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入水寨几乎废命 到大关受险担惊
且说蒋爷在水中,一手抠定了船底,一手分水,叫小船带着他走,更不 费力。他耳朵露出来,船上所说的话,他俱都听见。行至大关,听船上人讨 关,也是不教过去。看了令箭,方才开关,可见得君山的令,实在是森严。 你道什么是大关?就是大船排在一处。开关时,将大船的缆解下来,撑 出一只去,让小船过去,这就叫开关。他若不开关,别处无有道路可过。好 容易盼到开关时候,又被人家看破。自己将要扎下水去,小船上人说道:“不 用拿捞网子捞人。我们是打中军大寨领来的令箭,彻水寨要的船,众位放心 吧!没有奸细。”大船上人说:“既然如此,放他们过去吧。”蒋爷暗暗说
道:“是三哥活该有救。”仍然贴着船底过去了。 你道大关上为什么嚷要拿捞网子捞人?难道他们还看见不成?那眼睛也
就太尖了。此乃是君山大关的个诈语,是晚间每遇有船之时,大众必要七手 八脚乱嚷一回,说有奸细,日子长咧,也就不以为是了。那知道,今天真把 个奸细带过来了。
一过大关,蒋爷就不跟小船走了。自己在水中浮着水跟着小船走,小船 走了二里多地,相近鬼眼川了。他远远地看见三哥,在那里暴跳如雷地乱嚷 呢!这个地方,蒋爷一看,就知道要把三哥急撮坏了,这是在水中生出一个 大圆山孤钉来,山上有房子,山上有竹子,拿竹子编出个院墙来,门有一蹬 蹬的台阶,曲曲弯弯的,又有盘道。就见三哥绑着二臂在山上乱跑乱骂。
你道人家展爷在竹林坞也不绑也不捆,单有两个人服侍他。徐三爷本来
也是如此,有人服侍,也不捆着。奈因他与人要酒喝,人家与他预备,还是 上等的酒饭。他喝醉了。翻桌打人。人家就跑,他在后面就追。山上人哪里 有他跑的快,他是穿山鼠嘛!追去河沿,一脚把人踢下河去。再找山上,没 人了,只可生会子闷气,躺在屋中睡了。睁眼一瞧,依然二臂牢缚。
那被他踢下水去的喽兵,上了中军大寨,见了大寨主,说了三爷的行为。
大寨主吩咐:“叫亚都鬼把他捆上,你们就好看着了。”喽兵说:“不用, 既有大寨主的令,我们等他睡着的时候,就把他捆上了。”钟雄吩咐:“去 吧。”喽兵回来看他睡熟了,用绳子就把他绑起来了。
喽兵在院子里说话:”三老爷,咱家爷两个说明白了,可不是我捆的你
老人家,是我们头儿捆的你。你还要追我,我就跳河跑了。你也不能吃,也 不能喝,岂不是活活地饿死?你要不要我的命,我好服侍你吃喝。”三爷说: “你倒是好小子。我如要你的命,我不是东西。”喽兵半信半疑。后来服侍 三爷,果然不要喽兵的命。但喽兵再不敢松绑了,三爷吃完了晚饭,睡了一 觉,天已三鼓,出来满山上乱跑,想起自己的事一急,故此就骂起来了,徐 三爷远远望见小船上头有个灯亮儿,荡悠悠地前来。他站在山上,往下瞧着 小船靠岸。喽兵打着个灯上盘道,向着三爷把手中令箭往上一举说:“我家 寨主有令,请三老爷中军大寨侍酒。”“你家寨主要请我吃酒?”喽兵说: “正是。”三爷问:“请了展护卫了没有?”喽兵说:“早就请了,先请的 展护卫,后才请你老人家来,展老爷在大寨久候多时了。”三老爷说:“他 去了我也去,倘他没有去,我可不去。”喽兵说:“去了。”蒋爷暗道:这 个喽兵真会,怎么他就把三哥的性情拿准了?就听见三爷说:“松绑!松绑!” 喽兵说:“三老爷,我可不能给你松绑”。三老爷说:“你有这么请客的么? 绑着手,我怎么端酒盅子?”喽兵说:“我的老爷,你好明白呀,能够捆着
喝酒?到那里就给你解开了。”徐庆说:“不行,不解不去!”喽兵说:“我 的老爷,你老人家没有不圣明的。我们寨主派人来请你来了,没有吩咐解绑 不解绑。我若私自把绑给你老人家解开,我们寨主一有气,说:你什么东西, 怎么配与三老爷解绑?我也担了罪名了,于你脸上也不好看。暂受一时之屈, 见我们寨主,他下位亲手解缚,可不体面吗?”徐庆说:“有理,有理!” 蒋爷暗笑:这小子挖苦了三哥了。
喽兵引路下山,弃岸登舟。三爷也不用谦让,就在马扎之上一坐。船家 摇橹,扑奔大关而来。到关口叫开关,仍把令箭递将上去。不多时,喽兵将 令箭交回,吩咐开关。大船撑出来,小船将要过关,大船上又是一阵乱嚷: “小船底下带着人哪,看捞网子伺候!”小船人说:“列位不用费事了,刚 打鬼眼川来,路上没有什么别的动静,不必费事了。”四爷方知是君山的诈 语。
蒋爷跟船底过来,行至一里多地,船要往东。蒋爷由水内往上一蹿,呼 楞一声,犹如一个水獭一般,把喽兵吓了一跳。四爷上船,用足一踢,那名 喽兵坠在水中去了,摇橹的也踢下去了,掌舵的也踢下去了,三爷也一惊, 细看是四兄弟。三爷笑道:“我算计你该来了。”四爷说:“你好妙算哪! 我与你解绑吧!”三爷问:“展老爷你救了没救?”蒋爷一想:“喽兵都能 冤他,难道我就不会哄他么?”四爷说:“我先救展护卫,后来救你。”三 爷说:“可别冤我。”四爷说:“自己哥们,焉有此理!”三爷说:“人家 是我把他蛊惑来的,一同坠坑中被捉,先救我出去,对不住人家。”四爷说: “先救的他。”三爷说:“还丢了点东西哪!”四爷问:“什么物件?”三 爷说:“脑眼儿。”四爷说:“我还要诓他的实话哪,你把人家的眼睛挖出 来了。”三爷说:“我想五弟一死,我不活着了。”四爷说:“你可与五弟 报仇,哪才是交友的义气哪!完了事,大家全死;不死还不是朋友哪!”三 爷说:“先报仇。”四爷说:“对了,先报仇后死,你可先别死哪!”三爷 说:“俺们一同的死。可全都是准来了?”四爷说:“欧阳哥哥、智贤弟、 丁二爷全到了。”三爷问:“都在哪里等着呢?”蒋爷说:“在幽皇城外船 上等着呢。你看到了。”
