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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志·市声



发出,又分付把乌必元兼署了盈库大使事。 话说那惠州八口,乃是乌墩、甲子、油尾、神泉、碣石、靖海、浅澳、
墩头,各口设立书办,征收贷税。这油尾口书办董材,他原姓施,即施延年 的父亲,温盐商的襟丈。浙绍人氏。自幼在广充当埠商,娶了家小后,困有 了亏空,被运台递解回籍。他因恋着粤中,做些手脚,改姓钻谋。这口书办 向例一年一会,都要用银子谋干的。油尾的缺,向来是三千花边钱一年,包 进才改了四千,所以被高才捷足者夺去。施材已十分失意,又平地起了这个 风波!当日被惠防军民府的差人锁拿解省,再三央告差人,先到自己家中、 设席款待。他晓得这项银子,定要缴偿,历年寄回家中也有一二万之数,所 以不甚着急,只不过叹息数年辛苦。因与儿子延年商议,陆续赔缴。谁料延 年因有了这挣钱的父亲,天天浪费,嫖赌吃喝,丢得精光,家中止剩得一二 千金。施材这惊不小,与儿子闹了一场,叫他竭力挪凑,自己却跟着差人赴 辕投文静候。
  少停,老赫升堂,先论他一个自不小心的罪名,迎风便是三十毛板,分 忖道:“据胡同知替你分说,没有什么情弊,我姑饶了你死罪。但国课正供, 不能刻缓,限你十日偿清,三日一比。”这施材磕头谢了下来,到了第三日, 将家中所有凑满三千,支离免打。第二限上,延年将他母亲、妹子的首饰衣 服及自己的几个箱子,典当一空,仅凑得一千二百银子。海关因过了六日, 所缴不敷一半,又重重的三十竹片。施材打了出来,着实把儿子痛骂。延年 也无计可施,回来各处求亲告友。
看官听说,患难之时,何曾见有什么亲友?况且延年父子向来不近好人,
所以笑他的颇多,帮他的却没有。喜得广省粗直,不似江浙地方刁滑。延年 跑了一日,还是温商帮了二百银子。延年只得将房子变卖,另租几间小房居 住,又将三个丫头及家伙什物换银。到了限上,整整的二千银子交付父亲, 说明此事,又道:“此外再无打算的了。父亲须要设法求免才好,究竟不是 我们自己吞吃的银子。”这施材到了十日,偿过六千多银子,老赫到还人心, 又转限十日。这包进才因素诈不遂,着实挑唆,又打了几限。
施材虽是个浪荡之人,却也向来受用,何尝经过官刑?儿子又躲得影都
不见。央人寄信回去寻他,却好家中母女困无食用,也央人到此寻觅。施材 叹了口气,对那人说道:“烦你去告诉他母女二人,各寻生路罢,我是照应 不来的了。”幸得海关无甚牢狱,这施材虽锁了颈项,还是散手散脚的,到 了晚上,痛哭一场,解带自缢。明早报了关部,老赫将看守差人打了一顿, 分付发与尸亲收殓,所该余欠,注在元着项下,拿住强盗再处。
  延年也打听了消息,跑来号叫了一番,声言到督抚处喊冤。这少不更事 的人,懂得什么?看见有人劝他,他就生了勒诈之念。正在争论喧嚷,早到 了南海县知县钱劳,将尸首验过,海关家人禀明:因亏空正供,情级自缢的。 这钱太爷叫上延年,说他以尸讹诈,尖尖的打了二十,假意要着他身上追缴 余银,吓得延年磕头哀告,方才着他具了甘结,抬尸回去。这钱公却是包进 才着人请来的,后来自然谢他,不必絮及。
  延年领了父亲尸首回家,母女恸哭一场。只是四壁萧然,不要说棺椁衣 衾一毫无措,已是绝粮一日。延年又是两腿棒疮,坐着喊痛。小霞只得将头 上一根簪子,谢了抬尸的人。看了这带伤的死人,真是有冤莫诉;思想要去 借贷,那前日的光景可知。叫延年再到温家,私自求他妹子,那延年说道: “他家又不欠你什么,好意帮了你二百银子,你到夜里偷瓜,只拣软的。我
  
是没有这副老面皮!”左思右想,再无别法。这五月天气,受伤的尸首又渐 渐的发起胀来,思量惟有卖了女儿,才能入殓。
且看下回。

第八回 申观察遇恩复职 苏占村闻劫身亡


仕途何用苦排挤,自有凌空照夜犀。百折性存犹桂辣,九重天近岂云迷。新迁官职 唐观察,旧著山川越会稽。老我封疆惯传舍,一琴一鹤过江西。
   恩怨由来刻骨深,百年身世要们心。桃虫有力飞难制,蜂虿①无情毒不禁。苞竹已教 从楚炬,洞房那复拥香衾。可怜枉死陶朱子,碧海茫茫自古今。 话说苏笑官自与小乔分别回去,心头那里放得下?奈父亲严厉,不许他
进城,只得暗暗叫家人打听。后来晓得已经送去,自然流泪伤心,幸得海关 未曾试出破绽,却还自己宽慰。因端节着人进城中去各家送礼,回来说学里 老爷于十三日合学月课,务必请相公走走。笑官禀过父亲,万魁道:“这个 极该前去。这十八日不是广粮申公的生日么?你须备礼进去拜贺,并问你先 生有无音信寄来,一直至十九日回来罢。只是不要又去叨扰亲友,就住在自 己宅里,也好查查苏兴经手的账目。你也不小了,来年替你娶亲,这家中便 是你的事。我也劳碌不来!”笑官答应了。
  十三日清早进城,月课已毕,便到温家探望。宿过一宵,史氏提起施家 的话,笑官觉得同病相怜,就有个替他填补的意思,却未曾说出。明日饭后 坐轿,回豪贤街旧宅而来。到门前下轿,听得对门哭声悲惨,便问门上道: “这对面向来无人居住,如何有此哭声?”那门上小子名唤限旺,禀道:“是 新搬来的施家,向来是当海关口书的。困这施口书被海关逼勒自尽,家中没 有棺木,要卖女儿,一时又无主顾,母子哭子好半天了。大相公做些好事罢!” 笑官道:“你不晓得,他与我们有亲。快过去说,我去探望。”那小子去了, 笑官也便踱将过去。见有一间门面,里头大约不过三间,甚不成模样。早见 施延年接将出来,笑官执手慰问,便请他母亲相见。笑官叙了一番亲情,他 母子诉了一番苦楚。笑官便分付阿青去问苏兴要三百花钱,并着他去寻一口 好些的棺木,即刻就来。这史氏便曳了儿子、女儿,一同拜谢。笑官一一扶 起,也不觉的淌下泪来,又见小霞虽则泪容憔悴,却是哀艳动人。笑官触着 心事,悲痛之余,不大留意。须臾银子取到,交与延年。延年谢了,即央苏 邦置办一切。笑官说道:“昨晚在敝岳处,他家还未知凶问。也须送一信去。” 即叫苏邦拨几个人过来伺候,自己却告辞回去,想起海关怨毒,未免又伤感 一回。
不多时,只见春才走到,因他母亲得信之后,叫他同家人过来探问,又
送了两担米、十两银子过来。两人相见,春才道:“那边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惜我那霞妹妹脏死了。叫他搬到这里来往罢!”笑官道:“人家有了丧事, 不是顽意儿的时候。”春才道:“我有一句话问你,你又是同窗,又是梯丈, 须要教导我才好。”笑官道:“什么事呢?”春才道:“我听得我妈说,明 年替我娶媳妇。我想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好顽,我心上很不愿意。他们已经 说妥了,这第一天怎么一个法儿?”笑官道:“这也没甚法儿,只要同他睡 觉就是了。”春才道:“你不肯教我罢了。怎说混话!我见人家生男子、生 女儿是怎样的?”笑官道:“你同他睡了,他自然会教给你,不要别人教的。” 春才道:“原来妻子又是一个先生!只是我家馨姐姐嫁了两个多月了,还没 有生出什么来,难道他就不会做先生的么?”笑官道:“这个连我也不晓得 了。”



① 虿(chài)——蝎子一类有毒的动物。

  这里正在说话,家人苏邦禀道:“那边一切都办妥了。施相公没有寄放 灵柩之处,还求大相公指点一个地方。”笑官道:“城外指月庵是我们的家 庵,叫人先去说一声,就寄放那边罢。”又唤苏兴分付道:“十八日是申大 老爷寿诞。你晓得申大老爷是不要十分丰盛的,须酌量备一分贺礼。”苏兴 答应了。笑官留春才住了一夜,明日又到施家,早已成殓停妥,一家子都穿 着孝衣孝中。笑官同春才备了吊礼,拜奠一番。可笑那施村,非无许多朋友 交情,这日开丧,刚刚只得两人吊奠,其余都是帮吃饭的邻居。草草的出城 安顿,回家之后,春才已经回去。笑官又过去安慰一番,困见房子窄小,请 房东进来,叫他再腾出两间,房钱问苏兴支取;又拿二百银子,为他们日用 之费。这三人的感激,自不必说。
  到了十七晚上,延年备了酒席,请笑官过去申谢。先是史氏拜倒,延年、 小霞也都跪着,慌得笑官也忙跪倒,平磕了头,然后人席。史氏请笑官上坐, 延年主位相陪,自己关席,小霞执壶劝饮。酒过三巡,史氏说道:“先夫在 日,相交的朋友颇多,不料祸到临头,并无一人照应,只有温姐夫借了二百 银子。先夫自经之后,殡殓无计,只得欲将此女卖了,葬他父亲。承大相公 格外施仁,殁存均感,愿将此女奉为婢妾,以报厚恩,望相公俯纳。”笑官 道:“姨母这话,只怕太重了。不要说你我亲情,理该照应,就是陌路旁人, 见了此等伤心之事,也要帮补些。只是小侄进城迟了几天,送了姨丈的性命, 已经抱愧,何敢言恩?表姐阀阅名媛,岂可辱为妾媵?这事断不敢领命。” 史氏道:“此是老身肺腑之言。小女虽然丑陋,也还认得几字,相公若使唤 他,未必至于倒捧笔砚。”延年道:“小弟向来游荡,困受了此番景况,才 见人心。妹子得进苏门,自然终身有靠。倘若执意不收,我母子三人岂不原 是活活饿死?”笑官道:“但且放心。虽则小弟未知日后如何,日下自当照 应。只是亲事断难从命。”说毕,即起身告别。母子再三挽留,小霞红着脸 执壶斟酒递上,笑官只得立饮三杯而去,又叫人送了许多米炭吃用之物过来。
——看官听说,笑官风流年少,难道不爱着小霞?只因此番周济,出于一片
侧隐之心,并无私念,不忍收他;况他与小乔的一段情肠,还未割断。这都 是笑官的好处。只是施家母子放不下笑官,那小霞素晓蕙若的性情,也十分 情愿。
笑官到了次日,进广粮厅祝寿。申公因他是儿子的问窗,匠山的亲戚,
而且笑官又非惹厌之人,所以十分优待,他的礼全数收了,回敬了十匣湖笔、 百幅松笺、十匣徽墨、一部诗稿。又说:“匠山一路平安,在南昌有信寄来, 顺候令尊。刻下想已到家了。世兄得便,不时进来走走。近得京中来信,我 大约不能久任于此,已后就会少离多了。”笑官应诺,禀辞回去。
  困无甚事,即日出城回家,将申公所送之物呈上父亲,禀明申公说话。 又告诉施家之事:“因见他同我们一样受累,所以帮助他些。他要将女儿送 与孩儿,是孩儿已经回绝的了。”万魁大悦道:“我只说你年小,还懂不得 事。这几件却办得很是!将来守了李先生之训,成我之志,便是你一生受用 了。”正是:
失足回头晚益难,人情沧海任君看。 荣枯得失何须计,自有天公算一盘。
  再说申别驾原是翰林外补,观察降调。内里与他不合的宰臣姓冲名抑, 本是微员,一言契合,二年中升至中极殿大学士之职。他受这等恩遇,就该
  
