 缟(gǎo zhù,音搞注〕——缟,一种白色绢。纻,苎麻纤维织的布。
才的话,何等激烈,何等细密,却想不出这“另有原故”、“见面为难”两 句意思。——看官听说,这是蕙若见了素馨破绽,恐怕岱云波及于他,所以 借辞婉告母亲,求他请父亲将园门堵断。他父亲已经允了。
笑官昏昏闷闷的过了一宵,次早起来,服了些滋补之药,一面打算觉察 岱云,一面打算回去恳告母亲,作速行聘。到了傍晚,看见岱云园中去了, 他便慢慢的跟寻。走到轩旁,听得有人言语,因踅至后边细听。只听得说道: “不要尽命的用力,前一回因你弄得太重了,你妻子疼了半夜,小腹中觉得 热剌剌的,过了两天才好。”又听得说道:“不用点力,有什么好处?明年 娶你回家,还有许多妙法教你。”笑官想道:“果然有此原故。”因好好的 向窗缝中望去。只见素馨仰躺在炕沿上,岱云踮①在地上,着实的大往小来。 看了这棒槌样的东西,也就自惭形秽,想道:“怪不得素馨这般冷落我。他 们既为夫妇,我又何必管他!我只守着我蕙妹妹罢,不要弄到寻獐失兔了。 快回转书房,禀过先生回家要紧。”正是:
花谢花残花满地,任蜂任蝶任春风。
再说赫公谋任粤海关监督,原不过为财色起见。从得了万魁这注银子, 那几千几万的,却也不时有些进来。又出了一张牌票,更换这潮州、惠州各 处口书,再打发许多得力家人,坐在本关总口上,一切正税之外,较前加二, 名曰“耗银”;其未当税之物,如衣箱、包裹、什用、器物等类,也格外要 些银子,名曰“火浊银”,——都是包进才的打算。
这老赫终日只守着这一班雌儿,渐渐的觉得家味平常,想尝这广东的野
味。因与家人马伯乐商议,伯乐回道:“这事何难?广东花艇都系番禺县河 泊所管辖,只要小的去告诉乌必元一声,叫他选几十名送来,候老爷挑选。 小心伺候了,赏他们几个花边就是。”老赫道:“你认真办去!须要拿出眼 力来。”伯乐答应了,便坐轿往番禹县河泊所来。
那乌必元听说海关差人,自然格外趋奉,忙赶至仪门,接住进来坐下。
必元道:“小弟不知大爷宠光,有夫迎候。”伯乐道:“没事呢,也不敢到 这里。因奉着咱老爷的钧谕,有事相商,”必元心上一惊,想道:“难道海 关也想监收花粉之税么?”因说道:“不知大人有甚分付?”伯乐道:“咱 老爷带着官眷到来,使唤的人很少,要乌爷在河下挑选几十个女孩子进去。 老爷收了,自然赏银子出来。”必元道:“这事自当遵办。但不知大人要年 纪小的呢,还要大些的?”伯乐笑道:“乌爷又不是读书人,怎么说这呆话? 这使唤的丫头,大的小的要他何用?不过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就是 了。”必元连声道“是”,一面备酒款待,一面叫老鸨衙役们伺候。伯乐仍 恐妓女们知风远遁,当日即同必元下河,从扬帮一路挑去。那蛋①户虽不愿意, 因见本官的大驾、海关的势头,只得任从挑选,选中的上了簿子。差不多选 了两天,这伯乐挑上四十四名,雇了轿子,送至海关。必元亲自押送。
老赫看了禀揭,分付必元外边伺候,众女子进西花厅候挑。自己领了一 班姬妾颠倒检阅,选得色艺俱佳者四名:琴韵、爱涛、阿钱、似徽;姿色纯 粹、未经破瓜者四名:又佳、环肥、可儿、媚子。余外的一概发回,赏出一 千银子。将八人分四院居住,各派丫头、老婆子伺候。又叫爱妾品烃、品停 二人教习仪制,内账房总管品娃按月各给月银四两。老赫慢慢的挨次赏鉴。
① 踮(diǎn,音点)——抬起脚后跟用脚尖站着。
① 蛋(dàn,音旦)——水上居住人家。
正是:
位置群芳随蝶采,不劳盐汁引羊车。
这笑官从园中看破岱云、馨姐私情以后,也便丢下这一条思恋之心,回 家将息几天,恳他母亲求聘蕙若。那毛氏对万魁说了,央媒求帖。温仲翁羡 慕苏家之富,而且笑官是个髫年①美貌秀才,久已有心,再无不允。一切行盘 过礼已毕,笑官方至书房读书。这回困定了亲,史氏等倍加亲热,而姊妹两 人却躲得影都不见。温商因女儿们大了,也就叫匠人将惜花楼侧门堵断,连 那乌岱云也只好面墙浩叹、有翅难飞。