蒋爷说:“众位,我们到了。欧阳哥哥招着点。”北侠在外早就看见了,
说:“列位瞧着四弟撑着小船来了。不知是哪里的船,会到他手里了?”智 爷说:“他那诡计多端,什么招儿全有。”大家笑了。丁二爷问:“欧阳哥 哥,你老人家看看,四哥救出几个人来?”北侠说:“船上就是徐三弟一人, 并没有展大弟。”丁二爷哈哈哈哈一阵狂笑,说:“我早算着了,必是如此。” 智爷一听说:“不得,二爷要挑眼。”蒋四爷在里面嚷道:“接迎着点,我 三哥出去了。”徐三爷往外一蹿,嗖的一声,三爷出来,双手扶船脚冲天, 仿佛是拿了一个大顶似的,把腰儿一躬,手沾船板,立起身来。对众人讲话: “有劳众位前来救我!”大家说:“岂敢!你多有受惊。”蒋爷说:“众位 别说话,我出去了。”大家一闪,蒋爷也就蹿出来了。挺身站起,过来将要 与大众说话,不想被丁二爷揪住问道:“四哥,你把三哥救出来了,我们舍 亲怎样?”蒋爷说:“休要提起,误打误憧,碰上我三哥,我真不知道竹林 坞在什么地方。”二爷冷笑道:“那是你不能知道展护卫的下落。你不想想, 三哥是你什么人哪?谁教我和姓展的是亲戚呢!我少知水性,只可破着我这 条命,若不把展护卫救将出来,总死在水寨,尽其意愿。”说罢就要往方洞 里头一蹿。北侠用手抱住说:“二弟,那可不行,你进去如何行得了?慢慢
商议商议。”蒋爷说:“二弟,你还是这个脾气,我进去险些没叫人家拿鱼 叉把我叉了,可巧有个小船请我三哥去,我跟着小船混过大关,差点没有叫 人拿捞网子把我捞了。涉了这些险,才把我三哥救出,二弟你可别恼,你那 个水性,进去多少死多少。我就怕你挑眼,先把话说明,没偏没向。你容我 救出一个,再救那个。我还能说不管吗?”北侠说:“对了,我可不是替四 弟说话。人家有言在先,能救一个救一个,能救两个岂不更好呢?他绝不是 有私的人。”智爷说:“二弟放心,我同欧阳兄明天由旱寨进去救出,你还 不放心吗?”徐庆说:“展大弟没出来呀,他比我人缘甚厚,准死不了。他 若死了,我不抹脖子我是狗娘养的。”说得二爷这才不进去了。路彬说:“天 不早了,快走吧。咱们船小,不会水的人多,要教人家大船追下来,可是全 船的性命。”北侠说:“有理,快开船!”那船走不到一里,后面锣声振耳, 一只麻阳大战船,数十只小巡船赶下来了。
若问大众的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蒋爷一人携船底 北侠大众盗骨坛
且说蒋爷救了徐庆,路、鲁催着开船,行不到一里之遥,后面锣声乱响, 乃是蒋爷救徐庆,把小船上人踢下水去,惟有使船的没一个不会水的,虽然 三个喽兵坠下水,全部扑奔水寨大关去了。惟有那个拿令箭的,他叫于保, 虽然坠水,就死也不肯把那支令箭撒手。三个人一到大关,将往上一露身, 人家大关上人是手疾眼快,拿捞网子一捞,就把三个人捞上去了,说有奸细。 于保说:“是我们自己人。”大家一看,有相熟的问道,“是怎么咧?”于 保就把前言说了一遍,把身上水往下拧了一拧,就带着他们见二位水军都督, 一个叫水底藏身侯建,一个是无鳞鳖蒋熊。于保见二位都督,把前言细说了 一遍。侯建传令,命喽兵驾小船四下哨探逃人往哪边去了?不多时,报由正 西竹城挖了一个方孔出寨去了。二都督蒋熊说:“小弟追赶,传令集队。” 蒋熊脱长大衣襟,利落紧衬,提刀飞身出水寨门,跳上船去,嚷喝催军。呛 啷啷锣声振振,哗啷啷、哗啷啷拉水寨门。一只大船,后面十几只小船一齐 追来。
麻阳战船走动,似箭如飞。你道如何恁般快法?此船前有两把大橹,就 得八个人摇;共十六把桨,一面八把,故此走起来甚快。
小船正走一里之遥,路、鲁二人惊魂失色说:“四老爷可了不得了。后
面麻阳船出来,片刻就要赶上咱们这小船。二船一碰,咱们这只船就是一河 的碎板子。”北侠、智化、徐庆说:“快靠船吧,别叫我们都喂鱼。”路彬 说:“不能靠,离岸甚远。”蒋爷说:“别慌,不怕,有我呢!慢说这么几
只船,再多也不怕。”原来他预先就防备下了。带着两分?头、钻子,趁着 没脱水衣,叫路爷摇船,慢慢走着不用忙,待我打发他们回去。哧的一声,
蹿入水中去了。
不多时,再看后面船上,火灭灯消。原来是四爷下去,踹了几脚水,上 身露出,看见船头立定一人:青缎短衣中,六瓣壮帽,薄底靴子,面如瓦灰, 手持一口鬼头刀,嚷喝催军。蒋爷暗笑,又往水中一沉。无鳞鳌正催水军, 忽听见咚咚咚三声,再听突突突突的乱响。蒋熊说:“不好,是漏子漏了。 堵漏子!”个个船上都是听见咚咚咚三声,再听突突突突的水响,煞时间全 乱成一处。慢说前进,就是一味的净沉。四爷在水内,与他们各船上每只船 三钻子。那些船只不能前进,蒋爷就放了心了。复反又由水底下踹水而回, 赶上了自己的船只,呼隆往上一冒,把北侠等吓了一跳,蒋爷一扶船帮上来, 大众问:“怎么打发他们回去?”蒋爷说:“就是这个玩艺,叫路爷给预备 了两分。他们来的船少,若是再多点,这两分也就够用的了。”北侠说:“你 真可以称得起有万夫不当之勇。”蒋爷说:“勇在哪里?”北侠说:“一万 人坐着船,你把船放漏了,谁能挡你?”蒋爷说:“哥哥,你冤苦了我了。” 大众笑了一阵,惟有丁二爷总是不乐。蒋爷把水衣等脱将下来,穿好白昼的 服色。
