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劾(hé,音合)——揭发罪状。
乃苦命的,颠颠倒倒有十余年,今日才得安身,忽又今日起此风波,老身回 想侄儿自小看他烈烈威威,好一个男汉,只道狄姓香烟,已有托赖,谁想又 做断绝香烟之客。岂知侄儿,你君亲之恩,尚未报答,忽改变了心肠,当今 若听了庞贼之言,祸灾不小,累及萱亲了。但能平伏得西辽,还可将功抵罪, 倘若贪图欢乐,还不省悟,岂非中了奸臣之计。”不表狄太后忧虑之言。
再说陈平钦差,一路不停,一日到了山西太原府。早有知府知县来迎接 钦差,陈爷吩咐一声,带他到小梅村狄府内来。原来狄太君的大女儿,金銮 小姐,配与本省守备张文,只因狄青自从镇守三关,远离太君,所以张文常 常在狄府内管理。此时正值钦差奉旨来拿犯人,狄太君听了大惊,张文夫妇, 魂飞天外,老少几人,战战兢兢,第一小姐吓得面如土色。太君说:“我儿 你两个不必作慌,吉凶祸福皆有天命,我儿既犯了重罪,自然累及于老身, 你夫妇且在家中看守,莫为我伤损了精神,或者苍天有限,一路到得汴京, 候圣上怎生处置便了!我儿不必伤心。”金銮小姐,纷纷下泪,叫声:“母 亲啊!想你年经花甲,焉能抵得风霜劳苦,叫女儿焉能舍得母亲远去,我也 要与母亲一同前往。”
张文听罢,说:“贤妻你去不得,况且家中无人管理,你是女流之辈, 既与母亲前去,也济不得甚事,我今一同前往,送岳母到京,此是实言。” 太君说道:“不必贤婿同行了,老身带得两个家人足矣!”张文说:“岳母 呵!正要小婿送你到京的,若非小婿同在,你女儿也放心不下。”说完转去 外堂,求恳:“钦差大人宽容,我伴岳母同行进京,感恩不浅了。”陈爷不 是庞洪党羽,便说:“张文,我有王命在身,不得久留,既要伴送同行,快 些收拾,立刻就要动身。”张文应诺,走入内厢,叫声:“贤妻,快些收拾 打好衣包。”带了白金五百两,此时金銮小姐无限悲惨,意乱心忙,包正衣 被,太君一见流泪不止,说:“女儿,不可为娘悲伤过度,苦坏了,相见自 有日期。”今日可怜母女分离,好不痛心。小姐扯住娘袖,依依不舍,切切 伤肝,在旁观者,铁石肝肠也流泪。
张文看见他母女光景,忍不住滔滔下泪,劝道:“贤妻,不必如此痛苦,
吉人天相,母子相逢,自然有日,如今且免愁烦,多增母亲烦闷,但你生性 贤良,我也深知,还须慎重才好,小使丫头,须禁他穿街行里,一切女尼道 姑,不必招接进门。”金銮小姐说:“相公,一切家中事务,妾身自为,不 必挂念,但此去须要好生携伴母亲,进京方好,风霜路程,相公也要保重前 行。”
太君要起程,此时叫一声“女儿”,喉中咽噎,又因钦差知府,频频催
促,太君只得出至外堂。金銮小姐,呼天哭地,钦差吩咐:将太太上了刑具, 打入囚车,只因国法难以容情。张文武职细小,只是步行,随着太太,后头 两个家人,挑着行李,一同行了。知府知县,远送钦差起程,小姐倚门,盼 望母亲去远,肝肠寸断,哭进内院。只是世上万般凄楚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小姐坐在内庭,想来:兄弟犯了滔天大罪,今日累及娘亲,只望苍天怜念, 无有大灾,早日得见娘亲之面,妾身方能放下愁怀。
按下不表小姐愁容苦。单表陈爷,带至狄太君进京复命,此时圣旨,发 狄太君下天牢,也慢提,下文自有交代说明。
再说飞山虎,前者奉了元帅命回归,打听汴京消息,孙庞计害如何,是 日探听得明明白白,仍自席云走路,一连走了五六天,复到单单国来寻候元 帅,按下慢表。
且说狄青元帅,身在番邦,心在中原,一日思量这公主举止端严,知情 达理,文武双全,今日做了我妻,不辱我天朝将士,只可惜她生在外邦,父 母双全,单靠一女,谅情不肯与我同转中原。我在此间多一日,犹如多一年, 如若她不愿同行,我自当承别了她,回归故国便了!前日叮嘱了兄弟,叫他 前往汴京,打听消息,不知他一去,如何不见回音,令人好生愁闷也。
是日,天和日暖,狄爷独自来到御花园游玩。莫道北方无景致,奇草异 花,比南方亭台水阁,如图画巧笔描摹,别有天地。此时元帅正在游玩,忽 有一人在云端上,轻轻叫声:“元帅。”若论此时,并不是刘庆知道了元帅 在此花园,因他腾云,到了三日,寻觅元帅,总在宫中,眼目甚多,不好说 话,故在空处现身,寻个机会,方好相见。这一日已是第四天,恰遇元帅游 园,刘庆一见满心欢喜,四下无人,按下云来,不知有何话说。
英雄受困原思主,虎将奔逃只念亲。
第一七回 飞山虎汴京探听 狄元帅痛母囚牢
诗曰: 探知母被禁天牢,不忍伤情暗哭号。 当道虎骨难躲避,分明报应后焉逃。
却说飞山虎前次往汴京打听明白,然后寻着狄元帅,见四下无人,落下 云来,上前口呼:“元帅,小将奉令回来了。”遂打了一拱。狄元帅说声: “刘兄弟嗳!你我俱在患难之中,何须如此,快些往那里来罢!”二人一同, 悄悄来至空静处凉亭内。元帅说道:“刘兄弟,你可曾到汴京与否?打听得 奸党如何?”刘庆说:“元帅不好了!小将奉命不辞劳苦,到了三关,这孙 秀好奸刁,一连上了三本,圣上已经出旨钦差官,到山西要捉拿太太,收禁 天牢,但不知吉凶如何?”
元帅一听此言,五内皆崩说:“不好了,既有此事,娘嗳!多是孩儿不 孝,累及你了,好不痛杀也!”纷纷下泪,又不敢高声痛哭,只是心内犹如 刀刺,说:“刘兄弟,罪及母亲,为子之心何安。”刘庆说:“元帅且免心 焦,小将又打听得,圣上差张端前来了。”元帅说:“差他前来,敢是来拿 我么?”刘庆说:“非也!圣上仍要命你元帅,前去征伐西辽,如若平伏得 西辽,将功抵罪;若是违抗天子诏命,即时捉拿,决不姑宽。”元帅说:“既 有此诏,本帅还有生机也,刘兄弟嗳!见机逃走,仍去平西,在本帅未成亲 时,更已立下此意,如今恐有人来不稳便,你且去罢!”
刘庆允诺,驾云去了,又往吉林、正平、安平各处关头,通知众将,好
待元帅逃走。张忠又使刘庆,悄悄前往白杨山,知会孟定国,整顿人马候元 帅到来。说完,飞山虎仍到安平关,与张忠叙话,不必多题。
却说狄元帅,见刘庆去了,心中烦闷,说:“圣上嗳!念臣误走国度,
勉强招亲,实出于无奈,若照萧何一律,罪该全家诛戮,今蒙圣上宽宥,仍 命臣去征伏西辽,将功抵罪,须粉骨碎身,难以报答天恩了,今日虽是已有 生机,无如公主怎肯放我去呢?须要盗回刀马,预先埋了地步,方能脱身。 所虑者内有一关阻隔,但出得三关逃走便成了,细想母在天牢受苦,为子任 他水火刀山,也须要赴了,岂忧这三个关城,待有一机会逃走,再作算计便 了。”此时狄青也不游宫园,转回宫内去了。
公主一见,立起身,微微含笑说:“驸马,你今早往哪里去玩耍?”狄
青回说:“园里百花开放,啼鸟喧哗,百般热闹,妙不可言,下官去游赏一 回,久而不厌。”公主说:“只怕及不得你中原花卉景致的。”狄爷说:“下 官食在你邦未久,名俗例日用民物,已看得几分了,惟有人物不雅,其余常 物各项相同。”公主说道:“妾的容貌如何?”狄爷说:“公主的花容美丽, 就是中原少有。”公主说:“驸马休得谬言哄我,只恐哀家的容貌,不称你 心怀。”狄青笑说:“公主那里话来,你的花颜,既然不合下官之意,为何 交战之时,看呆了,正是三更魂梦思想,只恨少冰人月老翁。”
公主说:“驸马,你总是虚言哄我,谁信得你来,既然有心于哀家,为 何到了我邦,父王重重劝你投降,你却不依?”狄爷说:“公主你所不知, 那日公主,只要我投降,未得招亲之言,自然不允了。”公主又说:“哀家 师父圣母之言,你为何不依?”狄青笑道:“公主你好愚也,只因此时众将, 多在身边,乃是结义的兄弟,下官轻易允了,犹恐众人耻笑,等待他众人劝 我,方可允成的。”公主听罢笑道:“原来你有此缘故,妾身错怪了你。”
狄爷说道:“公主,我两人相处,多少情浓,你贪我爱,并无半点违忤①,怪 不得仙母到来,说前定夫妻,故此南面相逢。”
公主道:“若不是师父到来解劝,我二人焉得和谐,险些又被脱伦这匹 夫,出言伤害了,但是不知驸马,你在此还念想家乡回朝否?”狄爷说:“公 主,下官已经负千金重罪,还有何面目回见宋王,我在这里一般荣华过日, 有何别的不足之处。”公主说:“如此说来,竟不想回朝了。”狄爷说:“回 朝就要做刀头之鬼,我想上下两邦,多是作官,在此有何不美,只有一件事 情,放心不下,有母在着 家乡,母子分为两地,或能用计,把娘亲悄悄携到 此处,娘儿叙会,乐庆芳辰,我的心头放下了。”公主说道:“这亦容易, 待想出一个计较,搬取婆婆到,使你心安便了。”狄爷说声:“多谢公主。” 此时狄青,说得言词恳切,公主那里知他别的心肠,对坐言谈许久,又 说声:“公主,我是王禅老祖的徒弟,你师是仙山圣母,为何你的法宝却好, 我的武艺平常,欲求公主教道,不知可否?”公主说:“驸马呀!哀家的身
体,尚属于你,须些小技,有何难处,明日同往花园,演习便了。” 说了天晚,夜膳用过,不一会,是夜夫妇双双同归罗帐,公主说:“驸
马,妾今日已有重身,以后欢娱且淡。”言罢,狄青允诺,暗想我已定了远 走高飞之志,象做假夫妻一般,暗叹说:可惜她待我一片恩情了,只是暗中 闷闷不乐。
再说到次日,夫妻双双来至花园内,公主演武一番;狄元帅演习一回,
想来公主武艺,果然不低。演习一回,天色尚早,此时狄青坐在霞亭内,公 主偶然将丈夫一看,但见他愁容不语,似有所思,公主问道:“驸马嗳!你 好好玩乐,为何忽然愁容忽起,莫不是有甚么别的心事?”狄爷说声:“公 主,下官身居大宋,想着南清宫内,与青姑娘相会之时,盔甲金刀,乃是姑 娘赠与我的,更有一匹坐骑,名称为现月龙驹,下官平日随常所用的,今朝 演武,回想起来,未见此物,何人所得了,所以心中不悦,负了我姑娘之心 事。”公主听罢,微微含笑说:“原来你为这几件东西,妾早已着人收好在 此,你且放心,待我一并送还你罢!”