光阴迅速,不觉已朔风吹冻,岭畔舒梅。李匠山会集东家说明即日解馆, 并新正回家,不能再留之故。众人还未答应,万魁接口道:“先生回府,允 遂孝思,料想白驹难挽。只是小儿久蒙训诲,小弟又屡荷栽培,报德何时? 此心昌已?”匠山道:“三载栖迟,或幸免素餐之诮。但诸郎大资各异,弟 贻诮青出于兰,实还抱愧。”万魁道:“趁温亲台、乌亲台在此,弟有肺腑 之言,还求先生慨允。”李匠山道:“未审有何见谕?”万魁道:“弟闻先 生大世兄年已十四,弟女珠儿,忝②属同庚,敢烦温兄为媒,小女愿奉先生大 世兄巾栉。”匠山大笑道:“苏兄此话,说得太远了。弟僻处乡隅,家素寒 俭,男耕女织,稍事诗书。不要说令爱小姐,闺阁名姝,难于亵渎;就是吾 兄这等品格,只怕筚门闺窦③,有辱高轩。此议断乎不妥!”万魁道:“小弟 承先生开导之后,久知富不足恃,贫大可为。先生反以贫富之见居心,转非 从前一番教训本怀了。府上道路遥远,只要先生一纸书来,小弟自当亲送小 女到府。弟意已决,幸勿固辞。”说毕,身边取出红缎庚帖,包着双凤衔珠 金钗一股,递与仲翁转送匠山;匠山只得收下,亦取翠玉镇纸一方,权为聘 物。两下又交拜了,方才开筵畅饮,尽欢而别。笑官跟着父亲回去。这富翁 与贫士结亲,旁人未免笑话,万魁转觉欣然,实是难得。
自此腊尽春回,匠山定了行期,各处辞行;众人送的程仪,概不收受。
拜别申象轩,申公又嘱了几句,同着荫之,主仆五人,雇船回去。温商父子 在马头饯行,乌岱云亦到,还有向来认得的几个朋友。惟有万魁父子不来与 饯,匠山并不介怀,众人却深诧异。
匠山别了众人,开船至花田地面,远远望见一个花姑艇上,船头站着许
多人,却原来就是苏家父子。拢船相见,说道:“亲台此去,正如黄鹤冲天, 不可复接。弟深愧少年孟浪,作事乖张,未审临别赠言,何以起死人而肉白 骨?愿奉明 教,以毕余生。”匠山道:“亲台赋性惟聪,觉迷最早!世间惟
‘乐善好施’四字,庶可奉以终身。但不可祈求福田利益耳。”匠山又对笑
官道:“吉士年正髫龄,自宜潜心经史,圣人‘三戒’一章,最当三复。” 笑官答应了。万魁道:“亲台之训,愚父子时刻铭心。弟于前日接到京中来 信,小儿加捐贡生,予作北闹张本。将来帅生一同科举,还祈照应。”匠山 道:“这个自然。”万魁道:“小弟附具绵衣一箱、铺盖一副,路途稍御春 寒,千祈笑纳。”匠山道:“推解之蕙,固不敢辞。只是小弟幸不至如乞食 子胥,吾兄可不必为绨袍范叔。”万魁道:“这衣被之物,不过长途应用。 辛台若再推托,得无近于矫情?”匠山道:“领教承情,不敢言谢。”痛饮
① 髫(tiáo,音条)年——童年。
② 忝(tiǎn,音舔)一一谦辞。
③ 筚门闺窦(bìmén guīdòu ,音闭门归斗)——指穷人的住处。筚门,柴门;闺窦,小户。
一回,分手别去。万魁谓笑官道:“方才先生的话,你当谨忐。我趁此船, 进城拜贺新正,大约两三天耽搁。你自回去罢。”笑官即同几个家人回家。 到了厅后,二门丫头接了毡包,来到母亲房里,卸了外褂,便躺在母亲 床上,说道:“今日喝了几杯酒,走许多路,腿酸得紧。”毛氏道:“你那 脸还是飞红的,想是走乏了。”因叫巫云替他捶腿。这笑官是见不得女人的 朋友,自与素馨拆开之后,在书房着实难熬,只巴着放学回来,将丫头们解 渴。无奈父亲更加严厉,只教他往在外书房读书,不过日里头有事进来,夜 间都宿在外面,弄得笑官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日巫云与他捶腿,他趁着母亲 转眼,便捏手捏脚起来。巫云不敢做声,只是微微的笑。他便对毛氏说道: “父亲有几天回来,外边冷冷清清的,我就宿在里头房里罢。”毛氏道:“横 竖那边是空的。我对你父亲说了几回,说你该睡在里头;你父亲不依,他说 要等你娶了媳妇,才许进来。如今你父亲不在家,你就在里头睡几天。我叫 丫头们收抬房子去。那边原有两个小丫头、两个老妈子看守,你怕冷净,我 再叫几个大些的作伴就是了。”笑官道:“好母亲,那不干不净的我不爱, 就叫巫云去收拾罢。”那毛氏笑了一笑,就叫巫云、楚腰两个去铺床挂帐、 暖被熏香。笑官与妹子们吃了晚饭,吃得酩酊大醉。这毛氏叫巫云、峡云两 个扶着,自己送他进房,看他睡好了,叫楚腰、岫烟在榻前作伴,分付道: “大相公晚上要什么,不许躲懒。”又叫两个小丫头、两个老妈子睡在两廊