天已快亮,至青石崖下船,鲁英将船上的缆挂好。大众回晨起望,仍是 路彬带路。拐山弯,扶山角,走山路,绕松棵,道不平,曲曲折折。只见徐 老爷用手一指说:“众位,到了五弟坟了。哎哟!五弟呀,五弟!”三爷就 哭起来了。哭的还是很恸。大家也觉伤心。智爷说:“既然如此,咱们都与 五弟相好,何不大家到坟上哭他一场?若要四顾无人,没有喽兵看着,咱们 就把他的尸骨盗将回去,日后五弟妹也好与他并骨,后辈儿孙也好与他烧钱
化纸。”大家点头说:“原当如此。” 仍是路彬在前,行至蟠龙岭上。北侠说:“别往前去,你看那埋伏。”
徐庆说:“我们就打这吊下去了。脑眼还在里头。”智爷说:“这儿没有埋 伏呢!”丁二爷说:“明明这摆着呢,怎么说没有埋伏呢?”智爷一笑说: “明煌煌露着这一段山沟,钟太保总是个好人。他若不是好人那,就把这段 山沟从新再拿席子盖上,撒上黄土,先拿了两个,再等拿别人。这儿他露着 山沟,就无意拿人,这不是明摆的理儿,何必多虑!”众人佩服智爷那个心 眼真快,故此大家往前绕着那段山沟,奔坟而去。
大家见坟,不由得一阵心酸,俱各放声哭起来了。连路彬、鲁英都远远 跪在那里磕了几个头,大家数数落落地哭了一回,先是智爷止泪,劝了这个, 再劝那个:人死不能复生,与他报仇倒是正事。北侠与丁二爷也就收泪。
忽听见土山子后有哭泣之声,细声细气,哭的是:“五弟呀!五弟。” 智爷一拉蒋四爷说:“别哭了,四弟,你听土山子后细声细气哭的,是五弟 呀!五弟,别是大人来了吧!”蒋爷止泪细听,可不是,蒋爷说:“我去看 去。”
奔到土山子,一跃身蹿过土山去。果见一人扶定土山子,放声大哭,看 不出是谁来。头上戴着一顶草轮中,身穿着蓝布短袄,蓝布裤,花绷腿,蓝 布歕鞋,看不见脸面,着草轮中遮盖住了。旁边立着一根扁担,裹着一条口 袋,拿绳子捆着一把药锄儿。蒋爷纳闷,怎么他哭五弟呢?过来将草轮中揪 住,往上一掀。(你道这草轮中是什么帽子?就是樵夫戴的草帽圈。)蒋爷 将草帽揭下来一看:此人面似银盆,两道浓眉,一双阔目,皂白分明,黑若 点漆,白如粉锭,准头丰隆,四方海日,大耳垂轮,相貌堂堂,仪表非俗。 蒋爷说:“原来是你!”此人乃是凤阳府五柳沟的人氏,姓柳名青,外号人 称为白面判官。先本是绿林出身,自己一看绿林中没有庆八十的,自己弃了 绿林,在凤阳府柴行中打点了一个经纪头儿,以恕自己前罪,到处里挥金似 土,仗义疏财。许多人尊敬他,都称他为柳员外。
此人与白玉堂至厚,后来与五老爷结拜弟兄。这晨起望有他一个表兄,
叫蔡和,也是打柴为生。皆因柳员外前来望看他的表兄来了,吃完晚饭,蔡 和问他说:“你吃的东西行化了无有?”柳爷说:“行化多时了。”蔡爷说: “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哭。”柳爷说:“我不哭。”蔡和道:“你死了一 个朋友。”柳爷问:“是准?”蔡爷说:“万想不到!”柳爷问:“到底是 谁?”蔡和道:“是你结拜弟白五老爷死了。”柳爷一听忙问道:“可是当 真?”蔡爷说:“这事焉能有假?”就把五老爷如何死的细述了一遍。话还 没完,柳爷早死过去了。叫转还阳,柳爷又哭。蔡爷说:“不必这里哭。我 告诉你,上坟上哭去得不得?”柳爷哭问坟在哪里?蔡爷指告明日。
次日五更后,与柳爷换了一身衣服,樵夫的打扮。又说道:“你若要叫 君山上人拿去,不可害怕,提与我有亲,他必来打听,我去能把你救出来。” 柳爷与表兄要了一根扁担,一条口袋,一把药锄儿,用绳子捆好,打算得便, 将尸骨盗回五柳沟去。准备好了,就叫那些拜兄弟背篙赶船。
出蔡和家中,来到五接松,蟠龙岭,至坟地后身。见坟前有个窟窿,不 敢由前而入,怕有埋伏,就在土山子后头。一见这个大坟,就摔倒在地。时 刻甚大,冷风一吹,这才悠悠地气转。耳轮中听见有人哭喊的声音,站起身 来,把着土山子一看,原来他们大众把自己的眼泪招出来了,放声大哭,自 觉草轮中被蒋爷揪下去,这才见是翻江鼠,说道:“病夫呀,病夫!那却不
是你把五弟的性命要了?”蒋爷说:“老柳,你不对,怎么是我把五弟的命 要了?”柳青说:“你若不在陷空岛将他拿住,他若不出来作官,焉有今日 之祸?”蒋爷说:“我叫他出来作官,为的显亲扬名,光前裕后,荫子封妻, 争一个紫袍金带,你怎么说我把他害了?你还不知道他那个脾气:眼空四海, 目中无人,犯傲无知,酸骄美大自足。若不是他那性分,如何死的了?来吧, 老柳,我给你见几个朋友。”说罢,拿着他的草帽圈,拿着他的扁担,与大 众见礼。蒋爷说:“这是凤阳府五柳人氏,姓柳名青,人称白面判官,与老 五把兄弟。这位辽东人氏,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人称北侠,号为紫髯 伯。这位黄州府黄安县人氏,姓智单名一个化字,人称黑妖狐。这位茉花 村??”丁二爷说:“不必见,柳爷我们认识。”蒋爷又说:“这二位是晨 起望人,一位姓路名彬,一位姓鲁名英,打柴为生,那个哭的不用与你们见 了,你必认识。”柳爷说:“不用见,我们认识。”
