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来了三个人呢!有我二弟四弟捞印,是我四弟下去。”鲁英说: “下去了没有?”大爷说:“下去了。”鲁英说:“淹死了。”卢爷说:“哎 哟!”只听吧嗒一声,路彬打了鲁英一掌,说:“你胡说!”鲁英说:“下 去就死。上回六月间,我们十几个人,就是我水性好,拿绳子把我腰系上, 他们几个人揪着绳子,我往水里一扎,叫浪头一打,我就喝了两口水,幸亏 他们拉的快,不然我就淹死。”路彬说:“四老爷那个水性像你吗?御河里 头捎过蟾,高家堰治过水,拿过吴泽,江海湖河,沟壑池淀溪坑涧,无论多 大水也不足为虑,何况此潭?问卢爷,他从哪方下去的?”卢爷说:“从正 西。”路彬说:“不行,活该凑巧。今天早晨他们将印抛将下去,正是我们 在上天梯下打柴,瞧他们在鹅头峰抛下一样东西,恰是日色将出的时候。黄 澄澄系着一块红绸子抛将下来。我们只是纳闷。你老人家说出,我才省悟是 印。你老人家收拾一路前往,我指告四老爷的方位。”卢爷点头,由树上将 带子解下来系在腰中,将刀挎将起来,包袱拿起来,奔小神山一边走着。
路彬、鲁英问卢爷因为何故在此自尽?卢爷又问他俩说:“方才这个坟 可是我五弟坟吗?”鲁英刚要答言,路彬怕他说出来,言道:“这个坟不是 五老爷的坟,我听说五老爷被捉劝降君山,五老爷不降。假作一个坟,暗地 里有人;若有人前去祭墓,那是准被他们拿住。五老爷不降,被捉的人降了, 那就像五老爷降的一样。这是钟雄用意,你老可莫认真。”
会撒谎人真说的圆全。蒋爷说的话,卢爷还不深信;路彬的谎,卢爷倒
信以为真。你道路彬何故撤谎?是聪明人一见而明,他想卢爷上吊必是为他 五弟之事。鲁英在旁发怔,他也不知道他姐夫是什么意思,又不叫他说话。 走到上天梯上,鲁英说:“小猴!小猴!”卢爷说:“不是小猴,是我 们老四。”路彬又打了鲁英一下。路彬叫卢爷嚷:“莫下去!”焉知四爷头 次下水,自己穿上鱼皮革,摘去头巾,拿尿泡皮儿罩住脑袋。藤子箍儿上有 螺丝,拧上两把牛耳尖刀,把自己的衣服包袱盖好,叫二爷给巡风。四爷扎 入水中,被浪头一打,自觉着晕头转向,不能随水乱转,逆着水力往下坐,
水寒彻透骨,霎时间力尽筋出。
前文说过,逆水潭鹅毛沉底,难道说蒋平比这鹅毛还轻么?不然。有个 情理:这水是乱转,不是鹅毛到水就沉下去,是转来转去转在当中,往下一 旋,即旋人海眼去了,故此鹅毛沉底。蒋爷下水是活人,讲究下水就得知道 水性,凭它怎么的转也不顺着它去,若要顺它到当中,也就旋入海眼去了。 只是一件寒彻透骨,蒋爷禁受不得。坐了五六气水,在水中看大人印信,影 色皆无。大略着再坐二气水,冷就冷死了。往上一翻上岸来,浑身乱抖。叫 二哥拉出刀来,砍些柴薪,拿自来火筒挖出火点起柴薪。四爷前后地乱烘, 方觉着身体发暖,说道:“厉害呀,厉害!”二爷问:“可见着印没有?” 四爷说:“没有,没有,再看这回。”二爷说:“不好!莫下去了。”四爷 说:“不下去,焉能行的了?”听大爷嚷道:“莫下去!”四爷说:“大哥 一来,又该絮絮叨叨的呀!”一跃身扎入水中去了。大爷又嚷:“不行了, 四爷又入水中去了。”
三人下上天梯至逆水潭涯,叫道:“二弟,我与你荐两个朋友。”二爷 猛回头,倒吓了一跳,间此二位是谁?卢爷将自己事说了一遍,也把路鲁二 位的事说了一回。二爷反倒与路鲁二位道劳。卢爷问二爷四弟捞印之事,二 爷也把四弟捞印毫无影色说了一回。等够多时,四爷上来仍去烤火,暖了半 天。卢爷与路鲁见四爷,把鹅头峰抛印之事说了一回。蒋爷一听,说:“这
可是天假其便!”要奔鹅头峰捞印。 至于印捞得上来捞不上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樵夫巧言哄寨主 大人见印哭宾朋
且说蒋爷一听路、鲁之言:今日早晨看见王府之人把印系着一块红绸, 由鹅头峰抛下。四爷听说就要前去下水。路彬一把拉住说:“且慢,我有个 主意,水性太凉,如何禁得住?叫我们鲁英取些酒来,我再打下点柴薪,四 爷外面烤透了,腹中有酒,准保在水中半个时辰不冷。”就叫鲁英去家中取 酒,路彬自己借韩二老爷的刀,砍了些柴薪搁在火上,叫蒋爷过来烘烤。
不多时,鲁英到来,拿着个大皮酒葫芦,拔去了塞儿,蒋爷嘟嘟嘟嘟地 喝了一气。又喝又烤,顿时间浑身发热,内里发烧。酒也不喝了,火也不烤 了,直奔东南。
到鹅头峰下,卢爷嚷:“到了。”蒋爷高声嚷道:“大哥、二哥听着: 多蒙路、鲁二位指告我的所在,托赖天子之福,大人的造化,就能捞将上来; 再若见不着印信,我可就不上来了。”大家一闻此言,惊魂失色。卢爷就要 大哭,被大家劝住。
单说蒋四爷扎入水中,坐了两三气水,觉着不似先前那般冷法,总是腹 中有酒的好处;又坐了几气水,睁眼一看,前边红赤赤的一留红绸子,唰唰、 唰唰地被浪头打的乱摆。蒋爷就知道是印,迎着水力往前一扑,探手一揪, 红绸一丝也不动。蒋爷吃一大惊。
你道印信拿不过来是什么缘故?这个印要扔在潭中,不用打算上来。前
文说过,此潭水势乱转,鹅毛转在当中,都要沉下海底,何况是印!总有个 巧机会,又道是:“不巧不成书。”一者大宋洪福齐天,二则大人造化不小, 三来蒋爷的水性无比,四来又是路、鲁二位的指告,活该蒋四爷作脸。这印 被山石缝儿夹住,若不是这个石缝儿夹住,也就被水旋入当中海眼去了。
蒋爷尽力往上一提,提出石缝。蒋爷往上一翻,钻出水来。路、鲁、卢、
韩四人在鹅头峰下,眼巴巴地看着。听水中呼隆一声,四爷上身露出,手捧 金印,举了个过顶。卢爷过去要拉,被二爷揪住说:“失脚下去,性命休矣!” 蒋爷上来,路、鲁二位与大众道喜。四爷将印交与大爷,仍奔正西前去烤火。 路、鲁二人催道:“天晚了,换衣裳快走罢!不然君山撒下巡山喽兵,可不 是当耍的。”蒋爷点头,又喝了些酒,拔了刀子,去了尿胞皮,摘了膝箍, 脱了鱼皮歕,换了白昼的服色,包起鱼皮歕。大爷解了印上的红绸子,收了 印信。鲁英提携着酒葫芦,路彬紧催道:“不早了,快走,快走。”
大家上上天梯,走到山神庙。卢爷一指道:“我就在这遇见路大嫂。”
蒋爷道:“若不遇见路大嫂,你也就早死多时了。”说毕大家反倒笑了一回。 忽然间,听见前边铜锣阵阵,呛啷啷声音乱响,满山遍野,灯笼火把, 亮子油松,照彻前来。喽兵嚷道:“拿奸细呀!”叱啷啷叉盘乱响,大喊一 声说:“拿奸细。”此人乃是君山巡山大都督,外号人称亚都鬼,名叫闻华。 蒋爷一看,此人身高九尺,蓬头勒金额子二龙斗宝,两朵红绒挑顶门上秃秃 地乱颤,紫缎子绑身小袄,寸排骨头钮紫纱包,大红中衣,薄底靴子,虎皮 的披肩,虎皮的战裙。黑沉沉的脸面,粗眉大眼,半部钢髯。蒋爷叫:“大 爷,把印给我罢!你们迎上去。”路彬低声说:“不可,我二人迎上去,不 行你们再出去。”蒋爷点头暗道:“两个人本领不错呢!”蒋爷三人暗暗隐
避身去。 路、鲁迎到上面,喽兵嚷道:“什么人?”路彬言道:“是我们两个。”
喽兵报道:“前面有晨起望卖柴的路彬、鲁英挡住去路,禀寨主的示下。”
闻华道:“列开旗门!”喽兵一字儿排开。路、鲁二人施礼道:“寨主爷意 欲何往?”闻华说:“方才喽兵报道,上天梯下逆水潭旁火光大作,怕有奸 细,是我看看虚实。”路彬说:“没有。我二人方才在上天梯下边打柴,天 气太晚,潭中水寒气逼人,点了些柴薪烤了一烤。刚打下边上来,并无别人。 若有陌生之人,我们还不急急的报与寨主知道!寨主若不凭信,就自己去看。” 闻华一听此言,说:“火是二人点的,我就不必去看了。”说罢将手中三股 叉一摆,众喽兵尾作头、头作尾,别处巡山去了。
蒋四爷暗地听明,说:“好一个路彬!此人大大的有用,乃吾之膀臂也。” 待喽兵等去后,与路、鲁会在一处,走小路,穿山道,至路彬门首要告辞。 路彬问:“上哪里去?”四爷说:“回上院衙。”路彬说:“走不的,此时 巡山人多了,若遇上可不好办了。明日起身,我有万全之计。今日且在我的 家中住下,明日再走。”四爷点头。
至路彬家,到里面上房屋中坐下。有路鲁氏过来见卢大爷,叩头行礼。 卢爷言:“不敢当!”行礼毕,入后去了。大家用饭。
次日,路彬与大家换了樵夫的衣巾,担着几担柴,连路、鲁二人共五个 樵夫,有像的,有不像的。二爷就像;大爷不很像,长髯的樵夫很少;四爷 更不像了,痨病①鬼的樵夫哪里有过?南山梁幸而没遇见一名喽兵。到树林内 换衣服,仍是本来的面目。大爷拿印施礼作别。四爷说:“我们见了大人, 必说二位的好处。印可是我捞的,功劳实是二位的。你们从此也不必打柴了。 大人正在用人之时,保二位大小总可以有个官职就是了。”路彬连道:“不 行!我们焉有那样造化?”四爷说:“还有用二位之处。”那五担柴改作两 担又挑回去了。
再说大爷三位走旧路而回,进襄阳城。四爷叫大爷、二爷揣印,由后门
而入,自己由前门而进。到了上院门首,官人见四爷归回,个个垂手侍立。 到里边见公孙先生满脸愁容。四爷说:“何故如此不高兴么?”先生说:“可 了不得,你早回来也好。王府人来,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衙前乱嚷乱闹, 拿着文书,请定了大人的印了。怎么说也不行,好容易天晚了,把他们央及 走了。今日虽走了,明日还来呢!要定了用印的日子,我焉敢应承,怎么样 办呢?”蒋爷言:“你说明天用。”先生道:“无印明日拿什么用?”蒋爷 笑说:“得回来了。”先生说:“得回来了?哎哟!万幸,万幸!现在哪里?” 四爷说:“我大哥拿着呢!”随说随往后走,见着大爷、二爷、展爷讲论印 信之事。
四爷问:“我三哥呢?”展老爷说:“早就吃醉了。”蒋爷说:“好趁
着他睡觉,咱们先见大人。”卢大爷将印交与蒋平。先生回话,连玉墨也是 欢喜。不多时,里面传话说:“有请众位。”大家进去。蒋爷见大人行礼道 喜。大人泪汪汪地说道:“众位见着五弟了么?”蒋爷回禀大人道:“未曾 见着五弟。将大人的印信由逆水潭中捞出来,岂不是一喜?”四爷将印往上 一献。大人不看印倒还罢了,一见印信,见物思人,想起五弟就为此印至今 未见,大概旱死多时。大人哭道:“不见我那苦命的五弟,要此印信何用? 我五弟为我无印而死,我若还坦然做官,居心不安。你们大众外面歇息去吧。” 含泪道:“五弟呀,五弟!”