竭力报效才是,不料大权在手,黜陟①自由,睚眦②必报,婪赃舞弊,辜负圣 朝,擢发难数。各大臣钳口不言,还赖皇上圣明,赫然震怒,抄籍赐死,妻 子戍边。依在下的村见,那冲抑一生乾没,半刻消亡,落得个财命两失,就 算是天理国法昭彰,分毫不爽的了。可笑那班科道,平时不见风力,到了冲 抑赐死之后,拿着一张绵纸搓就的弓、灯心做好的箭,左手如抱婴儿,右手 似托泰山,对着那死虎乱射,说有什么依附的小妖,又说有什么伏戎的余莽, 乞亟赐诛殛以彰公道。幸圣恩宽大,将所抄一切趋奉、乞怜、送礼、馈银的 书禀,付之祝融、教这些内外大小臣僚,惭于心而不必惭于面;无非要他改 过自新,勉图报称的意思。
  内有一个湖广道监察御史,姓高名凤,从前也曾参过老冲,此时他偏不 肯乱道,上了一疏,却与众不同:
   湖广道监察御史臣高凤为奏闻事:臣闻刑赏明而天下劝,善恶别而公道章,此“五 刑五用”、“五服五章”所以并著于《虞书》也。伏见皇上乾纲独运,一怒安民,罢冲抑 而赐之死,籍其家而戍其孥③,从恶之尤者并赐斥革,附恶之次者责令自新,圣谟独断, 刑期无刑。臣职黍谏台,不胜欣跃。特是冲抑既已伏辜,而从前之触其怒而革职、逆其指 而降调者,未蒙恩复,臣窃伤之。夫一夫不获,恐伤仁圣之明,况众誉攸归,宜锡褒崇之 典。伏乞诏部查核,奏请施行。 旨:“这御史所奏是,该部核实具奏。已故者赐衔赐谥,其现在革职降
调者,俱以原官擢用。”此旨一下,这广粮通判申晋,放了浙江金衢严兵备
道。朝报到了广东,各官都至粮厅道喜。此时八月初旬,那苏吉士进城伺候 乡试,得了此信,连忙进署恭贺。申公待茶送出,又告诉他道:“这里还有 经手事件,大约十月才可起身。尔时还要到府一叙。”吉士谢了出来。
转瞬三场已毕,那温家备酒接场,延年又请晚叙。原来他母亲困受恩深
重,必欲以小霞送他,与延年商议,延年道:“我见他屡次偷看我家霞妹, 心上未必不愿意,只是碍了亲情,怕于物议。如今趁他在此,留他饮醉,叫 妹子去打动他。但不知妹子肯否?”史氏对小霞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 须自己拿定主意。不是我叫你无耻,不过要你报恩,而且我母子将来有傍。” 小霞道:“女孩儿家羞人答答的,教我怎样?他不收我,我只是永世不嫁人 就是了。”史氏道:“不是这等说。我原不要你怎样,不过叫你伏侍他。” 小霞道:“这伏侍原是应分的。”主意已定,即沽了上好的绍兴酒,整备精 洁肴馔,待他晚上回来。
这笑官在岳家饮酒,已是半酣的光景,傍晚辞回,延年母子早已拱候多
时,拥了进去。就在这后边两间、小霞卧房外点了烛,薰了香,恭恭敬敬的 请笑官坐下。史氏道:“大相公晓得我们小人家备不出什么酒菜,先到那好 的人家去了。只是这里所有,虽然都是大相公的,难为我们一片诚心。”笑 官道:“姨母怎说此话?今日自当尽量痛饮。姐姐呢?”史氏道:“这里只 有一个小丫头,没有动得手的人。我叫他自己上灶,虽没甚菜,也还干净些。” 笑官道:“这个越发不当了!停一日我叫人寻一个会动手的老妈子来。”史 氏谢了,母子二人殷勤递酒。史氏又替笑官宽了衣服。一会儿菜已上齐,那 小霞穿着一身素服,越显得粉面油头,来至席前。吉士即忙立起,史氏捺住



① 黜陟(chùzhì,音处质)——指官吏的进退升降。
② 睚眦(y ázì音牙字)——发怒时瞪眼睛,借指极小的仇恨。
③ 孥(ná,音拿)——纷孥,混乱。

了说道:“大相公正在这里赞你手段,你来劝相公饮一杯。”小霞道:“奴 做的菜那能可口?相公不要笑话。只是这里同家中一样,相公须要畅饮几 杯。”笑官道:“怎么姐姐这样称呼?”小霞道:“这叫做各言其志。”即 斟满一大杯,双手递上。笑官道:“这酒我不敢饮,须要改了称呼,才好领 命。”小霞以目流盼,低低的叫了一声“哥哥”;笑官欢然饮了,即回敬一 杯。小霞道:“妹子量浅,小杯奉陪罢。”此时延年已经躲过,史氏只说照 应厨房,也自去了。笑官已有八分酒意,拿着大杯强劝小霞。小霞只得干了, 夹着一箸蒸透的春鸭送过去,又斟上一杯酒,接膝挨肩,殷勤相劝。这笑官 又不是本来道学,见了这花一般的人儿,怎么不爱?一面的握他纤腕,蹑他 莲钩,渐渐的接唇偎脸,摩乳扪肤,竟丢了酒杯进房安寝。这一宵欢爱,不 过是笑官得些甜头,小霞吃些痛苦。
  次早起来,谢了史氏,说道:“承姨母厚情,当图报效。只是妹妹还须 暂居于此,俟明春娶了温氏,再享过父母,然后来迎。”史氏允了。笑官又 叫人买了两个丫头、一个老妈伺候,一连住了四五夜,方才回乡。到放榜之 期,又进城歇宿。那榜发无名,也算是意中之事,不过多吃了几席解闷酒而 已。
  直至十月初旬,申公已定行期,万魁在家拱候,叫笑官进城拜送、敦请, 伺候了两日,方才起身。那马头上,官员盐商等类,都各设公帐饯行,总督、 巡抚、供差、家人,持帖候送,关部更独设一帐,亲自饯行。申公各处领情 言谢,又与老赫执手叮咛了一会,直到挨晚,方才点鼓开船。笑官一同在船, 到花田上岸。这里灯笼、火把、轿马之类,齐齐的摆了一岸。申公同笑官来 到苏家,那万魁早已穿了公服在门,迎进厅中,灯彩照耀辉煌。申公请万魁 换了公服,安席坐定。申公道:“屡叨盛赐,渴欲到府申谢,奈为职守所羁。 如今不是这里的官,就可以往来任意。无奈钦限甚迫,有负厚情!”万魁道: “职荷大人覆载之恩,未能报答于万一,自分永当结草于来生,再命职子芳 衔环于毕世。”申公道:“忝关亲谊,这话不无己甚了!令郎天姿诚笃,温 厚和平,可卜将来大器。令婿已掇高魁了,可喜!可贺!只是匠山落落不遇, 又落孙山,深为扼腕。”万魁道:“便是,李亲家一去,音问杳然,职时时 挂念。未知可有书信来否?”申公道:“尚未接到。昨阅制台辕门小录,知 令婿已中十二名经魁。折桂童年,将来正未可量!”厨役上了三汤四割,申 公起身告辞,又嘱笑官将来便道枉顾。万魁父子送出大门,人役簇拥而去。 万魁知道女婿中了,暗暗喜欢;又定了来年正月替笑官娶亲,先行请期 礼。到了年底,果然接着江苏来信说,“小儿既中之后,定于冬月跟我进京, 俟会试之后,再当赴广行聘完婚。”这合家的欢慰,更不必说。万魁打点送 各家的年礼,命笑官进城,各处算账辞年。笑官依旧施家居住。久离乍会, 态有余妍。小霞嘱他:“乘问告诉父亲,娶奴回去。你明年娶了蕙妹,奴自 然做妾,但不可恋新弃旧,使奴白首无归。”笑官安慰一番,逐日到各家去
辞年算账,收下利银,都交苏兴承管。 这日在洋行算账回来,偶从海关经过,触着心事,想道:“我听得延年
说靖海门内天妃宫新来一个异僧,未知怎样?今日顺便去访他一访。”便叫 轿夫住下,自己同阿青步至天妃庙前。只见围绕着许多人,看那盘膝而坐的 和尚:
发垂盖耳,宛然菩萨低眉;鼻耸遮唇,还象金刚努目。合着一双空手,硬骨横生; 赤着两只毛腿,紫筋暴露。提篮内摊几个不伦不类的丹方,葫芦中藏数颗无据无凭的九药,