智爷对蒋爷说:“四哥,这个不是个绿林底吗?”蒋爷说:“谁说不是!” 智爷说:“听说他有鸡鸣五鼓返魂香,我想咱们何不把他请将出来,拔刀相 助。”蒋爷说:“可以,那有何难!交给我咧。”蒋爷说:“老柳,老五是 死了,咱们都是连盟把兄弟,你还用我给你下帖去吗?咱们大家商量与老五 报仇,大概你也不能不愿意吧!”柳青说:“住了,病夫,实对你说了吧: 若有老五在,百依百随;五弟不在,天下别无朋友了。”丁二爷天生的好挑 眼,专有小性儿,他一听这句话,说:“列位听了没有?他说除了老五,天 下没有朋友了。你我都不是朋友了。”北侠说:“不是。老四给见过,他想 不出来费事。”智爷说:“有我呢,我有主意。”叫道:“三哥,还哭哪!” 三爷说:“我不哭了。”智爷说:“有人骂你哪,说你不是朋友。”三爷问: “谁骂哪?”智爷说:“就是他。”三爷说:“柳青,好贼根子。”劈胸一 把抓住,扬拳就打。
若问两人怎样打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徐庆独自挡山寇 智化二友假投降
且说徐庆听了一气,抓住就打。蒋爷、智爷把徐三爷劝开。智爷说道: “三哥何必生这门大气呢?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还用人说,我准知道。 欧阳哥哥,辽东守备辞官不作了;丁二爷,外任官的少爷;徐三爷,上辈开 铁铺,又道是一品官、二品客,本人有官,根底是好的;四哥,上辈是飘洋 的客人,本人有官底子,更是好的了;路、鲁二位,没有多大交情,也说不 着;我父信阳州的刺史,人所共知。这些人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横竖不 能上也是贼,下也是贼。上有贼爷、贼母,下有贼子、贼孙,中有贼妻,一 窝子尽贼,这还论朋友?这样人同咱们呼兄论弟,怎门配哪?”柳青一听黑 狐狸精真坏,骂的柳爷又不好急。大众尽笑。蒋爷说:“老柳,你了的了哪 位,你说吧!依我说,你应了吧!”
柳爷应了是个跟头,不应又走不了,实在无法,说:“病夫,你叫我出 来不难,除非应我三件事。”蒋爷说:“哪三件事?可应就应,你说吧?” 柳爷本无打算哪三件事,蒋爷苦苦的逼着他说,当时想不起说什么好, 顺口说:“要我出来,我冲着众位,我可不见大人,是个私情儿行了。”蒋 爷说:“使得。第二件?”柳爷想,这件不要紧。四爷又催:“你说呀,说 呀!”柳爷本是正直的人,花言巧语一概不会,只得说:“我帮着使得,我 可不作官。”四爷说:“行了,第三件?”柳爷一想更不要紧了,四爷知道 柳爷没准主意,紧催他说:“三件,三件,说呀,我好点头。”急的柳爷抓 脑袋,忽然想起一件难人的事来了,说:“病夫,这三件怕你不能应了。” 四爷说:“你说呀!”柳爷说:“我头上有个别发簪子,你若能打我头上盗 下来,我就出去;如若不能,你可另请高明。”大众一听,就知是存心难人, 四爷说:“那有何难!你是不知我受过异人的传授,慢说盗簪,就是呼风唤 雨,也不为难。你把簪子拔下来我看看就行了。”柳爷听了好笑说:“病夫, 不要冤我。”四爷说:“不行,你别出来,准拿手在你那里哪!”柳爷拔下 簪子来,交与四爷一看,是个水磨竹子的,弯弯的样式,头儿上一面有个燕 蝙蝠①儿,一面有元寿字,光溜溜的好看。四爷看了半天,说道:“我要盗下 来,你不出去当怎样?”柳爷说:“盗下来我不出去,是个妇人。”四爷说: “我若盗不下来,请你出去,我就脸上搽粉。”柳爷说:“咱们一言为定。” 蒋爷说:“咱们两个人击掌,各无反悔。”两个人真就击了掌。蒋爷说:“咱 们到底说下个时候。”柳爷说:“限你三昼夜的工夫,行不行?”蒋爷说: “多了。”柳爷说:“两昼夜。”蒋爷说:“多了。”。用卜么一天一夜。” “多了!”“一夜?”“多了。”“半夜?”“多了。”柳爷说:“你说吧!” 蒋爷说:“老柳,我给你一个便宜,要盗下簪子来,不算本领,给你再还上。” 柳爷更不信了,说:“到底是多大工夫?”蒋爷说:“连盗带还一个时辰, 多不多?”柳爷说:“不多。”蒋爷道:“你我说话这么半天,有一个时辰 没有?”柳爷说:“没有。”蒋爷把手中簪子往上一举说:“你看,这不是 盗下来了吗?”柳爷说:“呸!别不害羞了。”蒋爷将簪子交与柳青,说: “咱二人在你家里见,家中去盗去,这也不是盗簪的所在。”柳爷说:“方 才我说你来着,险些没叫别人挑了眼。我天胆也不敢说别位。”蒋爷说:“便 宜你不是?四哥此山只要下得去。”智爷说:“叫这位等等走。这位有条口
① 燕蝙蝠——蝙蝠。
袋,一个药锄。咱们借过来,把坟刨开,把老五的骨殖②起出来,日后也好埋 葬,不然叫别人起了去,搁在他们家里,当他们的祖先供着,咱们就该背着 篙竿赶船了。”柳青恶恨恨瞪了他一眼,无奈将药锄、口袋交与蒋爷,说: “我可就要走了。”蒋爷说:“你请吧,咱们家里见。”柳爷一肚子的暗气, 带了草轮巾,扛了扁担,下幡龙岭去了。
大众将坟刨开,将古磁坛请出来,装在口袋,拿绳子捆上。三爷说:“我 抱着它。老五在生的时候,我们两人对近。我抱着它,我们两个人亲近亲近。” 丁二爷说:“三哥,你也不晓得起灵的规矩。”三爷说:“什么规矩?”丁 二爷说:“你得叫着他点,你不叫他,纵然把骨殖起去,他魂灵仍在此处。” 果然三爷就叫喊起来了,说:“老五,老五,跟着我走!五兄弟,跟着我走! 五弟呀,你可跟着我走!”正叫着五弟光景,就听见后面有人说道:“三哥, 小弟玉堂来也。”徐三爷连大众吓了一跳,人人扭项,个个回头。众人以为 是白玉堂显圣。焉知晓是丁二爷取笑。智爷说:“二弟,哪有这么闹着玩的!” 丁二爷说:“我听着三哥叫的这么亲近,老没有人答言。”徐三爷说:“你 这一声真吓着了我了。”路彬、鲁英说:“千万可别说话了。天已大亮,还 不快走呢!”