大众出来。蒋爷说:“可好。自己舍生忘死,费了多大的事,在逆水潭
① 痨病——中医指结核病。
中三次才把印信捞出,指望见着大人,往上一呈,必是欢喜;那知反倒落了 个无趣。”蒋爷可也不责怪大人。大人与五弟义气太重,这也难责怪于他。 蒋爷对展南侠道:“我可不敢派你差使,这个护印专责非你不可。”展 南侠点头道:“小弟情甘愿意。可有一件,我可一人不当二差,我只管护印, 外面什么事我都不管。”蒋爷说:“就是。”只顾交付展爷护印,别的不大
要紧。外边一阵大乱,喝喊的音声甚众。 要知什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官仗势催用印 蒋平定计哄贼人
诗曰:
开卷闲将历代评,褒忠贬佞最分明。 稗官也秉春秋笔,野史犹知好恶情。
忠佞各异,褒贬不同。史笔昭然若揭:有褒于一时而即褒于万世者;亦 有贬于一时而不贬于万世者。这套书褒忠贬佞,往往引古来证据。西汉时, 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群臣于洛阳之南宫。因问群臣说:“尔诸侯诸将等, 试说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项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高起、王陵二人齐对 说:“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地,就封那有功之人,与天下同 其利。因此,人人尽力战争,以图功赏,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也。项羽则不 然,妒贤嫉能,虽战胜而不录入之功,虽得地而不与人同利。因此人人怨望, 不肯替他出力,此项羽所以失天下也。”高帝说:“公等但知其一,不知其 二。夫运筹策、定计谋于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事我不如张良; 镇定国家,抚安百姓,供给军晌,不至乏绝,这事我不如肖何;统百万之兵, 以战则必胜,以攻则必取,这事我不如韩信。张良、肖何、韩信都是人中的 豪杰,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只有一个 谋臣范增,而每事疑猜,不能信用,是无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终被我擒获也。” 群臣闻高帝之说,无不欣悦敬服,夫用人者,恒有余;自用者,恒不足。汉 高之在当时,若论勇猛善战,地广兵强,不及项羽远甚,而终能胜之者,但 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为之谋,勇者尽其力,而天下归功焉。汉高自谓不 如其臣,所以能驭驾一时之雄杰也。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蒋爷把印交给展爷,展爷实心任事,叫公孙先生装了印匣,包在包
袱里。展爷将印所打扫干净,将印放在桌上。展爷在旁一坐,佩定宝剑,目 不转睛净看着印匣,似此护印,万无一失。
外面一乱,蒋四爷出去一瞧,原来是两个王官,带定王府兵丁二十余人。
这两个王官,全都是六瓣甜瓜中,青铜的磨额,箭袖袍,丝鸾带,薄底靴, 跨马服,肋下佩刀。一个是黄脸面,一个是白银面。全都是粗眉大眼,半部 钢髯。其一托着个黄包袱,兵丁给他拉着马匹,直是喊叫要请大人用印。蒋 爷到面前与他们道了个辛苦,冲着两个王官一龇牙。两个王官一瞧,蒋爷这 长相:戴一顶枣红的六瓣壮帽,枣红的箭袖袍,丝鸾带,薄底靴子,身不满 五尺,形同鸡肋,瘦小枯干,软弱弱病夫一般,骨瘦如柴,青白面目。两道 眉,远瞧是两道高岗,近瞧稀稀的几根眉毛,尖鼻子,尖峰棱头骨,薄片的 嘴,芝麻牙,圆眼睛,单眼皮,黄眼珠,窄脑门,小下巴壳,两腮无肉,瘪
太阳,高颧骨,细膊?,大咳■嗉溜肩膀,大脚吧丫。正像是:走着跳着是 活的,倒卧像能吃能喝的骷髅骨,紧七慢八,痨病够了月份的了,小名叫:
“对付着活着。”一阵风来了,迎风而扑,附风而僵。里头没有骨头架子支
着,还能往里瘦;外头没有人皮包着,能把人散了。王官如何瞧的起蒋爷这 个样儿?对着蒋爷,拿着小架子抱拳笑嘻嘻的。
蒋爷问道:“二位老爷贵姓?”王官说:“我叫金枪将王善;他是我兄 弟,叫银枪将王保,我们奉王驾之旨,待来请印。昨日有位先生告诉我们说:
‘大人病了,不能用印。’可也倒是的:人吃五谷杂粮,能不生病吗?到底
给我们个准信,是几时用印?我们也好回复王爷。”蒋爷说:“明日天二位 再辛苦一次。”王官说:“慢说明天,就是下月明天也不要紧。到是有个准 日子,别像昨日那个先生,说定了不能用印就跑了。明天用印你作的了主 吗?”四爷说:“我作不了主,是我们大人的吩咐。”王官说:“你贵姓?” 四爷说:“我姓蒋。”王官回头,叫带马连兵丁俱回王府去了。
蒋爷入内求见大人,见大人提说王府差官请印的事:“明天正午大人必 要亲身升堂用印,使奸王他们就死了心了。”大人无奈点头。蒋爷出来见先 生说:“明日王府请印,你把用印差使让与我罢。”先生连连点头说:“使 得!使得!”等明日用印,一夜无话。
到第二天巳牌时候,外边一阵喧哗,王府的差官前来请印。蒋爷吩咐, 将官人传到,大人正午升堂用印。王府众人纳闷,一个个交头接耳,兵丁暗 禀差官说:“上院衙能人甚多,可莫叫他们拿在里头,用上个假印。老爷们 用印时,必须要亲身瞧着才好。”王官说:“那是自然的。”
天色正午,大人升堂,传话出来,叫差官报门而入。王善、王保至堂前 报名行礼,将文书呈上。先生接过文书,展开放在公案上。大人看了看,是 行兵马钱粮的文书。大人咐咐用印。蒋爷打开了包袱,请钥匙开锁,从印匣 请出宝印,冲着王府二位差官特意显显,叫他们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善、王保二人一看宝印,把舌一伸,浑身是汗。暗说:“怪道啊,怪道!” 将印用完,交与王府。二位差官出得衙外,将文书包好,吩咐带马,兵丁过 来说:“印文没用上罢?”王官正在气恼之间,喝道:“少说话!”催马回 王府去了。再说上院衙大人办理些公事退堂。先生将印信包好收拾起来。仍 交与展南侠护印。先生对着蒋爷说:“哎哟!这可就没有事了。”蒋爷道: “哎哟!这可就有了事了。”先生说:“这可有什么事?”蒋爷说:“这事 更多了。不用印,王爷还不想害人;这一用印,他必是害怕。今日晚间必遣 人来行刺。”先生说:“遣人前来行刺,还是没我的事,用你们武将拿人。” 蒋爷说:“虽是我们武夫拿人,还得用先生。什么缘故呢?今日晚间,把大 人安置后楼睡觉。你假扮大人坐在前庭,同着主管玉墨等候着刺客前来。” 先生说:“哎哟,哎哟!我可不能,不能。”蒋爷说:“你不能也不行。你 愿意把大人杀了吗?”先生说:“哎哟,你愿意把我杀了?”蒋爷说:“有 我啊!”先生说:“有你可就没了我了。”四爷说:“无妨!要是你有好歹, 我们该当何罪?连管家玉墨还得辛苦呢!大人平安,大家全好。”先生道: “你同管家说去吧,他点头就行。”
四爷到后面见大人,叫大人晚上在后楼睡觉。大人道:“不用。我情愿