   虽似西方佛子,还同海岛强梁。 笑官分开众人,高声喝道:“和尚你坐在这里,还是参禅?还是化斋?”那 和尚开眼一看,答道:“禅虽不参,却参透无边的心事;斋虽不化,也化些 有眼的英雄。”笑官见他答得灵异,便道:“弟子虽然肉眼未知,可能借方 丈一谈否?”那僧篮中取出一纸,暗暗写了几字,付与笑官回去拆看,他依 旧坐好。笑官只得回来,在轿中拆看。上写着:“苏居士可于今晚至五层楼 下候谈心事。”笑官大惊,想道:“他如何晓得我姓苏?这僧有些异样,不 可惜过。”
  回家到了黄昏,带了阿青上街。家人只道他对门过夜,再不阻他。谁料 他到了施家,分付众人“不必守候,我还有事耽搁”,便同阿青出了仓门街, 望北而行。阿青不知原故,提着灯跟着,走出街口。笑官叫阿青住了:“我 去去就来。”阿青道:“相公使不得,此刻夜静更深,一个人到那里去?还 是小的跟去好。相公要访什么情人,横竖小的再不敢学舌的。”笑官道:“胡 说,你懂得什么?只要你在此等候。多只二更,少则一更,我就来的。”阿 青拗他不过,只得由他。
  这笑官走至五层楼边,那和尚已席地坐候。笑官忙拜倒在地,说道:“弟 子不知活佛临凡,有失回避。”那和尚扶起道:“老僧西藏人氏,来此结一 善缘,那里是什么活佛?”笑官道:“师父若非活佛,何以晓得弟子姓苏? 又知弟子有心事?”和尚道:“这是偶然游戏。但居士有甚疑难,老僧或能 解脱。”吉士道:“真人面前怎说假话。弟子父亲无辜被责,恨之一也;弟 子年幼,不良于御女,失去一妻,恨之二也;贞妾被豪强夺去,恨之三也。 师父果能设法搭救,弟子定当顶礼于身。”和尚道:“第二事不难,顷刻可 以见效。第三事的对头却是何人?”笑官道:“师父慈悲为本,谅来不肯害 人。弟子切齿之人,关部赫广大便是。”和尚道:“原来就是此公。我还要 化他一分大大的斋粮!要趁汝心;须依我计。”笑官道:“斋粮弟子尽能措 办,只是计将安出?”和尚道:“也不用什么大计。居士回去只要四布谣言, 说新到番僧,善能祈子,顷刻间传入关部之耳,就可报命了。”笑官依允, 和尚即于囊中取出丸药三枚,说道:“眼之不但为闺房良将,并可却病驻颜。 尊宠姓名须要说明,此后不必再会。”笑官拜受了,又告诉他小乔姓名。和 尚挥之使去。
笑官转来,已是三更时候,街坊寂静无人,阿青在街口哀哀的哭。笑官
喝住了,跟着同行,到了施家敲门而入,那小霞还挑灯坐守。笑官要叫丫头 出来烫酒,小霞道:“不必支使他们,这里有现成的,原是我预备着候你的。 你到那里去了这好一会?”笑官道:“不过算账罢了。”小霞搬出几个碟子, 两人接膝饮酒。笑官暗暗将先天丸噙化入口,觉得气爽神情,那一股热气, 从喉间降至丹田,直至尾阎,觉腿间岸然自异,即搂住小霞,叫他以手扪弄。 小霞一手摸去,早吃了一惊,解开看时,较前加倍。小霞细细盘问,笑官一 一告诉,嘱他不可泄露机关。又吃了几杯急酒,解衣就枕。太阿出匣,其锋 可知,慢慢的挨了一回,方觉两情酣畅。从此笑官已成伟男,小霞视为尤物, 落得夜夜受用。
  各处账目俱已算明,大约洋行、银店、盐商的总欠三十万余,民间庄户、 佃户及在城零星押欠共二十余万。笑官收了五六万利银,交苏兴收贮,又支 一千银子与小霞过年;自己急急回去,将城中买回之物分派与母亲,妹子, 姨娘等,家人、丫头、仆妇俱有赏赐。万魁见他办事清楚,十分放心。
  
  腊尽春回,吉期已到。万魁分付将笑官所住的内书房,改为新房,将花 氏搬出另居,这院子改做外房,添了六个丫头、四个仆妇伺候。一切铺垫都 已停妥。这温家的嫁资,十分丰厚,争光耀日,摆有数里之遥。苏家叫了几 班戏子,数十名鼓吹,家人一个个新衣新帽,妇女一个个艳抹浓妆,各厅都 张着灯彩,铺着地毯,真是花团锦簇。到了吉日,这迎娶的彩灯花轿,更格 外的艳丽辉煌。晚上新人进门,亲友喧阗,笙歌缭绕,把一个笑官好像抬在 云雾里一般。接宝迎龙,催妆却扇。酒阑客散,婿入新房。分付众人退出, 亲手替蕙若卸去浓妆,笑道:“妹妹,久不会面,越发娇艳了。”一面调笑, 一面宽衣就寝。罗■甫解,贯革维艰,蕙若则丐君徐徐,笑官则怜卿款款。 日上三竿,新人睡起。那新来的丫头仆妇,进来磕头,笑官一一赏过。三朝 之后,见过公姑。万魁因儿子新婚,不忍叫他出门,但新年并未至各家贺节, 只得自己进城一走。
  从来说漫藏海盗。这万魁的豪富,久己著名,前日迎亲,又不该招摇耳 目,那乡间地方服孔小的多,何曾见过这样嫁娶?就有一班从前欠租久债, 吃过万魁亏的小人,纠合着与盗为伙的汛兵、沿塘的渔户,伺着万魁不在, 四十余人明火执仗前来。到了门首,几个上屋,几个放火,几个劈门,呐声 喊拥将进来。家人们睡梦里醒来,正不知有多少人杀进,各各寻头躲避。众 盗却不知库房系家人经管、在中门外边,一直拥至上房,杀死了两个丫头。 这毛氏躲在床后,众盗掳掠一空,各处寻新人房子。
这笑官正与蕙若取乐一番,交颈睡去,忽听喊声大起,情知有变,急起
身下床,至天井中,一望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便欲开门出去。慧若赤着身, 一把拖住道:“强盗放火,不过掠取财物、并不想杀人。你这一出去,不是 碰到刀头上去么?快些躲避为是。”笑官道:“那边复壁之中,可以躲得。 只是他若放起一把火来,不是我们活活的烧死?”蕙若道:“他在外边放火, 不过是唬吓人,到了里头,他要照顾自己性命,再不放火的。”正在商议, 听得门外人声聒耳,慌得两人穿衣不及。笑官忙扯一件自己的皮套,替他披 上,好好的躲在壁中,也照应不来丫头仆妇。
不一时,那班强盗劈门拥进,倒笼翻箱,直到五更才去。这夫妻两口,
抖做一块,天明还不敢出来。那些躲过的家人,天明进来看视,先到上房乱 喊,毛氏才从床底下钻出,所有房中之物已都拿去;忙拥到笑官房中,只见 箱笼也是一空。丫头们房内却分毫未动,一个个爬将出来,只不见了少爷、 少奶奶,翻床倒架,那里寻得出来,笑官己明知是自己家人,但蕙若身上只 披着一件大褂,下体赤条条的,自己也未尝穿裤,所以不敢做声。听家人喊 道:“不好了!少爷、少奶奶都被强盗抢去了!”收拾的收拾,进城报信的 报信,忙个不了。
  再说万魁进城,住在旧宅,清早起来洗面,只见苏兴喘吁吁的跑进来说 道:“老爷不好了!花田院子被强盗打劫了,大门大厅都烧了。”万魁这一 惊不小,忙问道:“可曾伤人么?”苏兴道:“杀了一个苏正伯伯,两个丫 头,还没有查出名字。”万魁正在悲痛,又见家人董茂跑来说道:“不好了! 家中各房抢劫一空,少爷、少奶奶都抢去了!”万魁一闻此言,霎时昏倒在 地。家人们连忙扶到床上,灌进姜汤。万魁微微苏醒,只叫得两声罢了,已 是呜呼哀哉。
下回分解。

第九回 焚夙券儿能干蛊 假神咒僧忽宣淫


   冯煖弹铗于孟尝,收债市义三窟藏。番禺下士名苏芳,契券汗牛充栋梁。什之一炬 何堂皇,钱虏咋舌讥滥觞①。侠客愧汗惊望洋,嗟彼延僧祈福祥。揖盗养虎寻豺狼,珠围 翠绕众妙场。夜半罗食佛放光,莲花坐涌莲瓣香。迷津普渡真慈航,愚智吾分上下床。 话说苏万魁在城惊死,幸喜苏兴尚有三分忠义,分付众人看守,叫几人
下乡报信,听候主母到来定夺。这送信的人下乡,笑官已经出来料理各项, 着家人报官看验。幸喜不过劫抢两房,库房及各房俱未经动。失去金银首饰 衣服之物,虽记不清楚,大约四五万金;伤人三命,烧了两进门厅。正要自 己进城与父亲商议,那城中报信的已到。笑官大哭一场,举家都哭个不了。 笑官分忖将董茂锁住,候县太爷到来禀明发落,自己即领着一家大小进城。 他同母亲妻妹先行,着两位姨娘细细的在后收拾,又派几个老年家人媳妇们 等看守。
  一会儿到了城中,抚尸大恸①。苏兴方晓误报之过,幸而自己没有亏心, 上前叩见。笑官道:“你很懂事,这开丧出殡之事,你与苏邦两人料理。各 人派了执事,开单呈看。一切丧房事务,去请温老爷、潘老爷与那边施相公 一同照应。里边请施太太、温太太主持。再花田地方看来往不成了,着老成 家人去搬取库中存贮银两货物及小姐、姨娘房中物件上来。”苏兴、苏邦答 应下去,一面买棺成殓,一面送讣开丧。笑官又将小霞之事禀过母亲,请他 过来一体受孝。开了五日丧:第一日是往来乡宦及现任佐杂衙门;第二日洋 行各店铺同事朋友;第三日是一切姻亲;第四日女亲;第五日是本族本支。 停了五七,方才发引举殡。这各亲友的路祭,约有二十余家,一直出了大东 门祖茔安厝②。
笑官因在家守制,将家中诸务料理一番:把苏兴升做总管,代了苏元,
兼管库房、贷物房事务;苏邦管了仓廒③,一切乡间的银账、租账;苏玉承管 城中银账;伍福管了大门;叶兴管了买办。皆立有四柱册子,着苏兴按月收 付稽查,上了各项档子,自己一年一算。又定了规矩:男子十二岁以上,不 许擅入中门,女子不许擅出正厅。后步中门外设下云板,门外着八个小子轮 班听候差遗传话,门内着八个仆妇轮班当差或递送物件,晚间即于耳房安歇 守夜。自己收拾两处书房:外书房在正厅西首,系阿青承值,外派跟班六名; 内书房在女厅东首,四名识字丫头轮值。将五间大楼奉母亲、妹子居住,五 间后楼住两位姨娘。东院六间,对面平房蕙若居住;西院的一样六间,小霞 居住。以上各房都照旧派丫头、仆妇等伺候。家人生女,十一岁进宅当差, 十九岁放出婚配,生子亦照此例;其有情愿在宅者,听其自便。内里银钱, 总管委了小霞,巫云、岫烟帮办;内厨房叫叶兴家里承管,又命苏兴家的、 苏邦家的、伍福家的每人十日进内监察。这些仆妇丫头倘有不是,轻则自行 责治,重则回明撵逐。后边园子派两房家人看守,承值打扫,共一百五十余 名家人妇女,俱照执事轻重,发给月钱,从三两二两至五钱不等。外边苏兴,



