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梦飞虎徐仁荐贤 索贿赂洪先革职
却说那人走上前来,作个揖;便说道:“小人乃是这里村中一个里长的 便是。只因相州节度都院刘大老爷行文到县,各处武童俱要到那里考试,取 了方好上京应试。特来通知岳大爷和众位小爷。因见小爷们在此操演武艺, 不敢骤然惊动,故此躲在林中观看,并不是歹人。”岳大爷道:“我知道了。” 那里长作别去了。
次日,岳大爷骑马迸城,来到内黄县衙门内。门吏进内通报。知县说一 声:“请进来相见。”门吏答应一声,忙走出来,请岳大爷进去。这岳大爷 走进内衙,拜见了岳父,便道:“小婿要往相州院考,特来拜别。还有一个 结义兄弟也要去应试,只因前日未曾小考,要求岳父大人附册送考。”李县 主道:“既是你的义弟,叫做什么名字?我与他添上罢了。”岳飞道:”叫 做牛皋。”县主吩咐从人记了补上,又道:“贤婿到相州,待我写一封书与 你带去。”一面吩咐衙中摆洒款待;一面走进书宅、写了一封韦、封得好了, 出来交讨与岳飞道:“我有一个同年庄相州做汤明县。叫做徐仁,为人正直, 颇有声名,就是都院也甚是敬重他的。贤婿可带这封书去与他看了,这补考 诸事就省力了。”岳大爷接书收好了,拜谢出来。回到家中,与众员外说道: “小侄方才到县里去,把牛兄弟名字也补上了。明朝是吉日,正好起身。” 众员外应允。各人回去,端正行李马匹。
到次日,部到王员外庄上会齐,五位弟兄各各拜别了父母,出庄上马。
前往相州进发。一路上晓行夜住,弟兄们说说笑笑,俱是憨憨顽顽。只有岳 大爷心内暗想:”我原是汤阴县祖籍,漂流在外。”不觉眼中流下泪来。
不一日,到了相州。众弟兄进了南门,走不到里许.却就有许多客店。
岳大爷抬头看时,只见一家店门上,挂着一扇招牌,上写着“江振子安寓客 商”七个大字,岳大爷看那店中倒也洁净,五人就下马立定。里边江振子见 了,连忙出来迎接,叫小二将五位客人行个搬上楼去,把马都牵人后槽上料, 自己却来陪那五位小爷坐下吃茶。问了姓名来历。连忙整备接风酒饭。岳大 爷向主人问道,“此时是什么时候了?”江振子答道:“晌午了。”岳大爷 沉吟道:“这便怎处?只好明日去了。”江振子道:“不知大爷要往何处去, 这等要紧?”岳大爷道,“有封书要到县卫去走一走。”江振子道:“若说 县里,此刻还早得紧哩。这位县主老爷在这里历任九载,为官清正,真个‘两 袖清风,爱民如子’。几次报升,都被众百姓攀辕留住。那个老爷尘了堂, 直要到更把天方才退堂,此时正早哩。”岳大爷道:“但不知此去县前有多 少路?”江振子道:”离此下远。出了小店的门,投东转上南去,看见这座 衙门就是。”岳大爷听毕,便去屋中开箱子。取了书.锁好了房门,一同众 兄弟出了店门,望县前来。
不道那县主徐仁,当夜得了一梦,那日升堂理事,两边排列各班书吏衙 役,知县问道:“本县夜来得了一梦,甚是惊恐,你们可有哪个会详梦的么?” 旁边走过一个书吏,诨名叫做”百晓”,上前禀说:“小人极会详梦。不知 老爷梦见些什么?”县主道:“我昨夜三更时,忽然梦见五只五色老虎飞上 堂来,望着本县身上扑来,不觉惊惶而醒,出了一身冷汗。未知主何吉凶?” 百晓道:“恭喜老爷!昔日周文王夜梦飞熊人帐,后得子牙于渭水。”话还 未曾说得完,那知县大怒起来,拍案骂道:“这狗头,好胡说!我老爷是何 等之人,却将圣贤君王比起来?好生可恶!”那个百晓无言可对,只得站过
一边。
忽见门役禀说:”内黄县有五位武士,口称:‘县主李老爷有书求见。” 徐老爷吩咐:“请他们进来。”门役答应一声,出来相请。五人来到公堂上, 行礼已毕,将书呈上。县主接书看了,又见五个人相貌轩昂,心中暗想:“昨 夜的梦,莫非应在此五人身上么?”就问:“贤契们在何处作寓。”岳大爷 对道:“门生们在南门内江振子店中作寓。”徐仁道:“既如此,贤契们请 回寓。都院大人的中军官洪先,却是本县的相与,待我着人央他照应贤契们, 明日赴辕门候考便了。”岳大爷等谢了县主,出衙回寓。
过了一夜,次日,五个人齐至辕门,来见中军。岳飞上前禀道:“岳飞 等五人求大老爷看阅弓马,相烦引见。”洪先听了,回转头来,问家将道: “他们可有常例送来么?”家将禀道:“不曾送来。”岳飞听见,便上前禀 道:“武生等不知这里规矩,不曾带得来,待回家着人收拾送来罢。”洪先 道:“岳飞,你不知,大老爷今日下考弓马,你停三日再来。”
岳飞只得答应,转身出来,上马回寓。一路与众兄弟商议,忽见徐县主 乘着四人暖轿,众衙役左右跟定,将到面前,五人一齐下马,候立道旁。县 主在轿中见了,吩咐住了轿,便道:“我正要去见洪中军,托他周全考事, 不道贤契们回来得恁快,不知考得怎样了?”岳飞禀道:“那中军因不曾送 得常例与他,叫我们过了三日再去。”徐仁道:“好的说!难道有他这中军, 才考得;没有他这中军,就不考了么?贤契们可随我来!”五人答应一声, 俱各上马,跟着徐县主来到辕门,投丁手本,传宣官出来一声传汤阴县进见, 两边呼喝声响。徐仁进了角门,踏边而上,来至大堂跪下。刘都院说声:“请 起。”徐仁立起,打了一拱道:“卑职禀上大人:今有大名府内黄县武生五 名,求大人考试弓马。”刘都院就吩咐传进来。旗牌官领命,将五人传人, 到丹墀跪下。
刘公看那五个人的相貌,个个魁伟雄壮,心中好生欢喜。只见中军走上
厅来禀道:“这五个人的弓马甚是平常,中军已经见过;叫他们回去温习, 下科再来,怎么又来触犯大老爷?”徐仁又上前禀道:“这中军因未曾送得 常例与他,故此诳禀,这些武生们三年一望,望大人成全!”洪先又道:“我 早上明明见过他的武艺低微,如何反说我诳禀?若不信,敢与我比比武艺 么?”岳飞禀道:“若大老爷出令,就与你比试何妨?”刘都院听了各人言 语,说:“也罢,就命你二人比试武艺与本都院看。”
二人领命下去,就在雨道上各自占个地步。洪先叫家人取过一柄三股托
天叉来,使个门户。只听得索郎郎的叉盘声响,使个”饿虎擒羊”势,叫道: “你敢来么?”岳飞却不慌不忙,取过沥泉枪,轻轻的吐个旗鼓,叫做“丹 凤朝天”势。但见那冷飕飕乱舞雪花飞,说声:“恕无礼了!”那洪先恨不 得一叉,把岳大爷就叉个不活,举起叉,望岳欠爷劈头盖将下来。这岳大爷 把头一侧,让过叉,心中暗想:“我和他并无大仇,何苦害他性命?”这洪 先又一叉,向岳大爷劈面飞将过来。那岳大爷把头一低,侧身躲过,曳回步, 拖枪而走。洪先只道他输了,抢步赶将人来,望岳大爷当背一叉。岳大爷忽 转过身来,把枪向上一隔,将洪先的又掀过一边,趁势倒转枪杆,在洪先背 上轻轻的一捺。这洪先站不住脚头。扑的一跤,跌倒在地,那股叉也丢在一 边了。厅上厅下这些人禁不住喝声彩:“果然好武艺!”那刘都院大怒,叫 洪先上去,喝道:“你这样的本事,哪里做的中军官!”叫左右:“与我叉 出辕门去!”左右答应一声,将洪先赶下丹墀。洪先满面羞惭,抱头鼠窜的
去了。
刘都院命徐知县带那五个武生,同到箭厅比箭。先是四个射过。又考到 岳飞的箭,比四人更好,便问岳飞:“你祖居在内黄县么?”岳大爷禀道: “武生原是这里汤阴县孝弟里永和乡人氏,因生下三日就遭洪水之灾,可怜 家产尽行漂没。老母在花缸内抱着武生,在水面上漂流至内黄县,感蒙恩公 王明收养长大,因此就住在内黄县。又得先义父周侗教成我众弟兄的武艺。 如今只求大老爷赏一批册,好进京去。倘能取得功名,日后就好重还故里了。” 刘都院听了,大喜道:“原来是周师父传授,故尔都是这般好手段。本院向 来人闻令师文武兼全,朝廷几次差官聘他做官,他只是不肯出来,如今乃作 故人,岂不可惜!目下贤契可回去收拾,本都院着人送书进京,与你料理功 名便了。”又唤徐仁道:“这个门生日后定有好处,贵县可回衙去,替他查 一查所有岳家旧时基业,查点明白,待本院发银盖造房屋,叫他仍归故土便 了。”徐知县领命。岳飞等一齐叩谢。
出了辕门,跟着徐县主回至衙中。县主设宴款待,对岳飞道:“我这里 与贤契收拾房屋,你可回家去,接取令堂前来居住便了。”岳大爷谢了。当 日,同众弟兄回至寓所,算还伍钱。到次日别了店主人,一径回内黄县来, 各自分别回家。岳大爷将刘都院并徐县主的事,与岳安人说。岳安人好生欢 喜,忙忙收拾,不提。
再说众兄弟各自归家,与父亲说知岳大哥归宗之事,众员外好生不忍。