元帅爷说:“我还尚只道失去了,原来尚在公主这里。”公主说:”哀
家明知驸马惯用之物,理当收拾,岂可轻毁。”狄爷听了,说:“多谢公主 了。”公主此时即忙差人往取,少停间,刀马盔甲,立刻取到,公主说声: “驸马,你的刀法甚好,何不试演一回,与妾观看?”这句话,正中了狄青 之意,当时应诺,即换盔甲,提起金刀,那龙驹见了主将,连吼叫三声,四 蹄不住的跳,狄爷说:“马呀!我与你分离,一月光景了,见了你面,为甚 叫跳呢!”即忙跨上那龙驹,就说:“不叫了。”公主答道:“此畜真乃性 灵,比哀家的赛麒麟,却是依稀。”
此时狄元帅,头戴上金盔,盔上血结玉鸳鸯,霞光灿烂,身芽上黄金甲, 手执定唐金刀。园内并着太阳影,射照得这狄青,遍身金光闪闪,满体光色 森森,更兼这现月龙驹,又高又大,与往常加倍神威气宇。公主看见丈夫光 景,好不开怀,想来这驸马,年少美貌,赫赫威风,轩昂气概,哀家得与这 员小将为夫妇,方能称了平生志愿,看他今日在马上玩乐,更胜前番,须天 长地久相处,就清汤淡水,度苦也是甘心。莫言公主心中快乐,就是众宫娥 看起狄爷,舞起金刀来,但见金光射目,只见刀闪,不见人影,龙驹奔前奔
① 违忤(wǔ,音五)——违背,抵触。
后,看是眼花缭乱,也是得意洋洋,不绝称赞。 狄爷舞了一回,下马,小番便抬过金刀,带了马匹,狄爷说:“公主,
你呆呆看下官,当是何故?”公主含笑说:“妾今日看你这般操演,比往常 更加威武,从今尽可随常用了。”狄爷说:“承公主你褒奖。”暗想:如今 有了马匹、盔甲,可以逃走得成了。此时公主又着小番,收管盔甲、马匹、 金刀,就住在东宫空房,即为驸马取用之便。小番领命往收。此时天色已晚, 夫妇携手进到宫房,宫娥在内,已排宴伺候,夫妇二人就席。正是:
欢娱好比鸳鸯鸟,契合真如并蒂莲。
第一八回 八宝女真情待夫主 狄元帅假意骗娇妻
诗曰: 公主真诚信待夫,妻情一片事英豪。 只缘烈士忠君国,一月夫妻骗走逃。
却说狄元帅是日,骗回盔甲刀马,假冒演武为名。到了次日仍往园中, 演习武艺。此时狄爷又问道;“公主,你平日说庐山圣母,曾有八件宝贝赠 你,内中法力无穷,神通广大,今日闲暇无事,可试演一回,与下官一看, 未知可否?”公主说道:“演弄不得,仙家之物,非寻常,无事而耍弄,临 时就不灵险。”狄爷说:“原来如此。”又说道:“公主,下官还有一事相 求,前日的人面兽,与穿云箭,两般物件,曾经公主收去,谅必好好收藏过, 日后终须有用之处。”公主说声:“驸马,你在这里安居过日,又没有刀兵 杀伐之患,还有什么用处。”
狄元帅一想,失了言,转言说:“公主,我今在此处,虽然安居自得, 犹恐怕大宋君主,不肯干休下官,倘或兴兵到来,于戈复动,就是有用的, 必须要此二物,为防身之宝,出阵交锋,方得利用。”公主说道:“这也虑 得长远,原是妾与你收拾,放在宫房内,如今无事,不必动他。”狄爷点头 称是,此时又是一日光景,天晚回转宫房。
次日狄爷对公主说道:“自到你国,不知外方如何?一经天气晴朗,欲
往邦外打猎一回。”公主信以为真,吩咐二十四个小兵,跟随驸马,出郊打 猎。又说:“驸马,你改换了盔甲前去,以壮其威。”元帅暗暗心花大开, 此言正中他机谋,即时换了盔甲,上马提刀,十二对小番,跟随左右,转出 宫来。
一路出到荒郊野外,看见一座高山,岩岩高峻,狄爷问小番:“这座大
山,是什么名?”小番禀道:“驸马爷!这座名为狮子山。”狄元帅说:“山 上可有兽物否?”小番回说很多,只怕驸马爷收捕不完。又问道:“这边山 林是什么所在?”小番说道:“是万花林。”又问道:“林内可有禽兽么?” 小番说:“这是飞禽所聚,只怕驸马打捉不尽。”元帅又问:“前面粉壁是 何方?”小番说:“这是卧虎岗,左边大路,是直通鸳鸯关的。”又问:“有 多少路程?”小番说:“约有三四十里光景。”又问:“东边这壁厢是何名?” 小番说:“名为落雁台,那一处,直通乌龙物青牛岭等处地方。”这狄元帅 一心要做离笼鸟,所以搜问地方去路,先将路程记明白,然后放心打猎,慢
表。
再言公主独坐宫内,细细思量丈夫,人材出众,上邦名将,招赘了哀家, 足称心怀。暗想父母,生下我弟兄二人,单养成哀家,若然丈夫肯全白首相 处,一心愿在我邦,或得生下三男二女,父母终身有靠。公主正在想说,只 见宫娥走入禀上说:“国母娘娘,有些病恙①,特来禀知。”公主听了说道: “母后娘娘有病,待哀家前去请安便了。”公主即忙抽身,吩咐宫娥道:“你 等只在宫门伺候,若然驸马回来,只消叫他略坐片时。”说完,带了两个宫 女,来到贤德宫。
见了母亲,恭朝已毕,开言问道:“不知母后娘娘,身体欠安,问候来 迟,孩儿有罪,望母后宽恕。”番后说:“孩儿,我不罪你,且宽心坐下。”
① 恙(y àng,音样)——病。
公主说:“多谢母后姑宽,但不知有何不奈烦,说与女儿听。”番后说道: “女儿,为娘昨日尚是平安,到了黄昏,身中寒而转热,今朝起来,喉干舌 燥,此刻还是气闷不过的。”公主说:“想必母亲受了些风寒,待女儿见过 父王,速招太医官来看治便了。”娘娘说:“孩儿,些须小病,不用看治了。” 母女言言谈谈,慢表。
且说狄元帅回到宫中,问道:“公主那里去了?”宫女宫娥禀道:“只 为母后娘娘有病,前去看问,尚未回来,请驸马少坐片时。”狄爷说:“好 取茶过来。”宫女送上茶来,驸马饮过,想道:我已一心安排地步逃走,但 今夜已来不及了,且到来日见机而逃,必须离了此地罢!且将公主丢开便了。 停一会,公主已到,狄爷起位,夫妇一同坐下,公主开言说:“驸马,今日 出郊打猎玩耍,可有兴么?”狄爷说:“公主,下官只道你邦,风景平常, 那知景致,与我中原仿佛相象,各处游玩,更觉有兴,山川岩穴,各路飞禽 走兽,十分过多,捕取不尽,多藏巢穴之内,今日一天玩耍不尽行,下官明 日再去玩乐便了!”
公主道:“驸马呵!想你在中原,总与国家出力,日夜辛勤,劳心国政, 如今在此,大小事情,你不干涉,自在安闲,逍遥快乐,岂不好么?”狄爷 说:“公主想来前时,我已追悔不及了。”公主说:“你悔恨着何事?”狄 爷道:“悔却从前出仕,勤于国务,破败西辽,杀害番兵番将,多少生灵性 命,遍地尸骸,满江红血,看来好生不忍,阴魂地府,岂不怨恨于我,还防 罪过深重,早知今日在此,逍遥快乐,何必平西,立的汗马功劳,辛苦不堪 也。”公主说:“驸马,你说什么话?若不是助宋平西,怎生得到这里来。” 狄爷说:“公主之言有理。”又说:“公主,我早听公主说母后娘娘有疾, 未知有不耐烦?下官也须前往请安才是。”公主说:“母后无非感冒些风寒, 些须小恙,待妾与你转达便了。”
夫妇言谈一会,不觉天色已晚,宫中排上夜宴,二人对饮,已将二鼓,
公主收拾残馔,闭上宫门。原来狄青果然在此快乐,身心两地,心内好不愁 烦忧虑,是夜所以多吃几杯,沉沉酒兴,说声:“公主夜深了,请睡罢!” 此时彼此宽衣,同归罗帐,又是过了一霄。
次日起来,闲暇无事,这狄青此时立心逃走,立下脱身地步,急欲远走
高飞,奈何人面兽、穿云箭二物不知公主藏在何处,时时意欲开口,与他讨 取,又怕公主动疑不稳当,猜测出情由,未必逃走得成。此时虽在思思笑笑, 满胸不悦,闷闷加增,公主在旁,把眼一瞧,问道:“驸马,妾见你日日开 怀自得,今日为何满面愁容。妾想男子汉,须要常常宽泰,因何驸马,却似 小孩子之见,忽然欢怀,忽然愁闷,到底你有何不悦在心?”