照应,自己回房。
笑官原不十分大醉,听得母亲去了,一个翻身,叫巫云拿茶。原来这巫 云在众丫头中,最为姣丽,笑官久已留心。毛氏因他年纪大了,怕他引诱笑 官,所以不叫他作伴。这里两个丫头,楚腰、岫烟,都是中村之貌,听得笑 官唤茶,岫烟推楚腰上去。楚腰道:“他唤巫云,不唤你我。”笑官叫了两 回,岫烟只得倒茶递上。
笑官道:“巫云呢?”岫烟道:“巴巴的叫他做什么?他陪着太太没有
来,难道我们就伏侍不上么?”笑官道:“不是这等说。只你一个在这里? 还有谁?”岫烟道:“还有楚腰。廊下四个原是向来在这里看守的。”笑官 道:“这里不用多人,楚腰且睡在外房,一人一夜轮班伺候罢。”那楚腰去 了。岫烟关上房门,来接茶杯。笑官扯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打铺,我们一 床睡罢。”岫烟道:“我没福,向来不惯与男人睡,还是去叫巫云来陪你罢。” 即脱了手,带着笑去铺他的被褥。笑官赤身跳下床来,一把拿住,剥个精光, 一同入被。说道:“你今年几岁了?”岫烟道:“奴十四岁了。”笑官道: “傻丫头。十四岁还不懂事?且试试看,我也不是童男子,你权做巫云。” 这丫头只得咬牙忍受。到了次日,楚腰也难免这一刀,也就算笑官少年罪孽。 三人缠了四五夜,万魁己自回家,笑官仍旧搬出去。
万魁分付道:“你丈人、岳母很想着你,你明日须进城一走。但灯节之 夜,不可任性猖狂。”笑官在家纳闷,一闻此言,连声答应。到了次日,带 了苏邦、阿青进城,来到温家,见过老夫妇及两位姨娘。温商有事出门,史 氏摆了酒席管待笑官。笑官要请馨姐相见,素馨那肯出来?因史氏着紧催他, 只得出来,见了一礼。笑官还望他同席饮酒,谁知一福之后,即便回房。史 氏道:“大相公不知,他今年二月出阁了。”笑官道:“原来大姐已定佳期, 容日奉贺。”史氏与春郎陪笑官饮酒,宿了一夜。
次日,笑官辞了史氏,一路拜贺新禧。又到广粮厅递了禀揭,各洋商家 亦俱拜贺。转来又至乌必元衙内,必元款留备至。笑官请拜见归氏,必元领
至后堂;笑官趋步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原来河泊所衙署狭窄,这归氏母 女同住着三间房子,中间一个小小起坐。笑官进来,必元之女小乔未及回避, 笑官早已看见,觉得艳丽过人,暗想道:“老乌竟有这么个女儿!与乃兄截 然两样。”归氏一面请他坐下,丫头递上茶来,那小乔才慢慢的躲进房去, 却在房门挂下帘子,把笑官饱看了一回,心上也十分羡慕。须臾,笑官告辞 出去,因岱云不在家中,便欲告退。必元那里肯放,说道:“难得世兄到此, 小儿因到中堂司夫贺节,明日一定回来,务必暂屈几天。这里什么顽意儿都 有,不过地方狭小,有亵世兄。”就叫人把苏少爷的家人留住待饭,一面备 酒筵相待。必元因他是个富家公子,将来很有想头,执盏殷勤,酒席丰美; 吃完了饭,亲送他至里边房中安歇,又告诉他道:“这是小儿的卧房,蜗居 暂住,幸勿见晒。这后门外,有一小园,可以散闷。弟还有点公事。只得少 陪。”必元去了。