次日,三位员外正在卫员外庄上谈沦商酌,只见岳大爷走来向众员外作过揖, 就将归宗之事禀明。王员外不觉眼中流下泪来、叫声:“鹏举,你在此间, 小儿辈正好相交。况且令尊遗命,叫小儿辈‘不要离了鹏举,方得功名成就’, 如今你要归宗,叫我怎生舍得?”岳大爷道:“小侄只因刘大人恩义,难违 他命。就是小侄也舍不得老叔伯并兄弟们。也是出于无奈。”张员外道:“我 倒有个主意在此,包你们一世不得分离。”汤怀即忙问张达:“是何主意?” 张员外道:”我挣了一分大家私,又没有三男四女,只得这个孩儿.若得他 一举成名,祖宗面上也有些光彩。我的意思,只留两房的当家人在此总管田 产,其余细软家私尽行收拾,一同岳贤侄迁往汤阴县,有何不可?”众人齐 声道:“此论甚妙!我们竟都迁去就是。”岳大爷道:“这个如何使得。老 叔伯大家资,又有许多人口,为了小侄都要迁往汤阴居住,也不是轻易的事, 还求斟酌。”众员外道:“我等心意相同,主意己定,鹏举不必多言。”岳 大爷只得回家,与母亲说知众员外要迁届之事。岳安人道:“且等我再去与 各位院君商议。”牛皋道:“不相干,我自要同大哥去的。”安人道:“贤 侄母子既在此间,自然同去。”
次日,岳大爷别了母亲,备马这城来见岳父,到得县前下马进去。门吏 连忙通报。县主吩咐一声:“请进!”就有旁边门吏慌忙出来,将岳大爷接 人后堂。见礼已毕,李公命坐吃茶,便问往相州去考试诸事。岳大爷将到了 汤阴县如何禀见县尊,中军如何索贿,如何比试,直到”刘公着徐县主查明 小婿旧时基业,捐银起造房屋,命小婿迁居故土。皆岳父大人提携恩德,今 日特来拜谢”。李县主道:“难得刘公如此恩义。贤婿重归祖业,乃是大事, 但我有一句话,你可速速回去与令堂说知。”岳大爷唯唯听命,有分教:
金屋笙歌谐卜凤,洞房花烛喜乘龙。
毕竟李县主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岳飞完姻归故土 洪先纠盗劫行装
诗曰: 花烛还乡得意时,忽惊宵小弄潢池。 螳螂在奋挡车力。空结冤仇总是痴。
话说孪知县对岳飞道:“老夫自从丧偶未娶,小女无人照看,你令堂正 堪作伴,我且不目你,你速速回去与令堂说明:“明日正是黄道吉日.老夫 亲送小女过门成亲。’一同与你归宗便了。”岳大爷禀道:“岳父大人在上。 小婿家寒一无所备,这些迎亲之礼,一时匆促,哪里来得及。望大人稍停。 侍小婿进京回来,再来迎亲便了。”李县主道:“不是这等说,你今离得远 了,我又年老无儿,等你迁去之后,又费一番跋涉。不如趁此归宗时候将就 完姻,也可了我胸中一件事体。你不必多言,快些回去,我也好与小女收拾 收拾,明日准期送来。”
岳大爷见岳父执定主意,只得辞别出衙,上马回转麒麟村来,适值众员 外都在堂前议论起身之事,见了岳大爷回来,便问:“你已辞过令岳了么?” 岳大爷道:“家岳听说小侄归宗,他说家母无人侍奉,明日就要亲送小姐过 来。这件事怎么处?”众员外道:”这是极妙的喜事了!”岳大爷又道:“老 叔伯们是晓得的,小侄这等家寒,匆匆促促,哪里办得这些事来?”王员外 道:“贤侄放心!我们哪一样没有现成的?就是你那边,恐怕房屋窄小,我 这里空屋颇多,况一墙之隔,连夜叫人打通了,只要请你令堂自来拣两间, 收拾做新房便了。“岳大爷谢了,回去告禀了母亲,岳安人自然欢喜,不消 说得。
这里王家庄上准备筵席,挂红结彩,唤集了傧相乐人,热热闹闹,专等
明日吉期。到了次日.李县主预先叫从役家人抬了箱笼物件、粗细嫁妆,送 到王家庄大厅上,两边排列。随后两乘大轿,孪县主送亲到来。众员外接进 中堂,各施礼毕。一众乐人作起乐来。两个喜娘扶小姐出轿,与岳大爷参拜 大地。做过花烛,遂人洞房,然后再出来拜谢了岳丈,与众员外见过了礼。 请李县主人席饮宴。县主吃了三杯,起身道:“小婿小女年幼,全仗备位员 外提携!因我县中有事,不得亲送贤婿回乡了,就此拜别。”众员外再三相 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门。李爷回县,不提。
那众人回至中堂,欢呼畅饮,尽醉方休。次日,岳大爷要去谢亲,就同
了众兄弟们一齐进县辞行。见了岳父,行礼已毕。众弟兄亦上前见过礼。李 爷就命设席款侍。众兄弟饮过三杯,随即告辞。县主道:“贤婿与贤契们同 往东京,老夫在此,专望捷音!”众弟兄谢了,拜别回来。各家打点车马, 收拾行装。过了三朝,齐集在王家庄上,五姓男女共有百余口,细软车子百 余辆,骡马挑夫,离了麒麟村,望汤阴县进发。
过不得两日,来到一个所在,地名野猫村,都是一派荒郊,并无人家。 看看人色又黑将下来,岳大爷对众弟兄道:“我们只管贪赶路程,错过了宿 头。此去三四十里方有宿店,这车子又重,如何赶得上?你看一路去,俱是 荒郊旷野,猛恶林子,如何存顿?汤兄弟,你可同张兄弟先往前边去,看左 右可有什么村落人家,先寻一个歇处方好。”两个答应,把马加上一鞭;豁 喇喇的去了。
这里岳大爷在前,王贵、牛皋在后,保着家眷车辆,慢慢的行。不多一 会,汤,张二人跑马回来,叫道:“大哥,我两个直到十里之外,并无村落
人家,只就这里落西去三四里地面,山脚下却有一座土地庙。虽是冷落,殿 上两廊,尽够歇息。但是坍塌不堪,又没个庙主,没处做得夜饭吃。”王贵 道:“不妨,我们带得有粮米锅铲在此,只要拾些乱柴,将就烧些饭食,过 了一夜再处。”牛皋接口道:“不错,不错!赶快些,我肚里饿了。”岳大 爷吩咐一众车辆马匹跟着汤怀引路,一直望着土山脚下而来。
到了庙门,一齐把车辆推人庙内,安顿在两廊丁。众安人同李小姐和丫 环们等,俱在殿上歇息。那殿后边还有三四问房屋,却停着几口旧棺材,窗 槛朽烂,屋瓦俱无。旁边原有一间厨房,只是灶上锅都没了,壁角边倒堆着 些乱草。当下牛皋。王贵将带来的家伙,团团的寻着些水来,叫众庄丁打火 做饭。看看已是黄昏,众员外等并小爷们各吃了些酒饭,只有牛皋独自拿个 大碗,将那酒不住的吃。岳大爷道:“不要吃了。古人说得好:‘清酒红人 面,财帛动人心。’这里是荒僻去处,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且待到了汤阴, 凭你吃个醉便了。”牛皋道:“大哥胆太小了!既如此讲,就不吃了。”拿 饭来一连吃了二三十碗方才住口。众人吃完,都收拾去了。员外等也就在殿 上左边将就安歇,众庄丁等都跟着车辆马匹在两廊下安息。
岳大爷对汤怀。张显道:”你二位贤弟,今夜不可便睡,可将衣服拴束 好了,在殿后破屋内看守。若是后边有失,与愚兄不相干的。”二人答应道: “是。”岳大爷又对王贵道:“王兄弟,你看左边墙壁残坏,你可看守,倘 左边有失,是兄弟的干系!”王贵道:“就是。”又叫:”牛皋兄弟呢?” 牛皋道:“在这里。有甚话吩咐?”岳大爷道:“右边的墙也将要倒快的了, 你可守着右边!”牛皋道:“大哥辛辛苦苦,睡罢了,什么大惊小怪,怕做 什么?若有差池,俱在牛皋一人身上便了!”岳大爷微笑道:“兄弟不知, 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两个有甚大行李?但是众员外们有这许 多行装,倘然稍有疏失,岂有不被人耻笑么?故此有烦众弟兄四边守定,愚 兄照管着大门,就有千军万马,也不怕他了。但愿无事,明日早早起行就早 早寻个宿店,一路太太平平到了相州城,岂不为美?”牛皋道:“也罢。大 哥既如此说,右边就交在我处罢了。”一面说,一面自肚里寻思道:“如今 太平时节,有甚强盗?况有我这一班弟兄,怕他怎的?大哥只管唠唠叨叨, 有这许多小胆。”就将自己的乌骓马拴好在廊柱上,把双锏挂在鞍鞒上,歪 着身子,靠着栏杆打盹,不提。
且说岳大爷将那两扇大门关得好了,看见殿前阶下有一座石香炉,将手
一摇,却是连座凿成的。岳大爷奋起神成,两只手只一抱,抱将起来,把庙 门靠紧了,将那杆沥泉枪靠在旁边,自己穿着战袍,坐在门槛上,仰面看那 天上。是时正值二十三四,黑洞洞的并无一点月亮,只有些星光。将近二更, 远远的听得嚷闹。少时,一片火光,将近庙门,只听得人喊马嘶,来到庙门 首,人叫:“晓事的快开门来!把一应金宝行囊献出,饶你一班狗命!”又 一个道:“不要放走了岳飞!”又有几个把庙门来推,却推不开。岳大爷这 一惊不小,又暗想:“我年纪尚轻,有甚仇人?那强盗却认得我。”那庙门 原是破的,就向那破缝中一张,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相州节度使刘光世手下 一个中军官洪先。他本是个响马出身,那刘大老爷见他有些膂力,拔他做个