早早的死了,方遂吾意。”四爷说:“卑职等身该何罪?大人天才,还要借 主管同先生假扮大人,等候贼人。”大人道:“既然这样,玉墨同四老爷去 前面。”听差玉墨吓了一身冷汗,说:“四老爷,我哪炷香儿没烧到,怎么 找在我身上来了。别的可以当,刺客来了准是害人。”四爷笑道:“不怕, 有我呢!”玉墨说:“有你准没我。”四爷说:“你要死了,我们剐罪。” 童儿无法,出来见先生。先生说:“你愿意么?”玉墨说:“愿意,也是命 该如此。”蒋爷说:“不怕,二位放心,先充样充样。”先生说:“好。” 四爷说:“我当刺客,拿着个小棍当刀,先生坐在当中,叫玉墨看茶来。” 管家答应。四爷说:“我进来一砍,只要跑的快就行了。”二人点头。四爷 出去。二人将门对上。玉墨在旁,先生当中。四爷往里一看,二人直勾勾的 四只眼睛,直瞪着外面。蒋爷笑道:“那如何行的了?你们二位直看着外头,
哪里行得了!”玉墨说:“闭着眼睛等死?”四爷说:“贼看见不下来了。” 玉墨说:“下来有你什么便宜?”四爷说:“下来好拿,不下来难拿。”二 人又低头不看,听门一响。玉墨站着,回身跑的快;先生坐着,衣服又长, 一下踹住,往前一扑,倒于地上。先生说:“我不行,我不行!贼来准死。” 四爷说:“把衣服撩起,用手一拢,自然下身就利便了。要跑就快了。”蒋 爷出去,仍把隔扇带上,往里一瞧。先生受了蒋爷的指教,将衣服撩起,用 手一拢,先生把一条腿迈出半步。蒋爷再进来,一窜两个人早跑在东西屋中 去了。蒋爷说:“行了,行了!”又演习了几次,大家放心。
可巧,正遇穿山鼠睡醒,打听蒋爷什么事情。蒋爷说:“三哥来得甚巧, 今日晚间必有刺客前来。”三爷说:“你怎么猜着?”蒋爷说:“不是我猜 着,是我预料着来,安排着叫先生假扮大人。你我大家分前后夜,好好保护 着先生。若伤着先生,你我吃罪不起。”徐庆说:“是,我可就是爱困。” 随手将韩二义、卢爷俱都请到了,谁前夜,谁后夜。卢爷说:“不管前后夜, 我不和三爷在一处。”四爷说:“我同大哥在一处。”大爷点头说:“好。” 二爷说:“必是我同三爷在一处了。”三爷说:“二哥,咱们在一处倒好。” 二爷百依百随,三爷占了前夜。四爷说:“四更天换更,前夜有事,前夜人 承当。”三爷说:“那是自然。”
吃毕晚饭,掌灯后,韩二爷、徐三爷带着刀在里间屋住。二爷把隔扇戳
出梅花孔,搬了一张椅子一坐,一语不发。徐庆是性如烈火的人,声音宏亮, 说:“少时刺客前来,二哥莫动。我出去嚷:‘徐三老爷在此,诸神退位。’” 二爷说:“你休胡说,那是四弟冤你呢!莫嚷了,等刺客罢。”
天交二鼓,三爷性急,恨不得一时刺客来才好,说:“怎么还不来?不
来我要困了。”玉墨说:“你可莫睡觉。”焉知三爷的性情与众侠义不同, 睡觉总脱了大睡。这时还算好,不肯全脱光,把袜子脱了,一歪身躺在床上。 不多时,打起呼来了,鼾声如雷。玉墨说:“可好!睡觉了一位了。二老爷 可莫睡!”二爷说:“莫说话咧,要来可是时候了。先生,叫管家吧!”玉 墨把隔扇对上,把腿叉开,手扶着桌子;先生把衣裳撩好,叫玉墨看茶来。 正打三更,忽然间,唿喇一声,隔扇一开,闯进一人,摆刀就砍。
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神手圣奋勇行刺 沈中元弃暗投明
且说上院衙防备刺客,果不出蒋爷之料。就打用印后,王府的王官回去, 王爷等正在银安殿与大家议论:王善、王保是白跑一番。再去一次还不用印, 专招本人都奏闻万岁,就说他半路途中,将国家印信丢失,赃官必要罢职, 趁此行兵杀奔东京。
正说间,两个王官归回,将文书呈上。雷英道:“大半又是白跑一次。” 两个王官说:“早已用上了,请王驾千岁一看。”王爷说:“你们可看着用 印来着?”二人说:“大堂上用印,我们是亲眼所见,并且还看的清楚。” 王爷说:“必是假的。”王官说:“据小臣看可不假。”王爷回头问雷英: “你可识认真假么?”雷英说:“识认。”雷英去不多时,取来三张,往文 书上一对,分毫不差。王爷问:“这三张是印么?”雷英道:“正是!皆因 邓勇士盗了印来,我就印了三张,恐怕日后有这件事。如今一对不差,必是 当初邓车盗来的是假的。”
邓车一听急了,来到王爷面前说:“回禀王驾千岁得知,小臣盗来是真 的。雷王官送往君山,抛弃逆水潭时,在半路途中卖与上院衙的人了。”雷 英说:“分明你盗来是假,怎么讹是我卖了呢?”邓车说:“分明你是卖了, 如不然哪里又有真印用来?”
两个人口角分争,旁边一人微微地冷笑道:“小事不明,焉能办起大事?
又道是圣人有云:‘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王爷一看,原来是 小诸葛沈中元说话。问什么叫“不患人之不己知?”圣手秀士冯渊说:“这 两句话王爷不懂,就是炕大,睡觉人少,不挤着。”沈中元说:“你胡说!” 冯渊说:“谁要转文,谁是混帐东西。”雷英说:“沈爷分派分派,到底这 印是我卖了,是他盗来假的?”沈中元说:“盗来的是真印,抛于潭中的也 是真的,用来的更是真的了。”冯渊说:“那不成了三块真印了么?”沈中 元说:“你知道什么!”雷英说:“倒要分析明白。”沈中元说:“邓爷盗 来,你抛在潭中,就不许人家捞出来吗?”雷英说:“他们怎么知道在潭中?” 沈爷说:“邓兄盗印几个人去的?”雷英说:“两个人。”沈爷说:“回来 了几个?”雷英说:“一个。”沈爷说:“那一个被捉的又不是哑巴,申虎 的性情,杀剐他倒不怕,就怕人家拿住,和他一说,有什么就告诉人家什么。” 雷英说:“就是告诉人家,逆水潭鹅毛沉底,也是捞不上来。”沈爷道:“曾 闻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己不知彼,百战百败。’岂不闻上 院衙能人甚多,有个翻江鼠蒋平,治过水,捕过蟾,天子钦封水旱带刀四品 护卫,捞印必是此人。”
王爷说:“这印出水可不好。赃官一恨,必要专摺本人都,孤大大的不 便。”雷英说:“无妨!一不作,二不休,今晚派人前去将贼官杀死,以除 后患。”王爷说:“哪位御弟愿往?”邓车说:“上院衙我是轻车熟路,今 夜晚小臣前往。”王爷一听大喜。沈中元说:“邓大哥一人前去势孤,小弟 与大哥巡风。”邓车一听,更觉欢喜说:“沈贤弟前往,大事准成!”
焉知沈中元不安好心。皆因为白五爷死在阵中以后,王爷的气色一日不 似一日,沈中元与申虎又是个至亲。他拿话套邓车的实话,才知道申虎被邓 车哄骗被捉,只惦念与申虎报仇。今日逢着这个机会,自己拿了邓车投在大 人那里,求取大宋的功名,胜似在王府早晚势败,玉石俱焚。又与申虎报仇, 又是自己一条道路。邓车焉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用晚饭时,王爷与二位亲身递酒。吃毕,天交二鼓之半,各自更换衣巾。 邓车换了夜行衣靠。沈中元就是自己原来的衣服,背着条口袋。邓车问:“怎 么不换衣服呢?”沈中元说:“杀人是你去砍下头来,我好背着。”邓车欢 喜,心里说:“是我时运来了。聪明人都糊涂了。他背脑袋,人家不追便罢; 倘若追来,总是捉拿背脑袋的。”沈中元不换衣服来见大人,准是成心投大 人来的;若穿夜行衣,怕大人反想。
别了王爷,二人出府到上院衙,窜房进去,见里面并无动静。沈爷想: “不好,莫是大人无福了,因何连看着大人的都没有?全睡了?我是慎重慎 重,若杀了大人,我还是保王爷吧!”邓车上房,听屋中呼声甚大。里面叫 玉墨看茶来。车想:“大人睡觉,可待到几更时候,又是一个文人,不如早 早地下手行事。”由窗外一看,大人正坐,主管一旁立,双门未关。他亮刀, 往里一跃,举刀就砍。大人往东屋一跑,主管往西屋便去。一刀未砍着。早 有一个人出来,手持利刃前来交手。邓车方知不好,一刀先把灯烛台砍落在 地上。屋中一黑,二人再交手杀在一处。
先生进屋中叫三爷不醒,打也不醒。先生着急咬了三爷大腿一下,三爷 才醒。先生说:“有了刺客了。”三爷问:“在哪里?”先生说:“现在外 间屋中动手。”三爷问:“我的刀呢?我的刀呢?”寻着了刀,光着脚往外 一踊,脚踹在蜡上一滑,险些摔倒,大嚷道:“好刺客,哪里走?”
