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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下)





① 点垛——把刮下来的肉聚成堆叫一垛;点垛,点天灯。就是把人当作灯点着,这是封建社会极其残酷
的刑法之一。

不题。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 水伯在旁无语。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 笑道:“列位不须烦恼。自古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和他论武艺,也只 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你且放 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太子道:“你前启奏玉帝,查堪满天 世界,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 边。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 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 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众神道:“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
去!”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筋斗云,早至灵山。落下祥光,四方观看,好去 处:
  灵峰疏杰,迭嶂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 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时闻钟磐音长,每听经声明 朗。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①讲,翠柏之间罗汉行。白鹤有情来鹫岭,青 鸾着意伫闲亭。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幽鸟声频如诉 语,奇花色绚不知名。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正是清虚 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忽听得有人叫道:“孙悟空,从那里来?往何处
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作礼道:“正有一事,欲见如 来。”比丘尼道:“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怎么不登宝刹,且在这里 看山?”行者道:“初来贵地,故此大胆。”比丘尼道:“你快跟我来 也。”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 住。比丘尼道:“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行者只得住立门 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孙悟空有事,要见如来。”如来传旨令入, 金刚才闪路放行。
行者低头礼拜毕,如来问道:“悟空,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
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上 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着一个恶 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 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我恐他 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 子的六般兵器。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又请水德星君 放水渰他,一毫又渰他不着。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 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与弟子 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 虔诚,拜求正果。”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对行者道:“那怪 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①,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 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行者 再拜称谢道:“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 “金丹砂”与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你去洞



① 优婆——梵文,意谓善男信女。是优婆塞(善男)、优婆夷(善女)的略称。
① 口敞——乱说、说话没有顾忌、不能保密。

外,叫那妖魔比试。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 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来!”
  那罗汉不敢迟延,即取金丹砂出门。行者又谢了如来。一路查看,止有 十六尊罗汉,行者嚷道:“这是那个去处,却卖放人!”众罗汉道:“那个 卖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 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 咐话的。”行者道:“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你敢就不出来 了。”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罗汉 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骂道: “腯①泼怪物,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魔王怒 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撅也!”小妖道:“‘更无甚将,止他一 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 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 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就该回避,如何又来吆喝?”行者道:“这泼魔不 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我 就饶你!”那怪道:“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 识起倒?去了罢!”
行者听说“宰杀”二字,扢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
子,轮着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个挂面。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行者左 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 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
漠,飞时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细细轻飘 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 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 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 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馀深;慌得他将身一纵,
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馀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 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 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行者近前问道:“众罗汉,怎么不下砂了?”
罗汉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话儿套 将去了。”天王等众道:“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何日归天,何颜见 帝也!”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悟空,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 滞何也?”行者道:“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却不知有甚话说。”罗汉道: “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 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行者闻言道: “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 涉?”李天王道:“既是如来有此明示,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时有四大元帅,擎



① 腯(tú)——骂人肥肿叫腯。

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 根去也。”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 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 慌得两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我是齐天大 圣,欲寻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 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行者 躬身唱个喏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 我处何干?”行者道:“取经取经,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老 君道:“西天路阻,与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寻着踪 迹,与你缠缠。”老君道:“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字,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 儿盹睡,青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宫,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 惊道:“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那童儿方醒,跪于当面道:“爷爷, 弟子睡着,不知是几时走的。”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 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老君道:“想 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该睡七 日哩。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 查可曾偷甚宝贝。行者道:“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甚是利害。” 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刚琢”。老君道:“是这孽畜 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 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这孽畜在甚地 方?”行者道:“现住金■山金■洞。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 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惟水伯
虽不能渰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
去。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老君道:“我那‘金 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 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着老君。老君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同行,出了仙
宫。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 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 收他。”
这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腯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
又去报知。老魔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 行者骂道:“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 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那魔轮枪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 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那魔抬头,看见是太上老君,就唬得 心惊胆战道:“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
  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 又一搧,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老君将“金钢琢” 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留下 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 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各取兵器, 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
  