中 军官。不道他领贿忌才,与岳大爷比武跌了一跤,害他革了职。因此纠集 了一班旧时伙伴,带领了两个儿子洪文、洪武,到此报仇,岳大爷暗想:“‘冤 家宜解不宜结。’我只是守住了这大门,四面皆有小弟兄把守,谅他不能进 来。等到天明,他自然去了。”就把马上鞍鞒整一整,身上束绦紧一紧,提
着沥泉枪,立定守着。 且说右边牛皋正在打吨,猛听得呐喊声响,忽然惊醒。望外一看,见得
门外射迸火光,一片声喊叫。把眼揉一揉道:“咦!有趣啊!果然大哥有见 识,真个有强盗来了!总是我们要进京去抢状元,不知自家本事好歹。如今 且不要管他,就把强盗来试试锏看。“就把双锏提在手中,掇开破壁,扒上 马冲将出来,大叫一声:“好强盗!来试锏啊!”飕的一锏,将一个打得脑 浆迸出;又一锏打来,把一个直打做两截。原来把颈项都打折了,一颗头滚 了下来,岂不是两戳?王贵在左边听见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若再迟些 出去,都被他们杀完了。”举起那柄金背大砍刀来,砍开左边这垛破壁,一 马冲出来,手起刀落,人头滚下。
那时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洪先一马当先,提着三股托天叉,抵住 牛皋。洪文、洪武两枝方天画戟,齐向王贵戳来。牛皋骂道:“狗强盗!你 敢来惹爷的事么?”使动这两根镔铁锏,飞舞打去。王贵喊道:“哪怕你一 齐来,留你一个,也不算小爷的本事!”岳大爷听见说:“不好了!这两个 出去,必要做出事来了。待我出去劝他门,放他去罢,省得冤仇越结得深了。” 就把石香炉推倒在一边,开了庙门上马。才待上前,那后边汤怀、张显两个, 忙到殿上叫声:“爷母们,休要惊谎!强盗自有众兄弟抵挡住,不能进门的。 待我两个出去燥燥脾胃。”两个一齐上马,一个烂银枪,一个钩连枪,冲出 庙门,那些众喽罗逢着就死,碰着就亡。
那洪武见父亲战牛皋不住,斜刺里举戟来助洪先。洪文单敌王贵,却被
王贵一刀砍下马来。洪武吃了一惊,被牛皋一锏削去了半个天灵盖。洪先大 叫一声:“杀我二子,怎肯干休!”纵马摇叉,直取牛皋。岳大爷叫声:“洪 先,休得无礼,我岳飞在此!”洪大正战不卜牛皋,听得岳飞自来,心中着 慌。正待回马,不意张显上来,一钩连呛扯下马来;汤怀赶上前,一枪结果 了性命。正是:
劝君莫要结冤仇,结得冤仇似海深。 试看洪先三父子,令朝一旦命归阴。
那些小唆罗见大王死了,各自四散逃命,王贵,牛皋又赶上去,杀个爽 快。岳大爷道:“兄弟们,让他们逃去罢,不要杀了!”他两个哪里肯听, 兀自追寻。岳大爷哄他们道:“兄弟,后边还有强盗来了,快回庙里来!” 那两 个只道是真,俱勒马回转庙门道:“在哪里?”岳大爷道:”他们既已 逃去。就罢了,何必再去追赶?如今我们杀了这许多人,明日岂不就连累着 地方上人,我们且到殿上来,商量个长策方好。”
于是众弟兄一齐下马,来到殿上,只见一众庄丁七张八嘴,不知捣什么 鬼。众员外、安人、李小姐和一众丫环妇女,都吓得土神一般,不做声,只 是发抖。看见岳大爷和四个兄弟一齐走来,才个个欢喜,立起身来,你问一 声,我说一句,晓得杀了强盗,都放下心,谢大地下迭。岳大爷道:“你们 不要乱嘈嘈的,你看天已明了,倘有人晓得,虽然杀了强盗不要偿命,也脱 不了吃场大官司,这便如何处置?”王贵道:“我们自走他娘,不到得官府 就晓得是我们杀的,来拿我们。”岳大爷道:“不好。现今杀了这许多尸首 在此,地方上岂不要追究根寻,终是不了之事。”牛皋接口道:“我有个主 意在此:不如把这些尸首堆在庙里,我们寻些乱草材枝来,放他一把火,烧 得他娘干干净净,再叫鬼来寻我?”岳大爷笑道:“牛兄弟这句话却是讲得 极是,倒要依你。”张显、汤怀一齐拍手道。“妙啊!怪不得牛兄弟前日在
乱草冈翦径,原来杀人放火是道地本领!”众人听了,俱各大笑。 那时众弟兄唤集胆壮庄丁,扛抬尸首,一齐堆在神殿上.将那些车辆马
匹俱端正好了,齐集庙门外,请家眷上车起行。牛皋就去寻些火种,把那些 破碎窗棂,堆在大殿上,放起一把火来。风狂火骤,霎时间,把一座山神庙 烧成白地。岳大爷和弟兄等上马提枪,赶上车辆,一同赶路,望相州迸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在路不止一日,看看到了相州,就在城外寻个大 宿店,安顿了家眷并这许多行李马匹。过了一夜,小弟兄五个先进城来,到 得汤阴县前下马,与门吏说知。门吏进去禀过县主,出来清列位相公进见。 岳人爷同众弟兄一齐进到内衙,拜见了徐县主。徐仁命坐,左右奉上茶来。 岳大爷就把李县尊送女成亲、众员外迁来同居之事细细禀明。徐县主道:“难 得,难得!但是下官不知众位到来,那房屋却小了些,便怎么处?”众门生 谢道:“有费了大人清心,早晚间待门生们添造罢了。”徐县主道:”既如 此,此时且不敢款留,下官先同贤契们去安顿了家眷,同去谢了都院大人, 再与贤契们接风罢。”众人连称:“不敢。”徐县主即时备马,同岳大爷等 一齐出了衙门.到城外歇店门首,岳火爷先去上报知众员外,接进,行礼已 毕,先同了岳大爷一路往孝弟里永和乡来。徐县主在马上指向岳大爷道:“下 官在鱼鳞册上,查出这一带是岳氏基地。都院大人发下银两,回赎出来,造 这几间房子,与贤契居住。你可料理搬进去便了。”岳大爷再三称谢,县主
随即回衙,不表。
岳大爷当日即到客寓内,唤庄丁到新屋内收拾停当,请各家家眷搬进去。 姚氏安人想起旧时家业何等富丽,眼前又不见了岳和员外,不觉两泪交流, 十分悲苦,媳妇并众位院君解劝不住。岳大爷道:“母亲不必悲伤。目下房 屋虽小,权且安居,等待早晚再造几间,也是容易的。”遂命摆酒,合家庆 贺。
到第二日,岳大爷同了众弟兄进城来,拜谢徐县尊。徐县主随即引了这
兄弟五个,同到节度衙门,传宣官随即进去禀道:“今有汤阴县率领岳飞等 求见。”刘公吩咐:”传进来。”传宜官出来道:“大老爷传你们进见。” 众人答应一声。岳大爷回头对众弟兄说:“须要小心!”传宣官引众人来到 大堂跪下。徐知县先参见了,将众弟兄同来居住之事说了一遍,然后岳大爷 叩谢:“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门生等怎能补报!”刘公道:“贤契们不忍 分离,迁到这里同居,真是难得!贵县先请回衙,且留贤契们在此盘桓片刻。” 徐知县打躬告退回衙。
这里刘公吩咐:”掩门。”两旁答应一声:“呵!”刘公又问:“贤契
们何日起身上东京去赴考?”岳大爷禀道:“谢过了大恩,回去收拾收拾, 明日就要起身。”刘公一想,又唤岳大爷近前,悄悄的说道:“我前已修书 寄与宗留守,瞩他照应你考事,恐怕他朝事繁冗丢在一边。我如今再写一封 书与你带去,亲自到那里当面投递。他若见了,必有好处。”随即取过文房 四宝,修了一封书,又命亲随取过白银五十两来,付与岳大爷道:“此银贤 契收下,仅为路费。”岳大爷再三称谢,收了书札银两,与众兄弟一同拜别, 出了辕门上马回到县中,谢别县尊。县主道:“本县穷官,元物相赠。但是 贤契们家事都在我身上,贤契们不必挂念。”
岳大爷等五人拜谢出衙,回到家中,与众员外说知赴考之话,员外问道: “几时动身?”岳大爷道:“明日是吉日,侄儿们就要动身。”众员外便叫: “挑选几名能干些的庄丁随去伏侍。”众弟兄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们
自去,要他们去做什么?”是日大家忙忙碌碌,各自去收拾盘缠行李包裹, 捎在马上,拜别众员外安人。岳飞又与李小姐作别,吩咐了几句话。众人送 出大门,看着五人上马滔滔而去。
当下岳飞、汤怀、张显、牛皋、王贵共是五骑马,往沛京进发。一路上 免不得晓行夜宿,渴饮饥餐。不止一日,看看早已望见都城,岳大爷叫声: “贤弟们!我们进城须要把旧时性子收拾些。此乃京都,却比不得在家里。” 牛皋道:“难道京里人都是吃人的么?”岳大爷道:“你哪里晓得。这京城 内非比荒村小县,那些九卿、四相、公子、王孙,来往的多得很。倘若粗粗 卤卤,惹出事来,有谁解救?”王贵道:“这不妨。我们进了城都不开口, 闭着嘴就是了。”汤怀道:“不是这等说。大哥是好话,我们凡事让人些便 是了。”五个在马上谈谈说说,不觉早已进了南薰门。行不到半里多路,忽 然一个人气喘吁吁在后边赶上来,把岳大爷马上缰绳一把拖住,叫道:“岳 大爷!你把我害了,怎不照顾我!”岳大爷回头一看,叫声:“啊呀!你却 缘何在此?”又叫:“各位兄弟,且转来说话!”