笑官有了三分酒意,就歪在榻上暂息。此时那苏邦禀道:“小的要买些 零碎,到大新街去走一遭,阿青也要同去。”笑官道:“速去速来,不要与 人家争论滋事。”二人答应出去。笑官躺了一回,却睡不着,坐起来拿岱云 的书本翻看。乌家家人递上茶来,笑官叫他出去。一面吃茶,一面翻弄,只 见一本书内夹着几个海外奇方,细细的看了一遍,想道:“怪不得老乌有此 风流妙具,原来是眼药养炼出来的!”忙提笔抄了。立起来闲晃,因见后门 开着,想道:“老乌说有甚园子,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出得门来,但见树 木参差,韭畦菜垅,却无甚亭台。沿着一条砖路迤逦前行,远远望见有几树 残梅,旁边有几间高阁,因走至那边。那房子里头电摆着几张桌椅榻床,上 边挂着“止渴处”三字的匾额,阁上供着一尊白衣观音,却极幽静。玩了一 会,转身出来,扑面看见乌小乔分花拂柳而至,喜得笑官连忙作揖说道:“小 弟不知姐姐到来,有失回避。”小乔红着脸,笑吟吟还了一礼,也说道:“这 是小妹失于回避了。”笑官再欲开言,他已冉冉而去。笑官望了一刻,赞道: “好个聪明美貌的女子,竟出二温之上!我今日一见,不为无缘。”也便慢 慢的回转房中。正是:
恍睹姮娥下九天,盈盈碧玉破瓜年。 前身合是张京兆,多少愁眉绕笔颠。
再说李匠山别了万魁,扬帆前进,过了佛山,一路听得船家议论:近来 洋匪日多,某处打劫客商,某处烧毁船只,只这一条路上,还平静些,夜里 却走不得;又说塘房汛兵,一半是勾连强盗的。匠山听了,却不在意,申荫 之颇觉担忧。喜得吉人天相,十日之内,已抵韶关。因水浅到不得南雄,要 换船起驳,将一切行李搬上,主仆五人暂寓客店。这曲江县袁公,与申公有 些年谊,荫之进县拜谒,袁公留他便饭,黄昏还未回来。匠山叫家人把万魁 送的铺盖打开,内有六床被褥,四绵两夹,洋毯被单之属,件件鲜明,匠山 颇觉感怀;又把他的衣箱开看,无非羽毛大呢的各色绵夹衣服,内有洋布包 裹,觉得十分沉重,再打开看时,一个描金小匣,六只大元宝、赤金六锭、 副启一通,写着:
先生高怀岳峻,大节冰坚,魁日游于陶育之中而不觉,窃自恧①焉。幸婚媾已成,攀 援有自。奈文轩遄发,空谷舌遥,耿耿此心,其何能释?谨具白银三百、黄金二斤,少佐 长途资斧。心共帆飞,言不尽意。
① 恧(nù)——惭愧。
匠山看了叹息道:“难得苏亲家如此用情,再无转去壁还之理,只是这 项银子,要替他想一个用法才好。”因锁上箱子,秉烛看书。听得隔房有人 捶胸叹气,因想道:“这饭店中愁叹的朋友,一定是异乡不得意之人。不知 可是文人学士否?”又隐隐听得“怎么处”三字,匠山按纳不住,分付家人 李祥道:“你到那边去问这位客官,为甚的夜间长叹?”李祥走到那边,见 是黑洞洞的不点灯火,便说道:“我家少爷问你,为什么夜里头这等叹气?” 那人道:”少爷便怎么?他不许人叹气;若是老爷,就不许人家说话了?这 饭店里头闹什么牌子?劝他休管闲事罢!”李祥道:“人家好意问你,就这 样野气!”那人大怒道:“那一个野?你在这地方使势,谁怕谁?”李祥正 要说话,只见店家拿着灯火走来说道:“那汉子不要惹事,这两位老爷从省 中下来,是本县太爷的亲戚,你省些事罢!”那汉越发大怒道:“就是本府 太爷的亲戚,也管不着我鸟来!”匠山听得喧嚷,也就自笑多事,忙走出来 喝退李祥,因陪笑拱手道:“仁兄息怒。小弟因仁兄浩叹,所以叫他致问。 不料小价粗卤,触犯仁兄,望乞看小弟薄面。”那人因匠山人物雅驯,言词 谦抑,也举手答道:“是在下冲撞了。”匠山见他虽则粗蛮,但英伟过人, 一表非俗。因说道:“仁兄有何不豫之故,可好移步到小寓一谈否?”那人 道:“承爷见爱,怎好轻造?”匠山道:“总是客居,何分彼此。”即同至 房中。
匠山分付店主备酒,那人称谢,一揖坐下。匠山道:“不敢动问仁兄尊