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 们离洞,找大路方走。
  正走间,只听得路旁叫:“唐圣憎,吃了斋饭去。”那长老心惊。不知 是甚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德行要修八百,阴功须积三千。均平物我与亲冤,始合西天本
愿。 魔兕刀兵不怯,空劳水火无意。老君降伏却朝天,笑把青牛 牵转。 话说那大路旁叫唤者谁?乃金■山山神、土地,捧着紫金钵盂叫道:
“圣僧啊,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因你等不听良言,误入妖魔之 手,致令大圣劳苦万端,今日方救得出。且来吃了饭,再去走路,莫孤负孙 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三藏道:“徒弟,万分亏你!——言谢不尽!—— 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杀身之害。”行者道:“不瞒师父说。只因你不信我 的圈子,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叹!可叹!”八戒道:“怎么 又有个圈子?”行者道:“都是你这孽嘴孽舌的夯货,弄师父遭此一场大 难!着老孙翻天覆地,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 套去。如来暗示了罗汉,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才请老君来收伏,却是个 青牛作怪。”三藏闻言,感激不尽道:“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吩 咐。”遂此四人分吃那饭。那饭热气腾腾的。行者道:“这饭多时了,却怎 么还热?”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圣功完,才自热来伺候。”须臾饭 毕。收拾了钵盂,辞了土地、山神。
那师父才攀鞍上马,过了高山。正是涤虑洗心皈正觉,餐风宿水向西
行。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听了些: 紫燕呢喃,黄鹏睍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黄鹏睍睆巧音频。满地
落红如布锦,遍山发翠似堆茵。岭上青梅结豆,崖前古柏留云。野润
烟光淡,沙暄日色曛。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 正行处,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长老勒过马观看,远
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微露着茅屋几椽。行者遥指那厢道:“那里人家,一
定是摆渡的。”三藏道:“我见那厢也似这般,却不见船只,未敢开言。” 八戒旋下行李,厉声高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连叫几遍,只见那柳 阴里面,咿咿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不多时,相近这岸。师徒们仔细看了 那船儿,真个是:
短棹分波,轻挠泛浪。艎堂油漆彩,艎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
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苇之航,也不亚泛湖浮海。纵无锦缆 牙樯,实有松桩桂揖。固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 两崖边,出入不离古渡口。
那船儿须臾顶岸。有梢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三藏纵马近前看处, 那梢子怎生模样:
  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布衫。 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近观乃是老裙 钗。
行者近于船边道:“你是摆渡的?”那妇人道:“是。”行者道:“梢公如 何不在,却着梢婆撑船?”妇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 上去,行者扶着师父上跳,然后顺过船来,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 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身登西岸,长老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 钱钞与他。妇人更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 了。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喝,便着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我吃。”那

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即取钵盂,舀了一钵,递与师父。师父吃 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饮干,却伏侍三藏上马。
  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 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说未毕,师父 声唤道:“疼的紧!”八戒也道:“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 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①骨冗乱动。三藏正不稳便, 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行者道:“师父,好了。那 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旦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 药,与你治治腹痛。”
  三藏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但只见那门儿 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 僧是东上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 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行者道:“是,在 此东边清水河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进来, 我与你说。”
  行者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一个个只疼 得面黄眉皱,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我 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唏唏跑走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 看!”那里面,蹼■蹼踏②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 僧洒笑。行者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后就 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那婆子战兢兢 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 说。”行者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 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欢喜。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做子母 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 人,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 至三日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 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不日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
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
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 个窟窿,钻出来也。”
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
憎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子 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 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 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三藏哼着道:“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 了,打下胎来罢。”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 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泉里水吃 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



① 骨冗——方言:婴儿在母腹内蠕动叫骨冗。现代汉语写作“咕容”。
② 蹼(pú)■(dì)蹼踏——形容拖着鞋走路的声音。

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 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 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行者闻得此 言,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婆婆道:“有 三十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好 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细看着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哄师父,你拿 出旧时 手段来,装■虎唬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 一个大瓦钵来,递与行者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些来,与我们留着 用急。”行者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 “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 都称为罗汉菩萨。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题。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 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即按云光,睁睛看处,好山!但见那:
  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 密,远远峰峦树木繁。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 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子 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山!
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 大圣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看那:
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
  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
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当?”行者道:
“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 肿胀难禁。问及土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 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累烦 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改为聚仙庵了。我却 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做甚么名字?待我好与你通 报。”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那道人问曰: “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行者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 得来。”道人笑道:“你好痴呀!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 回去办将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似 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琴终,方才说
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 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 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 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转头,观见那真仙打扮:
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 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
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闪绣绒。 手拿如意金钩子,鐏利杆长若蟒龙。
凤眼光明眉菂竖,钢牙尖利口翻红。
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 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下一同。