下蟠龙岭就听见呛啷啷一阵锣响,原来是巡山大都督亚都鬼闻华,带领 着喽兵赶下来了,皆因水寨损坏了船只,幸而好,一个人也没死,立时飞报 巡捕。一面是神刀手黄受、花刀杨泰、铁刀大都督贺昆飞报大寨主;一面是 闻华带领着喽兵,追赶下来。手提三股叉,竟奔小山口而来。锣声阵阵,喊 声大作。出小山口,就把大众追上了。
智爷一瞧,黑压压一片往前追赶,口中嚷:“拿奸细呀!拿奸细!”智
爷对三爷说:“我门几个人露不得面,你把坛子交给我,你上去把他们打发 回去。”三爷说:“我是打君山跑的人,人家见了面骂我几句,可怎么好?” 智爷说:”你就跟他犯浑,可别杀人。”三爷说:“这些人里边必有寨主, 这些个喽兵,你不叫我杀人,怎么打发他们回去?”智爷说:“我自有道理。” 回头叫:“欧阳哥哥,把你老人家那把刀借给三哥用。”三爷一听就欢喜了。 有了这七宝刀,自然就容易了。北侠将刀交与穿山鼠。
这些喽兵看看临近,三爷就撞上来了,大喝了一声:“小子们,哪去?”
喽兵禀报大寨:前面有人当路,亚都鬼吩咐列开旗门。喽兵列开一字长蛇阵, 闻华提叉向前说道:“前面什么人?”徐爷说:“是你三老爷!”闻华说: “原来是徐三老爷。我家寨主派我追赶于你,请你回山。”徐庆说:“放你 娘的屁!”把手中刀亮将出来,往前一纵。闻华知道这人不通情理,对准了 三爷颈嗓咽喉就是一叉。徐三爷把身子往旁边一闪,用七宝刀往上一迎,“呛 啷”一声,当啷啷就把个叉头砍落在地下,闻华这可好了,剩了个叉杆,扛 起来就跑。徐三爷一阵撒风,就听见“叱嚓”“喀嚓”一阵乱响,“叮叮? ?”又是一阵乱响,是何缘故?“叱嚓”“喀嚓”是把人家兵刃削折了的声 音;“叮叮??”是那半截折兵器坠落在地上的声音。喽兵四散,三爷也并 不追赶,拿着刀交与北侠。自己带起大众同回晨起望路上去了,三爷夸奖这 七宝刀的好处。
来到路、鲁的家中。日色将红,将古磁坛放于桌案之上,大家又参拜了 一回,路彬预备早饭。
② 骨殖——尸骨。
饭毕,蒋爷说:“昨天把我三哥救得出来,我今天晚间务必再把展护卫 救将出来。也不用去多少人,有两个人就行了。”智爷说:“且慢!你要今 天晚间再去,大大的不妥。按兵书上说:‘得意不可再往。’”蒋爷说:“今 天我不去救展大弟,那可就透出有偏有向来了。我今晚夜入君山,纵然死在 那里,清心涂胆,甘心情愿。”智爷说:“不行。大丈夫纵然不怕死,也不 可尽愚忠愚义。四哥,你请想,那飞叉太保钟雄,文中过进士,武中过探花, 文武全才。文的不必说。论武,书读《孙武》十三篇①,广览武侯②《兵书》, 善讲攻杀战守,称得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鬼神莫测之机,济 世安民之策,强不能比,成汤的伊尹,渭水的子牙,我耳闻着很够看的。他 昨日伤了船只,今日又杀败了个亚都鬼。他今夜晚间,焉有不严禁之理?你 若前去,岂不是要受险?”蒋爷说:“咱们那里头有个人,难道说还能不救 他去么?”智爷道:“救是救,咱们总得想个法子。”蒋爷说:“我先领教 什么法子?”智爷说:“我在五接松、蟠龙岭就想出招儿来了。常言一人不 过二人智,我说出来,你得删改删改。”蒋爷说:“你说吧,哪点不好,咱 们大家议论议论。”智爷就把会同着北侠诈降君山的事细述了一遍。
毕竟不知是怎样降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孙武》十三篇——是中国最早的兵书。春秋末孙武作,现仅存十三篇。
② 武侯——蜀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第二十二回 晨起望群雄设计 洞庭湖二友观山
诗曰:
善处家庭善自全,从来惟有舜为然。 屡遭夺变终无祸,半赖宫中女圣贤。
古来处家庭之变者,莫如舜;善处家庭之变者,亦莫如舜,舜有个异母 兄弟,叫象,脾气骄傲无比,屡次要害舜。舜却终无祸患,并且使父子、兄 弟终归和睦。舜固是生来的孝友,也是半赖内助之贤,仗着二妃常常指告, 才得以实现。
话说昔唐尧在位之时,天下大治。因见其子丹朱为人不肖,不可君临天 下,以治万民,因命臣子四处访求贤人,以传大位。访求多时,四岳①乃奏道: “臣等细细访求,今得一人,其名曰舜;颇有圣德,可以佐理天下。”尧问 道:“舜乃何人?汝等何以见他有德?”四岳回答:“凡人能治国者,必先 能齐家。这舜乃历山农夫,常耕于野。他的父亲叫作瞽叟,②为人最是愚顽; 他的母亲又最嚣蠢;他的兄弟叫作象,又最傲慢,一家人皆不知道理。因见 舜仁以存心,义以行事,且举动必以礼,言语必以正,故父母皆不喜欢他, 惟溺爱于象,家中凡有勤劳之事,皆叫他去,象则听其嬉游。这舜毫不动心, 事父母则惟知尽孝,待兄弟则惟知友爱,任父母百般折磨,他只逆来顺受。 所以臣等见他有德。”
尧听了,肃然起敬道:“舜能如此,诚为难得。但不知可有妻子没有?”