姓大名,困何至此?”那人道:“在下姚霍武,山东人氏。因哥哥卫武做了 这里抚标的参将,特地前来看他。不料到了省城,哥哥升任福建。在下一无 依靠,流落省城,致受小人之气。幸遇洋商苏万魁老爷,送我五十两银子, 算清饭钱,赎了行李,打算回乡。去年十月到此,打听得哥哥调任碣石副将, 正想转去投他,那知祸不单行,病了两月有余,盘费部已用尽,还欠了几两 饭钱。真是进退无路!即此就是长叹的原故了。”匠山道:“原来从前抚标 中军就是令兄!”霍武道:“正是。敢问爷尊姓大名?”匠山告诉了他,又 说及苏万魁是亲戚相好。这姚霍武喜的手舞足蹈,酒菜上来,并不推辞,一 阵的狼吞虎咽。匠山见他吃得高兴,尽叫添来,一面又问他“投奔令兄,是 何主意?”霍武道:“在下一勇之夫,并无别技。只是这两只手可举一二千 斤,弓马也还娴熟,想在这沿海地方,拿几个洋匪,为朝廷出力,博一个荫 子封妻。酒饭够了,就此告辞。”匠山见他直截爽快,因说:“吾兄自是英 雄本色!小弟薄有资斧,即当分赠,以助壮行。”霍武道:“怎么好叨惠?” 匠山即叫家人开了箱子,将万魁所送三百银子取出,说道:“此原系苏舍亲 所赠之物,即以转赠姚兄。”霍武道:“此去惠州,不过二三十金就够了, 何用这些?”匠山道:“缓急时有。小弟的盘费有余,姚兄不必过逊。”霍 武道:“李爷磊落,在下何敢固辞?只是还有一言恳求应允,方可领谢。” 匠山道:“有何见谕?”霍武道:“倘蒙不弃卤莽,愿乞收为义弟,不知可 能俯就?”匠山道:“意出天真,一言已决。”霍武扑的便拜,匠山扶起; 重又交拜,兄弟称呼。
申荫之也便回来,见过,说起转请县里雇船。霍武道:“洋匪横行,他 那里怕什么官府?即梅岭旱路,亦窃盗蜂生。兄弟送哥哥到了南安,然后转 来。”匠山道:“一发妙极!我也不忍遽①别。”
① 遽(jù,音巨)——匆忙。
明早真个一同下船。路上匠山还有许多功谕开导之处。霍武感激领命, 一直送过梅岭,下了船,方才洒泪而别。
第七回 希宠荣河厅献瓦 受屈辱关吏投缳
世间财色浑无数,有个难贪处。王章三尺九重天,更一生辛苦。载宝藏娇,精神如 许,看年华几度。鬓浓须黑白头来,悔恨终无补。 再说乌必元定于三月三日迎娶媳妇,衙中结彩张灯,肆筵设席。温家亦
复如是,并邀请一班女客陪送。先期二日,请了施家母女、史大妗子、苏家 母女,来看发嫁妆。陆续到齐,各人见过,史氏命惠若见了婆婆。四个少年 姊妹,格外殷勤,情投意合、一群儿同到后楼。这阿珠、阿美,还是生疏。 那施小霞十分熟溜,而且风流倜傥,口角出尖,更有许多取笑之后。素馨妆 着娇羞,应酬诸位,只是见了二苏,未免又转念到笑官身上;幸得笑官却未 曾来。
他已在乌家多时了。温家嫁妆到来,他也无心观看,同着岱云的一班少 年朋友,竭意吃喝,调笑顽皮。你说那几个:一个叫做时邦臣,本系苏州的 告老小官,流寓省城,开一爿②时兴古董铺,会唱几套清曲,弹得一手丝弦; 一个名唤施延年,他父亲系关部口书目,自己却浮游浪荡;一个竹中黄,一 个竹理黄,乃父原任菱塘司巡检,婪赃发觉,瘦死监中,二子无力还乡,闲 帮过日;一个叫做曲光郎,杭州人氏,一字不识,硬充沙包,已失馆多年了。 这五位都是赌博队里的陪堂,妓女行中的蔑片。一见笑官,认定他是个道地 阿官仔,各尽生平伎俩,尽力奉承;笑官也就认做他们是有趣朋友。直谈笑 到晚上,方才散去。岱云约他们迎娶之日,一定要来,这些人无不谨遵台命。 笑官也要告辞,必元父子再三留住,说要过了三朝方可回去。必元亲送 至内房安歇,叫家人退出,唤那当差的老举上来递茶。笑官也分付自己家人 回避。必元握手私语道:“弟有一事奉求,未知允否?”笑官道:“老伯有 何见谕?”必元道:“小弟这个苦缺,近来越发苦了。用度浩繁,所入不供 所出,近来又为着小儿亲事,用了许多,目下实难措手。可好恳世兄的情, 暂借银三百两,待冬间措置奉还?”笑官道:“这事容易。老伯要用,明日 着人取来就是了。”必元打恭致谢,又说:“蜗居简亵,世兄暂宿几宵。这 丫头也云,颇觉伶俐,叫他伺候便了。”笑官道:“老伯请自尊便,但是小
怪不安。”必元道:“忝在通家,何须客套!”说罢,告辞而去。