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 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 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认得我 么?”行者道:”我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 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 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 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 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也。”
  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行者道:“正是,正是。” 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行者道:“他是号山枯 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侄。 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
■,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甚么水 哩!”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也曾拜七 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 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
  先生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 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 话,且与些泉水去也。”那先生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 我,与你水去;敌不过,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大圣骂道: “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 还。二人在聚仙庵好杀:
圣僧误食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
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言来语去成僝僽①,意恶 情凶要报冤。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如意 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巅。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 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顶三钩蜋捕 蝉。往往来来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回还。钩挛棒打无前后,不见输赢 在那边。
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似滚滚流
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筋力,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 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大圣拿着瓦 钵,赶至门前,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
被大圣喝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后跑了。却才寻出吊桶来,正自打 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硍地。 大圣爬起来,使铁棒就打。他却闪在旁边,执着钧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 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那 先生也不上前拒敌,只是禁住了,不许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却使左手 轮着铁棒,右手使吊桶,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 撑持不得,又被他一钩钩着脚,扯了个?踵,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大圣 道:“这厮却是无礼!”爬起来,双手轮棒,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那先生 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恐怕来钩扯,心



① 僝(chán)僽(zhòu)—— 苦恼。

中暗暗想道:“且去叫个帮手来!”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沙和尚。”那里边三藏
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得叫唤,二人欢喜道:“沙僧啊,悟空来 也。”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备言 前事。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 同去。到那庵边,等老孙和那厮敌斗,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 “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丢下我两个有病的,教谁伏侍?”那个老婆婆在旁 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须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你们早间到 时,我等实有爱怜之意;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方知你是罗汉菩萨。我 家决不敢复害你。”
  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爷爷 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八戒 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婆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 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 大,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 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八戒道:“若这等,我决无 伤。他们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 故此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要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也。”那婆 婆道:“不必迟疑,快求水去。”行者道:“你家可有吊桶?借个使使。” 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又窝了一条索子,递与沙僧。沙僧道:“带 两条索子去。恐一时井深要用。”
沙僧接了桶索,即随大圣出了村舍,一同驾云而去。那消半个时辰,却
到解阳山界。按下云头,径至庵外。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将桶索拿了,且 在一边躲着,等老孙出头索战。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你乘机进去,取 水就走。”沙僧谨依言命。
孙大圣掣了铁棒,近门高叫:“开门!开门!”那守门的看见,急入里
通报道:“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这泼猴老大 无状!一向闻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条棒真是难敌。”道人道: “师父,他的手段虽高,你亦不亚与他,正是个对手。”先生道:“前面两 回,被他赢了。”道人道:“前两回虽赢,不过是一猛之性;后面两次打水 之时,被师父钩他两跌,却不是相比肩也?先既无奈而去,今又复来,必然 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紧,不得已而来也。决有慢他师之心。管取我师决 胜无疑。”
  真仙闻言,喜孜孜满怀春意,笑盈盈一阵威风,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 喝道:“泼猢狲!你又来作甚?”大圣道:“我来只是取水。”真仙道: “泉水乃吾家之井,凭是帝王宰相,也须表礼羊酒来求,方才仅与些须;况 你又是我的仇人,擅敢白手来取?”大圣道:“真个不与?”真仙道:“不 与,不与!”大圣骂道:“泼孽障!既不与水,看棍!”丢一个架手,抢个 满怀,不容说,着头便打。那真仙侧身躲过,使钧子急架相还。这一场比前 更胜。好杀:
  金箍棒,如意钩,二人奋怒各怀仇。飞砂走石乾坤暗,播土扬尘 日月愁。大圣救师来取水,妖仙为侄不容求。两家齐努力,一处赌安 休。咬牙争胜负,切齿定刚柔。添机见,越抖擞,喷云嗳雾鬼神愁。 朴朴兵兵钩棒响,喊声哮吼振山丘。狂风滚滚催林木,杀气纷纷过斗
  