狄青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开言叫一声:“公主呵!下官前时在本朝, 解送征衣的时节,路逢真武帝君,赐赠两件法宝,曾有言语叮嘱,叫下官前 当好好收拾,百灵百验,独有吩咐得一言,下官不好说的。”公主道:“夫 妇之间,有话就说,为什么半吞半吐,含糊隐讳,非为丈夫也!”狄爷说: “若是讲出,犹恐公主动恼。”公主曰:“妾身决不恼的,你且说来罢。” 狄爷说道:”那日帝君赠宝时,曾吩咐这两件法宝,如若入于他人之手,下 官的罪过不轻;如若入于妇人之手,下官必有三年灾晦;想到其间,十分烦 闷。”原来这公主,一则心爱丈夫;二来性直心粗,不想及到他原要逃走念 头,当下听了他言,微微含笑说道:“谁人稀罕你这两件东西,为此两物, 心烦太重,待哀家拿来送还你罢!”狄青说道:“公主呵!下官不要也不要
紧,并无别意,只恐违了上帝圣命,尤恐有获灾祸事的。”公主说道:“我 要他也是没用,省得你有甚的小小病恙,也怨恨于我,不如交还你的好。” 公主连忙把小箱开了,取出这两件法宝,交还丈夫。
狄爷此时,得回法宝交还,欢喜说道:“法宝啊!只为从前劳你,收了 几员辽将,目下抛疎,一两月光景有余,乃是下官亵渎神物了,若得帝君神 圣临凡,一并将二宝收回去了,好待下官,心无挂念才好。”公主听罢也笑 着丈夫痴呆之言,此时早膳已到,双双共桌同餐。用膳完毕,公主立起抽身 道:“驸马啊!昨日母后娘娘有病,今日未知安否?待妾去看看就来,你且 少坐片时。”狄爷说道:“有烦公主与下官,代言请安才好。”公主答应晓 得,即带了两个宫娥,辞了丈夫,往宫中请安去了。狄元帅此刻满心喜悦,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不知以后逃脱如何?正是:
拆散鸳鸯从此日,分开连理是今朝。
第一九回 全大义一心归宋 怨无情千里追夫
诗曰: 君亲不负是英雄,骗走西行全孝忠。 公主情丝难割爱,追夫千里急匆匆。
当下狄元帅与公主,同用过早膳已毕,夫妇闲谈一会,公主想起母亲有 病,此时别过丈夫,说声:“驸马,哀家去看看母亲病体如何?你且坐片时。” 狄爷应诺,公主进内宫去了。狄元帅心中大喜说:“趁次机会要走了。”想 起长叹一声说:“若然私自走了,犹恐公主追来,我也不怕她的武艺高强, 只怕她的法宝厉害,必须要藏过她的为妙。此时又见众宫娥在此,便心生一 计,便叫众宫娥:“我困倦身体,你且往外边去罢!待我打睡片时。”众宫 娥领命去了。
狄爷即时闭上宫门,各处搜寻这八宝囊,直搜至第三只箱子内,仙法宝 在这囊中了。想来今日拿了它去,就做了薄情义人,非为大丈夫,且把它收 藏好,放在暗处,公主没有这件法宝,她就迫来本帅,不防有害了。即将八 宝袋,收过一个暗处,急急忙忙心慌意乱,又将自己两件法宝,藏好怀中, 性急匆匆,开开宫门,出房而去。宫娥问道:“驸马爷!因何不打睡?”狄 爷说道:“身体欠安,欲思打睡,不能安稳,往外边玩一会就回转,若公主 回房,说不在花园,只在近地玩耍去了。”宫娥说:“驸马爷,玩耍一回, 须早些回宫才好。”狄爷说道:“如今路途已熟,不用你们了。”此时小番 那知其意,大家即忙前来,说声:“驸马爷,今日出郊游猎,一人早些回来。” 狄爷连忙上马提刀,穿戴盔甲,推开坐骑,一路出了宫来。恐防迟久,公主 闻知,就走不成,所以狄爷一路出了城外,向前日出猎,小番指明往鸳鸯关 的路途,奔走如飞。
一路心中不安,叹息道:“公主与我夫妇相处之际,甚是情浓,一片真
情,一团和悦之意,今日不是我狄青薄情无义,将你抛弃了,但人生天地, 为臣要尽忠;为子要尽孝,岂可轻轻投于单单招赘外邦,背君负母,贪图欢 乐,不忠不孝,叫我有何面目,立于世上。今日本帅私自抛弃了公主,算来 原是我狄青辜负了你,使你终日怨恨于我,也出于不得已,还望公主不要怨 恨苦坏了才好,罢了!今日夫妻难到底,来生与你再相逢。”
顷刻间走了二十余里,再走一程,已是鸳鸯关了。狄爷想到,前面是鸳
鸯关不知可有阻隔否?来到关下,大叫道:“关下人快些开关。”小番看见 说道:“原来驸马爷,小番叩头。”狄爷说:“我一出关游玩,快些开关。” 小番说:“请驸马爷少待,等小的告知主将才开关。”原来守关主将,名唤 士麻其,此人是个粗心不细之辈,说:“他既在我邦为驸马,既要出关游玩, 下官焉敢不遵。”吩咐小番,把关门大开,亲自出来迎接,说声:“驸马爷, 卑职有失远迎,伏望恕罪。”连忙拱手。狄元帅说:“将军少礼,不来罪你, 关外可有好玩的么?”士麻其说:“关外好玩的去处甚少,风火关外的地方, 好耍的甚多。”狄爷说道:“我要往风火关外游玩。未知打从那一条大路去 的远,有多少路途?”士麻其说:“驸马爷,这路途共有五十多里,走行得 快的,才有玩耍的日子,地头弯曲甚多,你一人难以知路,待下官差两个小 番,随驸马到风火关,不知驸马爷意下如何?”狄爷想来,不认得路途,尤 恐公主追来,又怕走错了耽搁日子,又为不美,不如允了小番同行。就叫小 番:“快些引路去罢!”士麻其即差小番两人,把关开了,亲自送出关去,
说:“驸马爷,前去玩耍片时,早些回来。”狄元帅应允说:“将军不必远 送了,请回罢!”士麻其听罢,只得回关去了。
且说狄元帅,得小番引路,果然前面路途,十分弯曲,若不是小番指引, 只怕要走差了,不觉走了十八里,狄爷这宝驹走得快,小番赶他不上,只得 又要下马等他。狄爷想来,一路要等这小番,尤恐误了日子,不免问明前面 路程,吩咐二人转回。一程飞马,走一个时辰,已到了二十余里,再走一回, 前面是风火关了,狄元帅至关下通知,有守关番将名唤哈蛮知驸马叫关,想 一回说道:“他关内有几多好玩处?今要出关玩耍,恐非实意,本官在此做 个防闲,他若出关去,但有甚差处,岂非公主要归罪于我。”这位番官,倒 有些深见,即悄悄传令,关门上了锁,然后又来迎接,说:“驸马爷鸳鸯关 的地方还广,多好游玩的地方,也不少,何不在里面玩耍?”狄元帅说:“关 内地方多已玩尽,所以要往关外走走。”哈蛮叫声:“驸马爷,你不知详细, 风火关内外,俱没有甚风景,不必出关去了。”狄爷说:“好胡言,鸳鸯关 士麻其说风火关外十分好耍乐的,你因何阻挡于我,敢是把我看得甚轻么? 还不快快开关,放我前去。”
哈蛮说:“驸马爷,但是鸳鸯关可出,风火关难开,驸马爷不要前去罢!” 狄元帅问:“为何难开?”哈蛮说:“此关若是别人把守的,听由驸马爷出 入;如今下官奉了狼主之命把守的,不敢轻易开放,请驸马爷转回便了!” 狄爷听罢,心头着急,若是迟延耐久,难以脱身;如若再阻挡一回,公主追 来,即逃走不成了。也罢!待我略略行凶用势,他或者害怕,然后肯放行, 也未可知。想罢,即摆开金刀,金光灿烂,喝声;“哈总兵,你有多大前程? 你今若不开关,人虽有情,刀不有情的。”
哈蛮见他如此光景,一发动了疑心。想他既要玩耍,因何顶盔贯甲的,
手内提刀,一个人也不带,闻说不肯开关,竟是这样着忙,好生奇怪,一定 有些蹊跷①,莫非他思想逃走?未晓公主知也不知,狼主闻也未闻。若开关放 了他,犹恐干系于下官了。主意已定,开言叫声:“驸马爷,莫要烦怒,不 要怪着下官,你要出关,非为难事,只要有此凭证,下官就开关,送你过去。” 狄爷说:“说你要怎样凭证,你且说来。”哈蛮说道:“或是狼主的旨,或 是公主的令,一到小将即开关了。”狄元帅说道:“我是何人,你敢如此强 阻么?”哈蛮说:“驸马之言差矣。下官既奉狼主之命,职司此关之主,不 论何人,总要有了凭证,然后开关出入。”狄爷越是心中着急,怒目圆睁, 提起金刀,心想,罢了,待我杀了他,方能出得关 去,平得西辽。欲想动手, 又大叫声:“哈总兵,你的头颅,可是生得坚牢么?”哈蛮道:“小将的头, 虽然生得不坚牢,总是驸马爷无证,小将就不敢开关门。驸马爷,且请回转 罢!”狄元帅大喝道:“好大胆的官儿,本官就要砍你的头下来,有何难处, 只困万物皆贪生,并且与你同为一殿之臣,何忍伤你性命?你若再违拗,不 肯开关放行,叫你命难保。”
哈蛮正欲开言,只听得远远娇娇的声音,叫声:“狄青慢些走,哀家来 也!”狄爷回头一看,吓了一惊,只见远远公主赶来。说:“不好。”忙忙 纵马,向关左斜路而行。狄元帅困见妻子追来,羞颜见她,因此急急逃走。 哈蛮一见,发声冷笑说道:“下官持定主意,不肯开关放他,果然迟一刻, 公主就赶来,原是逃走的,下官见识却也无差。”此时番将大悦,自夸其能,
① 蹊跷(qīqiāo,音七敲)——奇怪,可疑。
即开关上前,跪接公主娘娘。公主吩咐道:“你快将关加上锁罢!若驸马爷 出去了,是你的罪。”哈蛮诺诺连声。此时公主怒气满胸,着令女兵,紧紧 同追。狄爷这现月龙驹,原是好马,公主的赛麒麟,也是宝驹,走的也快; 况且元帅人生路不熟,是弯转十分不便,怎经得公主一路赶来的,逼迫这狄 元帅,走得浑身冷汗。正所谓:
追夫千里缘情寡,骗妇一心报国深。
第二○回 狄元帅骗关逃国 八宝女感义从夫
诗曰: 一月夫妻不忍分,为存忠孝只离群。 英雄原来心头念,贤女从夫成就仁。
话说狄元帅要骗出风火关,有守关将猜出狄元帅逃走,不肯放他,正在 争论之际,却被公主知了,一路追来。元帅心中着急,又觉惭愧,不分前途 有路没有,推开坐骑而走。若论公主焉能知他逃走,故此一路赶来。原来是 因她母后病体好些,谈讲几句话后,即时回宫。有宫娥禀道:”驸马爷说, 身子不安,任外玩耍去了。”这句话,公主也不介怀,忽见桌子上不见了人 面兽、穿云箭,此时公主细细搜查,又见她的箱子金锁开了。此时狄元帅心 急走路,匆忙间了忘记上金锁,所以公主开箱一看,件件多已在此,单单不 见了八宝袋,满心大怒,方知丈夫脱身而去。此时恨声不绝,不及告知父王, 取过金枪马匹,带了女兵一路急急追来,到了鸳鸯关方知他出风火关去了。 此时并不是公主前来捉拿丈夫,只因恨他没一些夫妻情分,要回个抛弃她的 情由,并要讨回八宝袋,所以一路紧紧追来,远望见狄青,急急地赶来。
狄元帅料想:逃走不成了,只得回马抡刀,叫声:“公主,下官出外玩 耍,你赶来何事?”公主喝声:“你休来哄我,平日之间,说生长中原,今 已在外国招亲了,这段姻缘,真非是偶然,不是今生所定,正是五百年结下 来的;今朝既然结为夫妇,不回中原,做官勤于国务,日夜劳心,在着你邦 逍遥快乐,件件满足,今生再不想回去了,是你常常所说,哀家信了你的真 情,岂知一片的巧语能言,竟被你瞒得我颠颠倒倒,到底你抛弃了哀家,有 何原故?”狄元帅说:“公主啊,这原是下官身负重罪,负了你一片真情, 望求海量宽恕。”公主喝声:“匹夫,你原是一个奸滑心肠之徒,世间薄情 薄幸之汉,是你为首。平常夫妇三分情义,竟把哀家抛弃。到底你有何不足 之意,快些实说。”狄元帅说声:“公主下官多承恩爱了。”公主说:“既 然如此,因何弃我而行?”狄爷说:“公主啊,事到其间,下官不得不直说 了。我是生在中原之地,祖公世代,扶助宋室江山,几代相传,忠良自许。 家门不幸,单生下官一人,自小立定主意,一点丹心报国。前日投降与你国, 非我所愿,勉强与你成亲了,乃一时之权变。身虽在此,心在中原。”
公主说:“既然你一心归宋,何不早早说明,口是心非,岂大丈夫之所
为?”狄元帅听了,说:“公主,下官从前原是不肯投顺的,多是你父王不 好,苦苦逼我成亲,下官正是事到其间,无奈何,勉强允成了,不过权为于 你作伴。”公主听丈夫之言,潸然下泪,咬牙切齿,恨声不绝地骂道:“你 真一个无情薄幸之人,全不念于你成亲一月,恩情多少,全不念我腹内的骨 肉,全不念哀家待你情重如山。当初只道你是真情重义男子汉,岂知你是不 情不义的蠢汉。今日与你一月夫妻,抛弃我,弄得我清不清,白不白,哀家 须是番邦之女,决不肯再抱琵琶的。今日你既一心归宋弃我,料也难留于你, 总是青灯烛对,乃我命所招。”
公主此时,说到伤心处,泪如雨落,湿透衣襟,早有女兵抬起枪,递上 公主。狄元帅见此光景,心下好生不安,想起她奉侍之恩情,果然今日骗走, 辜负了她,也是残忍,不觉忍不住下泪一行,马上打拱,说:“公主呵,这 原是下官之罪,我劝你休得伤怀。”那公主叹道:“哀家一心真诚待你,你 却无半点夫妻之情,好不恨煞人也。”元帅说:“公主,下官若未与你成亲,
也不多讲,今既为夫妇,彼此多存夫妻之情了。”公主说道:“若念夫妇之 情,也不该弃我归宋,你一片虚情鬼话,来哄骗与我。”元帅叫声:“公主 啊,并不是下官虚言哄你,望你万不可伤心苦坏了,下官与你一个商量。” 公主说道:“怎样讲?你且说来。”公主吩咐女兵退后些。
狄元帅把刀按鞍轿上,把马催上一步,马头对马头,人面对人面,叫声: “公主呵!这不是下官没意于你,辜负了一月夫妻,万种之情,只因下官奉 旨平西,还未成功,反投你国投亲,岂非不忠不幸?在此贪图欢乐,母禁天 牢,又惊又苦,岂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何以为人?今日公主不放下官出 关,我愿在公主马头,请以一死,以谢公主前日看待恩情便了。”公主含泪 说:“若放你出关便如何?”元帅说:“公主你若放我出关,待下官与众将, 去平服得西辽,取得珍珠旗回国,将功赎罪矣!天子最是英明,岂不放还我 娘亲,离却天牢之罪,是忠孝两全了,免得臭名遗后,足见恩妻大德了;如 若下官征西回来,此事国务已完,母子已安,那时为宫不为,自得其便,回 来白发相处的。”
公主听言,禁不住两目滔滔下泪说道:“此言若是你早早来商酌,自然 与你好好调停,因何虚言哄我,私自奔逃,全不念夫妻之情,今日多少真言, 还算不算。你要出关,休得妄想,如若再多言,刀枪上与你是情分。”说罢 把梨花枪,略略一摆。狄元帅金刀轻轻架开,说声:“公主呵,你平日为人 最是有情的,何为下官,今日好好良言,哀告于你,因甚种种不依,望公主 大发慈悲,速速回兵,容我起行,如若执意不从,休得怪我刀枪相向,惟恐 有伤公主。”
正欲开言,忽听空中有人,乃是飞山虎也,连驾席云帕赶来,元帅此时
被阻,他听得明明白白。这刘庆也是不法之徒,遂大喝一声:“贱妖!”一 棍打将过来。公主慌忙闪开棍尖,早已稍中,公主觉疼痛,提枪直刺刘庆, 刘庆飞奔空中,还是大骂。狄元帅大喝一声:“莽夫不该如此无礼!”飞山 虎道:“元帅,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要她何用?既然与你为夫妇,理该前往 帮助平西才是,因何苦苦牵留你,不愿放行,无非贪图风月开怀,不怕旁人 说短长,这样东西希罕她什么,就将她一棍打死,有何妨碍?”元帅大喝一 声;“匹夫休得乱说,你快快下来赔礼罢!”刘庆说:“要我赔罪,今生休 想。”说完,仍驾云逃走了。
此时公主听了刘庆之言,倒也醒悟了。想来此人说话倒也不差,哀家不
放丈夫去平西,旁人个个说我不贤,贪图风月罢了。我今且自由他罢了。便 把蛾眉一捉,开言说:“驸马啊,此将何人?因何在空中,驾在云雾中,莫 不是有仙术的异人么?”元帅说:“公主呵,此是姓刘名庆,为人粗莽,曾 授得异人,传授席云之法,来去如飞。”公主说:“好一条汉子。”元帅又 说:“公主你如今莫要留我,待下官前往征西,得西辽成了大功,好再来娶 你,人人赞美你贤德,宋天子定然钦褒你了。”公主说:“妾也不想这些好 处,总是自怨红颜薄命,父王作主,把你招赘,又被庐山圣母,前说与你夙 世姻缘,如今正在成亲一月,指望与你连理和谐,相依白首,岂知你一心归 宋,可怜今日此地分离,仙母之言,莫不是一月夫妻的姻缘么?好似棒打鸳 鸯,各飞一处,今日料想后会难期了,只可惜我腹中根苗骨肉,后来不知是 男是女,没有爹爹称叫的,好与我苦命亲娘,相伴寂寞。”此时公主说到伤 心无限之处,止不住的秋波珠泪千行,苦痛不堪。
元帅摇手说:“公主呵,你且免愁,心放怀抱,下官虽然一介武夫,也
恰知你一片心情,况且公主为人,情意两全,何人可及,下官岂可将你抛弃? 但愿我早建得功,既建功劳,罪也消了,似云复吹开,磨明古镜,仍旧来与 你相会,断然不做薄情之徒;况且你腹中只有了香烟之种,下官岂能舍却明 珠,抛在半途。公主呵!下官只是一言是实,如今即要与你分别了。”此时 公主难舍得丈夫,致分离流泪,叫一声:“驸马呵!你今前往西辽,只恐兵 微将寡,待妾助你几员番兵番将,若然粮饷不敷①,须带足前往,你意下如何? 但愿你马到成功。”说罢,又令番女前往,各关通知,休得阻挡,待驸马爷 出关,休得迟延。狄元帅感激相对,不知夫妇分手如何?下回便知端的,正 是:
割断情丝劳国务,分离恩爱救萱亲。
① 敷(fū,音夫)——足,够。
第二一回 出风火夫妻分别 离单单五虎征西
诗曰: 风火关前夫妻禹,鸳鸯拆散在今时。 平西救他心头恋,连理分开不缓迟。
当下狄元帅得公主醒悟,为忠为孝之言,情愿放行,又说他兵微将寡, 要添兵助粮之说。元帅听了,满心大悦:“公主呵,此言足见你一月夫妻心 迹了,但你回去,不要为着别离心中烦恼,切须开怀,下官此言,切要紧记 莫忘,但我粮草丰足,人马多扎顿在白杨山等候。公主不必费心,你且请回, 下官去也。”公主说:“驸马且住,你还有两件法宝在我处。”元帅说:“现 在藏在身边。”公主说:“驸马要的八宝囊之物,你不会用,带去也无益。” 元帅说:“公主呵,就是下官用得,也不能私取你的,但此宝在宫中床头之 上,你可取回收拾,暂且请回,下官就此告别了。”公主说:“驸马呵,你 且慢去,妾身还有一言相告。”
此时公主风目忍不住地珠泪沾襟,一声说:“驸马呵,则须你是英雄无 故,须知西辽兵将强勇,他国有一个天空将军,名为黑利,国王的公主飞龙 与他为配。这员番将,名声远震,你此去须要谨慎提防才好。”说完,心如 刀割,肝肠欲断,粉面流泪,不胜凄楚,依依不忍分高。元帅见妻如此,好 生不忍,说:“公主呵,今朝暂分离,后会有日,何必如此心烦,切记下官 前告之言。”