① 滥觞(làn shāng,音烂伤)——原指渭江河发源处水极浅小,仅能浮起酒杯。《孔子家语·三恕》:“央
江始出于氓山,其源可以滥觞。”王肃注:“觞,可以盛酒,言其微。”后以此喻事物的开始。
① 大恸(tòng,音痛)——极悲哀,大哭。
② 厝(cuò,音错)——把棺材停放待葬。
③ 仓廒(áo,音熬)——贮藏粮食等的仓库。

里边小霞,逐月发付。一番经理,井井有条,各人亦都踊跃。再老家人苏元, 三子二女,长子听其出户归宗,余俱恩养在宅,月钱从重给发。其花田新宅, 并行变卖,一面着人到番禹县去禀请追缉。
  这番禺马公,从前已经看验过了,饬捕严拿;将董茂打了一顿,发回这 里,也就撵了。后来捕役拿住两个乡民,一个叫做白阿光,一个叫做赖得大, 都系苏家的债户。供称:“因欠债破家,起意劫抢。共合伙四十六人,他们 都已逃散,我们因得了双倍财利,剖分不匀,延迟被获。”番昌县当下将两 人寄监,分付严拿余党。
  家人回来禀明,笑官方知就里,心中想道:“我父亲一生,原来都受了 钱银之累!”感事伤心,不觉泫然泪下。因唤苏邦上来问道:“你经手虽未 多时,一切乡间银账及陈欠租项,共有多少?”苏邦回道:“乡账本银不到 三万,连利共该七万有余。租账共有三处:花具的田共三千二百余亩,系庄 头王富经手,共欠粮米五千八百馀石;东莞的田二千七百亩,系庄头郑升经 手,共欠粮米一千二百馀石;番禺的田共六千七百有零,系庄头包福经手, 共欠陈租一万九千五百馀石。这三人前日上来磕头,小的与他算过,叫他赶 紧追讨,他们应许十分之二的。”笑官道:“你将银账上的借券及抵押物件, 由单文契,都查明封好;再唤齐债户,于三月初三日俱赴花田宅中聚会,我 有话分付。”苏邦答应下去。
笑官在家闷闷不乐,却好施延年过来,二人饮酒消遣。那延年恨不得将
天外海底之事,多造出几样来告诉笑官,笑官忽然触着道:“我去冬在城看 那天妃宫的和尚,别无所长,不过善于求子,你须将这话替他传扬开去,也 算善缘。但不可说明出自你我二人之口。”延年道:“这很容易。姐夫不晓 得,我相好的朋友最多,这一人传两、两人传三,不消三五日就可以传遍省 城的。”又低低说道:“姐夫守孝在外,那里受得起这许多冷落?其实也不 必过拘,还是进里边歇宿的好。”笑官道:“我也不过恪守时制,在外百日, 原一样进去、一样出门,大哥不必挂念。只是大哥须要赶紧寻一头亲事,事 奉母亲,该用什么银两,我自当措办。”延年告谢出去。
到了三月三日,笑官坐了一乘暖轿,挂下轿帘,清早下乡来至花田。那
看守的家人上前叩见,笑官分付两边伺候。苏邦领着许多乡户,陆续前来。 但见:
鸠形的、鹄面的,曲背弯腰;狼声的、虎状的,磨拳擦掌。破布袄盖着那有骨无肉 乌黑的肩膀,草蒲鞋露出这没衬少帮泥青的脚背。挤挤拥拥,恍如穷教授大点饥民;延延 挨挨,还似猛将官硬调顽卒。
吉士分付叫几个年纪老成的上来。众人互相推诿,才有七八个人上来,唱了 一个肥喏,意欲跪下。吉士忙叫人扶住,问道:“你们都是欠我银子的么?” 那些人道:“正是!不是我们故意不还,实在还不起。求少爷发个善心,待 今冬年岁好了再还罢!”笑官道:“我并不是替你讨债,见你们穷苦,恐怕 还不清,所以待你们打算。你们每乡各举几个能书识字的上来!”因叫家人 将他们抵押的东西,一齐拿出。那众乡户共有三十余人走上,笑官道:“众 位乡邻在此,此项银两本少利多。当初家父在日,费用浩繁,所以借重诸公 生些利息;此刻舍下各项减省,可以不必了。诸位中实授穷苦的,本利都不 必还;其稍为有余者,还我本钱,不必算利。这些抵押之物,烦众位挨户给 还,所有借券,概行烧毁。这是我父亲的遗命,诸公须要各人拿出本心,不 可有一些情弊。”众人一闻此言,各各欢喜,说道:“蒙少爷的恩,免了利

银。这本银是不论贫富都要还的,就着我们为首的人清理便了。”笑官道: “不须费心,诸位只要将抵押物件仔细发还,凭各人的良心便了。”说毕, 即将许多借票烧个精光。众债户俱各合掌称颂,欢声如雷而去。笑官觉得心 中爽快,下船进城,分付苏邦:“此事不可声扬。你回去速写谕帖三张,分 送至各庄头,将所欠陈租概行豁免,新租俱照前九折收纳。方才这些债户倘 有送本银进城交纳者,从重酌给盘费。”苏邦答应遵办。笑官还家,叫苏兴 销了档子,自己至父亲灵前,哭禀一番,在家守制。不题。
  再说那天妃庙前的和尚,本系四川神木县人,俗名大勇,白莲余党。因 奸力毙六命,逃入中藏安身。为人狡猾,拳勇过人,飞檐走脊,视为儿戏。 被他窃了喇嘛度牒,就扮做番僧,改名摩刺,流入中华。在广西思安府杀了 人,飘洋潜遁,结连着许多洋匪,在海中浮远山驻扎。因他力举千斤,且晓 得几句禁咒,众人推他为首,聚着四千余人,抢得百来个船只,劫掠为生。 近困各处洋匪横行,客商不敢走动,渐渐的粮食缺乏,他想着广东富庶,分 付众头目看守山寨,自己带了一二百名勇健,驾着海船,来到省城。将船远 远藏好,同了几个细作,入城打听得赫关部饶于财色,他就极意垂涎;又不 知那里打听得老赫求子甚虔,他就天天对着众人说:“善持白衣神咒,祈子 甚灵。前日瞥遇苏吉士到来,说了几句隐语,吉士信以为真;殊不知他看见 吉士面上有些心事,又见跟他的阿青拿着姓苏的灯笼,所以说那几句。幸得 吉士没有请他供奉在家。他也一心想着关部,还算吉士的福运亨通。却不该 将乌小乔的名字告诉他,要他做什么昆仑奴,这又是吉士的梦境。但那求子 之说,吹入关部耳中。
此时老赫最喜乌必元的奉承,一切生财关说之事,颇相倚重。必元又与
包进才结为兄弟,走得格外殷勤。只是小乔那种悲苦之状,一年来未见笑容, 老赫不大喜欢。叫他父亲劝了几回,小乔只是不理。必元着恼,禀过老赫, 将他拘禁冷房,只有也云伏侍,无非要驯伏他的意思。这小乔到深为得计, 淡泊自甘。
这日必元上来请安,老赫提起急于得子的话,乌必元就力荐此僧。老赫
即叫人传进。这和尚大模大样,打个问讯,朝上盘坐。老赫问道:“和尚本 贯什么地方?出家何处?有无度牒?仗什么德能,敢在外边夸口?”那番憎 回道:“俺西藏人氏,向在达勒浑毒教主座下侍奉,法号摩刺,并无德能, 不过善侍解脱、白衣诸咒。奉教主之命,替人祈福消灾。度牒到有一张,不 知是真是假?”即于袖中拿出递过。老赫接在手中一看,但见虫书鸟篆,尖 印朱符,知是喇嘛宝物,忙立起身来双手奉还,说道:“弟子有眼不识真如, 乞望慈悲恕罪。”即延至后堂,请他上坐,自己倒身膜拜,每日清早同夫人 胡氏虔诚顶礼。
  约五六日光景,老赫要窥探他的行踪,独自一个潜至他房外,从窗缝里 头张看。见这和尚在内翻筋斗玩耍,口里呐呐喃喃的念诵,穿的是一口钟衲 衣,却不穿裤子,翻转身来,那两腿之中,一望平洋并无物件。老赫深为诧 异,因走进作礼。摩刺坐下,老赫问道:“吾师作何功课,可好指示凡夫么?” 摩刺道:“老僧有甚功课,不过作大人生男之兆耳。”老赫大喜道:“吾师 如此劳神,弟子何以报德?只是方才看见吾师法象,好像女人,却是什么原 故?”摩刺道:“老僧消磨此物,用了二十年功行,才能永断情根。若不是 稍有修持,我教主怎肯叫我入罗绮之丛,履繁华之境?”老赫信为真确,后
来竟供奉在内院,里头姬妾都不回避。那品娃、品娇、品?、品婷十数个北