二爷看三爷出来,两人拿贼不费事了。别看三爷粗鲁,武艺甚好。邓车
与二爷动手就不行,又来了个穿山鼠,如何行的了!不如买个破绽,窜出房 外。
三爷嚷:“好小子,跑了!”至院内,二爷追出院动手。三爷出来时,
邓车窜上西厢房去了,跃脊至后房坡,出上院衙飞跑。二爷随后上房追去。 三爷上房,脚心上有蜡油一滑,由房上咕咚一声掉下来了,当啷当啷,舒手 丢刀。立起身来,将脚心的蜡油用手抠出,在地上蹭了一蹭,然后蹿上房也 就追出随后赶来,看看临近,嚷道:“二哥,可别放走了这小子。”二爷回 头一看三爷追来,再扭身细看,邓车踪迹全无,吓了一跳。
只见前边有一片蓬蒿乱草,二爷心想:“刺客必然在内。”三爷来问:
“二哥,刺客在哪?”二爷说:“追至此间就不见了。你看怪不怪?我看必 在乱草之中。”三爷说:“我进去找他。”二爷说:“且慢,他在暗处,咱 们在明处,进去就要吃亏。”三爷说:“怎么样?”二爷说:“等着天亮就 瞧见他了。”三爷说:“咱们等着。”就听西面树林内有人说道:“邓大哥, 邓大哥,破桥底下藏不住你!”二爷一看,西边可有一个破桥。邓车心里说: “人家没有瞧见我,你何必嚷?”撒脚就跑。二爷看见追下来了,三爷在后 也就追赶。赶来追去,又不见了。西南上有人叫:“邓大哥,邓大哥,那个 坟后头藏不住你!”二爷一瞧又追。追来追去,又不见了。西南嚷:“邓大 哥,邓大哥,庙后头藏不住你!”邓车心内说:“人家没瞧见我,你替我担 什么心?哎哟!是了,怪不得上回他问我申虎之事。想起来了,申虎与他系 亲,这是与申虎报仇。沈中元,沈中元,我若有三寸气在,不杀你誓不为人。” 沈中元巡风,本欲投大人,又怕无福,两相犹豫。有意保大人,又想无 有进身之功,只好跟下来,屡屡指告,心中说:“邓车也明白了。你怎么害 申虎来着。我也怎么害你。这就叫‘临崖勒马收缓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又嚷道:“邓大哥,邓大哥,小心人家拿那砖头石子打你。”一句话把二爷 指省。自说当局者迷,何用石子,现有袖箭。回手把袖箭一装,只听见“噗
啼”一声,“哎哟’、“噗咚”,邓车中箭躺在地上,扔手中刀,二爷过去 拔袖箭,搭胳膊拧腿,四马倒攒捆将起来。三爷说:“我拿那个说话的去。” 二爷说:“算了吧,没有说话的,咱们还拿不住他呢!”对面沈爷听见他们 拿了邓车,必然前来请我,等了半晌并无音信,只得往对面问:“二位拿住 刺客了?”二爷说:“拿住了。”沈爷说:“二位贵姓?”二爷说:“姓韩, 单名彰字,人称彻地鼠。”沈爷问:“那位呢?”说:“姓徐,我叫徐庆, 外号人称穿山鼠,开封府站堂听差铁岭卫带刀六品校尉穿山鼠徐三老爷就是 我。”沈中元指望他们回问,连一个说话的也没有。沈爷无奈说:“小可叫 中元,匪号人称小诸葛。我乃王爷府之人,特地前来泄机,弃暗投明,改邪 归正。”说了半天无人答言,沈爷明白了,自己要是投大人,这个功劳岂不 是我的么?这两个人不肯引见,怕我占了他们的功劳。一笑哈哈哈!好个五 鼠义,名不虚传。你们拿住刺客报功去吧,咱们后会有期。
三爷同着二爷正说着往回搭刺客之事,沈中元说了好些个话,他们全没 听见。正要搭刺客回衙,忽然前边来些灯笼、亮子、油松,照彻前来。
要问来者何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树林气走巡风客 当堂哭死忠义人
且说徐韩二位拿住刺客,正要回衙。前面一派灯光,看看临近,原来是 蒋四爷同大爷后夜坐更,听里面嚷喝的声音,一同到后面来。至庭房叫人点 起灯火,一腿将蜡台也蹋扁了。东西两屋内一看,一张桌子底下有一个人: 东屋内是先生,西屋内是玉墨。将他们拉出来,仍还是战战兢兢的说:“他 们追赶刺客去了。”
四爷叫大爷看着先生,自己出得衙外,正遇打更的人,又有下夜的官兵 掌灯火追来,远远看见有人,原来是三爷、二爷。问他们的缘故,二爷就将 有人泄机,拿住刺客,细述一遍。蒋爷咳了一声说:“这个机会哪里去找? 那个说话的人哪里去了?”三爷说就在这对面树林子里,蒋爷往树林找了一 遍,气哼哼地回来说:“方才有我,就不错过这个机会了。”三爷说:“不 要紧,咱们把邓大哥搭回去。”四爷问:“哪个邓大哥?”三爷说:“就是 这个。”蒋爷低头细细一看说:“原来是他!搭回去。”官人过来,抬回衙 署。
蒋爷说:“抬在我屋内去。”蒋爷跟将进去,叫官人外边伺候。蒋爷把 邓车的头往上一搬说:“邓寨主,你可识认于我。”邓车说:“不识认。” 蒋爷说:“你是贵人多忘事,可记得在邓家堡,我去拿花蝴蝶时,与你相过 面,你可记得?”邓车说:“哎!可相过面是个老道。”蒋爷说:“我学一 声,你就想起来了:‘无量佛’。”邓车说:“对对对!你还了俗了。”四 爷说:“我不是还俗。我当初为拿花蝴蝶巧扮私行,你不认识我,我姓蒋, 名平,子泽长,小小的外号翻江鼠。”邓车说:“印是你捞出来的?四老爷, 你救我罢!”蒋爷说:“知恩不报,非为君子。当初花蝴蝶杀我,没有你, 我早死多时了。我先给你敷点止痛散。”说毕转身取来,给邓车敷在伤处, 果然不疼了;又把他的腿撒开,就绑着二臂,说:“你降了我们大人,立点 功劳,做官准比我的官大。连我还是护卫呢!”邓车一听,喜欢非常,说: “只怕大人忌恨我前来行刺,我就得死。”蒋爷说:“无妨,有我替你说话。 你就说他行刺,你巡风,特意前来泄机。可有一样,大人问你王府事,你可 得说。”邓车说:“那是自然。王府之事,我是尽知。”蒋爷说:“我可不 给你解绑,等着大人亲解,岂不体面!”邓车点头。蒋爷说:“你先在此等 候,我去回禀大人。”
蒋爷出来告诉外面官人,仍是在此看守。
到后面,大人早下楼,在庭房坐定。蒋爷说将拿住刺客话回禀一遍。大 人吩咐:“将刺客带来,本院亲自审问。”蒋爷出来,正遇着展爷抱着印匣, 也来大人跟前听差。蒋爷回自己屋中带邓车听审,刚走在院内,就遇见徐三 爷,也要听大人审事。蒋爷知道叫他听去不好,就说道:“你这个样儿,也 不看看成什么体统!大人是钦差官,你这么光着脚,短衣裳,也不带帽子, 像什么官事?穿带去罢。”三爷果然走了。
四爷带着刺客进屋中,叫官人把午门挡住,莫叫三老爷进来。蒋爷把刺 客带到桌前跪下。大人说:“下面可是刺客?”刺客说:“罪民是邓车。” 大人说:“抬起头来。”邓车说:“有罪不敢抬头。”大人说:“赦你无罪。” 邓车抬头一看,叫:“蒋老爷,这不是大人。”四爷说:“怎么?”邓车说: “我方才看见,大人不是这个模样。”四爷说:“你方才瞧的那位大人,就 是旁边站的那位。”刺客说:“这是什么缘故?”蒋爷说:“算计你们今天
前来,故此安下招刺客人。那位是先生,这位才是大人呢!”大人一看刺客, 戴一顶马尾透风中,绢帕拧头,身穿一身夜行裤袄、歕鞋。面赛油粉,粗眉 大眼,半部钢髯,凶恶之甚。
大人问道:“邓车,本院可有什么不到之处?”邓车说:“大人乃大大 忠臣,焉有不到之处!罪民久处王府,深知王府的来历。今夜前来,不为伤 害大人,情愿弃暗投明,改邪归正。大人恩施格外,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大人问:“王府之事,你可知晓?”四爷在旁说:“问你王府之事,你可说 吧。”邓车道:“说,说,说。”大人问道:“白护卫之事,你可知晓?” 邓车说:“更知晓了。就皆因追大人印,坠落天官网,吊在盆底坑,被十八 扇铜网罩在当中。一百弓驾手乱弩齐发。”大人站起来扶着桌子问道:“乱 弩齐发,五老爷怎样?你、你、你,你快些说来!”蒋爷暗地与邓车摆手, 邓车错会了意。说:“我说,我全说。一阵弩前,把五老爷射成大刺谓一般。 可叹他老人家,那个岁数为国忘身!”底下的话未曾说完,大人“哎哟”一 声,咕咚,咕咚、咕咚,一句话躺下了三个。