夫妻正在十分难舍之际,飞山虎又在空中,叫声:“元帅,她不放你出
关,小将又要棍打下来了。”元帅大喝一声:”匹夫不得无礼,你还不走么? 本帅就此出关罢,公主你且请回,下官去了。”此时少年夫妻,分离之际, 公主好生凄惨,看看丈夫悲切,痛苦难言。元帅虽然称是虎将,见她如此, 不忍分离,虎目中暗暗地垂泪,无可奈何,只得硬着性子,叫声:“公主且 免愁烦,请回便了,下官去了。”推开坐骑,哈蛮番将,得公主吩咐,早已 关门大开。哈蛮恭迎,将驸马爷送出关外。
此时出了风火光,又到吉林关,巴总兵因有公主的令,在先不敢拦阻,
遂大开关,送驸马爷起程。是日又到了前三关,是五将把守,此时就在石亭 关会齐五将。众将一见,元帅大悦,早有飞山虎,知元帅出了关,先往白杨 山通知孟定国前来相会。有焦廷贵说:“元帅,这个向导官,原是小将做罢!” 元帅喝声:“匹夫,用你不着。”孟定国上前说:“元帅这向导官,待小将 做罢!”元帅说:“你既愿为向导官,要小心认明路程,若走错了,即按军 法,决不姑宽。”孟定国说声:“得令!”传焦廷贵押送粮草。此时元帅略 略开怀,又令四虎将兵,分开队伍,祭过大纛①旗,三声炮响,杀气腾腾,一 路起程,出了三关而去,暂且不表。
再说八宝公主,看见丈夫出关去了,好不凄惨,长叹一声,一路回转。 可惜一个青春虎将,谁能够及得他,列列威威正气慨,只望于他同偕白首, 岂料成亲一月,就要分离,今朝一别,未卜何时再会?又不知他心地如何, 虽然声声许我,平西之后,仍就回来,犹恐未必心口相对,如若不来,哀家 有个意,他若在大宋为官,如我抛弃于此,定要奏于父王,兴兵杀上汴京与 他理论便了!但这刘庆他看得哀家,如同草芥一般,辱骂我几声,又敢把哀
① 纛(dào,音道)——古时军中的大旗。
家打了一棍,此恨焉能得消,罢了!如今且由他,日后有甚机会,终须要雪 此恨的。
此时一程回朝,直进官中,将丈夫逃去情由,说与父王母后。狼主一闻 此说大恼,怒气喘喘,说声:“狄青呵,你的罪大如天,孤家尽行不究,把 你招赘,原不亏负你的,岂知你一心逃走归宋,把孤家年少女儿抛却了,误 她终身,情理难容,你这小狗才。”公主说:“父王且免愁烦,骂也无益, 他说奉旨征西,走错国度,罪已难免,目下亲娘禁囚天牢,若是在我邦贪了 快乐,背君齐母,是为不忠不孝,难以为人,故此女儿,且由他去了,但愿 平服得西辽,待他回归大宋去罢!”狼主听罢,已是叹恨,番后也是不乐。 此时公主辞过父王母后,白转宫中,怀念丈夫,放心不下,在床顶上取 出八宝袋,收拾放好,御园中夜夜烧香,拜求天地神明,庇佑丈夫,早早服
得西辽奏凯而还。 按下不题公主怀抱伤心,且说五虎大兵,以孟定国为向导先锋,一路出
了单单,望西北大路进发。狄元帅犹恐扰掠百姓,所以一路出榜安民,毫无 侵犯,百姓安宁,此乃狄元帅一点爱民之心。此时大军,一连行走二十余天, 阴雨三天,停顿人马不走,约有一月光景。
却说孟定国为开路先锋,这一天有手下军兵报道:“启上将军爷,今有 我邦天使张大人,奉旨前往单单国,诏取元帅,因在火叉岗,误走西北,到 了西辽国,方知错走路程,如今转来,闻知元帅大兵已到此,故请元帅接旨。” 孟将军说:“有这等事。”连忙飞马来至大营,将此事禀明。元帅听得,心 中大喜,说道:“既在火叉岗走差路途,今有天使作为证凭搭附,奏明天子, 本帅十分大罪,可减三分。”传齐众将,迎接圣旨。
跪听宣谕毕,元帅谢过君恩,起来与钦差见礼,说声:“张大人,下官
从前不细心,走差国度,既已有罪,单单招亲,罪重如山。如今原要去征西, 不想圣旨到临,与大人在此相逢,多多有劳了。”张瑞说声:“狄王亲,不 要说起,下官行走到了火叉岗,即动问土人,指引明白路程,他说要到单单 国,须打从东北上走,岂知一路错到了西番。下官想来方知错走,所以往西 北而行,历尽风霜劳苦,方知不是单单,正在转回烦恼,幸得此处列位相逢。” 元帅道:“原来大人也在火叉岗走错了路程,下官若得班师回朝,必须立一 石碑,省得行人走错路程。”张瑞说:“狄大人言之有理。”
元帅说:“张大人,下官还有一句不知进退之言,欲烦劳大人之力,未
知可否?”张瑞说:“狄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无有不依,请教何事?”元帅 说:“下官罪重如山,已蒙圣上恩宽,仍命前往征服西辽,将功抵罪,但今 不能回达天颜,意欲修本一道,劳烦大人还朝,上呈御览,以表下官心迹, 不知可否?”张大人微笑说道:“这有何妨,你且修来。”元帅听了,令取 过文房四宝,修了本章一道,转交张大人。此时张爷接了取藏,登时告别起 身。狄元帅与众将,一路相送出营,还朝去了,此话休题。
再说狄元帅送出钦差,一路起程,催动大兵,出了火叉岗。此地原是大 宋边疆,一连大兵行走了十余无,此地方渐渐人稀地广,尽是沙漠程途,就 是番邦地面了。此地是山高岭峻烟疏地,虎聚狼生草满芳。此时又行走几天, 已近西辽头座关城。
原来西辽国番王,举兵杀到中原,要夺大宋江山,势如破竹,直抵雄关, 幸得杨宗保把守坚牢;后来又被狄元帅率同四将,杀得西辽将兵片甲不回, 反夺去三关外一带地方。所以西辽王把狄元帅恨如切齿,一心要夺中原,誓
不干休,况且他又要拿住狄青,消了胸中之恨。只因目下未有大将提兵,所 以番王日夜忧怀。番王又有一女,名唤飞龙,生得容貌如花,招一驸马名黑 利,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官封天宝将军。番王意欲差他提兵侵宋,到底忌着 狄青,倘与赞天王等有甚差池,岂非误了女儿的终身,因此略略罢却此念, 所以大宋兵戈略息。直至如今,另择能征惯战英雄,装束锐兵,待等粮草丰 足,然后发兵往取中原。岂知今日五虎兴兵,先来征伐,正是:
方欲兴兵侵上国,先来五将发偏邦。
第二二回 景花沙献关投降 宋将军斩将立功
诗曰: 五虎英雄失国军,旗幡招展似天神。 背君辽将知难敌,投顺中原免戮身。
却说西辽国第一座关,名唤七星关,守关主将,名景花沙,武艺不算高 强。这一天正坐关中无事,忽有小番来报:“启上将军爷,今日有大宋这五 虎将,统领雄兵前来,征伐我邦,请令定夺。”景花沙听了大惊说:“有这 等事,离关有多少路程?”报子禀说:“只有百里之遥了。”便说再去打探。 当下景花沙听报,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邦狼主,好心生妄想,要 事启大宋江山,奈何夺不动中原,反自损兵折将,耗费钱粮,到了今日宋主 却不肯干休,前来征伐,差五虎将督兵赶到。我想本邦有名的英雄上将,赞 天王、子牙猜、大孟洋、小孟洋、薛德礼五将,有万人不敌之威,尚且死于 狄青之手,俺景花沙,莫想出敌取胜,必定被他伤害了。俺今何苦白白送命, 不如献关投降,免得满城百姓受尽灾殃,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请传令
众番兵,大开七星关,恭迎元帅入城。 狄元帅此日到了关下,见此光景,还是心中疑惑,说:“这番将有何计
较?”忙传令捆绑了他。五虎大兵一同进关,查点内外,无什么奸细,元帅
方才放心,登时放定安营,放了景花沙,然后问道:“景将军,你邦有几座 关城,能证惯战之将,还有多少?”景花沙说:“启上元帅,小邦除了这七 星关还有乌鸦关、白鹤关、黄花关、碧霞关四座关头,过了八百余里,就是 和平城,是狼主的宫院了。四关主将虽然英勇,能征惯战,焉能及得元帅众 虎将的英雄?大兵一到,自然成功。”元帅说:“你邦辽国狼主,有珍珠烈 火旗一面,是辽国之宝,可是真么?”景花沙说:“元帅,果然有的。”元 帅说道:“景将军,本帅奉旨前来,征伐你邦,你帮助一臂之力,成功之日, 另行升赏。”景花沙说:“元帅我愿效一犬马之劳。”是夜元帅吩咐,大排 筵宴,犒赏众军各将士。
次日元帅传令,养马三日,再行前进,又行文书飞送与番邦,叫他早早
献出珍珠旗纳降,保全一国君臣。若再倔强不醒,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即 投文书一角去了不表。
且说乌鸦关主将,名唤亚从善,一听此报,心中大怒,接得元帅文书,
犹如火上添油,说声:“可恼可恼!我想这狄青,乃是奉了宋王之命来征伐 的,俺也不怪,只可恨这花沙狗乌龟,不想食了西辽俸禄,竟自献关投降, 这狗强盗,令人可恼,俺家死也与宋将见个雌雄。”就将文书留下,打点明 日交锋。原来这员番将,是个性情急烈之人,那里等得三天两日,到了来朝 就要出关厮杀,立刻传齐关内千百把官员,点起二万小番,于是日饱餐战饭, 众将兵盔甲鲜明,刀枪锐利,要先拿了景花沙,然后与宋将交锋,须要同心 协力,不得有违。众将兵一声得令!此时即要进兵,亚从善顶盔贯甲,带领 三军发炮起行,一路到了七星关,点名要景花沙出马。