边女子呼为活佛,朝夕礼拜,争思得子,便可专宠后房。无奈老赫年纪虽然 不过望四,因酒色过度,未免精液干枯,靠着几两京参广中丸药。日间还要 闹小子,夜里又恋着这可儿媚子年幼的人,这一月中到不得两三夜。所以西 院这些女子,长吁短叹的很多,虽天天求子,那不耕之田,未必丰收五谷。 这摩刺打听得银钱是品娃经手,便想先制伏他。一日早晨,众姬膜拜已 毕,摩刺开言道:“众姬且退,单留娃姨在此传授真言。”即附耳说了几句。 品娃出来,众人问他说什么。品娃道:“各人的机缘,谁敢泄露?你们只要 信心奉佛,自然各有好处。”品娃到了自己房中,忙忙的收拾洁净,晚上遗 开丫头,焚起一炉好香,一人静坐——原来是摩刺告诉他说,他命该有子, 当于晚间焚香独候,我来传汝捷径真言,所以虔诚等候。直至月上二更,见 天井中一个黑影跳下,品娃心上一吓,那活佛已走进房中,据床跃坐①。品娃 瞻礼已毕,即叩请真传;摩刺扶起他来,将他抱住。品娃晓得他是太监和尚, 却也并不惊心。摩刺道:“我有枕畔真言,系得子捷径,当于枕边密授,不 知你可愿意?”品娃道:“能与活佛同衾,奴家善缘非浅。况佛爷是我们一 般的人,有何疑惧?”即替他解下衲衣,两股中真无物件。品娃也脱衣睡下。 那摩刺却腾身上来,品娃到笑将起来,说道:“佛爷想是鲁智深出身,光在 这里打山门则甚?”摩刺道:“不进山门,怎好诵经说法?且看佛爷的法宝。” 摩刺放开手段,品娃早已神魂荡漾,不暇致详;接连丢了两回,死去重醒, 摩刺还不住手。品娃只得两手按住,再四哀求,摩刺暂且停止。品娃道:“师 爷原来有这等本事!但不知向来藏在何处?”摩刺道:“这是纳龙妙法,俗 人那知色相有无?”品娃打了他一下,由他再动戈矛,直至五鼓频敲,方才 了事。摩刺起身趺坐,默运元功。品娃觉得满身通畅,四肢森然,反搂住了 他说道:“奴家有此奇遇,不枉一生。未知可能再图后会否?”摩刺道:“后 会不难,且包管你怀妊生子。只是你一人承值不来,须要伙着众人,方好略 施手段。”品娃道:“这同院姊妹四人,都是奴家的心腹。我明日约齐在这
里,听你怎样,可够么?”摩刺答应而去。
  果然次晚品娃告诉三人一同领教。这三人那个不想尝异味?俱在品娃房 里取齐,四个团脐,夹攻这一根铁棒。那摩刺忒也作怪,还逼勒着四姬,都
递了降书、降表,方呵呵大笑,奏凯而还。这品?腹痛,品娇攒眉,品婷立 了起来,仍复一交睡倒,虽得了未迄之奇,却也受了无限之苦。品娇道:“这
和尚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那东西就像铜铁铸就一般,我们那里搁得住?如今
我们这院子里的丫头,共有二十几人,除去小些的,也还有十五六个。我们 一总传齐了,各领四人,与他拚一拚,看谁胜谁负?”品娃道:“妹妹不要 说痴话。我们向来上阵的,还抵不住他,何况这丫头们,只怕一枪一个死。 何苦作这样孽!”品婷道:“姐姐说得是,你我也算惯家,尚且输了,何况 他们?我闻得东院新来的阿钱,他有什么法儿,何不叫他来盘问?他要奉承 姐姐,再不敢不说的。倘若我们学会了,就可一战成功。”品娃道:“我也 听得老爷赞他,我明早就唤他来盘问。只是我们都要多吃两碗参汤,保养着 身子,才好冲锋打仗。”
众姬商量御敌之策,只有乌小乔在冷室之中一些不晓,摩刺虽然记得姓 名,幸得留恋众人,不暇计及。这日正与也云闲话,忽见门房开处,他父亲 蓦地走来,小乔起身接进。必元见他云鬟不整,憔悴可怜,又住着黑暗地方,


① 趺(fū,音夫)坐——佛教徒盘腿端坐的姿势,左脚放在右腿上,右脚放在左腿

不禁潜焉泪下,说道:“我前日那样劝你,你偏不肯回心,致受这般苦楚, 叫我看了怎不伤心?近来大人请了一位活佛,在府求子,他奶奶们一个个诚 心顶礼,求他传授真言。你若肯去拜求,他原是我荐来的,一定教你。你将 来生了儿子,得了荫官,你岂不就是一位太太了!好孩儿,你听我的话,将 恶气儿捺下,将好气儿放些出来,我替你求一求大人,放你出去。若还是这 样,就一世禁在这里了。你花一般的人儿,刚才开得一两瓣,岂不误了青春?” 小乔哭道:“孩儿自到这里,那一样不依着他,我天生这个样子,叫我怎么 来?”必元道:“你在家中一样的会说会笑,而且笑的时候多,我还不时吆 喝,为什么到了这里一点儿笑容都没有?大人原爱你,只嫌你这一样。他说 只要你笑了一笑,还要升我的官呢!你就算尽了点孝心,笑一笑罢!”小乔 道:“那悲欢苦乐,如何勉强得来?爹爹要想升官,何下再养几个会笑的女 儿,送与总督、巡抚,还可以升得知府、知州,不强似盈库大使么?”必元 大怒道:“这贱人怎么到挺撞起我来!你春风不入驴耳,从今不必见面了。” 立起来,忿忿出去。小乔叹口气道:“我看你靠着这座冰山,只怕春雷一响, 难保不消。我这污辱之身,自然不能再奉苏郎中栉,天可怜再见一面,也就 死而无怨了!”
  必元惭忿走出,见过老赫,老赫问他道:“你去劝他,他怎说?”必元 连忙跪下道:“生了这等不肖女儿,都是卑职的罪孽。求大人格外宽恩,暂 时饶恕罢!”老赫道:“他原没有什么不是,不过是不讨人喜欢。迂拙孩子, 我也不忍凌虐他,且过几时再处。”必元谢了站起。
老赫又问道:“我们应收税项,各处都有缺额,将来覆命之时,我那里
赔偿得起?你须替我想个法儿。”必元道:“这事卑职也曾同包大爷议过, 大人还须传他进来,通同商议。”老赫即唤进包进才问道:“那税项缺额, 你同乌老爷怎样商量?”进才回道:“小的仔细想来??这税银是明明因洋 匪太多,商贾少了,收不起,并不是那个侵渔的。此刻屈大人因报了贼匪歼 除,海洋宁谧①,加了一级。人家得了好处,我们到代人受过,将来赔补额税, 屈大人难道帮我们不成?依小的意思,老爷将这洋匪充斥、商贾不通的情形, 奏上一本。现在各处禀报劫掠案件,不下五十余处。去春董材的被劫自经, 今春姚副将又因不能剿办洋匪,督抚参了,这都是证据,不是我们扯谎。” 老赫道:“这主意很好!那姓屈的本来任性,不懂事。我也顾不得许多,你 分付郝先生写下奏稿,拿来我看。”说毕,两人退
老赫踱至里边,来到西院,见品娃等同着阿钱说话。老赫道:“你为什
么到这里来?难道也想拜活佛求子么?只怕轮你不到!”品娃道:“是我挑 中了他,叫他过来的。老爷就这么动气?我要留他伺候我呢!”因分付阿钱
道:“已后不许过去了,老爷喜欢你,难道不许我们也喜欢么?”品?笑道: “我们这心下的同心上的搭在一块儿,恐怕他心里嫌不厮称!”老赫笑道:
“我到没什么偏心,只怕你们到有点儿寻气。我与活佛说话去。”
品娃一晚同阿钱在床,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学了些什么法,后来与摩刺 对垒,四位女元帅也就战翻了一个贼光头。下回再叙。







① 宁谧(mì,音秘)——安宁,平静。

第十回 吕又逵饭店联盟 姚霍武海丰陷狱


才下南安春早,梦绕池塘芳草。凭将只手欲擎天,削定海洋诸岛。平山村墅好,埋 没英雄多少!横枪轮槊①订交情,笑看岭南天小。
   职愈小,性弥贪。一赃官,刑偏酷,鼻都酸。要诬奸,三十两,最恩宽。风流女, 忒刁钻,爱盘桓。因私仆,两情欢。祸临头,看果报,有多般。 话说姚霍武回转南雄,要到碣石,本有一条小路,可以逾山通岭的,因
他不认得路径,就搭一只便船,直到惠州上岸。将一根生铁短棒,挑着箱子 铺盖,大踏步而行。时值暮春天气,广中早稻都已插莳,绿野风来,神清气 爽。这五六十里路,不消半日,已到平山。
  走进客店,放下行李,那柜中一个彪形大汉,把他上下细瞧,举手问道: “客官何来?可是要安歇的么?”霍武道:“咱从惠州而来,到碣石去的。 这里有空房?借宿一宵,明早赶路。”那汉道:“客房很多,客官任便。” 跳出柜来,替他拿行李。霍武这根铁棒,重有五十余斤,又加着这担行李, 那汉两手提了提,笑道:“客官好气力,拿了这家伙走路?”霍武道:“也 不多重。”一头说,走进一间房子。霍武坐下道:“有好酒好肉,多拿些来, 做一斗米饭,一总算账。”那汉道:“有上好太和烧,是府城买来的。猪肉 有煮烂的、熏透的两样,牛肉只有咸的,大鱼、龙虾都有。”霍武道:“打 十斤酒,切五斤熏肉、五斤牛肉来,余俱不用。”那汉暗笑而去,叫伙计捧 了两大盘肉,自己提了一大瓶酒,拿进房来。霍武一阵吃喝,肉已完了,便 叫店家。
那汉慌忙赶来,问道:“客官可是要饭么?”霍武道:“不要慌。你这
牛肉再切五斤来。”那汉暗暗吃惊,便叫伙计:“多切些牛肉,再拿五斤酒 来,我陪客人同吃。”霍武听说他也会吃酒,便道:“你何不早说会吃酒, 这里且先喝一碗。”这店家真个就坐在一旁陪吃。霍武道:“我看你这等身 材,方才拿行李进来,不甚费力,也算有气力的了。你姓什么?”店家道: “小人姓王,名大海。本处人氏。向在庆制府标下充当乡勇,每月得银二两, 堵御洋匪。后因庆大人去了,这乡勇有名无实,拿着洋匪没处报功,反受地 方官的气,月银也都吃完了。所以弟兄们不愿当乡勇,各寻生路,开这饭店, 权且谋生。”霍武道:“怎样没处报功,反要受气呢?”大海道:“从前拿 住洋匪,地方官协解至辕,少则赏给银钱,多则赏给职衔。我这两三县中, 弟兄十五六人,也有六七个得到职衔的。”如今拿住洋匪,先要赴当地文武 官衙门投报,复审一回,送他银子,他便说是真的;不送银子,他便说是假 的,或即时把强盗放了,或解上去报了那有银子人的功。那出银子买洋匪报 功的,至数十两一名,所以我们这班乡勇到是替有银子的人出力了!这样冤 屈的事,那个肯去做他?”霍武道:“何不到武官衙门报去?”大海道:“武 官作不得主。他就自己拿了洋匪,也要由州县申洋,不过少些刁蹬罢了,况 且武官实在有本事的少。可惜我们一班无可效力之处!”霍武道:“这碣石 镇姚大老爷可还好么?”大海道:“他是武进士出身,去年到此,做官认真, 膂力也很强,武艺也出众。只是与督抚不甚投契,一向调在海中会哨,不大 进衙门的。我见客官这等吃量,料想也是我辈中人。还没有请教名姓?”霍 武道:“咱姚霍武,东莱人氏。碣石姚协镇,就是胞兄。”大海道:“原来