四岳对道:“因父母不爱。尚是有鳏在下。”尧喜道:“如此却好。吾想, 人谁不孝,每每孝衰于妻子。他既无妻,朕有二女,朕甚爱之,要她们出类 拔萃,作个娥中之皇,女中之英,故长女取名娥皇,次女取名女英。二人德 性颇贤,朕不配与凡流。今舜既孝悌如此,朕就将二女同嫁于他,一来使二 女得嫁贤人,有所仰望终身;二来就可试他待父母何如?又可看他有了二女, 又待父母何如?便可知他的才德了。”四岳道:“圣帝之言,最为有理。” 尧说:“既是有理,就可举行。”四岳领命,就使人到历山与舜说知此事。 瞽叟听了,大惊道:“畎①亩匹夫怎敢娶天子宫壶中的淑女?”就叫舜去 辞。舜因说道:“天子之命,犹天也;钦承犹惧不恭,谁人敢辞?况娶妻及 嗣续大事,天子之女不娶,更娶何人?”瞽叟道:“若不辞,娶了家来,她 依着天子贵女,将公婆也要管着,却将奈何?”舜道:“圣王淑女,既肯下
嫁,焉能骄傲?既知夫妇之礼,必无上凌之事。”遂承命不辞。 四岳报尧帝,尧帝大喜,遂与娥皇女英说知。到临行又再三嘱咐道:“钦
哉必敬必戒!”二女领命,遂由河直下降到沩汭,与大舜为配。二女果贤, 自归舜之后,上事公姑克尽妇道,全无一毫骄贵之气。夫妻之间,情意和谐, 甚是相得。舜虽仍旧耕田,到了此时,贵为天子之婿,却家有仓廪,野有牛 羊,室悬琴瑟,壁依干戈,朝夕间幽闲静好。
象看在眼里,便心怀妒忌。因与父母商量要谋害舜,道:“若能害了兄
① 四岳——传说为尧舜时的四方部落首领。
② 瞽(gǔ,音骨)叟——瞎了眼睛的老人。
① 畎(quǎn,音犬)亩——田间、田地。
舜,我只要他的干戈、琴瑟,并叫二娘收拾床铺足矣,其余仓禀、牛羊,尽 归父母。”瞽叟道:“若要害他,他又孝顺,怎好明明杀他。只好唤他来饮 酒,将他灌醉,使好动手。”象喜,因治下醇酒,传父母之命,叫舜来饮。 舜闻命,知其蓄意不善,因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饮,安敢不往?妾有 药一丸,秘含于口,虽饮千杯,不致沉醉。”舜受药而往。父母命饮,舜饮 一朝。父母问醉乎?舜曰不醉。又饮一昼,父母问醉乎?舜曰不醉。又饮一 夕,父母问醉乎:舜曰不醉。父母以为奇,因放之还。
复与象算计道:“酒不能醉,后面廪屋最高,上多缺漏,明日叫他上去 涂盖,汝在下面撤阶梯,举火焚烧,彼自不能逃死。”象又大喜,又传父母 之命,叫他去完廪。舜闻命,知其来意不善,又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 完廪,安敢不往?”因取一斗笠叫舜戴在头上,以为遮日之具,舜因戴笠而 往。升到廪屋顶上,方涂盖将完,忽下面火发,将廪屋烧着。舜急欲下来, 而升廪之阶梯已为象移去。正无可奈何,忽闻二女在廪下作歌道:“鸟之飞 兮,翼之力。人而不飞,为无羽翼。为无羽翼,何殊乎斗笠。”大舜听见, 忽然有悟。因除下斗笠,平抱在怀中,纵身往下一跳。原来斗笠张开,鼓满 了风气,便将身子都带住了,竟悠悠扬落在地下,毫无损伤。
象看见甚是不悦,忙报知父母道:“舜已将焚,却被二嫂在下面作歌, 叫他除下斗笠做翅飞下,故未烧死。”瞽叟听了大怒,因又寻思道:“廪上 可以飞下。前面老井最深,明日用绳系他下去淘井。待他下去,你可将绳取 去,任二女有计智也救他不出。”象听了大喜,又传父母之命,叫他去淘井, 舜闻命,知其来意不善,又告知二女,二女道:“父母命淘井,安敢不往?” 因取一柄短锤,并数十长钉,叫他藏在腰间,以为浚井之用。舜因藏钉而往, 到了井边,用绳系下去。刚系下去,象就收了绳子去报父母矣。二女在上面 看见,因抚井作歌道:“滑滑深深,虽曰无路;寸铁分层,便可容步。入穴 升天,神就之度。”大舜在井中听了,又忽有悟,因腰间取出钉锤,下钉一 个立脚,上钉一个攀手,一步步钉了上来,二女接着,忙忙逃了回宫。象收 了绳子去报父母道:“今日功成矣!”瞽叟道:“舜虽在井,却未曾死。” 象道:“这个不难。”因复到井边,用土将井口填满。
象大喜,遂走入舜宫,要来占他的宫中所有,及走进舜宫,忽看见舜,
坐拥着娥皇女英二妃,在那里鼓琴作乐。他吃了一惊,又甚觉无趣,心中十 分忸怩,便脚下趑趑趄趄①,进不是,退不是,大舜看见,忙欢欢喜喜迎他坐 下,道;“贤弟何来?”象此时没法,只得说道:“因郁陶思君尔!”舜听 见说个“思君”,便大喜不胜道:“感吾弟友爱之情,直至如此。”因命二 妃出酒食款之,尽欢方送他别去。象归,报知父母,以为舜有神助,便再不 敢设谋陷害于他。
尧见舜有许多圣德事迹,又见二女相安,心下大喜,遂与四岳商量,竟 将天子之位,让他坐了。
舜知尧帝倦勤是实意,遂受之不辞。既为天子,因立娥皇为后,女英为 妃,封象于有痹,尽孝以事瞽叟。舜见天下已为唐尧治得雍熙于变,十分太 平,不敢更作聪明,每日只恭己无为,完了朝政,就在宫中披袗衣②鼓琴以为 乐。二女裸侍于旁,十分恭敬和悦,深得舜心。舜凡有所行,皆谋于二女。