大人、卢方、韩二义一闻此言,三个人一齐都死过去了。邓车一怔,蒋 爷真急了,说:“你这个人真糊涂,我这里直摆手使眼色,你老不明白。你 看,这可好了,死过去了三口。”邓说:“你叫我把王府事说出,问什么, 说什么!”蒋爷说:“去罢,先到我屋中等我去罢!”叫官人带邓车送四老 爷屋中去。回头将大爷、二爷搀起。大人那里,早有人把他唤醒过来了。大 人放声大哭,数数落落地净哭五弟;大爷、二爷大放悲声,也是哭起五弟来 了。蒋爷一瞧真热闹,赶紧搀将出去。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应劝解大 人才是,怎么咱们哭的比大人还恸?”大爷说:“谁像你是铁打的心肠!” 蒋爷说:“净哭,要哭得活五弟,哭死我都愿意,就怕哭不活。”大爷说: “你劝大人去吧。”蒋爷说:“别哭了,咱们大家想主意,与五弟报仇才是 正理。”
蒋爷进屋中,口称:“大人,到如今,五弟事也就隐瞒不住了。五弟是
早死了,大人可得想开些。你要有舛错,我们大众什么事也就不能办了。若 有大人在,我们大众打听铜网阵是什么人摆的?五弟的尸骨在什么地方?去 盗五弟的尸骨;拿摆阵的人活活祭灵;捉王爷,大人入都复命,这叫三全齐 美,又尽了忠,又全了义。那时节无事时,我与大人说句私语。咱们全与五 弟是拜兄弟,磕头时不是说过,不愿同生,情愿同死,完了事咱们全是搭裢① 吊。大人请想如何?”大人被蒋爷说了几句话,反觉甚喜,说:“护卫言之 有理。我是文官,与五弟报仇,全在你们众人身上。”蒋爷说:“亏了我三 哥未来,他若听见,他是非上铜网那里去不可。”
焉知晓三爷穿了箭袖袍,登了靴子,戴了帽子,带子没有系好,也没带 刀,往外就跑。到窗外有许多官人挤住。自己就在窗外,撕了个窟窿往里一 看,正是邓车说到为国忘身那句话。三爷纳闷说:“五弟死了。他死了,我 也不活着了,我向谁打听打听才好?哎哟!他们谁也不肯告诉我,有了,我 去问邓大哥去。”
又见官人拥护着邓车上四爷屋内去了。自己也来到四爷屋中,把官人喝 将出,到屋中把两个小童儿也喝出去:“你们若在外面听着,把你们脑袋拧 下。”把人全都喝退,三爷这才坐在邓车一旁说:“邓大哥,你好啊!”三
① 搭裢——中间开口,两端可装时钱物的长口袋,搭在肩上使用。
爷打算刺客姓邓,名叫大哥。他错会了意。邓车打算是称呼他呢!邓车说: “好。”二人就一问一答的说。三爷说:“你才说是五老爷死了?”邓车道: “是五老爷死了。”三爷说:“邓大哥,你知道是怎么的?”邓车说:“吊 在铜网内,乱弩攒身,尚且没死;我按过弩匣,一下儿就死了。”三爷说: “邓大哥,你好本事!”邓车说:“本不错。”三爷说:“五老爷埋在哪里 了?”邓车说:“火化尸身,装在古磁坛子内,送在君山后身,地名五接松、 盘龙岭。”三爷说:“很好!”邓车见三爷在满屋中乱转,不知找什么物件。 问道:“你找什么哪?”三爷说:“找刀。”邓车说:“何用?”三爷说: “杀你。”邓车以为是取笑。
焉知三老爷真是找刀。可巧四爷屋内没有刀。三爷要上自己屋中拿刀, 又怕有人来了不好办事。不由气往上一冲:“有了,把脑袋拧下来罢!”往 上一扑,将邓车按倒。一捏脖子,一手就拧。邓车仰面,捆着二臂,躺在炕 上不能动转,又不能嚷。瞪着二目看着徐庆。三爷拧了多时,拧不下来。皆 因邓车也是一身的工夫,再说脖子又粗,如何拧的动。三爷大怒,嚷道:“你 还瞪着我哪!”有了,把眼睛挖出来便了。只听见“砰”的一声,三爷二指 尖挑定两个血淋淋的一对眼珠子,蹿下炕来。邓车“哎哟”疼痛难忍,“咕 咚”一声,摔于地下,满地乱滚。眼是心之苗,焉有不疼的道理。
若问邓车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挖双睛邓车几乎死 祭拜弟侠义坠牢笼
且说徐三爷提了邓车的眼珠子,要奔五接松祭墓。正走在厨房门口,自 己一想,打屋里找一张油纸将眼珠包上,不然到坟前岂不干了?启帘来至厨 房,正有一个厨役王三,在那里喝酒,见三老爷进去,嚷道:“老爷喝酒。” 三老爷说。“不喝。”叫道:“王三,你知道不知道五老爷死了啊?”王三 问:“怎么死的?”三爷说:“在王府着人乱弩射死了。”王三听说大哭道: “可惜老爷那个岁数,但不知埋在哪里?”三爷说:“在五接松,我这就是 去祭墓。”王三说:“我在厨房与老爷备点祭礼。”三爷说:“有了。”王 三说:“什么祭礼?”三爷道:“是脑眼。”王三问:“是猪的,羊的?” 三爷说:“人的。”王三说:“哎哟,我的妈呀!哪个人的?”三爷问:“你 看,是邓大哥的。你拿点油纸来我包上。”王三说:“你老自己去取罢,吓 的我腿转了筋了,就在那箱子底下呢!”三爷自己去拿,也有绳子,也有油 纸。三爷将眼珠包好要走,又怕厨子与四爷送信。不容分说就把个厨子四马 攒蹄捆上,拿过一块抹布把嘴塞上,说:“暂且屈尊屈尊你。”出门去了。 走在夹道,听屋中有人说笑。到里面见是展爷的两个小童。小童一瞧说: “三老爷,请坐!”三爷说:“找你们老爷去,我这里等。”那个小童跑去
送信。
展爷正与大家劝解大人之时,小童进来回话说:“三老爷在咱们屋中, 请老爷说话。”展爷说:“我无有工夫。”四爷说:“幸亏我三哥没来。请 大弟你就去罢!将他绊住,千万别叫他上来。”展爷点头说:“印可先交给 你看着。”四爷说:“是了,你去罢!”
展爷回到自己屋中,见三爷落坐。三爷说:“大弟,我们老五死了。”
展爷一惊,心中说:“他怎么知道咧?”遂问道:“三哥听谁说的?”三爷 说:“邓大哥说的。”展爷说:“你知怎么死的?”三爷说:“乱弩箭射死 的。”展爷方知徐三爷知道了,不觉泪下哭道:“五弟呀,五弟!”三爷说: “你别闹这个猫儿哭耗子了。”展爷着急道:“三哥,这时候还说戏言。” 三爷说:“本来你是个猫,他是个鼠,岂不是猫哭耗子了呢?”展爷说:“五 弟一死,焉能不恸?”三爷说:“你要能恸,到坟上哭一场去。”展爷说: “就是五接松坟上么?”三爷说:“是。”展爷说:“去不的。听四哥捞印 回来说,坟上有埋伏。若叫人拿住,大丈夫死到不怕,就怕囚起来,求生不 得,求死不行,可不是玩的。”三爷说:“我知道你不去。你听见他死,你 更愿意了。当初在陷空岛将你囚在通天窟,改名叫闭死猫,差点把你的猫尿 没闭出来。你听他死了,更趁了你的愿了,会说:‘可死了小短命儿。’是 不是啊?”展爷气愤愤地说:“倒是哪个人对你说的?”三爷笑说:“我想 着是这样,没有人说,你别着急呀!”展爷听了说:“这就是了,我二人左 右护卫,焉有不惨的道理!”三爷说:“同我上坟去,我方信是真交情。” 展爷被个浑人说的无法,只好点头,暗想:得便与四爷送信去。四爷若知道, 准不叫去了。
展爷道:“我备些祭礼前往。”三爷说:“有了。”展爷说:“什么祭 礼?”三爷说:“脑眼。”展爷问:“是猪的、羊的?”三爷说:“人的。” 展爷问:“谁的?”三爷道:“邓大哥的。”展爷说:“就是刺客邓车的眼 睛?”三爷说:“就是他的。”展爷说:“三哥,你太粗鲁了。四哥还要问 他襄阳的事情,你怎么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了?他还肯说吗?”三爷说:“我
这就要死了,谁管襄阳不襄阳的哪!”展爷问:“你去死去呀,不回来了?” 三爷说:“我不回来了。”展爷说:“我哪?”三爷说:“你别不回来呀! 你回来好送信。”展爷说:“使得。”展爷用了一个眼色,叫童儿好好的看 家。小童儿答言说:“是,老爷放心吧!”三爷说:“你二人看家。”童儿 说:“是,我们看家。”三爷说:“先捆起来,口中塞物,不然你们与四老 爷去送信。”小童儿说:“不敢送信,三老爷捆我们可忍不的。”三爷说: “便宜你们吧!跟我们前去祭墓。”小童儿只得点头答应。想着:三老爷一 个不留神,就暗地与四老爷送信。焉能知晓三老爷素常是个浑人,一点细微 地方没有。这天他偏留上神咧!