牛。大圣愈争愈喜悦,真仙越打越绸缪。有心有意相争战,不定存亡 不罢休。
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跳跳舞舞的,斗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你是
甚人,敢来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对话,着头便打。那 道人躲闪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挣命。沙僧骂道:“我要打杀 你这孽畜,怎奈你是个人身!我还怜你,饶你去罢!让我打水!”那道人叫 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走 出庵门,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罢!饶 他罢!”
  大圣听得,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 争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头来,我被钩了两下,未 得水去。才然来,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却着我师弟取水去 了。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 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已后再有取水 者,切不可勒掯①他。”那妖仙不识好歹,演一演,就来钩脚;被大圣们过 钩头,赶上前,喝声“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推了一个蹼辣②,挣扎不 起。大圣夺过如意钩来,折为两段;总拿着又一抉,抉作四段,掷之于地 道:“泼孽畜!再敢无礼么?”那妖仙战战兢兢,忍辱无言。这大圣笑呵 呵,驾云而起。有诗为证。诗曰:
真铅若炼须真水,真水调和真汞干。
真汞真铅无母气,灵砂灵药是仙丹。 婴儿在结成胎象,土母施功不费难。 推倒旁门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还。
大圣纵着祥光,赶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欢欢,回于本处。按下云
头,径来村舍。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倚在门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 “呆子,几时占房①的?”呆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来么?” 行者还要耍他,沙僧随后就到,笑道:“水来了!水来了!”三藏忍痛欠身 道:“徒弟呀,累了你们也!”那婆婆却也欢喜,几口儿都出礼拜道:“菩 萨呀,却是难得!难得!”即忙取个花磁盏子,舀了半盏儿,递与三藏道: “老师父,细细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气。”八戒道:“我不用盏子, 连吊桶等我喝了罢。”那婆子道:“老爷爷,唬杀人罢了!若吃了这吊桶 水,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吓得呆子不敢胡为,也只吃了半盏。
那里有顿饭之时,他两个腹中绞痛,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肠鸣之 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齐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行者道: “师父啊,切莫出风地里去。怕人子,一时冒了风,弄做个产后之疾。”那 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教他两个方便。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 痛,渐渐的销了肿胀,化了那血团肉块。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 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实落②,不用补虚。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却



① 勒掯——要挟、需索。
② 蹼辣——跌倒的声音。这里用作跌跟头的形容词。
① 占房——指生产。旧时孕妇生产时,不准有外人进入产房,所以叫占房。
② 实落一一一结实。

好吃粥。”沙憎道:“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八戒 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个小产,怕他怎的?洗洗儿干净。”真个那 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八戒就吃了十数碗, 还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货!少吃些!莫弄做个‘沙包肚’,不像模 样。”八戒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他做甚?”那家子真个又 去收拾煮饭。
  老婆婆对唐僧道:“老师父,把这水赐了我罢。”行者道:“呆子,不 吃水了?”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气想是已行散了。洒然无事, 又吃水何为?”行者道:“既是他两个都好了,将水送你家罢。”那婆婆谢 了行者,将馀剩之水,装于瓦罐之中,埋在后边地下,对众老小道:“这罐 水,彀我的棺材本也!”众老小无不欢喜。整顿斋饭,调开桌凳,唐僧们吃 了斋。消消停停,将息了一宿。
  次日天明,师徒们谢了婆婆家,出离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 着行囊,孙大圣前边引路,猪八戒拢了缰绳。这里才是:洗净口孽身干净, 销化凡胎体自然。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旦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 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 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 言,谨遵严命。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 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 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 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 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 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 爬爬。有诗为证。诗曰: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衡阴世少阳。 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 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 排塞街傍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虎维持。 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 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 徒们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 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三藏闻言下 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 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 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 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 上前与那女官作礼。
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
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 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 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 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 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 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 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 进。”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阳馆 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 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 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 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 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 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 我国中自混饨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
  
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 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 不欢悦。
  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 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 “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 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 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 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 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 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 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 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 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 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 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 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 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 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 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 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下官 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 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 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 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 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 加痴痖。
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
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宫,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 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 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 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 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约工
夫。”
  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 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 “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 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 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 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 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 唐也。”那大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
  
“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①。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 席,与我们吃鍾肯酒②,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 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王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怎么说出这 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 “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 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 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 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 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 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 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 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 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亲 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 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 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金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 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 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 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 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巨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 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 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 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 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大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主公佳梦
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 吟吟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 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 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 回,好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 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
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
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 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 见: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 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 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 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




① 口里摆菜碟儿——口惠而实不至,说空话。
② 肯酒——订婚酒。表示女方允亲了。

卺①,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
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 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 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① 满,目秀眉清地阁②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个妙龄 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 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 抬头。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嬝娜。真个: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 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 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 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 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 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 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 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 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 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
女主:
  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 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 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 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 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
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
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 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 个回至驾边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 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 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 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 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 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 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 哥哥,你吃荤吃素?”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



① 合卺(jǐn)——结婚时新娘、新郎吃的交杯酒。
① 天仓——相术家称两额角为天仓。
② 地阁——相术家称下顶为地阁。

酒,与我二徒弟吃些。” 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
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 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
风飘仙乐下楼台,阎阎中间翠辇来。 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 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 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 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 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 道:“正是,正是。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 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 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 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 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 菔、山药、黄精,一骨辣①噇了个罄尽。喝了五六杯酒,口里嚷道:“看添 换来!拿木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 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 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 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 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 晶盆、蓬莱碗、琥珀锺,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彀了。请登宝
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工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 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 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女工依 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 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 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 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 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 “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 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 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 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 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 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既令取 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 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