① 槊(shuò,音朔)——古代兵器,杆儿比较长的矛。

是位老爷,失敬了!请问姚爷困甚至此?”霍武说明从前原委,并说如今要 到碣石去协拿洋匪的意思。大海道:“不是小人阻兴,那拿洋匪的话,姚爷 不必费心。就是令兄大老爷这等忠勇,只怕也要被督抚埋没哩!”霍武道: “一个人学了一身本事,怎不货与王家?你们的见识太低了。”大海道:“小 人辈虽有些膂力,却是无人传授,武艺平常,倘得师傅,也可助一臂之力。 霍武道:“这个何难!不是咱夸口,十八般武艺都有些晓得。你们倘情愿学 习,当得效劳。”大海即忙下拜道:“师父如肯教训小人,当约齐众弟兄一 同受教。”霍武扶起他来说道:“横竖家兄不在署中,我去也无用,就在此 点拨诸位一番。只是打听得家兄转来,就要去的。”当晚尽欢。
  次早霍武住下,大海着人分头去请众人。不多时,来了三个大汉,靠柜 掉于上团团坐下。大海道:“今日相请众弟兄到来,作为别事。我们空有一 身膂力,武艺却未精通。昨日店中来了一位姚爷,是碣石镇姚大老爷的兄弟。 我所以约齐诸位拜他为师,学些武艺,将来很有用处。”内中一个许震道: “二哥,你见过他武艺么?”大海道:“虽没有看见,料想是好的。”一个 吕又逢道:“二哥怎么长他人志气,灭俺自己威风!这姓姚的在那里?且叫 他来与我厮拚一回再处。”大海道:“五弟不可造次。我看这人,我们四个 拚他一个,恐怕还不是对手。”又违大叫道:“二哥怎说这样话?快叫他来!” 一个尤奇说道:“二哥、五弟俱不必争论。从师一事,也不是儿戏的。如今 且请他出来一会。你这一点点地方,也难比较武艺,西江书院门首,最是宽 阔,我们吃了饭,大家同去顽一回。他输了不过大家一笑,他胜了我们就拜 他为师。”众人称善。
大海进去请了霍武出来,各人见了,道过姓名。一顿的大盘大盏吃完,
大海述了众人之意;霍武是个好胜的人,欣然应允。同至书院门前,果然一 个平正阔大的区处。霍武道:“若用兵器,未免不意伤人。我们还是较一较 手技罢。那一位先来?”这吕又逢力气最大,性子最爽,便上前道:“我来! 我来!但我也要讲过,打坏了,我是没有银子替你买药的。”霍武笑道:“不 消费心,我自己会医治的。”那又逵脱了上盖衣服,扑面的双拳齐上。霍武 侧身躲过,就势里在又逵腿上两指一按,那又逵已好好的坐在地上,却不爬 起来,伸起右脚,押他小腿一勾。霍武走进一步,又逵勾一个空,左脚早已 飞起。霍武眼明手快,轻轻的一手接住。又逵躺在地下大叫道:“不要用劲, 情愿拜你为师。”霍武放了手,又逵翻身就拜。霍武扶他起来说道:“何必 如此?适才冲撞,幸勿见怪。”又逵道:“我的好师父,须要教我一世,才 快活哩!”
  尤奇道:“姚爷本事,我们自然都该拜服。这里庙前有三块大石,不知 可好试试气力否?”霍武道:“我们就去。”众人拥着,连这些看的约有百 来人。转过庙前,只见端端正正摆下三块石,大小不同。尤奇道:“这块小 的呢,我兄弟们常顽的;中的只有吕兄弟拿得起;那大的却从来没有人举过。” 霍武道:“这石约有多重?我只好试试,举不起时诸兄休要见笑!”便将长 衫撩上,大步向前,将那块中的轻轻拿起,不过千斤。霍武一手托住,叫众 人闪开,用力一掷,去有一丈多长,那土地上打了一个大窟隆,石已埋住。 又将这块大的掇将起来,不过多了五百余斤,霍武却毫不在意,两手拿到胸 前,也是一手托起,在空地上走了一回,朝着那从前这块石头又一掷,听得 天崩地裂的一声,底下这石变为三块。众人各各惊骇道:“姚爷神力,真是 天下无双!不知可肯收留小人们为徒弟否?”霍武道:“承诸兄见爱,我们
  
就兄弟称呼,说什么师父徒弟。”众人大喜,一同来到店中,杀猪宰牛,各 各下拜,欢呼畅饮。霍武又叫人先去碉石打听,姚大老爷可曾回来,自己用 心传授。大海又各路传集他相好兄弟褚虎、谷深、蒋心仪,武生韩普、戚光 祖五人,一同学习。
  光阴箭去,倏忽半年有余。霍武因同气相投,且哥哥没有回衙,不觉耽 延有日。这日,隆冬天气,兄弟们在野外大路边较量弓箭,见驿骑飞马前来。 霍武忙上前一把兜住马头,问他那里来的。那人见霍武凶勇,回道:“我是 碉石镇标把总,因大老爷有紧急军务,差到惠州提台大人辕下投文书的。快 放了手!”霍武道:“姚大老爷回辕没有?”那人道:“那得回来!还在海 里。”霍武才放开手,早已扬鞭飞去。
  霍武对众人道:“承贤弟见爱,本不该就去。只是我哥哥有警,我当急 去帮扶。”又逵道:“哥哥若去,小弟情愿相随。”大海道:“哥哥不须性 急,且过残冬,来春我们大家同去。凭他什么洋匪,仗着大老爷虎威,我们 众弟兄协力,怕他不手到擒来!”因同至家中。霍武准要明日起身,众人再 三劝留。尤奇道:“方才那把总说大老爷现在海中,这洋面比不得岸上,那 里去寻他?哥哥决意要行,也须打听一个真实,这里离蝎石不过四百里,只 要打听得大老爷回辕,三四天就到,有什么要紧。”霍武踌躇了一会,说道: “也不须再去打听,新春一定前去。兄弟们且耐性等候,看着机会,我寄信 到来。”众人都各依允,只有吕又逢说道:“偏我不依!哥哥到那里,我都 跟到那里。我又没有家小,天南海北,都跟着去。”当晚无话。
果然过了冬天,新春已到。众人依依不舍,初则苦苦劝留,继则轮流饯
别,直迟至二月二十日,才得起身。又逢先挑着行李侍候,两人洒开脚步, 逢店饮酒,不论烧、黄,直至月上一更,方到鹅埠。各店俱已客满关门,只 有靠北一家虚掩了门,灯人还亮。两人进去投宿,里边却无一客,见一个老 儿呆呆的坐在凳上,立起来说道:“客官,这里不便宿歇。过一家去罢!” 又逵道:“你敢是欺负我们外路人不认得么?这点子鹅埠地方,少说也每年 走四五遍。你家是个老客店,今日如何不肯收留?”那老儿道:“老汉国有 些心事,不能照应客人,所以暂停几天的。”霍武道:“我们不过两人,不 须照应,权宿一宵。望老人家方便!”那老儿道:“既是不嫌简慢,暂宿何 妨。”因叫伙计关上店门,自己领他至客房安顿,说道:“请问二位尊姓大 名?从那里来?到那里去?老汉好去挂号。”又逵道:“我到认得你姓何, 你如何不晓得我姓吕?这位老爷是褐石镇姚大老爷的兄弟。我们从平山而 来,一同到蝎石去的。”何老人道:“原来是位老爷。吕大哥也还有些面善, 只是肥黑得多了。”霍武道:“这客店之中要挂什么号?”何老人道:“因 近年洋匪紧急,去年这羊蹄岭侧,劫去响银,所以官府于各店发了号簿,凡 客商来往者,都要注明姓名及来踪去迹,以便稽查。”又逵道:“我们是去 拿洋匪的,难道也要挂号么?”霍武道:“这是地方官小心之处,兄弟不可 不报。”何老人道:“老爷们想必未曾用饭,待老汉去做来。”又逢道:“我 们吃了一天寡酒,你这里有好肉好酒多拿些来,再做上二斗米饭。”何老人 道:“吕大哥的量是向来好的,我去叫人拿酒菜来。”二人放下行李,打开 铺盖,酒菜已送进来。吃了一回,何老人走来说道:“肉可够了?倘若嫌少, 还有一个煮烂的猪头。”又逵道:“尽管拿来。”这老人真个又去切了一大 冰盘热烘烘的猪头。霍武叫他坐下说道:“你也用些。”何老人道:“老汉 是一口长斋,酒肉都不吃的。”

  霍武道:“你这店家很老成,为什么不多留些客人?你有什么心事?” 何老人道:“一言难尽。老汉所生二子:阿文、阿武。这小儿子阿武才十八 岁,恃着有几斤蛮力,终日在岭上捉兔寻獐,不管一些家务。大儿子阿文, 认真做生意,老汉全靠着他。去年三月,替他娶了管先生的女儿,相貌既端 方,性子又贤慧。不料阿文于去年十月得病死了。”话犹未毕,早已掉下泪 来。霍武道:“你老人家不要脓包势,一个人的死生寿夭都有定数,算不得 什么心事。”何老人道:“这还罢了。到了十二月里头,近邻钱典史叫家人 拿了二十两银子,要买我媳妇为妾。老汉虽然痛念儿子,仍恐媳妇年少,守 不得寡,且与他商量。媳妇一闻此言,号啕大哭,即往房中斩下一个小指头, 誓不改嫁。老汉也就回绝了钱家。直至今年二月初八日夜里,忽有五六人跳 过墙来,在媳妇房外天井中,捉住一个人。老汉着惊起来,看见这人,却不 认得他,认做是贼。那班人说是捉奸的,当即打进媳妇房中,将媳妇从床上 捉起,也捆住了一同报官。这牛老爷审了一堂,将贼押了,媳妇取保回家, 却没有问得明白。今日差人到来,说明日午堂覆审,老汉打听得钱典史送了 牛巡检三十两银子,嘱他断做奸情,当官发卖。媳妇闻知此信,今日又上了 一回吊,幸得家中一个老妈子救下。 姚老爷,你说这难道不是心事么?”霍 武大怒道:“什么牛老爷,擅敢得了银钱,强买人家的节妇?”又逢道:“哥 哥不知,就是这里巡检司牛藻。从前我们拿住洋匪,被他卖放了许多,最贪 赃、最可恶的。”霍武道:“老儿你且放心。我明日在这里暂住一天,看他 审问,倘断得不公,我教训他几句就是了。”何老人连忙拜谢,又进去打了 几斤酒,搬些鹿脯兔肉之类出来。
听得敲门声响,何老出去开看。原来是他第二个儿子阿武回家,肩上背
着一管鸟枪,手中提着几个獐兔,撞进门来。何老道:“你还只是天天在外。 今日你嫂子又上吊了,还不在家照应照应。”阿武道:“怎么只管上吊?” 何老说明原故,阿武道:“我去把这贼典史、瘟巡检都一刀杀了,嫂子也可 不必上吊了。”何老喝道:“还是这样胡说!快随我来,客房中有碣石姚协 镇的兄弟在此,你去见他,一同商议。”阿武放下家伙,跟着进来。且不见 礼,一眼望去,早见床前竖着一根铁棒,便抢在乎中,晃了两晃,觉得称手, 便问道:“那一位是姚老爷?这就是他用的兵器么?”霍武道:“只我便是。 这算什么兵器,不过借他挑行李罢了。”那阿武才上前相见,各道姓名,同 桌饮酒。说得投机,直至三更方睡。
次日起来,将他两人留往,何武也在家相陪。请至中堂,才吃完早饭,
那催审的差人已到。见三人坐在一处,他并不做声,一直望里边就走。阿武 立起身来,将手一挡,一个躲开,一个早已跌倒。阿武大喝道:“人家各有 内外,什么鸟人,往里头乱闯?”那差人爬起身来,晓得阿武这个大虫,不 是好惹的,又见这坐的两人,也是恶狠狠的样子,忙陪笑脸说道:“二郎, 难道连我们都不认得了?我们是奉本官差遣,特来请你们大嫂上堂听审的。” 阿武道:“慌些什么?我慢慢的同了他来。”何老已经走出,将两个差人留 住坐下,自己进去领他媳妇出来。但见:
荆钗裙布,一味村妆。杏脸桃腮,八分姿致。弓鞋步去,两瓣白莲。宝髻堆来,一 头绿鬓,似投江之钱女,玉洁余芬;比劓鼻①之曹娥,指尖带血。体态娇如春柳,精神凛 若秋霜。