他叫小童儿、展老爷在前,他在后面跟着。小童儿不敢抽身,直奔马号, 叫马号人备上四匹马,大家乘跨坐骑,仍是徐庆在后,直到叫开城门,主仆 出城。天气尚早,城门仍然关闭。
三爷放了心了,准知童儿不能回去送信。逢人打听道路,直到晨起望, 穿林而过。走锦绣崖、鹰愁涧,到小山口。往北就看见了:正东上幡龙岭怪 石叉蚜,上边有五棵大松树,密密苍苍,枝叶接连。树下有土山子一个,土 山子前一个大坟。坟前有石头祭桌,石头五供,有石碣子一个。徐庆不认识 字。展爷远远望见石碣上边刻的是:“皇宋京都带刀四品护卫大将军讳玉堂 白公之墓”。展爷一见,不觉凄然泪下。徐庆说:“别哭,等到坟前再哭不 迟。”
从盘道上山,道路越走越窄。小童说:“请二位老爷下马,马不能前进
了。”大家下马,这小童儿拉定在此等候。 二位上山。这幡龙岭是得绕着弯儿上去。此山就是蟠着一条龙的形象,
好个风水所在。行至上边,展爷肝胆欲裂。徐三爷回说:“等我摆祭礼。”
由怀中取出眼珠儿来,随掏随走。两个人并肩而行,未走到坟前,就觉着足 下一软,“哎哟不好”,“呼咙”一声,两个人一齐坠落下去。(你道展南 侠听蒋四爷说过,怎么会忘了?皆因是一见玉堂之墓,肝肠恸断,一旦间把 埋伏就忘了,故此坠落下。)
从高处往下一沉,二位爷把双睛一闭,只觉得“噗哧”一下,类若陷土
坑内一般。睁眼一看:“哎哟,不好了!”将二目迷失。原来是钟雄接着古 磁坛,有王爷的话:“平地起坟,前头安下埋伏,以作钓鱼香饵。钟寨主爱 惜五老爷是名扬天下第一条好汉,故此与他找了一块风水的所在,就是五接 松下。正巧前面有个山沟,准知必有人前来祭墓。在山沟下面将石灰用水泼 了泼,成矿子灰垫在底下,摔不死人;上面沟席盖好,撒上黄土,行家看得 出来。不想展、徐二人坠下去,一抨将矿子灰抨起。迷失二目。幸是矿子灰, 若是白石灰,就能把展、徐二位的双睛损坏。
只听见上边呛啷啷一阵锣鸣,来了些挠钩手,把挠钩往下一伸,就将徐 庆钩往,一齐用力就把徐三爷搭将上来,立刻将二臂牢缚。坐在地下,闭目 合睛,“哇呀,哇呀”的直嚷。回手又把展南侠搭将上来,也是如此。
这一个不能睁眼睛,托天的本事也就完了。人凭的是手眼为活,总得眼 泪把矿石灰冲出,方能睁开二眸。待了多时,睁眼一望,展南侠的宝剑早叫 人解下去了,展爷暗暗地叫苦,徐庆也就睁开眼了。
面前有二十多喽兵瞅着他们。两个人直笑说:“可惜,这么大的英雄被 捉了,净哭。”有一个喽兵过来说话道:“朋友别哭了,我告诉你一套言语。 我家寨王爷是个大仁大义之人,不爱杀人。见了他央及、央及,多磕几个头,
就能把你们放了。”徐庆骂道:“放你娘的屁,小子过来,快给我们解开, 好多着的呢!如其不然,可晓的你们的罪名。”喽兵说:“你是谁?”三爷 说:“你看,那位是常州府武进县玉杰村的人氏,姓展名昭,字是熊飞,号 为南侠,万岁爷赐的御号是御猫,乃是御前带刀四品护卫之职;我乃铁岭卫 带刀六品校尉之职,姓徐名庆,外号人称穿山鼠。徐三老爷就是我老人家, 你们还不撒开吗?”喽兵听言道:“我当你们是无名小辈,原来是有名人焉! 伙计们,报与寨主去。”
展爷瞪了徐庆一眼说:“被捉求死就成了,何必道名?”徐庆说:“他 们要是惧官,就许把咱们放了。”展爷说:“怎么你又怕死了!”徐庆说: “我倒不怕死,怕幽囚起来。”展爷说:“就不该来!”三爷说:“谁又早 知道!”展爷一听他是怕死的言语,跟他饶上真冤。见几个喽兵往前飞跑说: “寨主有令,将他们带到山上,结果他们的性命。”
若问二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山内钟雄谦恭和蔼 寨中徐庆酒后翻桌
且说展、徐二位被捉,喽兵把宝剑解将下来。又有徐庆一说两个人的名 字,喽兵听了,拿着宝剑穿边山,走小路,奔飞云关上巡捕寨,见闻寨主、 黄寨主、贺寨主、杨寨主报告:“禀众位寨主得知,五接松拿住人了。”闻 寨主问:“拿住的什么人?”“拿往了两个祭墓的:一个叫展昭,一个叫徐 庆,还有一口宝剑,众位寨主请看。”闻华说:“报与大寨主去罢!”
少刻,回来喽兵说:“大寨主叫把二人带上山去。”闻华带几名喽兵就 去五接松,见众喽乓押解二人,相貌堂堂:一个是宝蓝缎武生公子巾,宝蓝 缎箭袖袍,鹅黄丝鸾带,月白色衬衫,青缎压云恨,薄底鹰脑窄腰快靴。七 尺身躯,面如美玉,顶额阔,两道剑眉,一双长目,面形丰隆,双腮带做, 方海口,大耳垂轮。一个是青缎六瓣壮帽,青箭袖丝鸾带,薄底靴,黑挖挖 的脸面,两道浓眉,一双金睛暴露,狮子鼻,翻卷四字口,见棱见角。一部 胡须,一寸多长,扎扎蓬蓬糊刷一洋,胸宽背厚,臂膀宽堆,垒威风,垒抱 煞气。闻华一见,暗暗的夸奖,侠义的英雄名不虚传,抱拳带笑说:“不知 二位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二位贵客恕罪。”展爷说:“请了。” 徐庆一见闻华“哈哈”的大笑说:“好啊,黑小子!”闻华瞪了三爷一眼, “哼”了一声说:“我家大寨主有请二位,中军帐待茶。”展爷说:“我们 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又见大寨主!”闻华说:“岂敢!二位驾临,三生① 有幸。请二位至寨,另有别谈。”
喽兵们带路行至飞云关下,往上一走,但见此山赫巍巍、高耸耸,密森
森、叠翠翠。上看峰漫漫,下看岭叠叠,一行行杨柳榆槐松,上边有白云片 片,下边有绿水涓涓。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②长春之草。山连山,山套山, 不知套出有多远。洞庭水旱八百,可称是一座名山,胜景当中,有一座大牌 楼,上书金字,是“飞云关”。
进飞云关,路南有木板房三间。山墙上有一大木牌,高够八尺,宽有丈
二。八字横头,横着二个大字,是“招贤榜”。展爷草草地念了念“管理君 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讨大元帅钟,为晓谕天下事:天下隐匿英雄壮士过 多。古云: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盐车困良骥,四墅埋麒麟;高山藏虎 豹,薄泽隐蛟龙。余钟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进士之职,皆因奸臣当道,贪 婪无厌,悬秤卖官,非亲不取,非财不用。??”后面许多言语,待等北侠 智化双诈降时再表。
展爷被后面人督催,不能往下再念,心中暗暗夸奖。钟雄进士出身,到
底心胸不小。来到旱寨头一寨,其名就叫巡捕寨。二百名喽兵一字排开,各 持利刃,全都是高一头,大一膀的,俱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衣帽光鲜,军 刃顺利,并有三家寨主,一个穿黑,一个着紫,一个是宝蓝的衣巾。展爷早 就问了亚都鬼闻华名姓。闻华又与三家寨主一见,说:“这位姓展,这位姓 徐。这是我们巡捕寨主:这位寨主叫神刀手黄受,这位叫花刀杨泰,这位叫 铁刀大都督贺昆。”说了些谦虚客套。又说:“我大寨主有请二位,中军帐 待茶。”
二位往上又走,行至二寨,其名叫彻水寨。两边鹅头峰,相隔有九丈,
① 三生——即“三世”。本佛教用语。指前生、今生、来生。亦即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
② 八节——古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为八节。
当中是一个山涧,其名叫碧溪涧。上面搭着个木板桥,就是大柏树一解两半, 拿大铁箍把它箍将起来。一面有个铁横头儿,上缚黄绒绳两根,缚在那边有 两把大花辘轳,绒绳绕于上面,若有不测,将辘轳一绞,尽把这个木板桥绞 将起去,要想出入,除肋生双翅。展爷等上木板桥往下一看,只听水声大作。 往西南一看,碧盈盈的一带竹城。下木板桥,有二百多喽兵,一家寨主。闻 华引见:“这是徐、展二位,这是我们彻水寨的寨主,人称金棍将于清。” 又走至箭锐寨,二百喽兵,一家寨主,穿皂袍,先见展爷,后说:“这
是我们箭锐寨的寨主,外号称赛翼德朱格。” 见毕,至章兴寨。金锤将于畅与展爷见过。又到武定寨。这寨主身高一
丈开外,黄袍,面似淡金,浓眉怪眼,猛若瘟神,凶若太岁,臂力过人,天 真烂漫,外号人称金铛无敌大将军于赊。也与展爷见过。
又到文华寨,一家寨主,二百喽兵。展爷一见吓了一跳,品貌与白玉堂 五弟一般不二,略险些没叫出五弟来!闻华也引见。此人叫金枪将于义,排 行也是在五,称为于五将军。
又来到五福寨,一家寨主,二百喽兵。人称八臂勇哪咤王京。丰胜寨, 一家寨主,二百喽兵,这家寨主金刀将于艾。丹凤岭寨主赛尉迟祝英。丹凤 桥一家寨主,削刀手毛保,寨栅门两家寨主:云里手穆顺,铁棍唐彪。所有 众人俱都与徐、展见过。