有小军飞报入关,元帅闻报,说声:“景总兵,今有乌鸦关主将亚从善, 点你之名讨战,你可出马,或待本帅另点别人。”景花沙想:小将若不出去 会他,只道惧怯了。元帅明知其意,便说:“来,在元帅跟前,不能说抵敌 不过,可将好话劝他投降,勿与交锋为是。”
景花沙应诺,领兵三千,披挂上马,提刀杀出关来至阵前,说声:“亚
将军,下官在此,不知你有何话?”亚从善喝道:“景花沙,你这匹夫,身 为西辽国之臣,食了狼主的俸禄,不思报效国恩,今日献关投降南蛮,俺今 容你不得,待来取你性命。”景花沙全无怒色,笑道:“这是狼主从前却无 主见,妄想胡思,侵扰中原,要占夺宋室江山,赞天王等如此英雄五将,一 同为刀下之鬼。我邦众将,多杀不过南朝五虎,今日大兵到来征伐,料想我 邦无人抵敌,莫若早早献关为上,算来不是下官差处。”亚从善听了大喝道: “放你的狗屁,做了一个男子汉,如何讲出这些话来,亏你羞也不羞。”景 花沙道:“亚将军你休来怪我,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若不献关投降,性 命难保。”
此时亚从善听了大怒,骂声:“这狗党,贪生怕死,非为好汉,俺今日 来取你性命!”提起大刀就砍来。景花沙大刀架开,亚从善左一刀左架,右 一刀右架,一连架过三刀。说一声:“亚从善,并非下官怕你,但是念着同 朝一殿之臣,故此让你三刀。”亚从善喝声:“你今投顺南蛮,与你不是同 朝之臣了。”又是一刀,景花沙闪过,回手大刀也砍去。二将交锋,杀了二 十回合,景花沙招架不住,兜转马头,大败而逃。业从善追赶不上,只得住 马说:“罢了,饶你多活一天。”遂收兵回关,怒气不息不表。
且说景花沙败回关中,见了元帅,满面羞惭。元帅安慰道:“胜败乃兵 家常事,将军不必心烦,且待来日,本帅另点罢!”到次日又报上元帅,乌 鸦关番将仍要景将军出马。元帅说:“景将军,你却敌他不过,不必出阵, 待本帅另点别人前往便了。”景花沙应诺,此时元帅拈令一枝,说声:“张 将军听令,你带领五千人马出关迎敌,须要小心。”张忠说声:“得令。” 上马提刀,炮响开关,一马当先,冲到阵前,各通名姓。张忠大刀当头就砍, 番将急架相迎,杀了三十余合,亚从善抵挡不住,被张忠架开刀,起手一刀, 劈为两段,跌于马下。张忠哈哈大笑说:“这样东西,也来混帐①。”大喝: “众番兵你们要性命的,快快献关投降,如若不然,多做无头之鬼,悔之晚 矣!”番兵齐声愿降,请将军爷进关。张忠大喜,即差人报知元帅。
元帅满心大喜,传令众军将大兵,前往进关,留下精兵五千,着令孟定
国,把守七星关。元帅进了乌鸦关,查点仓库,出榜安民,埋葬沙场尸首, 记了张忠的头功。元帅说:“本帅只道西辽兵强将勇,岂知两关都是无能之 将,一关投降,一关攻破。只愿前关多是照应,番王那有不投顺之理。”
不表元帅之言,再说白鹤关守将,名唤酥而岱,一闻连失二关,心中大
惊说:“有多大本领,来寻我邦。待本总前往,与他见个高低罢!”次日正 兵出关,忽有来营文书投到,忙拿来拆开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大宋好 糊涂也!这珍珠旗,乃是我邦狼主传国之宝,非同小可宝贝,因何要我邦贡 献起来,在你中国之 主,好象小孩童一般,劳役兵将,耗费军粮。也罢,待 本总一面写本入朝,奏知狼主,一面与他交锋。”连忙具表差人去了,又飞 文前往,达知碧霞关段威,要他亲领兵马到来助战,杀退宋兵。
这天,领了手下武官千百把总,又点兵一万,一直来至乌鸦关,离关十 里,放炮安营,又令小番,投递战书,约定来日交锋。
到次日,两边用了战饭,酥而岱领兵讨战,元帅闻投报说:“景将军, 本帅奉旨前来,征伐你邦,因思万物贪图性命,不忍即行征伐,为此先行晓 谕,着令年年进贡,献出珍珠旗,本帅即可收兵还朝,岂知白鹤关主将,如
① 混帐——充数,凑和。
此倔强①,反来抗拒。不知此人本领如何,谅必你知。”景花沙说:“启上元 帅,这酥而岱本领须有,看来及不得元帅列位英雄,若与交锋,彼必有伤, 但他与小将,平日间相交,情密如兄似弟,倘他被伤,小将于心不忍,莫若 侍小将出马,以好言功他投降,元帅免动刀兵,岂不两全其美?如若他不允 降顺,再行征伐,元帅意下如何?”元帅说:“既然如此,你且领兵一千出 关,答话便了。”此时景花沙,说声:“得令。”即时上马捉刀,一千精兵 随后,一声炮响,大开关门,一马跑出,欠身打拱,说声:“酥将军,小将 在此。”
不知后来景花沙劝得他投降如何。正是:
投降将军重劝降,破关如将复守关。
① 倔强(juéjiàng,音决酱)——强硬,不屈服。
第二三回 景花沙战死白鹤关 李将军大败酥而岱
诗曰: 背君降敌景花沙,投顺献关免捉拿。 岂料阵场仍丧命,不如全节死邦家。
却说降将景花沙,奉了元帅之令,出关来劝这酥而岱。此时彼此相会, 酥而岱道:“景花沙,你已经投降了宋朝,出来见俺何事?”景花沙说:“酥 将军,下官奉了元帅将令,特来告禀一言。”酥而岱听罢大怒,喝一声:“你 这狗才,贪生怕死,献关投降敌人,不忠于狼主,敢来劝本总么?”此刻景 花沙复开言说:“酥将军,你请息怒,听下官告禀一言,我邦狼主,贪心谋 占宋朝社稷,几次发兵遣将,大兴人马,已经三载,事又不成,反招其祸。” 酥而岱怒道:“招什么祸来?”景花沙说:“我狼主贪心侵宋,如今宋王却 不肯干休,今日差五虎将,前来征伐。况具我国兵微将寡,焉能与五虎对敌? 并非下官要做不忠,犹恐不能对敌,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打破关来,百姓 俱遭茶毒,凡英明之士,须要见机而行。将军何必动怒,只因我两人是多年 好友,故此直言相告。我功你,今日不必与宋交锋,投顺天朝,免得自送一 命,岂不为美?这乃大丈夫,审机而行。”
酥而岱听罢,气冲霄汉,怒目圆睁,大喝道:“休得放屁,谁人听你不
忠之言。”举起宣花斧,当头就砍。景花沙就把铜刀架住说:“酥而岱,休 得一偏之见,我与你是个同朝厚友,所以劝你投降,免你一命被伤,于心不 安,愿将军听我劝言。”酥而岱喝声:“没良心的匹夫,古言:养兵千日, 用在一朝。你今日食了狼主俸禄,当与狼主出力分忧,若国家太平无事,吃 了太平俸禄,做了太平官,安居快乐,自在逍遥,好不享受。到了今朝,国 家叛乱之秋,临城战敌之日,贪生背主,投敌献关,真亏得你尚有面目前来, 劝我投降,你这忘恩负国之徒,臭名千载,今日痴心妄想,要我投降,万万 不能。”说罢又是一斧刀砍来。
景花沙料他不肯投顺,回手一刀架开,二将一来一往,战杀起来。有二
十余合,景花沙架隔不住,被酥而岱一斧砍为两段。早有败兵奔进关中,报 知元帅。这景花沙,乃是新投番将,今日阵亡,元帅到底不介怀①。
不一回,又报酥而岱讨战,请令定夺。元帅闻知,令李义带三千精兵,
与酥而岱对敌,须要小心。李将军,英气勃勃,上了花斑马,手提丈八蛇矛, 飞马出关,跑到阵前,不通姓名,提枪便刺。二将在沙场内杀起来,正是龙 争虎斗,难解难分,一连冲锋八十余合,酥而岱抵挡不住,大败而逃,走到 关下,过了吊桥,闭城不出。李义追赶不上,得胜回关缴令。
自此宋将天天讨战,日日杀败番兵,死者甚多。酥而岱心中着急,前己 有书往碧霞关求救,此日段威亲自领兵前来助战,又不能取胜,只得挂出免 战牌,文书急告狼主。
是日番王闻报,忙问道:“众卿家,宋朝五虎将,如此猖狂,怎生打算 才好?”此时西辽众臣,闻五将之名,不独众文臣害怕,就是朝中武将,也 是呆呆不语。有左班首相乌登上相,俯伏:“启奏狼主,臣思我邦有名上将, 盖世英雄,尚且如此,除此之外,还有何人强于其敌数,前者赞天王五将, 乃我邦有名上将,盖世英雄,尚然如此,除此之外,还有何人强于彼者?依
① 介怀——挂念,耿耿于怀。
臣愚见,伏惟差遣驸马,提兵前往,或者成功。一面有往红泥城调取扳天将 军星星罗海,前往大战,宋朝将兵,由他如龙似虎,也须大败而退。”番王 听奏,无可奈何,传令驸马上殿。
不一时,天宝将军黑利,已到殿前,俯伏金阶,说声:“狼主,不知宣 召臣儿,有何吩咐?”番王说:“王儿呵,只因大宋差来五虎将,占取七星 关、乌鸦关,他兵强将勇,幸得白鹤关把守坚牢,免战高挂,十分危急,奈 何国无良将,与孤分忧,今欲差王儿提兵前往,如若退得南邦五虎,方能保 全邦国。”黑利听了,说:“臣儿领旨。”转身又说:“狼主呵,非臣夸口, 妄出狂言,由他五虎成名远振,俱不在臣儿心中,须要杀他片甲不回,前来 缴旨,君臣共享太平,方显臣儿手段,狼主龙心,且自开怀。”狼主听罢大 悦,即忙传旨,发兵十万,有功之日,厚加官爵,以报驸马勋劳。黑利领旨, 番王退朝回宫去了。