那也三便上前脱靴扯袜,解带宽衣。笑官只道他是乌家的丫头,不好意 思调笑,即上床睡下。谁知也云替他盖好被服,便关上房门,脱了衣衫,挨 身入被。笑官还未动手,他到一手勾住颈项,一手竟摸至下边。笑官正是养 足之时,况且年纪又大了些,又服了许多药物,也可称“三日不见,刮目相 待”之士了。一番云雨,两意酣恬。也云更有擅长献嵋之处,笑官反觉得未 曾经历。问他道:“你是那里人?在这里几年了?伏侍那一个的?”也云道: “奴是香山县人,去年到省。向在船上,今年正月迸府当差,伏恃他家小姐 的。”笑官才晓得他是个老举,因问道:“你家小姐多少年纪?性情怎样的?” 也云道:“他才十四岁,性情和顺,象有点儿憨的。”笑官偎着他脸说道: “你若能撮合小姐与我一会,我送你一百圆花银。”也云道:“这有何难? 他从前看见了你,象有思慕的祥儿。我明日同他到园,你在白衣阁下守候。 这里忙忙碌碌的,那个走到后边来?怕他飞上天去!”笑官大喜道:“你怎 么这样知趣!”着实奉承一回,方才睡去。
② 爿(p án,音盘)——量词,商店、工厂等一家叫一爿。
次早起来,笑官叫进苏邦,到银铺中去支银四百两应用。不一时苏邦取 到,那乌家这日忙忙的请客待媒,笑官请进乌必元来,交付过了三百银子, 说道:“还有句话享过,老伯承情留住几天,小侄怎敢违拗?只是外面容多 热闹,小侄最怕应酬,不知可好不去奉陪否?”必元道:“横竖得罪世兄, 既是尊意如此,自然遵命,另送酒席进来。”笑官道:“那个不必费心。” 必元袖着银子出去。
也云送上汤来,笑官递与他一百两银子。也云磕头谢了,说道:“这汤 是我在小姐房中做的。他问我送与那一个吃,我告诉了他,他说怪不得你昨 晚一夜不来。大约过了午后,我同他到园中去罢!”笑官道:“须要随机应 变,不可露一些儿圭角。”也云道:“这个不消分付。”
再说乌小乔容颜既丽,性格尤奇。他终日嬉游,外面却带三分憨态。对 于他的父兄淫纵之事,未免动情,自己却有个择木而栖的主意。从新年见过 笑官,十分欣慕。近日哥哥娶亲,他母亲因他年小,不要他料理,他坐在房 中呆想。也云走来问道:“小姐想还没有吃饭,我去拿来吃了,到园中顽去。 呆呆儿坐着做什么?”小乔道:“你可曾吃过饭么?”也云道:“我陪苏少 爷吃了。”小乔道:“他怎么就这样抬举你,同你吃饭?”也云道:“苏少 爷人物风流,性情和顺,天下男子里头也算数一数二的了。”又掩着口说道: “小姐不晓得,他比我们还柔媚些。”小乔红着脸道:“呆丫头不要太狂了!” 也云带着笑,拿了饭来。小乔吃了一碗,对镜掠了鬓云,携着也云的手,竟 往后园。
慢慢的行至阁边,也云说:“小姐且在阁中暂坐,我落了一根簪子,去
寻了来。”小乔点头,一手扶着梅树,一手往上摘那小小的青梅。树枝扳到 屋边,笑官早已看见,忙走出来说道:“乌姐姐不要扎了手,我来替姐姐摘 几颗罢。”小乔蓦然听见,也觉得一惊,回头见是笑官,便笑嘻嘻的说道: “原来是苏家哥哥在此。”意欲转身。笑官扯他进阁,小乔并不做声,只是 憨憨的笑。笑官即将他抱至里边,置诸膝上。盈盈娇小,弱不胜衣。因拥至 榻前,如此如此。小乔初还憨笑,继则攒眉,他最不晓得这事有这般苦楚! 笑官亦怜惜再三,温存万态,草草成章。却好也云走进,笑官叫他好好扶小 姐回房,自己也便出外。晚上与也云计较,悄地开了后门,至黄昏人静,竟 到他闺中,三人畅叙。
次日迎娶之期,这一班帮闲人都到,把笑官闹了出去。晚上花轿进门,
一样的参神拜祖,撤帐挑巾,直闹到三更,方才客散安寝。那边一对新人, 拿出两般旧物;这里四条五臂,拥着一个情郎:这河泊所府中颇为热闹。
无奈欢娱未久,离别突来。过了三朝,素馨出房,见过公姑。必元因笑 官是温家至戚,敦请相见。笑官到也罢了,这素馨的一种羞惭,却是西江难 洗。岱云只道是新人故态,那知别有根由。里边正在见礼之时,只见家人享 说:“赫大人衙门马大爷要见。”必元出去一会,进来对归氏道:“苏世兄 不是外人,有事不妨商酌。方才马大爷披着红,拿着一千银子,说关部闻得 我家小乔容貌,要聘他为二夫人。事成之后,还许我兼署盈库事务。我已含 糊答应,此事你须主张。”归氏道:“这也没甚不好,不过小乔还年小些。” 笑官听了此言,这惊不小,忙插口道:“世妹闺中待字,岂少望族清门,海 关以妾腾①相加,似为太过。况千金也非难事,老伯还要三思!”必元道:“我