① 趑趑(zī,音资)趄趄(jū,音拘)——想前进又不敢前进。
② 袗衣——指华美衣服或单衣。
二女聪明贞仁,所言所行,皆合礼道,并无偏私妒刻。后舜巡方死于苍梧, 二妃不能从,望而痛哭,亦死于湘江之间,世因号为湘君。古今颂贤后妃, 尽以二妃为首。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智化与蒋爷议论救展南侠之事,水路不能进去,伯人家多有防备; 由旱路进去。一者为救展南侠,二则君山是大宋一个大患。智爷的主意是, 先把君山破了以后,再定襄阳。就将这个主意与蒋爷一商议,蒋爷说:“这 个主意固然是好,怎么进去法?”智爷用手一指北侠说:“我同他,我们两 个人诈降,只要哄信钟太保,岂不就把展老爷救出来了?”蒋爷摇着头说: “不容易呀,不容易!”智爷说:“易固然是不易,除了这个主意,别无方 法。凭着我这一张嘴,凭着欧阳哥哥这一口刀,倘若被人识破机关,打里往 外一杀,让丁二弟往里一杀,凭着咱们的宝刀和宝剑,纵然万马千军也拦挡 不住。此计如何?”蒋爷说:“我们都外头听信.倘有凶信,我们大众一齐 都杀将进去。”智爷说:“不用。你同三哥将古瓷坛送往上院衙去。你然后 上五柳沟,总得要将柳青请来才好呢!”蒋爷说:“据我看来,有他也不多, 没他也不少。”智爷说:“倒不用他人,用他鸡鸣五鼓返魂香要紧。”蒋爷 说:“不难。这件事全在我的身上。横竖准有这个人就是了。”智爷又对北 侠说:“欧阳哥哥,方才这些话你可听见没有?”北侠道:“我俱已听见了。” 智爷说:“你老人家可愿意?”北侠说:“为朋友万死不辞,焉有不愿意的!” 智爷道:“既然这样,咱们就一言为定,吉凶祸福,凭命由天。”说毕,蒋 四爷同徐三爷送古瓷坛往上院衙去了。
到了上院衙,也不用官人回禀,二人自己进去。见了卢大爷与韩二爷,
连忙的将口袋放下,两个人与大爷二爷行礼。大爷问被捉的情形,三爷就将 怎么被捉怎么出来的话细说了一遍,大爷一闻此言,原来展南侠还在寨内幽 囚着呢!说道:“可别不管人家呀!”蒋爷说:“主意已经定好了。老五的 骨殖现在这里。”卢爷、二义士放声大哭。公孙先生出来打听,也就哭了一 番,有蒋四爷劝解。然后将骨殖坛请到里面,面见大人,大人一见,恸倒在 地,哭的死去活来,连主管也哭了个不了。大众好容易才将大人劝住。大人 吩咐将古磁坛放在大人的卧寝,每遇大人早晚饮茶、吃酒、用饭,必要在古 磁坛前边供献供献;并且早晚间还要烧钱化纸。若论朋友之交,也就是了; 就是亲胞兄弟,怕还不能如此。大人见了古磁坛之后,与先生商议,五老爷 虽死,王爷尚未拿获,这个摺本先不必入都。先生说,正当如此。蒋爷又把 定君山救南侠的事,回禀了大人一回。大人说:“但凭你们诸位办理就是了。” 蒋爷告辞出来,见了三位哥哥说:“我上五柳沟去了,早晚之时,你们 可要多加小心才好。”卢爷说:”上院衙的事你不用管,自有我们几个人料 理。你们要有用人之处,我们再往那里拨人。”蒋爷说:“你们在此,我走
了。”蒋爷出上院衙,奔五柳沟,暂且不表。 且说晨起望众人,惟有智化踌躇了两日,这才把这一个诈降的主意拿好。
就将路彬请将过来,问道:“咱们这里可以找一只小船,撑船的可要面生之 人,又得咱自己人才行,不然,不好说私活。”路彬说:“有,我有个亲戚, 离此四十里,终日在渡口撑船,此人姓王。名叫王顺。他要到了这里,并没 人认得。若把他找来,有什么私话皆都可说。”智爷说:“既有此人,就烦 路大爷将他请来。”路彬点头。立刻就叫鲁英请王大哥去。鲁爷点头,就此 起身。
到了次日早晨方到,路彬带了那人与大家见礼。智爷一看王顺,三十多
岁,穿了一身蓝布衣服,白袜青鞋,黑黄脸面、细条身材,已透着机灵。 智爷一看准行。说:“王大爷。我教你几句话,你可说得上来?”王顺
说:“你老人家可别称呼我大爷大爷的呀,我叫王顺,你要教的我什么言语, 我全行,还不用你费事,教什么会什么,可就是不能生发。”智爷说:“那 就行了。”就把设计诈降君山。怎么救展老爷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你明 天撑着船送我们去,我们要是上了山,倘有喽兵下来问你怎么雇的船,你可 把我这话记住了。你就说:“我们雇了一年的船。’若问你上哪去?你告诉
‘没准’。”王顺说:“世间哪有那样事情,撤谎可要圆全,小人我可是多 说。”智爷笑道:“你别管。他若问你的时节,你再说。”王顺说:“他要 问我雇这一年的船可上哪里去,我怎么回答?”智爷说:“他若问你这一年 哪,你就说,他们雇这一年的船,为的是游山望景,哪里有好山水就往哪里 去。若见名山胜境,也许住一年半载,也许住个月起程;若要山水不好,转 头就走,连舟也不停。净在两湖两广,山陕浙闽,普天盖下的地方,只要那 里有山水就去。一年是四百两银子,酒钱在外。给了二百两,下欠二百两。 若是把二百两给你,把我们的东西搬下去,你撑船就走,没有你的事了。” 王顺连连答应说:“是了,是了!”