① 劓(y ì,音义)鼻——古代割掉鼻子的酷刑。

  这管氏步至中堂,望着姚、吕二人纳头便拜。霍武忙叫人扶起,二公差 同何老拥护而行。霍武分付又逵道:“吕兄弟,你在这里看守行李。我去看 看就来。”霍武走到巡司署前,那牛巡检已坐堂审问。先叫那躲在天井中的 人问了一会,那人一口咬定是奸;再问这班捉拿的人,也咬定是房中拿住的。 即叫管氏上去,问道:“你这妇人如何不守闺训,败坏门风,快从实说来。 几时起手?与他偷过几次?”管氏哭道:“小妇人从丈夫死后,原不打算独 生,因公公年纪老了,所以暂且偷生的。去冬公公要将小妇人转嫁,小妇人 只得断指明心,岂有背地偷情的理?望老爷鉴察。”牛巡检笑道:“你因有 了私情,所以不肯转嫁。这奸情一发是真了!快实说上来,我老爷也不难为 你。”管氏道:“连这贼人小妇人也不认得如何就有奸情?况且前日晚上, 众人捉贼之时,小妇人的房门闩上,是众人打进来的。现有公公看见。”牛 巡俭道:“众人都说是床上捉住的,只你说是闩上房门,那个信你?你公公 是你一家,如何做得见证?你这淫贱妇人,不拶①如何招认。快把他拶起来!” 左右走过三四人,正要动手
  那霍武大旁大喝道:“住着!你这官儿,如何不把众光棍夹起问他,到 要拶这个节妇?”牛巡检吃了一惊,也大喝道:“什么人这般放肆,乱我堂 规?”霍武道:“咱姚霍武的便是,我哥哥现任碣石副将。见你滥刑节妇, 好意前来劝你,乱什么堂规?”牛巡检道:“你原来靠着武官势头,来这里 把持官府。你哥哥因私通洋匪,从海道拿问了。看来你也是洋匪一党,左右 与我拿下了!”两边衙役见他模样凶狠,恐怕拿他不住,走上十余个,要来 锁他。霍武两手一架,早纷纷跌倒。那牛巡检立起身来,分付弓兵齐上。若 论姚霍武的本事,不要说这几十个人,就添了几十倍也还擒他不住;只因他 问心无愧,又记得匠山的叮嘱,戒他不可恃勇伤人,他恐怕略一动手,闹起 人命来,自己到也罢了,又要连累着何老儿,所以听凭他们锁住,呵呵大笑 道:“牛巡检,我看你拿我怎样?”牛巡检道:“你这般撒野,定是洋匪无 疑。”即分付将奸情暂押一旁,叫差役起他行李,搜查有无赃
早有七八个差役,同君何老做眼,赶到何家。却好又逵、何武出了店门,
寻个空阔地方较量武艺去了,差役们一涌而进,把霍武的包裹、铺盖、箱子, 都起到堂上。打开细看,并无别物,只这六锭大元宝,路上用了一锭,馀五 锭全然未动。牛巡检饿眼看见,分付快拿上来,“这不是去年劫去的关饷么!” 即问霍武道:“你这五锭大银是那里来的?”霍武道:“你问他怎的?”牛 巡检笑道:“我看你不是好人,果然一些不错。我且问你,去年打劫董口书 的税饷,共有几人?馀赃放在何处?若不实招,可知道本司的刑法利害。” 霍武大怒道:“牛藻,你不要做梦。我老爷的银子是朋友李匠山送的,什么 税饷?什么馀赃?”牛巡检冷笑道:“好满口的油供,我老爷居九品之文官, 掌一方之威福,人家送的号件不过一元半元,从未曾有人送过大锭银子,何 况你这革职的武官兄弟,谁肯奉承你?你这强盗骨头,不夹如何招认?快夹 起来!”那霍武站在当中,这些差役七手八脚的想扳倒他,正如小鬼跌金刚 一般,分毫不动。霍武将左脚一伸,早义碰倒了三四个。牛巡检道:“贼强 盗这等勇猛,快多叫些人来,上了手拷脚镣,权且禁下。点齐了防海兵丁, 解县发落。”霍武并不介意,由他做作,跟到禁中。
牛巡检无处出气,叫上管氏,拶了一拶,发出官卖。把何老儿打了三十,



① 拶(zǎn,音攒)——旧时夹手指的酷刑。

分付道:“你擅敢窝藏盗匪,我且不究治,候赴县回来,从重讯究。”牛巡 检发落卜来,已有钱典史家人前来议价。那管氏与公公哭别一场,乘着众人 眼空,跳河而死。正是:
好将正气还天地,从此香魂泣鬼神。
  何老儿媳妇已死,自料断无好处,也便回家自经。牛巡检一时逼死二命, 老大吃惊,还只望拿住大盗,可以做到他窝赃洋匪,畏罪自经上去。即分付 地方盛殓,点齐了一二百弓兵,即日解霍武赴县。霍武却不担什么忧愁,只 怪着行李如何起来?为何不见吕又逢之面?只怕又逢并未晓得,将来一定闹 起事来。一路的由凤尾、羊蹄等处来至海丰,已是二更时分,叫城进去。
  知县公羊生,听说是巡检司亲解大盗前来,忙坐堂审问。先是牛藻上前 参见,禀明姚霍武系参员姚卫武的兄弟。卫武私通洋匪,已经革职侍罪。这 霍武在卑职衙门,当堂挺撞,卑职疑他是洋匪一流,起他行李搜查,果有五 个大元宝。这广东地方,通用的都是花边钱,藩库纹银,都是十两一锭的, 惟有洋行及各口的税饷方是五十两一锭的,库秤这大元宝已是可疑了,况且 这人勇力异常,四五十人近他不得,大老爷也要小心防他。”知具分付他退 下,因传齐本县民壮、头役及巡司的弓兵,两旁排列,点上百余个灯笼火把, 带上霍武。霍武还是立而不跪。知县喝问道:“你在巡司衙门挺撞官府,到 了本县这里,还敢不跪么?”霍武道:“牛巡检逼拶节妇为奸,咱说他几句 是真的。咱又没有什么罪名,要跪那一个?”公羊知县道:”你哥哥私纵洋 匪,督抚参了,你还敢倚势横行,巡司难道不要查问?现今海关的真赃现获, 怎么还不成招?”霍武从前听了巡检说他哥哥参官的话,只道故意胡言,今 闻知县又提此言,想来不假,即跪下叩头道:“不知我哥哥参官是假是真, 还求太爷说明原委。”知县道:“你想是洋面上逃回的,怎么不知,到来问 我?”霍武道:“实在不知。”因将前年到省及至南安转来、平山教习的原 故,说了一遍。知县道:“那李匠山是何等之人,客店乍逢,就有许多银子 赠你?一定是去年在平山时,同这些无赖之徒,劫抢伙分的。你哥哥的事, 或者还可辩复,有了你这一案,只怕他的事也就真确了。”霍武又叩头道: “小人实是冤枉,求太爷行文江苏问明,开豁我兄弟二人性命。”知县道: “那个不能。你且把行劫之事从实说来,我不牵累你令兄,就是情面了。快 快供来!”霍武道:“小人并无此事,如何招认。”那公羊生忙叫用刑,霍 武由他夹了三夹棒,只是佯佯不采。知县没法,分付暂且收监,候拿余党定 夺,赃银贮库。
下回细表。