① 妾媵(y ìng,音硬)——古时诸侯之女出嫁,从嫁的妹妹和侄女,称为“妾腾”。后泛指妾。
元未必甘心,只因这关部性子不好,所以勉强应他。”笑官见话不投机,只 得辞出,暗暗的教也云约小乔晚上至园中商议。
谁知也云去不多时,小乔己从书房后门进来,泪痕满面,纵体入怀,哭 道。“小妹虽则痴顽,承哥哥辱爱。前日之事,非哥哥强逼妹子,实是妹子 心上愿意,为妾为婢,都是甘心的。今关部以势焰相逼,父亲贪利卖儿,这 是宁死不辱。望哥哥设法救奴则个!”笑官也凄然下泪道:“这是你我私情, 教我怎生设法?且事生仓卒,尤难挽回。方才略说数言,我看老伯是一定不 依的,只索你且从权,我们再图后会罢。”小乔大怒道:“始辱终弃已非君 子之居心,况式好方新,便出此等不情之语!奴恨有目无珠,君宁同心不愧? 奴即一死以报从前错爱之情。”言毕跳出怀中,以头触柱。笑官忙一把抱住, 再三的陪不是,安慰他道:“有我在此,你且放心,晚上定有计较。”也云 已吓得呆了,恐怕有人撞见,忙做好做歹的,扯他自后门出去。笑官担着一 腔愁闷,心上就象千百个胡蜂攒来攒去的一般。
不多时,必元进来,告诉笑官道:“方才的话,小弟实属没法,只得应 允。定于初十日过礼。弟弄了这个苦缺,实在转运不来,将来署了盈库,就 可奉还世兄之项了。”笑官料道事已难挽,只得说道:“银钱小事,老伯到 也不必提起。侄于明早告辞回家,预先禀过。”必元道:“暂住几天,候小 女出门,然后回府罢。”笑官道:“已经住久了,明早一定要回去的。”
必元去后,笑官无情绪的等到更深。也云走来道:“今晚不必进去了,
小姐自到这里来。我看他样儿象是断不肯到关部去的,少爷须要很很的劝回 心,万一闹起事来,恐怕大家不便。我做梦也不晓得他有这等烈性,若早晓 得,再不敢撮合此事了。”
约到三更时候,小乔也不晚妆,乌云乱挽,粉颊馀悲,泪人儿的一般走
来。笑官忙替他拭去泪痕,搂着他劝道:“妹妹是知书识字的,那破镜重圆 的故事,古今很多,务必权时过去,待我慢慢的设法救你出来。断断不可执 一之见!”小乔道:“我也没有乐昌公主的福分。那侯门似海,去了怎么还 想出来?我也晓得哥哥实是出于无奈,不敢怪你薄情,只是从今夜相见以后, 妹子的魂灵永远跟着哥哥罢了。”笑官道:“那个断使不得!这不是你爱我, 并且是你害我了。”小乔道:“怎么,我死了就害起你来?”笑官道:“那 海关的威势,那个不知?若为我丧身,他难道不要查明原故?这也云又熬不 起刑法,万一说出真情,岂非因奸致死,送我一条性命?我爹爹单生我一人, 妹妹须要怜念。”那也云也哭告道:“奴家伏侍小姐,并不敢得罪,求小姐 救奴贱命罢。”左劝右劝,劝得小乔有三分转意,说道:“奴为着哥哥强颜 受辱,不知哥哥有何妙计,可以使奴再见哥哥?”笑官道:“昆仑押衙之辈, 世上不少其人,我拚着几万银子,散财结客,或者有个机缘。只是水中捞月 之想,妹妹还须忍耐二三年。”小乔道:“苟可重逢,两三年也还不久。只 怕奴家命薄,不能伏侍哥哥,你我还须望天拜祷。”真个两人拜祝了一回。 笑官取腰间所挂琪壁,拿在手中祝道:“我与乔妹妹如果后会有期,此壁掷 地碎为两块;若是此后无缘,则此壁零星碎散。望赐灵应。”说毕,即用力 掷下,却好好的分为两半。笑官大喜,将一半自己系着,一半付与小乔,说 道:“此即你我之镜,妹妹珍重收藏。”又分付也云道:“小姐若进海关, 你须同去伏侍,还好不时劝解。将来我自另眼相看。”也云跪下道:”奴蒙 少爷辱爱,自当勉效微劳,日后还求少爷收用。”笑官扶起道:“这个自然。” 解衣就枕,欢少悲多。正是:
今夜今时别,伤心欲断肠。 巫岫云阻处,那复见襄王?