不因岳大爷见了这个人,有分教:三言两语,结成生死知己;千秋百世, 播传报国忠良。正乃是:
玉在璞中人下识,剖出方知世上珍。
不知岳大爷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帅府岳鹏举谈兵 招商店宗目守赐宴
话说岳大爷在马上回头看那人时,却是相州开客店的江振子。岳大爷道: “你如何却在此?怎地我害了你?”江振子道:“不瞒大爷说,自从你起身 之后,有个洪中军,说是被岳大爷在刘都院大老爷面前赢了他,害他革了职, 便统领了许多人来寻你算帐。小人回他说已回去了两日,他怪小的留了大爷 们.寻事把小人家中打得粉碎,又吩咐地方不许容留小人在那里开店。小人 无奈,只得搬到这里南薰门内,仍旧开个客寓。方才小二来报说,大爷们几 匹马打此过去了,故此小人赶上来,请大爷们仍到小店去歇罢。”岳大爷欢 喜道:”这正是‘他乡遇故知’了!”忙叫:“兄弟们转来!”四人听见, 各自回转马头。岳大爷细说:“江振子也在此开店。”四人亦各欢喜。
一同回到江振子店前下马。江振子忙叫小二把相公们行车搬上楼去,把 马牵到后槽上料,送茶送水,忙个不了。岳大爷问江振子道:“你先到京师, 可晓得宗留守的衙门在哪里么?”江振子道:“此是大衙门,哪个不晓?此 间望北一直大路有四五里,极其好认的。”岳大爷道:“此时想已坐过堂了。” 江赈子道:“早得很哩。这位老爷官拜护国大元帅,留守汴京,上马管军, 下马管民。这时候还在朝中办事未回,要到午时过后,方坐堂哩。”岳大爷 说声:“承教了。”
随即走上楼来,取了刘都院的书,打点下楼。汤怀问道:“哥哥要往哪
里去?”岳大爷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前日刘都院有书一封,叫我到宗 留守处当面投递。我听见主人家说:‘他在朝中甚有权势。’待愚兄今去下 了这封书,若有意思,愚兄讨得个出身,兄弟们都有好处。”牛皋道:“既 如此,兄弟同你去。”岳大爷道:“使不得。什么地方!倘然你闯出祸来, 岂不连累了我?”牛皋道:“我不开口,我在衙门前等你就是。”岳大爷执 意不肯。王贵道:“哥哥好人!我们一齐同去,认认这留守衙门,不许牛兄 弟生事便了。”岳大爷无可奈何,便道:“既是你们再三要去,只是要小心, 不要做将出来,不是小可的。”四人道:”包你无事便了。”说罢,就将房 门锁好,下 楼对江振子道:“相烦主人照应门户,我们到留守衙门去去就来。” 江振子道:“小人薄治水酒一杯,替大爷们接风,望大爷们早些回来。”五 位兄弟应声:“多谢,不劳费心。”
出了店门,一同步行,一直到了留守衙门,果然雄壮。站了一会,只见
一个军健从东首辕门边茶馆内走将出来。岳大爷就上前把手一拱,叫声:“将 爷,借问一声,大老爷可曾坐过堂么?”那军健道:“大老爷今早入朝,尚 未回来。”岳大爷道:“承教了。”转身回来对众兄弟道:“此时尚未回来, 等到几时?我们不如回寓,明日再来罢。”众弟兄道:“悉听大哥。”
五个人扭转身,行不得半里多路,只见行路的人都两边立定,说是:“宗 大老爷回来了!”众弟兄也就人家屋檐下站定了。少刻,但见许多执事众军 校随着,宗留守坐着大轿,威威武武,一路而来。岳大爷同四人跟在后边观 看。直至大堂下轿。进去不多时,只听得三梆升堂鼓,两边衙役军校,一片 吆喝声。宗留守就升坐公案,吩咐旗牌官:“将一应文书陆续呈缴批阅。倘 有汤阴县武生岳飞来,可着他进来。”旗牌官应一声:“呵!”
列位,你道宗大老爷为何晓得岳飞要来?只因那相州节度刘光世先有一 书送与宗留守,说得那岳飞人间少有,盖世无双,文武全才,真乃国家之栋 梁,必要宗留守提拔。所以宗留守日想那岳飞:“也不知果是真才实学;也
不知是个大财主,刘节度得了他的贿赂,买情嘱托?”疑惑未定,且等他到 来,亲见便知。
且说岳大爷等在外面,见那宗留守果是威风,真正像个阎罗天子一般, 好生害怕。汤怀道:”怎的宗留守回来就坐堂?”岳大爷道:“我也在此想, 他五更上朝,此时回来也该歇息歇息,吃些东西,才坐堂理事。大约有什么 紧急之事,故此这般急促。”正说间,但见那旗牌官一起一起将外府外县文 书递进。岳大爷道:“我也好去投书了,只是我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恐怕 不便。张兄弟,你可暂与我换一换。”张显道:“大哥说的极是,换一换好。” 当下两个把衣服换转。岳大爷又道:“我进去,倘有机缘,连兄弟们都有好 处:若有山高水低,贤弟们只好在外噤声安待,切不可发恼鼓噪。莫说为兄 的,连贤弟们的性命也难保了。”汤怀道:“哥哥既如此怕,我等临场有自 家的本事,何必要下这封书?就得了功名,旁人也只道是借着刘节度的帮 衬。”岳大爷道:“我自有主意,不必阻挡我。”
竟自一个进了辕门,来见旗牌禀说:“汤阴县武生岳飞求见。”旗牌道: “你就叫岳飞么?”岳大爷应声道:“是。”旗牌道:“大老爷正要见你, 你且候着。”那旗牌进去禀道:“汤阴县武生岳飞在外求见。”宗泽道:“唤 他进来。”旗牌答应,走出叫声:”岳飞,大老爷唤你,可随我来。要小心 些呀!”岳大爷应声“晓得”,随着旗牌直至堂上,双膝跪下,口称:“大 老爷在上,汤阴县武生岳飞叩头。”宗爷望下一看,微微一笑:“我说那岳 飞必是个财主,试看他身上如此华丽!”便问岳飞:“你几时来的?”岳飞 道:“武生是今日才到。”即将刘节度的这封书双手呈上。宗泽拆开看了, 把案一拍,喝声:“岳飞!你这封书札出了多少财帛买来的?从实讲上来便 罢,若有半句虚词,看夹棍伺候!”两边衙役吆喝一声,早惊动辕门外这几 个小弟兄,听得里边吆喝,牛皋就道:“不好了!待我打进去,抢了大哥出 来罢。”汤怀道:“动也动不得:且看他怎样发落,再作道理。”那弟兄四 个指手划脚,在外头探听消息。
这里岳大爷见宗留守发怒,却不慌不忙,徐徐的禀道:“武生是汤阴县
人氏,先父岳和,生下武生三日就遭黄河水发,父亲丧于清波之中。武生赖 得母亲抱了,坐于花缸之内,淌至内黄县,得遇王明恩公收养。家业田产尽 行漂没,武生长大,拜了陕西周侗为义父,学成武艺。因在相州院考,蒙刘 大老爷思义,着汤阴县徐公,查出武生旧时基业,又发银盖造房屋,命我母 子归宗。临行又赠银五十两为进京路费,着武生到此讨个出身,以图建功立 业。武生一贪如洗,哪有银钱送与刘大老爷?”宗泽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 想道:“我久闻有个周侗,本事高强,不肯做官。既是他的义子,或者果有 些才学,也未可定。”向岳飞道:“也罢,你随我到箭厅上来。”
说了一声,一众军校簇拥着宗爷,带了岳飞来到箭厅。宗泽坐定、遂叫 岳飞:“你自去拣一张弓来,射与我看。”岳大爷领命,走到旁边弓架上, 取过一张弓来试一试,嫌软;再取一张来,也是如此。一连取过几张,俱是 一样。遂上前跪下道:“禀上大老爷,这些弓太软,恐射得不远。”宗爷道: “你平昔用多少力的弓?”岳大爷禀道:“武生开得二百余斤,射得二百分 步。”宗爷道:“既如此,叫军校取过我的神臂弓来,只是有三百斤,不知 能扯得动否?岳大爷道:“且请来试一试看。”
不一时,军校将宗爷自用的神臂弓并一壶雕翎箭,摆列在阶下。岳大爷 下阶取将起来一拽,叫声:“好!”搭上箭,蚩蚩蚩一连九枝,枝枝中在红
心。放下弓,上厅来见宗爷。宗爷大喜,便问:“你惯用什么军器?”岳大 爷禀道:“武生各件俱晓得些,用惯的却是枪。”宗爷道:“好。”叫军校: “取我的枪来。”军校答应一声,便有两个人将宗爷自用那管点钢枪抬将出 来。宗爷命岳飞:“使与我看。”岳大爷应了一声,提枪在手,仍然下阶, 在箭场上把枪摆一摆,横行直步,直步横行,里勾外挑,埋头献钻,使出三 十六翻身、七十二变化。宗爷看了,不觉连声道:“好!”左右齐齐的喝彩 不住。岳大爷使完了,面色不红,喉气不喘,轻轻的把枪倚在一边,上厅打 躬跪下。宗爷道:“我看你果是英雄,倘然朝廷用你为将,那用兵之道如何?” 岳大爷道:“武生之志,倘能进步,只愿:
令行阃外摇山岳,队伍端严赏罚明。 将在谋猷不在勇,高防困守下防坑。 身先士卒常施爱,计重生灵不为名。 获献元戎恢土地,指日高歌定升平。”
宗留守听了大喜,便吩咐:“掩门。”随走下座来,双手扶起道:“贤 契请起。我只道是贿赂求进,哪知你果是真才实学。”叫左右:“看坐来!” 岳大爷道:“大老爷在上,武生何等之人,擅敢僭坐。”留守道:”不必谦 逊,坐了好讲。”岳大爷打了一躬,告坐了。左右送上茶来吃过,宗爷便开 言道:“贤契武艺超群,堪为大将,但是那些行兵布阵之法,也曾温习否?” 岳大爷道:“按图布阵,乃是固执之法,亦不必深究。”宗爷听了这句活, 心上觉得不悦,便道:“据你这等说,古人这些兵书阵法都不必用了?”岳 大爷道:“排了阵,然后交战,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执死不变。古时与今 时不同,战场有广、狭、险、易,岂可用一定的阵图?夫用兵大要,须要出 奇,使那敌人不能测度我之虚实,方可取胜。倘然贼人仓促而来,或四面围 困,那时怎得工夫排布了阵势,再与他厮杀么?用兵之妙,只要以权济变, 全在一心也。”
宗爷听了这一番议论道:“真乃国家栋梁,刘节度可谓识人。但是贤契
早来三年固好,迟来三年也好,此时真正不凑巧!”岳大爷道:“不知大老 爷何故忽发此言?”宗爷道:“贤契不知,只因现有个藩王,姓柴名桂,乃 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在滇南南宁州,封为小梁王。因来朝贺当今天子,不知 听了何人言语,今科要在此夺取状元。不想圣上点了四个大主考:一个是丞 相张邦昌,一个是兵部大堂王铎,一个是右军都督张俊,一个就是下官。那 柴桂送进四封书、四份礼物来了。张丞相收了一份,就把今科状元许了他了; 王兵部与张都督也收了;只有老夫未曾收他的。如今他三个作主,要中他作 状元,所以说不凑巧。”岳大爷道:“此事还求大老爷作主!”宗爷道:“为 国求贤,自然要取真才,但此事有些周折。今日本该相国贤契再坐一谈,只 恐耳目招摇不便。且请回寓,待到临场之时再作道理便了。”
却说归时岳大爷拜谢了,就出辕门来。众弟兄接见道:“你在里边好时 候不出来,连累我们好生牵挂。为甚的你面上有些愁眉不展?想必受了那留 守的气了?”岳大爷道:“他把为兄的敬重的了不得,有什么气受?且回寓 去细说。”弟兄五个急急赶回寓来,已是黄昏时候。岳大爷与张显将衣服换 转了。主人家送将酒席上来,摆在桌子上,叫声:“各位大爷们!水酒蔬肴 不中吃的,请大爷们慢慢的饮一杯,小人要照应前后客人,不便奉陪。”说 罢,自下楼去了。这里弟兄五人坐下饮酒。岳大爷只把宗留守看验演武之事 说了一遍,并不敢提那柴王之话,但是心头暗暗纳闷。众弟兄哪知他的就里!