再说一班武将、文武退朝谈议,多道:“宋邦五虎将,非同小可,杀得 我邦人马,七零八落,如今又起大队人马,前来征伐,我国全无勇将,就是 天宝将军黑利,虽是英雄,竟不知杀得过南邦五虎否?如今祸福未分。”又 一人说道:“赞天王、子牙猜,尚然死于狄青之手,岂但这驸马,狼主须差 他前往,也不中用的。”又有说道:“不妨,如今狼主差人前往红泥城调取 星星罗海,到来助战退敌,一定无妨。”又有人说:“杀退得大宋人马,保 全我国,是君臣之幸也!”又有说道:“此事皆因狼主差见的,如何妄想, 夺取中原,反自损兵折将。前音下乐于丞相,曾有言一谏,但这狼主念头一 开,那里肯听了众将之言,大兴人马,岂知持勇逞能,多说带领一旅之师, 宋朝江山可得。此时狼主好不兴头,听了众将之言,大兴人马,岂知阵阵将 解兵消,发兵已将四载,反弄得国饷空虚,将兵遭劫,看来宋主必然深恨, 如今急来五将,如此猖狂,倒怕把西辽社稷让他了。”
不表众官之言。再说黑利驸马,回归府内,说与飞龙公主知道,说声:
“公主,可恨这南蛮狄青兴兵到来,占去了七星、乌鸦两关,白鹤关守将无 能,几次交锋,杀他不退,总守关城,前来取救,急得狼主无计可施。”公 主听罢说:“驸马呵,敢是父王要你提兵前去么?未知驸马肯去否?”黑利 听了,哈哈大笑:“公主你又来了,我与你夫妻相亲,已有数载,难道你不 知下官的心肠么?国家有事,为臣理当勇力向前,岂能有畏死贪生,不与君 王分优之理?”公主说:“驸马虽然你一片赤胆忠心,帮助我父王退敌,哀 家见你万分情重,犹怯着五虎将,况五虎名声素重,只忧杀他不过,临阵切 须小心才是。”黑利说:“公主不必挂怀,下官此去了,就马到成功,早早 班师复旨。”公主说:“但不知驸马何日动身?”黑利说:“公主呵,边关 急危,难以缓迟,来日黎明,就要起兵了。”公主道:“既然驸马明日起程, 哀家理当饯别。”黑利说:“公主不必费心。”公主说:“理当如此。”连 忙吩咐宫娥,排上筵宴,夫妻双双对酌,交酢劝酬,公主有许多叮嘱之言, 按下不表。
且说来日,去军部挑选兵十万,在于教场,候驸马起兵,预备粮草。此 时西辽国内,并不是没有武将,番将困何如此着急?只为赞天王五虎,实是 他国头等英雄上将,也被狄青伤了,其余二等三等,料想杀他不过,所以番 主这等着急,众文武彼此惊惶惧怯。此时十万番兵,在教场伺候,天宝将军 辞别公主,一路往教场点齐队伍,进入金殿,拜辞狼主,祭过大旗,放炮起 程。后队解粮官,且呼明领一万人马,又送粮草。文武各官,纷纷齐送驸马。
此日黑利出了和平城,十万精兵,一路威威武武,催赶程途。一路行走 七八日,方才到碧霞关,段成恭迎驸马,也不阻挡,出了碧霞关连走三天, 黄花关了;再行走二日,方是白鹤关。酥而岱闻报,与众将迎接进关,安顿 了十万大兵。是日酥总兵,大排筵宴,款待驸马爷,黑利问起交兵事情若何? 酥而岱说:“驸马爷,下官无能,不能抵敌,只得挂出免战牌。”黑利听了 吩咐:收去免战牌,即忙修书信一封,差人送去乌鹊关狄元帅处。元帅看过, 即批回来人去了,说道:“众位将军,前日景花沙曾经说过,他国有一天宝 将军,名唤黑利,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领兵前来,找兄弟须要小心才是。” 众将一齐答应不表。又说来日有军士前来报说:“番将黑利讨战。”元帅听 了说:“再去打听。”
不知元帅着何人出敌,胜败如何。正是: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
第二四回 白鹤关黑利逞威 沙场地狄青破敌
诗曰: 由尔辽军烈烈烘,天朝五虎猛如龙。 失机兵败关城失,赫赫威名总是空。
当下狄元帅闻报番将黑利,关前讨战,即令刘庆带领三千健卒出敌。飞 山虎奉令冲出关,来到阵中,大喝一声:“狗番奴,我乃飞山虎刘庆,奉元 帅之令,特来拿你,快些送首级过来!”黑利大怒,喝声:“你不是我家对 手,快唤狄青出来受死!”刘庆听罢大怒,举斧当头就砍,黑利就把长枪架 开。那飞山虎,虽然英雄,岂是黑利对手,杀到三十合,抵挡不住,大败逃 走入关。黑利见了哈哈大笑,说道:“南蛮不知怎样凶狠,原来不中用的。” 遂大喝:“关上南蛮听着,可有本领高强者出来,与俺见个高低,如照样的, 休来混帐。”正在耀武扬威,元帅闻报,又令张忠出关对敌。不上两个时辰, 战不上六十回,张忠大败,回马就奔。黑利拍马追来,几乎冲进关中,众军 阻挡不住,幸得李义前来拦阻,杀退黑利,旋即收兵回营。
自此一连数日交锋,番将黑利果是英雄无故,四虎人人杀败,元帅十分 忧闷,说道:“这黑利,果然本事高强,本帅亲自出马,与他见个高低便了!” 旁边闪出飞山虎,说声:“元帅,不必亲自出马,待小将今夜驾起祥云,悄 悄探到番营,刺死这黑利,何等不美?”元帅说声:“刘将军不必如此,凡 为大将者,须要在临时堂堂正大见个高低,如若你去行刺,纵然侥幸成功, 还不算真本事,岂是英雄大将所为?”若论为人,各有一个性格,从前狄青 与南清官狄太后姑侄初相会之时,狄太后就要降旨,把狄青封官赐爵。若此 别人快活不过,岂知他反推辞不要,说男子汉,大丈夫,苦要为官,总要自 己手头打下来的,若倚了姑娘①之势,自己为官受俸,有什么稀奇?所以比武, 劈死王天化,几乎性命不保,反反复复,吃了几次苦楚,多是命内所招。如 今飞山虎要去刺杀黑利,他说不是上阵明枪明刀,纵然成功得胜,不算真本 事的,英雄亦非他的品格,硬争正大光明。当时刘庆听了元帅之言,只得住 口不言。
到了明早,有军士入报番将讨战,元帅听报,着令张忠、李义二将,把
守关城,须防番将暗算;又令刘庆、石玉二人,随同本帅出关。元帅头戴上 鸳鸯盔,身穿上淡红袍,衬住锁子黄金甲,手执定唐刀,骑上龙驹,三声炮 响,把关门大开,带领一万精兵,二将分随左右,众将摆列队伍,跑至阵前。 黑利一见,把长枪照面刺过来,狄元帅提起金刀架开,喝声:“番奴,你是 何人?通下名来。”黑利喝声:“南蛮听青,俺乃西辽国王驾下天宝将军, 驸马爷爷黑利是也!你这孩子何人?”狄元帅闻黑利叫他孩子,喝声:“番 狗,你且洗耳恭听,本帅乃大宋天子驾下勅封平西大元帅狄青便是。”黑利 说:“你这孩子就是狄青么?”又冷笑一声:“俺素闻大宋有狄青之名,只 道掀天揭地英雄,原来是一个瘦怯小儿,俺想你黄毛未退,乳气未除,如何 上阵交锋,倘然死在我枪之下,岂不可惜,不若快快收兵回转,免得把性命 伤了,只道大人欺小人见。”
狄元帅听罢,哈哈大笑说:“黑利,休得大言夸口,因何你邦狼主,痴 心妄想,要守宋朝社稷,三番五次与兵犯上,却被我们杀得片甲不回,本帅
① 姑娘——姑姑。
今日奉旨征剿你邦,知事者速速献关投顺,教番王献出珍珠旗,奉降书,年 年纳贡上邦,还可姑宽前愆②;如若再要逞强抗拒,把你邦踏为平地有何为 难!”黑利听了,喝声:“狄青休得胡说,那珍珠旗,乃是锁国之宝,我邦 数代流传,如何你主妄想这念头来。你这宋王,既为上国之君,困何这般无 礼,妄动干戈,欺我下国;妄想宝旗,你中原上国,岂无异宝奇珍,如今妄 想这件东西,劳兵损将,徒为无益,不如快快收兵回转,免我伤你性命,这 是便宜了你。”狄元帅大喝道:“黑利休得妄言,你既为下国之臣,理当年 年进贡,岁岁称臣,因何你主妄想天朝,与兵犯界?本帅今日奉旨,提兵问 罪,你又说上邦无故欺你。可晓得赞天王等五人,本领高强,尚且死无葬身 之地,况且一个无名下将。如识时务的,奏知番王,早早投降,本帅姑且准 你,如再执迷不悟,尚敢抗拒天兵,指日之间,将你踏为平地,玉石不分, 叫你君臣受死。”
黑利听罢大怒,喝道:“狄青,休得逞能,放马过来,与你比个高低。” 手起一枪就刺。元帅把金刀架注,全不放在心上。但见天宝将军本事,果然 厉害,使开长枪,但见枪紧一紧,梅花现现;串一串,云点纷纷;慢一慢, 枪光蔽日;按一按,天地皆惊,真好枪法也。狄元帅哪里惧他,把手中定唐 刀使开,金光蔽日,闪烁飞霞,上一刀劈破风云雾;下一刀斩开铁石山,果 然刀法奥妙无穷。只见军中刀枪交击,这场大战,好生厉害,正是:
惊起窗中才子停文笔,墙内佳人住绣针。
当下二员大将,杀得沙尘滚滚,烟雾腾腾。自辰时斗至未刻,战有二百 余合,黑利渐渐气力不加,招架不住,虚晃一枪,回马就走。狄元帅趁势拍 马赶来。这黑利拨转马,喝声:“狄青,休得逞强,看我的法宝。”元帅说: “这番奴杀不过本帅,要用法宝。他有法宝,本帅也有法宝,怕他什么?” 停住金刀,就拿上穿云箭。但见黑利,撒起一颗明珠、光闪闪旋舞空中。狄 元帅一见,忙发出神箭,一声响亮,相生相克,珠逢箭落,散了亮光,这明 珠登时堕地,已成无用之物。黑利一见明珠穿破,心中大惊,喝声:“狄青, 你敢破我的法宝么?”元帅收藏穿云箭,说:“黑利,一粒泥弹丸,有什么 稀罕的?”黑利大怒,又杀起来,他仍战不过狄元帅。又取出一粒惊天弹, 一道光华射目,丢在空中,化作万道金光,非同小可,一声响亮,落将下来。 狄元帅说:“他不知有多少法宝。”又取第二枝穿云箭,放起在空中,顷刻 毫光散乱,响亮俱无,弹子登时坠地俺入尘埃中。