请问这赫关差虽是骄淫,如何便晓得乌家有女?却也有个原故:从前那 个老举阿钱,被必元打了一顿,心上很不耐烦,后来进入海关,因老赫问他 广中的美女,他就把乌小乔说得夭花乱坠,竭力保举一番。老赫那里晓得“官 之女,不可为妾”的理,便与家人马伯乐商量;马伯乐逢君之恶,一力担当。 假如乌必元果能强项,也正言厉色、明白开导一场,老赫又管你不着,难道 怕他来硬摘了木戳、砍了脑袋不成?无奈这势利小人,就是海关不要,他也 巴不得自己献出;况有人来说了一声,自然双手奉送!这样看起来,不是做 书的格外生枝,半是岱云的果报,半是必元自己无耻。
老赫收拾了几间院子,到了日期,一顶小轿,四盏官灯,把小乔抬进。 老赫已是半酣,醉眼朦胧的一看:
眉分新月,眼含秋水汪汪;脸似天桃,颊带露珠点点。纤腰一搦,轻盈掌上之珍; 莲瓣双钩,绰约云中之步。岂是巫山窈窕、行雨才来?应怜出水芙蕖,污泥着脑!虽觉泪 容惨淡,偏教媚态横生。
老赫赞道:“果然与众不同!”众姬拥入香房。那也云却一步不离的侍候, 暗暗告诉小乔道:“小姐已经破身,停刻须要仔细照应,不可使他看出破绽 才好!”小乔是拚死之人,不过为着姓苏的暂活,那里听他的这些言语。一 会儿老赫进来,众姬退出。也云上前磕了头,老赫道:“你是向来伺候新姨 的么?”也云道:“小的是乌老爷新近挑来伺候的。”老赫道:“这老乌很 会已结。你且出去罢。”也云带上房门自去。老赫扬起帐子,小乔却和衣睡 下;扯他起来,小乔自知难免,只得宽下衣服朝里而睡。老赫趁着酒兴,扳 将转来,贾勇而上。小乔觉得他身上粗糙,也不甚理他。谁知玉杵乍投,花 房欲裂,急将两手支撑。老赫那管死活,一往狼藉,直至绿惨红愁,方才云 收雨止。一窗红日,老赫才肯起身。那伺候的丫头姬妾,早已拥进一群。老 赫分付小心伏侍,叫小乔新姨,班列品烃之下。
自己踱了出来,走至书厅坐下。跟班呈上一个禀帖,老赫拆开看去:
惠州油尾口书办董材跪禀大人钓座前。禀者:小的于嘉靖十二年十月充当油尾口书 办,于去年十一月交卸,共该解额税银十三万五千二百四十三两三钱一分。陆续解过银十 二万四千九百四十二两余,该解银一万零三百零一十两三钱一分,即奉差催,于本年二月 二十八日趱办齐集,二十九日在陆车县合批起解。三月初四日,至海丰县羊蹄岭左侧,陡 遇洋匪五十余人,蜂拥前来,手持刀铳器械,抢劫饷银及行李等物,陆丰县添差及失役人 等,均各骇散,小的现被刀伤左臂。窃思洋匪肆掠,以至商贾畏缩不前,正额税银每多缺 数,乃胆敢横行内地,幼去怕银,罪恶已极!伏乞大人咨明抚提二宪,发檄极各营会剿, 以完国幼去怕银,罪恶已极!伏乞大人咨明抚提二宪,发檄各营会剿,以完国课,以慰商 民。除赴海丰县报明严缉外,理合据实禀明。
老赫看完,踌躇了一会,叫门上问话。那包进才已伺候多时了,老赫把禀帖 递与他看,说道:“这事怎处?”进才回道:“据小的想来,这事还未知真 假。那董材于去年更换口书的时候,拿着二千银子,希图留办,因老爷不依, 换了人。这一万多银子,是他向来亏空的,就算被劫是真,也要着他先自填 补,待拿住洋匪,再给还他,并没有豁免的理。”老赫点头,即提笔批道: “汝于去年十一月卸事,所该未完饱项,何得于今年二月始行起解?其中宁 无弊饰?税饷正供,白当先行赔补。除咨抚檄营擒拿外,着委员蝎石胡同知 查明起解处有无情弊,并将董材锁解来辕,勒限追比。”写毕,即付包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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