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上午,只见店主人上来,悄悄说道:“留守衙门差人抬了五席
酒肴,说是:‘不便相请到衙,特送到此,与岳大爷们接风的。’怎么发付 他?”岳大爷道:“既如此,拿上楼来。”当下封了二两银子,打发了来人。 主人家叫小二相帮把酒送上楼来摆好,就去下边烫酒,着小二来伏侍。岳大 爷道:“既如此,将酒烫好了来,我们自会斟饮,不劳你伏侍罢。”牛皋道: “主人家的酒,不好白吃他的,既是衙门里送来,不要回席的,落得吃他了!” 也不谦逊,坐下来低着头乱吃。
吃了一会,王贵道:“这样吃得不高兴,须要行个令来吃方妙。”汤怀 道:“不错,就是你起令。”王贵道:“不是这样说,本该是岳大哥作令官; 今日这酒席,乃是宗留守看在岳大哥面上送来的,岳大哥算是主人。这令官 该是张大哥作。”汤怀说道:“妙啊,就是张大哥来。”张显道:“我也不 会行什么令,只要说:一个古人吃酒,要吃得英雄。说不出的就罚三杯。” 众人齐声道:“好!”
当时王贵就满满的斟了一杯,奉与张显。张显接来一口吃干,说道:“我 说的是:关云长单刀赴会,岂不是英雄饮酒?”汤怀道:“果然是英雄,我 们各敬一杯。”吃完,张显就斟了一杯,奉与汤怀道:“如今该是贤弟了。” 汤怀也接来吃干了,道:“我说的是:刘季子醉后斩蛇,可算得英雄么?” 众人齐道:“好!我们也各敬一杯。”第三轮到王贵自家,也吃了一杯道: “我说的是:霸王鸿门宴,可算得是英雄吃酒么?”张显道:“霸王虽则英 雄,但此时不杀了刘季,以致有后来之败,尚有不足之处。要罚一杯。如今 该轮到牛兄弟来了。”牛皋道:“我不晓得这些古董!只是我吃他几碗,不 皱眉头,就算我是个英雄了!”四人听了大笑道:“也罢,也罢,牛兄弟竟 吃了三杯罢。”牛皋道:“我也不耐烦这么三杯两杯,竟拿大碗来吃两碗就 是!”当下牛皋取过大碗,自吃了两碗。
众人齐道:“如今该岳大哥收令了。”岳大爷也斟了一杯吃干,道:“各
位贤弟俱说的魏汉三国的人。我如今只说一个本朝真宗皇帝天禧年间的事: 乃是曹彬之子曹玮,张乐宴请群僚。那曹玮在席间吃酒,霎时不见,一会儿 就将敌人之头掷于筵前。这不是英雄?”众兄弟道:“大哥说得爽快,我们 各敬一杯。”牛皋道:“你们是文绉绉的说今道古,我哪里省得?竟是猜谜 吃酒罢。”王贵道:“就是,你起。”牛皋也不推辞,竟与各人猜谜,一连 输了几碗。众人亦吃了好些。这弟兄四个欢呼畅饮,吃个尽兴。独有那岳大 爷心中有事,想:“这武状元若被王子占去,我们的功名就出于人下,哪能 个讨得出身?”一时酒涌上心头,坐不住,不觉靠在桌上,竟睡着了。
张、汤两个见了,说道:“往常同大哥吃酒,讲文论武,何等高兴!今 日只是不言不语,不知为着甚事?”那两个心上好生不快活,立起身来,向 旁边榻上也去睡了。王贵已多吃了两杯,歪着身子,靠在椅上亦睡着了。只 剩牛皋一个,独自拿着大碗,尚吃个不住。抬起头来,只见两个睡着在桌上。 两个不知哪里去了,心中想道:“他们都睡了,我何不趁此时到街上去看看 景致,有何不可?”遂轻轻的走下楼来,对主人道:“他们多吃了一杯,都 睡着了,不可去惊动他,我却去出个恭就来。”店主人道:“既如此,这里 投东去一条胡同内,有大空地宽畅好出恭。”牛皋道:“我自晓得。”
出了店门,望着东首乱走,看着一路上挨挨挤挤,果然热闹。不觉得三 叉路口,就立住了脚,想道:“不知往哪一条路去好耍?”忽见对面走将两
个人来:一个满身穿白,身长九尺,圆白脸;一个浑身穿红,身长八尺,淡 红脸。两个手搀着手,说说笑笑而来。牛皋侧耳听见,那穿红的说道:“哥 哥,我久闻这里大相国寺甚是热闹,我们去走走。”那个穿白的道:“贤弟 高兴,愚兄奉陪就是。”牛皋听见,心里自想:“我也闻得东京有个人相国 寺是有名的,我何不跟了他们去游玩游玩,有何不可?”定了主意,竟跟了 他两个转东过西,到了相国寺前。但见九流三教,作买卖赶趁的,好不热闹。 牛皋道:”好所在!连大哥也未必晓得有这样好地方哩。”又跟着那两个走 进天王殿来,只见那东一堆人,西一堆人,都围裹着。那穿红的将两只手向 人丛中一拉,叫道:“让一让!”那众人看见他来得凶,就大家让开一条路 来。牛皋也随了进去。正是:
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不知是做甚事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大相国寺闲听评话 小校场中私抢状元
却说牛皋跟了那两个人走进围场里来,举眼看时,却是一个说评话的摆 着一个书场,聚了许多人,坐在那坐听他说评话。那先生看见三个人进来, 慌忙立起身来,说道:“三位相公请坐。”那两个人也不谦逊,竟朝上坐下。 牛皋也就在肩下坐定,听他说评话。却说的北宋金枪倒马传的故事。正说到: “太宗皇帝驾幸五台山进香,被潘仁美引诱观看透灵牌,照见塞北幽州天庆 梁王的萧太后娘娘的梳妆楼,但见楼上放出五色毫光。太宗说:‘朕要去看 看那梳妆搂,不知可去得否?’潘仁美奏道:‘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何况 幽州?可今番龙赍旨,去叫萧邦暂且搬移出去,待主公去看便了。’当下闪 山那开宋金刀老令公扬业,出班奏道:‘去不得。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轻 人虎狼之域?倘有疏虞,干系不小。’太宗道:‘朕取太原,辽人心胆已寒, 谅不妨事。’潘仁美乘势奏道:‘杨业擅阻圣驾,应将他父子监禁,待等回 来再行议罪。’太宋准奏,即将杨家父子拘禁。传旨着潘龙来到萧邦,天庆 梁王接旨,就与军师做里马达计议。撒里马达奏道:‘狼主可将机就计,调 齐七十二岛人马,凑成百万,四面埋伏,待等宋太宗来时,将幽州围困,不 怕南朝天下不是狼主的。’梁王大喜,依计而行。款待潘龙,搬移出去,恭 迎天驾往临。潘龙复旨。太宗就同了一众人臣离了五台山,来到幽州。梁王 接驾进城,尚未坐定,一声炮响,伏兵齐起,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幸亏 得八百里净山王呼必显藏旨出来,会见天庆梁王,只说‘回京去取玉玺来献, 把中原让你’,方能得骗出重围,来到雄州,召杨令公父子九人,领兵来到 幽州解围。此叫作‘八虎闯幽州’,杨家将的故事。”说到那里就不说了。 那穿白的去身边取出银包打开来,将两锭银子递与说书的道:“道友,我们 是路过的,送轻莫怪。”那说书的道:“多谢相公们!”
二人转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来。那说书的只认他是三个同来的,哪晓
得是听白书的。牛皋心甲还想:“这厮不知捣他娘甚么鬼?还送他两锭银子。” 那穿红的道:“大哥,方才这两锭银子,在大哥也不为多。只是这里本京人 看了,只说大哥是乡下人。”那穿白的道:“兄弟,你不曾听见说我的先祖 父子九人,这个个祖宗,百万军中没有敌手,莫说两锭,十锭也值!”穿红 的道:“原来为此。”牛皋暗想:“原来为祖宗之事。倘然说着我的祖宗, 拿什么与他?”