第十一回 羊蹄岭冯刚搏虎 凤尾河何武屠牛


君不见岭南白额志吞嚼,丰草长林负崖崿①。英雄何吕两少年,铁棒铜叉纷击搏。虎 惊而起死相持,人虎空中互拿攫②。铮然棒叉中虎膺,咆哮怒目光闪烁。片时酣斗力不支, 掉头竟去顿遭缚。彼牛何似此虎凶,残喘游魂还振作。牵之上堂■③之刃,海瘴冤氛一清 廓。
  再说吕又逵、何武二人,一个提了铁棒,一个拿了钢叉,走出街口,寻 一块较量武艺的地方。何武道:“这里都没有空地,须走去二三里,一带山 岗,接连到羊蹄岭,才是个大宽展处。我天天去打猎的。”又逵道:“我们 就多走几步何妨?”二人上了山头,千峰错落,一望无涯,约有二三十里长、 四五里阔,检了平阳之处,你叉我棒,交起手来。那何武虽有一身勇力,却 没有家数,敌不住又逵,丢了钢叉,扑地便拜,说道:“小弟自恨无师传授, 恃着几斤蛮力,终不合用,望哥哥收作徒弟,情愿随镣执鞭。”又逵呵呵大 笑道:“我那能做你师父?师父现在眼前,你不去寻他,却来缠我!”何武 道:“那个是师父?”又逵道:“你店中姚霍武哥哥,不是第一好教师么? 我们这样武艺,三四个还近他不得。”那何武便要回去拜从,又逵道:“慌 什么?我替你说,不怕他不收你做徒弟的。昨日吃的野味颇好,我们何不寻 些回去,就算你的仪贽。”何武正搔着痒处,便同他上下抓寻。
约有一个时辰,转了五六个山头,只弄得几个兔子。又逵道:“这七八
个兔儿,还不够我半饱,须得寻个大些的才好。”正在商议,忽地里呼呼的 大风吹来,吹得那树摇草偃。何武迎风一嗅道:“这是虎风,他送按酒菜来 了。我们各拿家伙伺候。”话犹未毕,一只斑斓大虫跳至面前,照着何武只 一扑。何武怜俐,躲过一边,那虎扑一个空。何武却尽力一叉,那虎已望又 逵扑去,这叉却打在虎背上,那虎还未知觉。又逵正要使棒,见虎兜头扑来, 他却把头一低,钻进去,拦胸一棒。那虎负痛,重转身来,把尾巴一翦。何 武二叉打去,这虎尾却磕着钢叉;何武震得两手生痛,叉已落地,那虎的尾 巴也就软了,又逵觑得亲切,又是一棒,着在腰腹之间。那虎伤重飞跑,二 人纵步赶去。
只见南山来了一个大汉,大步迎来,两只空手,将这虎颈一把抱住,那
虎用尽气力,再也挣不开。何武大喝道:“兀那汉子,这虎是我们两人打败 下来的,不要夺人家的行货。”那大汉道:“原是我赶下来,原是我捉回去, 怎说是你们的?
何武大怒,便要向前厮拚。那汉放了虎,也便走来打架。又逵仔细一看,
喊道:“不要打,你不是冯大哥么?”那汉看了一看,也说道:“原来都是 一家人!吕兄弟,你怎得到此?”当下三人各唱了一个肥喏,又逵便将去年 投师、昨日同到这里的话,细述了一番。那汉道:“别后年余,弟兄们都有 了传授,一定武艺精进了。不知我也好去投他否?”又逵道:“有什么不好? 今日这位何兄弟,也从,我们一同去罢。”这人姓冯名刚,武将之后,也是 乡勇出身,庆总制曾授他千 总之职,后来弃官回家,偶然上岭闲眺的。他不 但一身勇力,而且习于弓马,有机谋。当坂看那大虫,已是伤重死了。何武



① 崿(è,音愕)——山崖。
② 攫(jué,音觉)——抓。
③ ■(zì,音字)──用刀刺进去。

背着,三人一同下山。 到了何家,已近黄昏时分,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一人。何武将死虎拖进,
喊了一会,才走出一个老妈子来,满眼垂泪。何武问适:“那客人呢?我们 爹爹、大嫂呢?”那婆子道:“你爹爹、大嫂都死了,棺木还停在巡司署后。 那强盗解到县里去了。”何武道:“怎么说?”那婆子道:“我已吓死了, 不晓得仔细。二郎去问邻居,便知端的。”何武忙到外边去细问一回,回来 告诉二人,如此怎般。又逵大怒道:“怎么赖我哥哥是盗?牛巡检这等可恶, 不杀此贼,此恨怎消?”何武道:“这贼逼死二命,与我不共戴天,我怎肯 干休?望二位哥哥助我一臂之力。”冯刚道:“二位不可造次。他草管人命, 诬良为盗,我们可以向上司衙门请理伸冤。倘我们竟去杀了他,这强盗不是 弄假成真了?”又逵道:“这些贪赃官府,那一个不是官官相护的?谁耐烦 与他说话。冯大哥不去,我们二人去了来。”冯刚忙劝住道:“现据方才的 说话,牛巡检不在衙中,去也无用。”二人道:“他不在家,且先杀他一家 暂时出气,迟日再去杀他。”说罢,何武便去拿了两口刀来,决意要去。冯 刚拗他不过,只得说道:“就要杀他一家,此刻还早。我也不好袖手旁观, 且吃了饭,我们三人同去何如?”何武撇了刀,翻身拜谢,忙走到里边,同 这老婆子一齐动手,顷刻间摆上虎肉。又逵气忿忿地酒都不吃,尽管囊饭。 冯刚叹道:“吕兄弟最喜饮酒,今日生了气,酒都不饮。真好义气朋友!” 三人一阵的吃完,早已三更初了。冯刚拿了铁棒,两人各执腰刀,来到 署前。冯刚道:“牛巡检无恶不为,我与吕兄弟也曾受过他的狗气,就杀他 一家,也不为过。但我们须要小心。吕兄弟从旁边进去,杀他外边的男人; 何兄弟从后边进去,杀他里面的女人;我把定宅门,挡住外路的救应。办完
了,都于宅门口取齐。”二人应了。
  何武便转至后门,上屋跨下天井,寂无人声,心中想道:“必须寻出个 人来,才好问他家房户。”侧耳细听,觉得左边有人声响,因走至那边,却 原来是后墙,听不清楚。因轻轻的又上了屋,到了前边跳下,见靠南两扇大 门,半开半掩的,这里一带六间房子,分为两院,腰门也开着。何武走至那 说话的地方,还有火光射出,听得里边有男人口气,低低的说道:“我多时 不进来弄你这个东西,又紧得多了。”那女人道:“亏得爹爹解盗去了,才 有这个空儿。”那男人道:“今日的事,有些冤枉。那何家的媳妇,好个标 致模样,硬断他官卖,可惜跳河死了。假如你我的事破了,你不要官卖么?” 那女子道:“不要乱嚼,他是百姓,我是千金小姐,如何卖得?就是爹爹知 道,也要妆体面,不肯难为我们的。你尽管放心。”一头说,底下啧啧的乱 响。何武大怒,抢步进房喝道:“狗男女,做得好事!”灯光下明亮亮的, 照着那男子“擦”的一刀,头已落地。那女子赤条条白羊也似的跪在地上, 磕头道:“奴原不肯从他的,因这小子再三哀恳,奴一时错了主意,依了他。 奴听凭你要怎样,饶了我一命罢!”何武笑道:“我倒认真审起奸情来了! 贱淫妇,你且实说,与他偷过几次?几时起手的?”那女子道:“奴再不敢 说谎。去年六月,爹爹上省去了,奴在天井里乘凉,与他偷起的,共睡了二 十一夜。爹爹回来,就不能进来了。今日不过第二次。”何武道:“你这宅 里共有多少人?房户都在那里?说个明白,我便饶你。”那女子道:“一个 母亲、一个姨娘与三岁大的小兄弟,房在东首;这里对门住着妹子,通共三 个丫头。”何武不待说完,早将他一刀杀死,想道:“这牛贼的小女,且不 要管他,先去杀了老乞婆再处。”即走过东首来,先走进西边房内。床上问:
  
“是何人?”何武应道:“是你老子!”揭起帐子,只一刀,杀死大小两个; 转到东边,趯开门进去。这奶奶听得喧闹,已起来叫唤丫头,何武扑面一刀, 料也未必肯活。桌上点着灯,放着几封银子,何武道:“这些赃银,且拿去 买酒吃。”走出房门,两个丫头叫喊,也各人赏了一刀。
  那又逵已从外边杀进,何武道:“你的事妥了么?”又逵道:“不过六 七个人,直得甚杀?”何武道:“我也只剩了他一个小女儿,暂饶了他,留 些有余不尽罢!”二人一同出来,只见冯刚提着铁棒,靠门站着。又逵道: “我们的事都办完了,出去罢!”冯刚道:“我并未遇一人,却不爽快。那 衙役们等,与我们无甚冤仇,还是越墙而去罢。”
  三人跳过墙来,回到何宅。冯刚道:“此处不可久居,二位且同到我家 暂住。”又逵道:“何兄弟,你的气已透了。只是姚哥哥解到海丰,未知生 死,须要设法救他。况且你我做了此事,将来一定干连到他身上。冯大哥须 替我出个主意。”冯刚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还当到海丰去劫他出来, 另寻安身立命之所,”又逵拍手道:“好大哥,我们今夜就去。”冯刚道: “海丰虽然小县,有城郭沟池,有一二千人马,比不得鹅埠地方。吕兄弟, 你休辞劳苦,连夜赶至平山,约齐了众弟兄到来。我同何兄弟暂躲一天,晚 上这里会集。”又逵道:“大哥计较得是。我此刻就去,明日三更准于此地 相会。”何武道:“吕哥哥须吃些酒饭,才好动身。”又逵道:“我哥哥在 狱,望眼欲穿,此刻非吃酒的时候。你拿大碗来,我喝了几碗就走。”真个 一口气吃了四五碗,提了铁棒,洒开大步,飞奔而行。
到日出东方,已到王家门首。大海正做买卖,见又逵走来,出柜接住,
说道:“五兄弟为什么这等来得快!敢是被哥哥撵了么?”又逵便将前后的 事,说了一遍。大海道:“既是哥哥有难,我们理当救应。幸得众弟兄还未 散去,你且吃些酒饭,我打发人去邀来。”又逵饭未吃完,众人已到。闻了 又逵之言,一个个拍案大怒,说道:“我们就此起身。”尤奇道:“众弟兄 不须性急,我们此番举动,是舍身拚命之事,须要弄个万全。弟兄们也不可 一时高兴,到后来翻悔。”众人道:“我们又没有千万贯家私,有什么舍不 得?只要救出哥哥,有藏身的地方固好,假如没有,一直下海去了,岂不畅 快!”尤奇道:“既是弟兄们同心合意,如今先将各人的家口,聚在我家, 着蒋兄弟料理看守。俟我们有了定局,悄地来迎。我们各家的雇工伙计,愿 去的同去,不愿去的听凭自便。”当下计议已定,除蒋心仪与四五个闲汉看 家外,八筹好汉领着十二个勇壮伙伴,吃饱了饭,各藏暗器起身。
却好三更到了鹅埠。冯刚、何武已在门首探望多时,一见大喜,同至堂
中,打圈儿作揖就坐。何武开谈道:“小弟自愧无能,以致父亲自经,姚师 父陷狱。今幸众豪杰帮助,自然拨云雾而见青天。但未知计将安出?”尤奇 道:“姚哥哥系弟辈恩师,理当誓同生死;只是连累着冯大哥,此事还祈冯 大哥定夺。”冯刚道:“我与秦述明大哥、曹志仁三弟,虽同时受过职衔, 他二人已占住军门岭落草去了,只我困守家园,还无出头之日。众弟兄的师 父,就同我的师父一般,理应赴救。我已经与何兄弟商议,先要设了盟誓, 再打算在海丰。“众人都道:“冯大哥主见极是。快排起香案来,一同拜告。” 那何武已预备了三牲礼物、纸马香烛之类,韩普写了疏头。王大海道:“姚 哥哥虽不在此,须要上他姓名,料无翻悔的。还有一个蒋兄弟,在家看守家 小,也须写上。”冯刚道:“这才是必交的朋友!”那韩普粗有几句文理, 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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