狄元帅哈哈大笑,把手招回神箭,说道:“黑利,你这弹,不中用的东
西,休得拿出来。”黑利说:“狄青猖狂,俺的法宝又来了。”忙把背上葫 芦解下来,口中念咒,把盖揭开,放出一只乌鸦,似火的一般,张开血口, 要啄来。狄元帅一见,忙把第三枝神箭射去,呼的一声,这枝神箭不上不下, 却锁进乌鸦之口来,射在地下。黑利此时,怒气塞胸,提枪奋勇杀来;元帅 舞刀相迎,想来:倘他再有法宝,本帅无物可破了,不如先下手为强罢!算 计已定,一手提刀架开,忙向豹皮囊取出人面兽,戴在脸上,念声无量佛, 此时黑利身体,犹如泥塑一般,背后站着一个长身,高二丈四尺,黑利在马 上,四挺八直,仰面跌翻下马。石将军飞马上前,枭取首级,一道真灵,往 真武殿去了。
当时狄元帅除下金脸,吩咐刘庆、石玉快些趁势前去抢关,二将得令飞
② 愆(qiān,音千)——过失,罪咎。
跑而上,元帅勒马催兵去抢关。此时二员虎将一路赶去,把番兵杀得犹如砍 瓜切菜,其余各自奔走逃生。
酥而岱在关中闯报,预先紧闭关门,又惊又恼,说道:“下官只说,天 宝将军到来,必除宋将,岂知也遭狄青之手,我想南蛮如此厉害,我邦还有 何人杀得他过?” 传令城内番兵,用心把守关门,由他攻击便了。一面写表 入朝,奏知狼主;一面说:“狼主呀!臣今若不做忠臣,昧却良心,早已献 关投降了,只为不忘狼主之恩,故此日夜把守坚牢,待等星星罗海到来,与 大宋军马见个高低,决个生死。”不知后来星星罗海到来如何迎敌,退得宋 朝五虎将。正是:
犬豕①何堪共虎斗,鱼虾岂得与龙争。
① 豕(shī,音史)——猪。
第二五回 闻兵败辽王议敌 夸骁勇太子兴师
诗曰: 败兵飞报达辽王,番王闻知甚恐惶。 太子兴师夸骁勇,纵然难免阵中亡。
却说狄元帅斩了番将黑利,传令刘庆、石玉乘势抢关,酥而岱早已把守 坚牢,二将见城门紧闭,抢不得进,打不得开,只得收兵来见元帅。此时元 帅吩咐:暂回关去,另行酌议,尚有杀剩番兵,逃走不及,看来不好,多已 投降了。元帅一一取用阵中,拾得军器马匹不计其数。此时各将士回关,元 帅吩咐,把黑利尸首号令,又令将番兵尸首尽行掩埋。自此之后,四虎英雄, 日日领兵到白鹤关前督战,酥而岱只是坚守不出,百般辱骂,只是不理,星 夜向朝廷告急。
狼主得知好不心慌,飞龙公主闻知丈夫被害,好不伤心,一跤跌翻尘地, 人事不知。番王番后,听知大惊,呼唤宫娥,急取过文房。解救多时,公主 方醒,流泪叫声:“父王呵,南蛮如此英雄,倘被他打破王家,如何是好? 须要早早定计,退他才是,倘若迟延,为祸不浅。”狼主说:“女儿呵,为 父也十分着急,只等星星罗海,领兵前来退敌,方能与驸马报仇,杀退宋邦 五虎,我国方保无虞。”公主含泪不言。番后说:“你休要过于伤怀,人死 岂能复活,待等星星罗海前去,拿尽这南蛮,然后与驸马报仇。”公主正欲 开言,有二太子见父王。若讲到西辽王,共有四位太子,大太子名泽波罗, 二太子名达麻花,三太子名凤眼邸,四太子名盖哈拉。三四是多没本领的, 单有二太子年方一十九岁,身高一丈,力敌万人,平日使一柄开山大斧,常 常自夸未逢敌手,就是妹丈黑利,他也不让其能,只因番王爱子如珍,故以 从前出师不肯差他前往。
如今二太子闻知妹丈死于狄青之手,父王威风削尽,怒气勃勃。即上前
叫声:“父王,不必烦恼,休得惧怕,这狄青虽然高强,待儿点兵一万前往, 包管捉他南朝五虎回朝。”番王说:“王儿,你小小年纪,休得夸言,你妹 丈雄雄无敌,尚且被他所伤,何况于你?为父已降旨往红泥城去了,且侍扳 天将回来,谅狄青难以取胜。”原来这二太子,你若要他听从,须要好话称 羡他,或者肯听。他原是个逞能之人,生来性急,性急如火,今日听父王说 他不是狄青对手,心下好生不悦,说声:“父王,莫道孩儿年纪细小,自古 英雄出少年。可恨狄青,藐视我西辽,把我看得甚轻之极,须有扳天将前去 抵敌,冒狄青之凶狠,还防稍有泄漏,不免孩儿前去助战便了!”
公主在旁说:“二哥平日本领果是高强,若然提兵同往,一定旗开得胜 了。”三位弟兄齐说道:“二弟二兄果然武艺精通,父王何不差他前去,退 了南蛮?”此时飞龙公主要与丈夫报仇,只因自己本领低微,恨不得哥哥前 金杀了狄青,报夫之仇,消却胸中忿恨,故在父王跟前称他本事。这弟兄三 人,因何也保举他前去出敌,只因平日间,二太子以力为强,把弟兄三人, 屡屡欺侮,所以弟兄皆恨着他,如今要去退敌,若被狄青一刀两段,大家称 快。此时番王无可如何,允保他提兵,又有大太子要难他一难,叫声:“二 弟,听得宋邦五虎将,名声最大,到底听其名,未见其人,不知二弟可能个 个拿捉他回来见父王否?如若生擒回来,待为兄看看五虎怎样的,方算你本 事英雄。”二太子听了,哈哈笑道:“要拿完五将,有何难处。”三太子说: “二哥休得夸口,只怕你没有此本领的。”二太子说声:“三弟,不是为兄
的夸口,此去捉尽五虎将,才算本事。”四太子也说道:“二哥说的话,倒 也不差,定然马到成功。如若拿尽五虎回来,我们哥弟不可不服,今日我弟 兄三人,与你赌赛个东道;若你拿得尽五虎回朝,我三个各各跪敬三杯美酒, 插挂花红为贺;如若你拿不得前来,这便如何?”二太子道:“我若拿他不 得,悉听父王治罪便了,你哥弟三人,多把我欺侮的。”番王说:“休得多 言争执,倘或拿他不得,即可收兵回来,不可勉强前进,犹恐有误大事。” 二太子说:“父王休得挂心,孩儿自有本事,捉拿宋将回来。”是日不表。 到次日,达麻花只要二万人马,番王恐他兵少,多发二万,共成四万。 这二太子心急人,那里等得三天二日,所以不选日期,即时别了父王母后弟 兄,顶盔贯甲,上了骏马,带领四万番兵,祭旗起马,众番官文武,一同相
送,出和平城,竟往前途进发,按下不表。 再说红泥城,乃是西辽国紧要的所在,这个地头,有城一座,周围八十
里,与七星关隔东南角,路程一千五百余里,文臣不少,武将千余人,城厢 内外,人烟稠密,店户乡民不少,乃是一个极热闹的地头。这镇守官,身高 一丈一尺,背阔身宽,腰粗膀重,年方三十余,生成一张蓝面,赤发红须, 狮子大鼻,豹头环眼,善使两条狼牙棒。这位将军,十分高大,所以他的混 名,又叫扳天将。番王命他镇守红泥城,加封百胜将军。前日一闻得大宋王, 差狄青前来征伐,怒气满胸,只因无狼主的旨,不能动兵,这一日即闻得献 了七星关,失了乌鸦关,酥而岱杀不过宋将,只是坚守不出。星星罗海闻报, 更加火上添油,说:“狄青有多大的本事,这等猖狂。”此时心头恨恨,要 去会敌,奈无旨意。忽一日接得狼主旨召,即日点齐人马,部下精兵十万, 后军解送,交帐下文武官员,权为管守。此日安排军粮十万,后军解送,三 声炮响,大兵起程,一路旗幡密密,望白鹤关而来,却有一千五百余里,非 止一日路程,按下慢表。
先说二太子达麻花,领了四万人马,一路而来,到了碧霞关黄花关迎接,
俱不耽搁,一连数日,即赶行程,一路竟到了白鹤关。酥而岱出城迎接,二 太子进至中堂,酥而岱参见毕,二太子吩咐众兵,回关安扎,番兵领命,回 进关毕。忽听得金鼓齐鸣,炮声不绝。达麻花问道:“因何忽有喊杀之声?” 酥而岱说:“自从驸马阵亡之后,宋将天天到关讨战,日日攻战,臣无能, 只得坚守不出。”达麻花说道:“既是南蛮这等猖狂,待孤家出关对敌便了。” 此时达麻花,自忖英勇,只带得一千番卒,一声炮响,冲出关来。
适遇刘庆领兵攻城,达麻花吩咐,众兵队伍排开,大喝道:“南蛮为何
妄动干戈,扰侵吾国,快报名上来,待孤来好取你首级!”刘庆喝声:“番 奴听着,俺乃平西大无帅狄青麾下有名上将,飞山虎刘庆便是。”二太子说: “你叫飞山虎,你是五虎将之列么?”刘庆道:“然也。”二太子说:“既 然如此说来,俺要活捉你回朝了。”刘庆大喝道:“番奴,你是何人?须通 下名来。”达麻花道:“孤家乃是西辽国王驾下二殿下达麻花是也。”刘庆 听了冷笑道:“亲生儿子也差出来,可见西辽国内,没有英雄了。”二太子 大怒,提起大斧,当头砍下来。飞山虎把双斧齐架,二将杀起来,刘庆本领 到底不是达麻花对手,杀了三十回合,抵挡不住。二太子一斧隔开,双斧齐 砍,刘庆闪得一闪,却被达麻花拿出长臂,钩住刘庆盔甲,用力一扯,已捉 过马来。喝声番兵捆绑了,吩咐且押入关中。此时番兵冲杀过去,宋兵大败, 死者不计其数。
早有败兵飞报入营。狄元帅只因被杀的兵,原是投降番卒,倒也不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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