只见那穿白的道:“大哥,这一堆去看看。”穿红的道:“小弟当得奉
陪。”两个走进人丛里,穿白的叫一声:“列位!我们是远方来的,让一让。” 众人听见,闪开一条路,让他两个进去。那牛皋仍旧跟了进来,看又是作什 么的。原来与对门一样说书的。这道友见他三个进来,也叫声:“请坐。” 那三个坐定,听他说的是兴唐传。正说到:“秦王李世民在枷锁山赴五龙会。 内有一员大将,天下数他是第七条好汉,姓罗名成,奉军师将令,独自一人 拿洛阳王王世充、楚州南阳王朱灿、湘州白御王高谈圣、明州夏明王窦建德、 曹州宋义王孟海公。”正说到:“罗成独要成功,把住山口。”说到此处就 住了。这穿红的也向身边拿出四锭银子来,叫声:“朋友!我们是过路的, 不曾多带得,莫要嫌轻。”说书的连称:“多谢!”三个人出来。牛皋想道: “又是他祖宗了。”
列位,这半日在牛皋眼睛里,只晓得一个穿红的,一个穿白的,不晓得 他姓张姓李。在下却认得:那个穿白的,姓杨名再兴,乃是山后杨令公的子
孙;这个穿红的,是唐朝罗成的子孙,叫作罗延庆。当下杨再兴道:“兄弟, 你怎么就与了他四锭银子?”罗延庆道:“哥哥,你不听见他说我的祖宗狠 么?独自一个在牛口谷锁住五龙,不比大哥的祖宗,九个保一个皇帝,尚不 能周全性命。算起来,我的祖宗狠过你的祖宗,故此多送他两锭银子。”杨 再兴道:“你欺我的祖宗么?”罗延庆道:“不是欺哥哥的祖宗,其实是我 的祖宗狠些。”杨再兴道:“也罢,我与你回寓去,披挂上马,往小校场比 比武艺看:若是胜的,在此抢状元;若是武艺丑的,竟回去,下科再来考罢。” 罗延庆道:“说得有理。”两个争争嚷嚷去了。
牛皋道:“还好哩,有我在此听见。若不然,状元被这两个狗头抢去了!” 牛皋忙忙的赶回寓来,上搂去,只见他们还睡着没醒,心中想道:“不要通 知他们,且等我去抢了状元来,送与大哥罢。”遂将双股铜藏了,下楼对主 人家道:“你把我的马牵来,我要牵他去饮饮水,将鞍辔好生备上。”主人 听了,就去备好,牵出门来。牛皋便上了马,往前竟走,却不认得路,见两 个老儿掇条板凳在篱笆门口坐着讲古话。牛皋在马上叫道:“呔!老头儿, 爷问你,小校场往哪里去了?”那老者听了,气得目瞪口呆,只眼看着牛皋, 不作声。牛皋道:“快讲我听!”那老者只是不应。牛皋道:“晦气!撞着 一个哑子。若在家里,惹我老爷性起,就打死他。”那一个老者道:“冒失 鬼!京城地面容得你撒野?幸亏是我两个老人家,若撞着后生,也不和你作 对,只要你走七八个转回哩。这里投东转南去,就是小校场了。”牛皋道: “老杀才,早替爷说明就是,有这许多噜苏。若不看大哥面上,就一锏打死 你!”说罢,拍马加鞭去了。那两个老人肚皮都气破了,说道:“天下哪有 这样蠢人!”
却说牛皋一马跑到小校场门首,只听得叫道:“好枪!”牛皋着了急,
忙进校场,看那二人走马舞枪,正在酣战,就大叫一声:“状元是俺大哥的! 你两个敢在此夺么?看爷的锏罢!”耍的就是一锏,望那杨再兴顶梁上打来。 杨再兴把枪一抬,觉道有些斤两,便道:“兄弟,不知哪里走出这个野人来? 你我原是弟兄,比甚武艺,倒不如将他来取笑取笑。”罗延庆道:“说得有 理。”遂把手中枪紧一紧,望牛皋心窝戳来。牛皋才架过一边,那杨再兴也 一枪戳来。牛皋将两根锏盘头护顶,架隔遮拦,后来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想牛皋出门以来,未曾逢着好汉。况且杨再兴英雄无敌,这杆烂银枪,有 酒杯儿粗细:罗延庆力大无穷,使一杆錾金枪,犹如天神一般。牛皋哪里是 二人的对手。幸是京城之内,二人不敢伤他的性命,只逼住他在此作乐。只 听得牛皋大叫道:“大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杨、罗二人听了, 又好笑,又好气:“这个呆子叫什么大哥大哥?必定有个有本事的在哪里, 且等他来,会他一会看。”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脱了。
且说那客店楼上,岳大爷睡醒来,看见三个人都睡着,只不见了牛皋, 便叫醒了三人,问道:“牛兄弟呢?”三人道:“你我俱睡着了,哪里晓得?” 岳大爷便同了三个人忙下楼来,问主人家。主人家道:“牛大爷备了马去饮 水了。”岳大爷道:“去了几时了?”店主人道:“有一个时辰了。”岳大 爷便叫:“王兄弟,你可去看他的兵器可在么?”王贵便上楼去,看了下来 道:“他的双锏是挂在壁上的,如今却不见了。”岳大爷听了,吓得面如土 色,叫声:“不好了!主人家快将我们的马备来。兄弟们各把兵器来端正好 了,若无事便罢,倘若惹出祸来,只好备办逃命罢了!”
弟兄们上楼去扎缚好了,各将器械拿下楼来。主人家已将四匹马备好在
门首了。岳大爷又问主人道:“你见牛大爷往哪条路去的么?”主人道:“往 东首去的。”那弟兄四人上了马,向东而行,来到了三叉路口,不知他往哪 条路上去的。却见篱笆门口,有两个老人家坐着拍手拍脚,不知在那里说些 什么。岳大爷就下了马,走上前把手一拱道:“不敢动问老丈,方才可曾见 一个黑大汉,坐一匹黑马的,往哪条路上去的?望乞指示!”那老者道:“这 黑汉是尊驾何人?”岳大爷道:“是晚生的兄弟。”那老者道:“尊驾何以 这等斯文,你那个令弟怎么这般粗蠢?”就把问路情状说了一遍,道:“幸 是遇着老汉,若是别人,不知指引他哪里去了。他如今说往小校场去,尊驾 若要寻他,可投东转南,就望见小校场了。”岳大爷道:“多承指教了。” 遂上马而行。看看望见了,只听得牛皋在那里大叫:“哥哥若再不来,状元 披别人抢去了!”岳大爷忙进内去,但见牛皋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乱喷。又 见一个穿白的坐着一匹白马,使一杆烂银枪;一个芽红的坐一匹红马,使一 杆錾金枪,犹如天将一般。一盘一旋,缠住牛皋,牛皋哪里招架得住。岳大 爷看得亲切,叫声:“众兄弟不可上前,侍愚兄前去救他。”说罢,就拍马 上来,大叫一声:“休得伤了我的兄弟!”杨、罗二人见了,却丢了牛皋, 两杆枪一齐挑出。岳大爷把枪望下一掷,只听得一声响,二人的枪头着地, 左手打开,右手拿住枪钻上边。这个武艺名为“败枪”,再无救处的。二人 大惊,把岳大爷看了看,说道:“令科状元必是此人,我们去罢。”遂拍马 而走。岳大爷随后赶来,大叫:“二位好汉慢行,请留尊姓大名!”二人回 转头来,叫道:“我乃山后杨再兴、湖广罗延庆是也。今科状元权且让你。 日后再得相会。”说罢,拍马竟自去了。
岳大爷回转马头,来到小校场,看见牛皋喘气未定,便道:“你为何与
他相杀起来?”牛皋道:“你说得好笑!我在此与他相杀,无非要夺状元与 大哥。不想这厮凶得狠,杀他不过。亏得哥哥自来赢了他,这状元一定是哥 哥的了。”岳大爷笑道:“多承兄弟美意。这状元是要与天下英雄比武,无 人胜得才为状元,哪里有两三个人私抢的道理?”牛皋道:“若是这等说起 来,我倒白白的同他两个空杀这半天了。”众弟兄大笑,各自上马,同回寓 中,不表。
且说杨再兴、罗延庆两人回到寓处,收拾行李,竟回去了。
再说岳大爷次日起来,用过早饭,汤怀与张显、王贵道:“小弟们久要 买一口剑来挂挂,昨日见那两个蛮子都有的,牛兄弟也自有的。我们没有剑 挂,觉得不好看相,今日烦哥哥同去,各人买一口,何如?”岳大爷道:“这 原是少不得的。我因没有余钱,故尔不曾提起。”王贵道:“不妨。哥哥也 买一口,我有银子在此。”岳大爷道:“既如此,我们同去便了。”
当时各人俱带了些银两,嘱咐店家看管门户,一同出门。来到大街上走 了一回,看着那些刀店内挂看的都是些平常的货色,并无好钢火的,况且那 些来往行人拥挤得很。岳大爷道:“我们不如往小街去看看,或者倒有好的, 也未可定。”就同众兄弟们转进一个小胡同内来,见有好些店面,也有热闹 的,也有清淡的。看到一家店内摆列着儿件古董,壁上挂着名人书画与五六 口刀剑。岳大爷走进店中,那店主就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众位相公请坐, 敢是要赐顾些什么东西?”岳大爷道:“我们非买别物,若有好刀或是好剑, 乞借一观。”店主道:“有,有,有!”即忙取下一口剑来,揩抹干净送将 过来。岳大爷接在手中,先把剑匣一看,然后把剑抽将出来一看,便道:“此 等剑却用不着,若有好的取来看。”店主又取下一把剑来,也不中意。一连