到了里边,至豹貌庭前,这就是大寨。抱柱上有副对子,上联是:山收
珠履三千客;下联是:寨纳貔貅①百万兵。展爷暗道:“好大口气!”启帘拢 到得屋中,抬头一看,这家寨主方翅乌纱大红圆领,腰束玉带,粉底官靴, 七尺身躯,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绺胡须,乍瞧就是一位知府的打扮。展 爷暗道:“君山八百地,水旱二十四寨,以为这个寨主,总得是红胡子蓝靛 脸,说话哇呀哇呀的,才管得住山中的群寇。似这个人文质彬彬,斯文模样, 如何管得住山中众人!此人必然大有来历。”
俗言:“人不可貌相。”别看钟雄的打扮,文武全才。论文:三坟五典,
八索九丘,①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诸子百家,通古达今。讲武:马上步下, 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上阵全凭一条枪,勇将不走半合,怎么 就不走半合呢?使枪为什么又叫个飞叉太保?皆因是若与人动手,穿戴盔 铠,背后有八柄小叉,上缚着红绸子,若要交手,二马相凑,枪未到时,飞 叉必然先到,准使敌人落马,这就是勇将不走半合。因此人称为飞叉太保。 无事时永远文官的打扮。
今见展南侠一到,二人仪表非俗,故此离正位出迎,说:“不知二位老
爷驾到,未能远迎,望乞恕罪。”展爷说:“岂敢!我二人被捉,速求一死, 何必寨主这般的谦恭称呼。”徐庆说:“好小子,你倒是个乐子。”钟雄“哼” 了一声,知徐庆是个浑人,与南侠讲话说:“二位大驾光临,草寨主辉。若 非相机应巧,用八人大轿请二位也不肯下顾。”展爷笑道:“明知山有虎, 故作砍樵人。为朋友者生,为朋友者死。寨主何必多言!”钟雄说:“小可 方才说过,请二位还请不至,焉敢有别意见!”徐庆说:“认的我们么?” 寨主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二位光临,是小可的万幸。” 徐庆说:“你别转这个臊文了。既然认的,不给我们解绑?”寨主吩咐与二
① 貔貅(p íxiū,音皮休)——古书上说的一种猛兽。多用来比喻勇猛的兵士。
①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传说为古书名。
位解绑,解绑后。三爷说:“拿点漱口水来,你这个招儿真损,闹了一嘴石 灰。”漱毕说:“给我们倒茶来。”落坐,钟雄说:“看茶。”三爷拿起来 就喝。展爷也不漱口,也不喝茶。徐庆叫摆酒,展爷瞪了徐庆一眼。寨主吩 咐:“摆酒,摆酒!”真乃是侠义的朋友,与众不同,慷慨之苗!展爷说道: “咳!我二人区区辈,直是叫寨主嗤笑!”钟雄说:“哪里话来。”钟雄与 闻华执壶把盏,斟酒落坐。钟雄说:“请用。”展爷把酒一端,然后放下。 徐爷正在饥饿之时,大吃大喝,不时的有喽兵与三爷斟酒。
展爷说:“我看寨主堂堂仪表非俗,又是文武全才,为何不归降大宋, 争一个封妻荫子,岂不胜似山中一位寨主?”钟雄说:“早已有意归降,只 怕天子不肯容留。”展爷说:“寨主若肯弃暗投明,我破着合家的性命,保 寨主一官。寨主若要居官,必在我展昭之肩左。”
徐庆在旁说道:“我们展爷这话不虚,他若求求我们包相爷,相爷在万 岁跟前说一不二。”钟雄说:“当面谢过二位。我有句话不好出唇。”展爷 说:“有话请讲。”钟雄说:“我意与二位结拜为友,不知二位肯否?”展 爷一翻眼就明白了,依他意见,想着把子也拜咧,降不降咧,那时怎处?说: “寨主先弃高山后结拜。”钟雄说:“先结拜然后弃山。”展爷道:“我说 寨主先别恼,我们大小是个现任职官,若与寨主结拜,京都言官御史知道, 奏参我们,担当不起。”
徐庆也喝够了,也吃饱了,嚷道:“展大弟别听他的,他是诓我们呢!
不弃山还是山贼。咱们和山贼拜把子,担得住么?钟雄,你拿着桌酒席诓我 们拜把子,你以为谁无吃过哪?反了罢,这一桌就是杀身之祸。”
若问二位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二侠义巧会钟寨主 三英雄求见蒋泽长
且说徐庆天然的性气,一冲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后,一时不顺他,就变 脸把桌子一反,哗喇一声,碗盏皆碎。钟雄是泥人,还有个土性情,拿住二 人款待吃饱了,却反桌,气也往上一冲说:“你这是怎样了?”三爷说:“这 是好的哪!”寨主说:”不好便当怎样?”三爷说:“打你。”话言未了, 就是一拳。钟雄就用二指尖,往三爷肋下一点,“哎哟!”“噗通”一声, 三爷就躺于地下。钟雄说:“你这厮好生无礼!”焉知晓钟寨主用的是十二 支讲关法,又叫闭血法,俗语就叫点穴。三爷心里明白,不能动转。钟雄拿 脚一踢,吩咐绑起来。三爷周身这才活动,又叫人捆上了五花大绑。展南侠 自己把二臂往后一背说:“你们把我捆上。”众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 钟雄传令,推在丹凤桥枭首。
内有人嚷道:“刀下留人!”猛一看,是亚都鬼闻华。他说:“寨主爷, 这两个人杀不得。外面挂走招贤榜,若要杀了这两个人,外面必说寨主不仁, 还有个什么人敢前来投山?”钟雄说:“依你之见怎样?”闻华说:“不如 一个幽囚鬼眼川,一个幽囚竹林坞,慢慢再劝,必然降顺。”钟雄依计而行。 不说二位被困,单说蒋四爷天光大亮,劝大人少歇,不见展爷回来,就 把印匣交与大哥,自己出来看看。回到自己屋中,见两个小童儿在那里打转, 四爷问:“你们在此作甚?不在屋中看着。”小童将三爷要拧脑袋的话说了 一遍。蒋爷就吃了一惊,连忙进到屋中,血迹满地,惟有邓车躺在地上。蒋 爷将他搀起来,“哎哟”、“哎哟”的连声乱嚷,蒋爷一瞧,眼睛是个大红 扈窿。蒋爷问:“邓大哥,这是怎么了?”邓车说:“这又是谁叫我邓大哥 呢,稳住了害我。”蒋爷说:“是小弟蒋平,怎么是害你哪?”邓车说:“蒋 老爷,你可实在害苦了我了。”就把三爷挖他的眼睛事如此恁般细说一遍。 蒋爷一跺脚说:“咳!三哥净作这个事。”叫道:“邓大哥,你瞧我罢!” 邓车说:“我也得瞧的见哪!”蒋爷叫小童着官人将邓车解到知府衙门上收
入监中。
蒋爷上展爷屋中去,由夹道一过,听厨旁里有人便咽,往里一瞧,王三 被捆。蒋爷过去解开,把口中掏布拈出。王三呕吐了半天。蒋爷问:“谁捆 你的?”王三说:“除非你们老爷们,谁作的出这个事来。”把三爷捆他的 事细说一遍。蒋爷说:“你瞧我吧!”王三也就无法了。
蒋爷出来,到展爷屋中一看,连一个人影儿也无有。蒋爷说:“不好了。”
到马号里一问,号军说备四匹马出城去了。蒋爷想:“那三哥浑,使得,怎 么展老爷跟他涉险去?走了就得被捉,这还了得!四爷进里面告诉大爷、二 爷:“连印和大人交与你们二位,我追他们去。”拿上自己包袱,奔晨起望。 走在半路,见四匹马、两个小童呆立。小童哭着,就将三老爷激发展老爷同 去祭墓,怎么掉在坑中之事细述一遍。蒋爷一听说:“也难怪展老爷了,都 是三哥的不好。”告诉小童回衙见大老爷、二老爷,说明此事,说我上晨起 望打听去了,有要紧事到路、鲁家中与我送信。说毕,小童儿上马,拉着两 匹马去了。
四爷到晨起望路家门前,家内人出来,蒋爷并不说话,往里面走,见路、 鲁迎接行礼,问印的事。四爷叙说了一遍,又把徐、展祭坟的事问二位可知? 路彬说:“方才有人提,五老爷墓前有人掉下去了,拿往山中,不知是谁?” 四爷说:“死活不知?”鲁英说:“我去打听打听便知。”
去不多时,鲁英回来说:“我见着喽兵没问他,他自己说出来了。我让 他喝酒去,他说没工夫,山中点名甚紧,因拿住二人。我问是谁?他说,不 是无名之人,一个展南侠,一个徐义士。我问他杀了罢,他说,没杀,要论 我们寨主,真是好人。一见二人就爱两个,净说好话与姓展的,姓展的也说 好话,惟有姓徐的净开玩笑,开口叫人‘小子’,叫解绑,要茶,要酒,吃 完了把桌子推了,打人,被钟雄点穴法一点,三老爷就倒下了,要杀。姓展 的自己把双手一背,叫捆,二人同来同死,人家说真是好朋友哇。闻华讲情, 把二人幽囚在鬼眼川、竹林坞两个水寨之内。君山这两天甚紧,不时的点名。 这就是我打听来的。”
蒋爷一听说:“好办,只要没死就不怕。” 问路彬水寨在君山哪一方? 路彬说:“由此往东南水面,往东直到竹城,又叫幽皇城。这竹子由石块上 长出,半靠着山水,周围一百多里地。地南面有一个水寨门,周围圈起来, 十六水寨就在这幽皇城里面,坚固之极。”蒋爷说:“无妨,只要在水里头, 我就进得去。”路彬说:“不行,不行,别看逆水潭印倒好捞,这水寨可不 容易得很咧!听老人家说,此山由尧舜时就有。尧帝有两个女儿,给了舜帝 为妻。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舜死之后,湘君二妃就在此山恸哭舜帝, 眼中哭出血来滴于竹上,以后竹子上生出一身的斑痕,后人起名就叫湘妃竹, 此事已年深日远了。自从钟雄到于山上,历年间拿铜铁条把竹子穿了,年份 已多,连竹子带铜铁全部锈在一处了,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四老爷要从底下 进去,铜铁竹子锈在一处,进不去;若打上头进去,竹梢儿太软;若打小门 进去,一碰,串铃一响,水寨人尽都知道了;若碰在滚刀之上,准死无疑, 如何能进得去?”蒋爷一听路彬之言,直是怔楞楞的,半晌无语,叹了一口 气说:“这也就是命该如此了。”