① 一骨辣——一齐的意思。犹一股脑儿、一搭括子。

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 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
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 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 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 “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 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 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 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拿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咐他们几句,教他 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 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风辇,出西城而去。满 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鸾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 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 “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 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 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 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扭, 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 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 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 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 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 落何处。咦!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 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闹, 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 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了去也。”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 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回头叫 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马 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
  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 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 枉费了这场神思。请主公上辇回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回国不 题。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 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 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 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 就使钉钮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寻 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 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 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 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
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
巧!你看他: 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 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 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 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檐。
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
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揫①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甚 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蓬 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 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 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 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 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 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 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索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 儿压惊。”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 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我三 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 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



① 丫髻两揫(jiū)——指双髻如丫字分梳在头上两边。

道:“荤的是人肉馅馍馍,素的是邓沙馅馍馍。”三藏道:“贫僧吃素。” 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一女童,果捧着 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 馍馍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 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 在子母河边吃水高①,今日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 马行迟。”
  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 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 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 “泼猴惫■!怎么敢私人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 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两个争持,慌 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 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 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 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 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 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 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
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
手多叉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 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不对相持斗,各逞雄才
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叉钯
铁棒赌输赢。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 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 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
三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①,不觉的把
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 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问道:“哥
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 “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发了?”行者跳道:“不是!不 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 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 子一纵,不知是件甚么兵器,着我头上扎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 了阵来。”八戒笑道:“只这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 就不禁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 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刀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 宫外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我安于八卦炉,锻 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



① 水高——高与糕字同音。借水糕为喻。
① 倒马毒桩——蝎子螯人用尾尖,所以叫倒马桩。

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 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肿不破, 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 个脑门痛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 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
  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 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 是邓沙馅,素的。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甚么 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也不吃馍馍;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 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 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 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今日又好吃 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 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 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轮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 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项事都知道了!”
  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 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 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 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 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
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 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 后边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 贵,安乐值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这长老咬定牙关,声 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却如痴 如痖,那里抬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慢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 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
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 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
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 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驾凤,这个要面壁归山访
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袄,紫藏了糙肉粗皮。女
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 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①。”女怪 道:“我美若西施还嬝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 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 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 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


① 柳翠翠、月阇黎——这里引用话本小说中《月明和尚度柳翠》的故事。月阇黎,即月明和尚。

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像个猱狮 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一夜无词。
  不觉的鸡声三唱。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 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 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 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 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
  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 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 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 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 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 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
  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 有两个丫鬟,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 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行者飞来后面,隐隐的只听 见唐僧声唤。忽抬头,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 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 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 “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他 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 千万救我取经去也!”他师徒们正然问答,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 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 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甚么经去?”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
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 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 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 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们救他去!”,呆子粗 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唬 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环,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 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奶奶, 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 快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好妖 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 门!”八戒骂道:“滥淫贱货!你倒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 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 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 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 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 八戒嘴唇上,也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 有些醋①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精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迭



① 醋——体的同音字。恐惧、畏怯。

了前门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抬头,见八戒侮着
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 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昨日咒我是脑 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紧!利 害,利害!”
  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 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妈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 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 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 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 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 感观世音菩萨。”
  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像。原来是鱼篮 之像。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 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菩萨道:“这妖精十 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
‘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
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 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 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 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昂日星官,方能降伏。”言 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
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昂日星官。老 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 笑道:“不须用药,只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叙,快早 去罢。”
好行者,急忙驾筋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
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 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 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元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 观星台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下 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许久,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 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 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 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 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 叮当珮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 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 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 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
  
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 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 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 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回旨罢。” 大圣闻言,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
“此山便是。”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 “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于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 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 “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着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呀。”星官道: “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道:“千万治 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 呆子欢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 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 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发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 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馀毒,不麻不痒了。八戒发狠道:“哥 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 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
钉钯,把那洞门外垒迭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 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 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 亭子,轮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 至身边,要下毒手,他两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
那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
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妖精 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像,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 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怒睛。
踊跃雄威全五德,峰峙壮势羡三鸣。 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 毒蝎在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
八戒上前,一只脚?住那怪的胸■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
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 去。行者与八戒、沙僧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
  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鬓,两边跪 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 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 气,遂入后边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贤徒,累 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 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 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 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 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字,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 是: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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