看了数口,总是一样。岳大爷道:“若有好的,可拿出来;若没有,就告辞 了,不必费手。”店主心上好生不悦,便道:“尊驾看了这几口剑,还是哪 一样不好?倒要请教。”岳大爷道:“若是卖与王孙公子富宦之家,希图好 看,怎说得不好?在下们买去,却是要上阵防身、安邦定国的,如何用得? 倘果有好的,悉凭尊价便是。”牛皋接口道:“凭你要多少银子,决不少你 的,可拿出来看,不要是这等寒抖抖的。”那店主又举眼将众兄弟看了一看, 便道:“果然要好的,只有一口,却是在舍下。待我叫舍弟出来,引相公们 到寒舍查看,何如?”岳大爷道:“到府上有多少路?”店主道:“不多远, 就在前面。”岳大爷道:“既有好剑,便走几步也不妨。”主人便叫小使: “你进去请二相公出来。”小使答应进去。不多时,里边走出一个人来,叫 声:“哥哥,有何吩咐?”店主道:“这几位相公要买剑,看过好几口都不 中意,谅来是个识货的。你可陪众位到家中去,看那一口看。”那人答应一 声,便向众人把手一拱说:“列位相公请同步。”岳大爷也说一声:“请前。” 遂别了店主,一同出门行走。岳大爷细看那人时,只见:头带一顶晋阳 巾,面前是一块单脂白玉;身穿一领蓝道袍,脚登一双大红朱履。手执湘妃 金扇,风流俊雅超然。行来却有二里多路,来到一座庄门,门外一带俱是垂 杨,低低石墙,两扇篱门。那人轻轻把门扣了一下,里边走出一个小童,把 门开了,就请众位进入草堂;行礼坐下。小童就送出茶来,用过了。岳大爷 道:“不敢动问先生尊姓?”那人道:“先请教列位尊姓大名,贵乡何处?” 岳大爷道:“在下相州汤阴县人氏,姓岳名飞,字鹏举。”那人道:“久仰, 久仰。”岳大爷又道:“这位乃大名府内黄县汤怀,这位姓张名显,这位姓 王名贵,都是同乡好友。”牛皋接口道:“我叫作牛皋,陕西人氏。我自家 有嘴的,不须大哥代说。”岳大爷道:“先生休要见怪。我这兄弟性子虽然
暴躁,最好相与的。”那人道:“这也难得。”
岳大爷正要问那人的姓名,那人却已站起身来道:“列位且请坐,待学 生去取剑来请教。”一直望内去了。岳大爷抬头观看,说道:“此乃好古之 家,才有这古画挂着。”又看到两旁对联,便道:“这个人原来姓周。”汤 怀道:“一路同哥哥到此,并未问他姓名,何以知他姓周?”岳大爷道:“你 看对联就明白了。”众人一齐看了道:“并没有个‘周’字在上边呀!”岳 大爷道:“你们只看那上联是‘柳营春试马’,下联是‘虎将夜谈兵’如今 不论营伍中皆贴着此联,却不知此乃是唐朝李晋王赠与周德威的,故此我说 他是姓周。”牛皋道:“管他姓周不姓周,等他出来问他,便知道了。”
正说间,只见那人取了一口宝剑走将出来,放在桌上,复身坐下道:“失
陪,有罪了。”岳大爷道:“岂敢。请教先生尊姓贵表?”那人道:“在下 姓周,贱字三畏。”众皆吃惊道:“大哥真是仙人!”三畏起身道:“请岳 兄看剑。”岳大爷就立起身来,接剑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剑锋抽出才三 四寸,觉得寒气逼人。再抽出细看了一看,连忙推进,便道:“周先生,请 收了进去罢。”三畏道:“岳兄既然看了,为何不还价钱?难道还未中意么?” 岳大爷道:“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宝,价值连城。谅小子安敢妄想,休得取 笑!”三畏接剑,仍放在桌上,叫声:“请坐。”岳大爷道:“不消,要告 辞了。”三畏道:“岳兄既识此剑,还要请教,哪有就行之理?”岳大爷无 奈,只得坐下。三畏道:“学生祖上原系世代武职,故遗下此剑。今学生已 经三代改习文学,此剑并无甚用。祖父曾嘱咐子孙道:‘若后人有识得此剑 出处者,便可将此剑赠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是宝剑,必须请教,
或是此剑之主,亦未可定。”岳大爷道:“小生意下却疑是此剑,但说来又 恐不是,岂不贻笑大方?今先生必要下问,倘若错了,幸勿见笑。”三畏道: “幸请见教,学生洗耳恭听。”
那岳大爷迭两个指头,讲一番言语,直说得:
报仇孝子千秋仰,节妇贤名万古留。
不知这剑委是何等出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周三畏遵训赠宝剑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诗曰: 三尺龙泉一纸书,赠君他日好为之。 英雄自古难遭遇,管取功成四海知。
却说周三畏必要请教岳大爷此剑的出处,当下岳大爷道:“小弟当初曾 听得先师说:‘凡剑之利者,水断蛟龙,陆?犀象。有龙泉、太阿、白虹、 紫电、莫邪、干将、鱼肠、巨阙诸名,俱有出处。’此剑出鞘即有寒气侵人。 乃是春秋之时,楚王欲霸诸候,闻得韩国七里山中有个欧阳冶善,香能铸剑, 遂命使宣召进朝。这欧阳冶善来到朝中,朝见已毕,楚王道:‘孤家召你到 此,非为别事,要命你铸造二剑。’冶善道:‘不知大王要造何剑?’楚王 道:‘要造雌雄二剑,俱要能飞起杀人。你可会造么?’欧阳冶善心下一想:
‘楚王乃强暴之君,若不允他,必不肯饶我。’遂奏道:‘剑是会造,恐大 王等不得。’楚王道:‘却是为何?’欧阳冶善道:‘要造此剑,须得三载 工夫,方能成就。’楚王道:‘孤家就限你三年便了。’随赐了金帛彩缎。 冶善谢恩出朝。回到家中,与妻子说知其事,将金帛留在家中,自去山中铸 剑。却另外又造了一口,共是三口。到了三年,果然造就,回家与妻子说道:
‘我今前往楚国献剑。楚王有了此剑,恐我又造与别人,必然要杀我,以断
后患。今我想来,总是一死,不如将雄剑留埋此地,只将那二剑送去。其剑 不能飞起,必然杀吾。你若闻知凶信,切莫悲啼,待你腹中之孕十月满足, 生下女儿,只就罢了;倘若生下男来,你好生抚养他成人,将雄剑交付与他, 好叫他代父报仇,我自在阴空护佑。’说罢分别,来至楚国。楚王听得冶善 前来献剑,遂率领文武大臣到校场试剑。果然不能飞起,空等了三年。楚王 一时大怒,把冶善杀了。
冶善的妻子在家得知了凶信,果然不敢悲啼。守至十月,产下一子,用
心抚养。到了七岁,送在学堂攻书。一日,同那馆中学生争闹,那学生骂他 是‘无父之种’。他就哭转家中,与娘讨父。那妇人看见儿子要父,不觉痛 哭起来,就与儿子说知前事。无父儿要讨剑看,其母只得掘开泥土,取出此 剑。无父儿就把剑背着,拜谢了母亲养育之恩,要往楚国与父报仇。其母道:
‘我儿年纪尚小,如何去得?’自家懊悔说得早了,以致如此,遂自缢而死。
那无父儿把房屋烧毁,火葬其母,独自背了此剑,行到七里山下,不认得路 途,日夜啼哭。
哭到第三日,眼中流出血来,忽见山上走下一个道人来,问道:‘你这
孩子,为何眼中流血?’无父儿将要报仇之话诉说一遍。那道人道:‘你这 小小年纪,如何报得仇来?那楚王前遮后拥,你怎能近他?不如代你一往。 但是要向你取件东西。’无父儿道:‘就要我的头,也是情愿的!’道人说:
‘正要你的头。’无父儿听了,便跪下道:‘若报得父仇,情愿奉献!’就 对道人拜了几拜,起来自刎。道人把头取了,将剑佩了,前往楚国,在午门 之外大笑三声、大哭三声。军土报进朝中,楚王差官出来查问,道人说:‘笑 三声者,笑世人不识我宝;哭三声者,哭空负此宝不遇识者。我乃是送长生 不老丹的。’军士回奏楚王。楚王道:‘宣他进来。’道人进入朝中,取出 孩子头来。楚王一见便道:‘此乃人头,何为长生不老丹?’道人说:‘可 取油锅两只,把头放下去:油滚一刻,此头愈觉唇红齿白;煎到二刻,口眼 皆动;若煎三刻,拿起来供在桌上,能知满朝文武姓名,都叫出来;煎到四
刻,人头上长出荷叶,开出花来;五刻工夫,结成莲房;六刻结成莲子,吃 了一颗,寿可活一百二十岁。’楚王遂命左右取出两只油锅,命道人照他行 之。果然六刻工夫,结成莲子。满朝文武无不喝彩。道人遂请大王来摘取长 生不老丹。楚王下殿来取,不防道人拔出剑来,一剑将楚王之头砍落于油锅 之内。众臣见了,来捉道人,道人亦自刎其首于锅内。众臣连忙捞起来,三 个一样的光头,不知哪一个是楚王的,只得用绳穿了,一齐下棺而葬。古言 楚有‘三头墓’即此之谓。
此剑名曰‘湛卢’,唐朝薛仁贵曾得之,如今不知何故落于先生之手? 亦未知是此剑否?”