正在为难之际,家人进来说道:“四老爷,外头有人找你老人家哪!我
们可没有说你老在这里没在这里,见不见随你。”蒋爷问:“姓什么?”家 人说:“一位说姓欧阳,一位姓智,一位姓丁,四老爷是见不见?”蒋爷说: “见,这三位我们请还请不至哪!”四爷同路、鲁二位出迎,见着是北侠、 智化、丁二爷。大家见礼,与路、鲁也都见过,路、鲁二位一看,三个人相 貌堂堂,气宇轩昂,品貌非俗:一个是军官的打扮,碧目虬髯,紫面目,紫 衣中,类似神判钟馗一般不二,这就是欧阳春;一个是壮士打扮,一身青缎 衣巾,肋下佩刀,黄白的面目,就是智化;一位是武生相公的打扮,肋佩湛 卢剑,就是丁二爷。让到家中落座献茶。蒋四爷一看这几位来,必想救我三 哥和展老爷,不费吹灰之力了。
若问怎么救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徐三爷鬼眼川发躁 无鳞鳌在水寨追人
且说北侠、智化、丁兆蕙。智爷双探铜网后,把艾虎打发上茉花村去了。 自己上卧虎沟等了几日。北侠、丁二爷解栾肖到开封府内交差之后,辞了开 封众人,回奔卧虎沟与智爷见沙龙、孟凯、焦赤。北侠、丁二爷会在一处各 言其事,讲沦了一天一夜。次日起身,本说同着沙、焦、孟三位一齐上襄阳, 可巧沙爷身上不爽,未能前来,只是北侠、智爷、丁爷三位同行。一路无话。 到了襄阳城,奔上院衙。叫官人进去禀报。不多时卢老爷、韩二义出来 迎接。北侠、智化、丁二爷三位与卢爷、韩二义见礼。礼毕,卢爷眼泪汪汪 道:“怎么三位贤弟这时才到了?”北侠问:“五弟可好?”卢爷说:“死 了!”北侠三位一听,说:“此话当真?”韩二爷说:“这事焉能撒谎!” 大家都哭起来了,遂走到卢爷屋中,哭的把坐下都忘了。北侠、丁二爷说: “早知五弟要死,打德安府跟了五弟来吧。”智爷说:“人要有早知道,我 们探铜网之时,我还不去呢!五弟倒是怎么死的?”大爷哭哭啼啼、数数落 落地就把五弟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大家这才知道,智爷说:“不用
说了,大家想着给五弟报仇吧,也不在弟兄们相好一场。” 话言未了,两个小童儿跑将进来。卢爷说:“你们两个从何而至?”小
童儿就把展老爷、徐老爷半路遇蒋老爷,连蒋老爷带回来的言语,细说了一
遍。智化说:“事要急处办,咱们先救活的,后顾死的。还是咱们弟兄三人 走上晨起望,打听三哥、展老爷的生死,若要死了,一同报仇;若要活着, 想法去救。”北侠说:“正是了。”二爷说:“我们也不见大人了。若见大 人,替我们说一声儿吧。”大爷点头说:“你们多辛苦些吧。”说毕出衙。 一路无话。
到了晨起望,打听路、鲁的门首。至门前叫门,家人出来。三位通了姓
氏,叫家下人进去请蒋老爷出来答话。四爷出来,大家见礼,进屋中落座献 茶。蒋爷才问:“你们几位从哪里来?”智爷说:“由上院衙来。”四爷说: “由上院衙来,我们老五的事必然知道。”智爷说:“这二位??”蒋爷说: “这二位不用避讳,所有之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再说捞印之事,若非二 位指教,也不能捞得出来。这是咱们自己人。”智爷说:“五弟之事,我们 是知道了,展老爷、三哥事情怎么样?”蒋爷说:“也听见喜信了。”就将 鲁爷打听来的言语,述说了一遍。智爷说:“好办。就在今天晚间入水寨救 人。”蒋爷说:“路、鲁二位可以与我们雇一只船。”路彬问:“要船何用?” 蒋爷说:“上水寨救人。”路彬说:”方才说过不行!”蒋爷说:“方才不 行,这时行了。”路彬说:“什么缘故?”四爷说:“有我欧阳哥哥、丁二 兄弟的室刀、宝剑,切金断玉,无论什么样铜铁之物,一挥而断。不怕是金 子城,都能砍得开,挖个洞儿,我就进去救人。”路彬说:”这个可真真巧, 船只咱们就有现成的,在青石崖下靠着哪!”四爷说:“更好了。晚间二位 就辛苦一次吧!”路彬点头:“这有何难!”
用毕晚饭。路、鲁带路,走小道,穿无人的地方,至青石崖下,鲁英解 缆,拿竹蒿,撑船靠近河沿。大家上船,众人入舱。路彬撑船,鲁英掌舵。 走到二更时分,至幽皇城西面。舟靠竹城,请众人出来。大家出舱,看 见水天一色,半靠山水。这座竹城,一眼望不到边,实在的坚固。蒋爷说: “是欧阳兄,或是丁二弟,无论刀剑把竹子挖一个方洞儿,我进得去就行了。” 丁二爷说:“我砍去。”回手把剑拉出,只听得呛呛啷啷的一声响,寒光烁
烁,冷气森森。光闪闪遮人面,冷飕飕逼人寒,耀眼争光,夺人二目。好一 口宝剑,称得起世间罕有,价值连城。路、鲁二人平生未见,连连夸赞,二 爷往前趋身,只听得吭哧、吭哧、吭哧、吭哧的挖了一个四方洞儿。丁二爷 叫:“四哥,看看小不小?”蒋爷说:”行了。”叫道:“众位,我若进得 竹城,水寨我可不熟,也不认得竹林坞,也不晓得哪是鬼眼川。我若进去没 偏没向,碰着谁救谁,但愿救出两个;倘若救出一个,可碰他们的造化,我 可没亲没厚。把话说明,我再进去。”北侠说:“四弟多此一举!”
智爷暗道:四哥真机灵,里面两个人,一个拜兄弟,一个是旧好。万一 救出一个来呢,是展爷还没话,若是徐三哥,他就落了包涵了。先把话说明, 以后没有可怨的了。
智爷说:“不必交代了,趁早进去吧。”蒋爷说:“欧阳哥哥,你的眼 神好,往里瞧着点。我们若来了,你在外招着点。”北侠点头:“四弟去吧, 小心了。”
四爷换了水湿衣靠,头上蒙了尿胞皮儿,用藤子箍儿箍好,将活螺丝拧 住。四爷说:“我进去了。”将身一跃,钻入方洞去了。
蒋爷往水中一扎,往上一翻身,用踏水法把上身露出。看对面一只只麻 阳战船排开,船连船,船靠船,把水寨围在当中,也按的五行八卦的形势, 四面八方,十分的威武。桅杆上,晚间挂五色号灯;白昼就换了五色的旗子。 看号灯:正南方丙丁火,是红色号灯;正西方庚辛金,是白色的号灯;正北 方壬癸水,可不是黑色的号灯,白纸的灯笼,上面有个黑腰爷;正东方甲乙 木,是绿灯;中央戊己土,是黄纸糊出来的灯笼。众船接连,上面有喽兵坐 更,传着口号。两个人当中,有一个灯笼。
蒋爷看毕,暗说道:“好个君山的水寨,这可是大宋的大患。别事倒不
足为虑,这个君山,非除不可,听见船上的喽兵讲话,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 非身临切近不行。他分波踏浪,横踹几脚水,直奔船来,横着身子,微把脸 往上一露。船上有人说:“好大鱼!”鱼叉就在船上放着,一回手冲看蒋爷 就是一叉,若不是蒋爷那样水性,也就教他们叉住了。四爷瞧见他们拿叉时, 横着一端水,就多远出去了,微把身子往上露,听见他们那里说:“好大鱼, 可惜没叉着,顶好的酒菜跑了。”那人说:“是你先嚷好大鱼,不嚷,得着 了。”蒋爷暗道:“得着了你们可好,我可就坏了。”
由那边来了一只小船,船头上搁着个灯宠,马扎上坐着个喽兵,卷沿蓝
毡帽,青袍套卒褂,前后的白月光,上头描写着“彻水寨”,当中一个“勇” 字,青布靴子,黄面目,手拿一支令箭。四爷分水向前,知道这船上没叉, 把耳朵眼睛露出来,听他们说道:”寨主爷也不知是看上他哪点了?要上竹 林坞有多省事!也不用过大关;上鬼眼川请他,还深过大关,寨主喜欢他那 个浑,那是爱他骂人哪!”坐看的喽兵说:“你如何知道寨主爷的用意性情。 姓展的不行,人家有主意,不像他。少时将他请在大寨,拿酒苦劝灌他,他 一醉,拿好话一说,他就应了。一拜把兄弟,他算降了。姓展的与他同来, 他降,那个不能不降!寨主爷是这个主意,你焉能知晓哪?”二人说话,早 让四爷听见。谁说三爷不是那样性情?可好,三爷来了半日,性情让喽兵都 猜着了。
来到大关对面,有人嚷道:“什么人?要开弓放箭了!”船上人说:“不 可,我们奉寨主爷的令过关,上鬼眼川请徐庆去,现有令箭拿去看了。”临 近有人接过去,与水军都督看了,回来将令箭交与船上人,分付开关,将大
船解缆开关,大船撑出,小船过关。小船将到,大船上人嚷道:“小船好大 胆子,船底下私自带过人去,左右拿捞网子捞人。”四爷在底下一听,吓的 魂飞海外。若叫人捞上去,准死无疑。
若问四爷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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