三畏听了这一席话,不觉欣然笑道:“果然博古,一些不差。”遂起身 在桌上取剑,双手递与岳大爷道:“此剑埋没数世,今日方遇其主。请岳兄 收起!他日定当为国家之栋梁,也不负我先祖遗言。”岳大爷道:“他人之 宝,我焉敢擅取?决无此理。”三畏道:“此乃祖命,小弟岂敢违背?”岳 大爷再四推辞不掉,只得收了,佩在腰间,拜谢了相赠之德,告辞回去。三 畏送出门外,珍重而别。
岳大爷又同众弟兄往各处走了一会,又买了三口剑。回到寓中,不觉天 色已晚,店主人将夜饭送上楼来。岳大爷道:“主人家,我等三年一望,明 日是十五了,要进场去的,可早些预备饭来与我们吃。”店主人道:“相公 们放心!我们店里有许多相公,总是明早要进场的。今夜我们家里,一夜不 睡的。”岳大爷道:“只要早些就是了。”弟兄们吃了夜饭,一同安寝。到 了四更时分,主人上楼,相请梳洗。众弟兄即起身来梳洗。吃饭已毕,各各 端正披挂。但见汤怀白袍银甲,插箭弯弓;张显绿袍金甲,挂剑悬鞭:王贵 红袍金甲,浑如一团火炭;牛皋铁盔铁甲,好似一朵乌云;只有岳大爷,还 是考武举时的旧战袍。你看他兄弟五个,袍甲索琅琅的响,一同下楼来,到 店门外各人上马。只见店主人在牛皋马后摸摸索索了一会;又一个走堂的小 二,拿着一盏灯笼,高高的擎起送考。众人正待起身,只见又一个小二,左 手托个糖果盒,右手提着一大壶酒。主人便叫:“各位相公,请吃上马杯, 好抢个状元回去。”每人吃了三大杯,然后一齐拍马往校场而来。到得校场 门首,那拿灯笼的店小二道:“列位爷们,小人不送进去了。”岳大爷谢了 一场,店小二自回店去,不提。
且说众弟兄一齐进了校场,只见各省举子先来的、后到的,人山人海,
拥挤不开。岳大爷道:“此处人多,不如到略静些的地方去站站。”就走过 演武厅后首,站了多时。牛皋想起出门的时候,看见“店主人在我马后拴挂 什么东西,待我看一看”,就望马后边一看。只见鞍后挂着一个口袋,就伸 手向袋内一模,却是数十个馒头、许多牛肉在内。这是店主人的规例,凡是 考时,恐他们来得早,等得饥饿,特送他们作点心的。牛皋道:“妙啊!停 一会比武,哪里有工夫吃,不若此时吃了,省得这马累赘。”就取将出来, 都吃个干净。
不意停了一会,王贵道:“牛兄弟,我们肚中有些饥了,主人家送我们 吃的点心,拿出来大家吃些。”牛皋道:“你没有的么?”王贵道:“一总 挂在你马后。”牛皋道:“这又晦气了!我只道你们大家都有的,故此才把 这些点心牛肉狠命的都吃完了,把个肚皮撑得饱胀不过。哪里晓得你们是没 有的。”王贵道:“你倒吃饱了,怎叫别人在此挨饿?”牛皋道:“如今吃 已吃完了,这怎么处?”岳大爷听见了,便叫:“王兄弟,不要说了,倘若
别人听见了,觉道不雅相。牛兄弟,你本不该是这等,就是吃东西,无论别 人有没有,也该问一声。竟自吃完了,这个如何使得?”牛皋道:“知道了。 下次若有东西,大家同吃便了。”
正在闲争闲讲,忽听得有人叫道:“岳相公在哪里?”牛皋听得,便喊 道:“在这里。岳大爷道:“你又在此招是揽非了。”牛皋道:“有人在那 里叫你,便答应他一声,有甚大事?”说未了,只见一个军士在前,后边两 个人抬了食箩,寻来说道:“岳相公如何站在这里?叫小人寻得好苦。小人 是留守衙门里来的,奉大老爷之命,特送酒饭来,与相公们充饥。”众人一 齐下马来谢。就来吃酒饭。牛皋道:“如今让你们吃,我自不吃了。”王贵 道:“谅你也吃不下了。”众人用完酒饭,军士与众人收拾了食箩,抬回去 了。
看看天色渐明,那九省四郡的好汉俱已到齐。只见张邦昌、王铎、张俊 三位主考,一齐进了校场,到演武厅坐下。不多时,宗泽也到了,上了演武 厅,与三人行礼毕,坐着用过了茶。张邦昌开言道:“宗大人的贵门生,竟 请填上了榜罢!”宗泽道:“哪有什么敝门生,张大人这等说?”邦昌道: “汤阴县的岳飞,岂不是贵门生么?”列位要晓得,大凡人作了点私事,就 是被窝里的事也瞒不过,何况那日众弟兄在留守衙门前,岂无人晓得?况且 留守师爷抬了许多酒席,送到招商店中,怎么瞒得众人耳目?兼之这三位主 考受了梁王礼物,岂不留心?张邦昌说出了“岳飞”两字,倒弄得宗泽脸红 心跳,半晌没个道理回复这句话来,便道:“此乃国家大典,岂容你我私自 检择?如今必须对神立誓,表明心迹,方可考试。”即叫左右:“过来,与 我摆列香案。”立起身来,先拜了天地,再跪下祷告过往神灵:“信官宗泽, 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氏。蒙圣恩考试武生,自当诚心秉公,拔取贤才,为朝 廷出力。若存一点欺君卖法、误国求财之念,必死于刀箭之下。”
誓毕起来,就请张邦昌过来立誓。邦昌暗想:“这个老头儿好混帐!如
何立起誓来?”到此地位,不怕你推托,没奈何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张邦 昌,乃猢广黄州人氏。蒙圣恩同考武试,若有欺君卖法、受贿遗贤,今生就 在外国为猪,死于刀下。”你道这个誓,也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是他心里想 出来:“我这样大官,怎能得到外国?就到番邦,如何变猪?岂不是个牙疼 咒?”自以为得计。宗泽是个诚实君子,只要辨明自己的心迹,也不来管他 立誓轻重。
王铎见邦昌立誓,亦来跪下道:“信官王铎,与邦昌是同乡人氏。若有
欺心,他既为猪,弟子即变为羊,一同死法。”誓毕起来,心中也在暗想: “你会奸,我也会刁。难道就学你不来?”暗暗笑个不止。
谁知这张俊在旁看得清,听得明,暗想:“这两人立得好巧誓,叫我怎 么好?”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张俊,乃南直隶顺州人氏。如有欺君之心, 当死于万人之口。”列位看官,你道这个誓立得奇也不奇?这变猪变羊,原 是口头言语,不过在今生来世、外国番邦上弄舌头。哪一个人,怎么死于万 人之口?却不道后来岳武穆王墓顶褒封时候,竟应了此誓。也是一件奇事, 且按下不表。
却说这四位主考立誓已毕,仍到演武厅上一拱而坐。宗爷心里暗想:“他 三人主意已定,这状元必然要中梁王。不如传他上来,先考他一考。”便叫 旗牌:“传那南宁州的举子柴桂上来。”旗牌答应一声:“吓!”就走下来, 大叫一声:“得!大老爷有令,传南宁州举子柴桂上厅听令。”那梁王答应
一声,随走上演武厅来,向上作了一揖,站在一边听令。宗爷道,“你就是 柴桂么?”梁王道:“是。”宗爷道:“你既来考试,为何参见不跪,如此 托大么?自古道:‘作此官,行此礼。’你若不考,原是一家藩王,自然请 你上坐。今既来考试,就降作了举子了。哪有举子见了主考不跪之理?你好 端端一个王位不要做,不知听信哪一个奸臣的言语,反自弃大就小,来夺状 元,有什么好处?况且今日天下英雄俱齐集于此,内中岂元高强手段,倍胜 于你,怎能稳稳状元到手?你不如休了此心,仍回本郡,完全名节,岂不为 美?快去想来!”梁王被宗爷一顿发作,无可奈何,只得低头跪下,开口不 得。
看官!你们可晓得梁王为着何事,现放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位不 做,反来夺取状元,受此羞辱么?只困梁王来朝贺天子,在太行山经过,那 山上有一位大王,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江湖上都称作为“金刀大王”。此人 姓王名善,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勇将马保、何六、何仁等,左右军师邓 武、田奇,足智多谋。聚集着喽罗有五万亲人,霸占着太行山,打家劫舍, 官兵不敢奈何他。他久欲谋夺宋室江山,却少个内应。那日打听得梁王人朝, 即与军师商议,定下计策,扎营在山下,等那梁王经过,被喽罗截住,邀请 上山。到帐中坐定,献茶已过,田奇道:“昔日南唐时,虽然衰坏,天下安 宁,被赵匡胤设谋,诈言陈桥兵变,篡了帝位,把天下谋去直到如今。主公 反只得一个挂名藩王空位,受他管辖,臣等心上实不甘服!臣等现今兵精粮 足,大王何不进京结纳奸臣,趁着今岁开科,谋夺了武状元到手,把这三百 六十个同年进士交结,收为心腹内应。那时写书知会山寨,臣等即刻发兵前 来,帮助主公恢复了旧日江山,敢不为美?”这一席话,原是王善与军师定 下的计策:借那梁王作个内应,夺了宋朝天下,怕不是王善的?哪知这梁王 被他所惑。十分大悦,便道:“难得卿家有此忠心,孤家进京即时干办此事, 若得成功,愿与卿等富贵共之。”王善当时摆设筵宴款待,饮了一会,就送 梁王下山。一路进京,就去结识这几位主考。这三个奸臣受贿赂,要将武状 元卖与粱王。哪知这宗泽是赤心为国的,明知这三位受贿,故将梁王数说几 句。粱王一时回答不来。
那张邦昌看见,急得好生焦躁:“也罢!待我也叫他的门生上来,骂他
一场,好出出气。”便叫:“旗牌过来。”旗牌答应上来道:”大老爷有何 吩咐?”张邦昌道:“你去传那汤阴县的举子岳飞上来。”旗牌答应了一声, 就走将下来,叫一声:“汤阴县岳飞上厅听令。”岳飞听见,连忙答应,看 见柴王跪在宗爷面前,他就跪在张邦昌面前叩头。邦昌道:“你就是岳飞么?” 岳飞应声道:“是。”邦昌道:“看你这般人不出众,貌不惊人,有何本事, 要想作状元么?”岳飞道:“小人怎敢妄想作状元。但今科场中,有几千举 子都来考试,哪一个不想做状元?其实状元只有一个,那千余人哪能个个状 元到手?武举也不过随例应试,怎敢妄想?”张邦昌本待要骂他一顿,不道 被岳大爷回出这几句话来,怎么骂得出口?便道:“也罢。先考你二人的本 事如何,再考别人。且问你用的是什么兵器?”岳大爷道:“是枪。”邦昌 又问梁王:“用何兵器?”梁王说:“是刀。”邦昌就命岳飞做“枪论”, 梁王做“刀论”。
二人领命下来,就在演武厅两旁摆列桌子纸笔,各去作论。若论柴桂才 学,原是好的,因被宗泽发作了一场,气得昏头搭脑,下笔写了一个“刀” 字,不觉出了头,竟像了个“力”字。自觉心中着急,只得描上几笔,弄得
刀不成刀,力不成力,只好涂去另写几行。不期岳爷早已上来交卷。梁王谅 来不妥当,也只得上来交卷。邦昌先将梁王的卷子一看,就笼在袖里;再看 岳飞的文字,吃惊道:“此人之文才,比我还好,怪不得宗老头儿爱他!” 乃故意喝道:“这样文字,也来抢状元!”把卷子望下一掷,喝一声:“又 出去!”左右呼的一声拥将上来,正待动手,宗爷吆喝一声:“不许动手, 且住着!”左右人役见宗大爷吆喝,谁敢违令?便一齐站住。
宗老爷吩咐:“把岳飞的卷子取上来我看。”左右又怕张太师发作,面 面相觑,都不敢去拾。岳大爷只得自己取了卷子,呈上宗爷。宗爷接来放于 桌上,展开细看,果然是:言言比金石,字字赛珠玑,暗想:“这奸贼如此 轻才重利。”也把卷子笼在袖里,便道:“岳飞!你这样才能,怎能取得功 名到手!你岂不晓得苏秦献的‘万言书’、温诞筠代作的《甫花赋》么?” 你道这两句是什么出典?只因当初苏秦到秦邦上那万言策,秦相商鞅忌 他才高,恐后来夺他权柄,乃不中苏秦,只中张仪。这温庭筠是晋国丞相桓 文的故事:晋王宜桓文进御花园赏南花,那南花就是铁梗海棠也。当时晋王 命桓文作《南花赋》,桓文奏道:“容臣明日早朝献上。”晋王准奏。辞朝 回来,哪里作得出?却央家中代笔先生温庭筠代作了一篇。桓文看了,大吃 一惊,暗想:“若是晋王知道他有此才华,必然重用,岂不夺了我权柄?”
即将温庭筠药死,将《南花赋》抄写献上。这就是妒贤嫉能的故事。
张邦昌听了,不觉勃然大怒。不因这一怒,有分教:一国藩王,死于非 命;数万贼兵,竟成画饼。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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