路彬过来问道:“智大爷,还要什么东西?”智爷说:“还得和你借几 分铺盖被褥。”北侠说:“跑到船上睡觉去么?”智爷说:“想咱们花四百 两银子雇一年的船,连份铺盖没有,这可称的起是个穷乐。”北侠说:“没 有你想不到的事!”智爷说:“咱们哥俩也得商量明白了才好呢!这一进君 山,可是见机而作,随机应变,指东而说西,指南而说北,一句真话没有。” 北侠说:“罢了,我是一辈子不会撤谎。”智爷说:“无妨!看着我眼色行 事。设若我指着正东,我说这不是正西么?你就说正是西方庚辛金。我指着 正南说是北,你就说不错,正是北方壬癸水。你横竖捧着我说就行了。”北 侠说:“我若接不住,那可怎么好?”智爷说:“无妨!我看得出来。你若 接不住,我就接着说下去。”北侠说:“我是准不行。若要叫人看出破绽来, 可别怨我。”智爷说:“我也不准行。看展爷的造化,看国家洪福就是了。” 待到次日,吃了早饭,将行李搬在船上。二位穿好了衣服,丁二爷说: “二位哥哥多辛苦了!我听信,若有不便我急去。”路爷道:“有我那!我
在外面听信,若闻凶信,必然回来报信。”
智爷与北侠出门,有路爷带道。行至地名叫马保峰,路爷一指正北说: “我可不往那边去了,遇见熟人不便。”智爷说:”你往哪里去?”路爷道: “我在飞云关底下,地名叫蛐蜒小路听信去了。”说毕便走。
智爷来到沿河一看,船只不少。有人嚷道:“在这里,那二位!”智爷 二人由跳板上船,跳板拉在船上,开了船。二人舱中一看,外面水天一色, 这就看见了君山。只见山上树木森森,满山的花朵,并且山上还有庙宇,远 远传来钟声。好一座名山胜境!怎见得,有赞为证:有二人,用目观。瞧山 景,真好看。还有一个古庙,却在上边。山水为画,画里深山,未免得引动 了二位英雄往四下观。山连水,水连山;山水出,瀑布泉,水影之中照出了 一座君山。水秀丽,把山缠;水与山连,山与水连。山中寺,寺依山;山在 寺前,寺在山弯,山寺的钟声到耳边。高僧隐,在山洞边。寺内的僧人望景 观山,又在水畔,又在山寺前。山花开放,花儿满山。山里花香,花映山崖。 花发山岭,山岭花鲜。山花清妙,花长深山。山花叠放,花又似山。花倚山 峰,山峰花遍。赏花人,登山看。山中沽酒,沽酒在山。松在山上,山上松
连。松和琴韵,流水高山。山儿叠,松林伛。松如云水,山寺之间。花上松 枝,重上高山。山松花寺,共与水连,好一个清幽景物天然妙,真能够令人 观瞧的十分爽然。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读招贤榜有人偷看 改豹貔庭自显奇能
且说北侠、智化,在船中观看。山景好不巍峨,常言一句说的好:“望 山跑死马。”自打上船,就看见君山。行了三十余里路,方到飞云关下,船 不能前进。此处地名叫独龙口。王顺说:“有请二位出舱观山。”北侠同着 智化出得船舱,站在船头观看君山前面的形势,就见赫巍巍、高耸耸、密森 森、叠翠翠的一带高山阻路。上边有大牌楼,横着一块大匾——筛青的地, 大赤金的字,上写着“飞云关”三个字,打飞云关底下往里,可就不知套出 多远去了。
北侠低声告诉智爷说:“山上有人看着咱们呢!”再瞧智爷,撒起风来 了,指手画脚,摇头晃脑,似疯癫一般。北侠说:“智贤弟,这是怎么了?” 说:“我这是夸山哪!”北侠说:“你这是怎么夸山呢?设若是到了里头, 我这怎么给你捧得往,你这是怎么个意见呢?”智爷说:“我这是夸奖怎么 山清水秀!”北侠说:“你不言语,谁知道?”智爷说:“你打算我说给谁 听呢?”北侠说:“你不拘冲着谁说,也得说出来呀!”智爷说:”我冲着 山贼说呢!”北侠说:“听得见哪?不是白费气力么。”智爷说:“我这指 手划脚,特意叫山贼瞧见,使他们纳闷疑心,为的是少时入得君山,好办咱 们的大事。”北侠说:“你打哑谜,我如何猜得着你的心事哪,这又该怎么 样了?”智爷说:“该下船,进他们的大牌楼看着去吧。”北侠说:“使得。” 叫船家搭跳板,二位下船,摇摇摆摆,东瞧西看,直奔飞云关来了。
走到大牌楼底下,智爷指着牌楼高声说道:“欧阳兄,你看,这是飞云
关。”北侠说:“正是飞云关。”二人说着往前直走。 过了飞云关,离巡捕寨不远。路南有一木板房,山墙上挂着大木牌,牌
上有大字,横头横着三个大字,是“招贤榜”。智爷高声朗朗念道:“管理
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讨大元帅钟,为晓谕天下士:天下各省,隐匿英 雄壮士过多。古云: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盐车困良骥,田野埋麒麟; 高山藏虎豹,深泽掩蛟龙。余钟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进士之职。皆因奸臣 当道,贪婪无厌,悬秤卖官,非亲不取,非财不用,余退归林下,隐于君山, 以文武会友,要学当年黄金台之故耳。若有乐毅之能者,余钟雄情愿北面事 之。无论士农工商,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皆有大用。非为反叛朝廷,以 待天子招安。急急率宾归降,以争封妻荫子,显耀门廷。为此特示须至榜者。” 智爷念毕招贤榜文,后面还有许多条例,俱按军规、营规的则例,并有 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复又高声念道:“特示君山寨主喽兵,谨守毋犯禁
令: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 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 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调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 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敝,此谓欺
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
军。犯者斩之。 其八,奸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
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
之。
其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
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
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 斩之。
其十五,托伤诈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 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
者斩之。 第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
误军。犯者斩之。”
智爷又念毕,不觉哈哈大笑道:“可惜呀,可惜!”叫道:“欧阳兄, 可叹这个寨主,把心机用尽,挂这招贤榜,只是有一点不到之处。总是山内 缺少能人之过,短一个谋士将他提省。”北侠心内说:他教我捧着他,指东 说西,自然是他说话,我就得捧他。问道:“你看他怎么短个谋士,哪点不 到?”智爷说:“据小弟看来,此榜得用千里马骨的故事。”北侠说:“何 为千里马骨的故事?”智爷说:“你不晓得,当初有一家员外,要买千里马。 派人出去,四乡八镇,总未买着。有一人在乡村之内,见人剥了一匹死马, 此人抱马恸哭,众人不解其意,问什么缘故?此人说:“这匹马乃是千里马。’ 给了数两白金,买了一块马骨而回,献于买马之人。买马人言道:‘我要的 千里活马,要这马骨何用?’买马骨人说:‘虽花数两白金买了一块马骨, 不久千里马必至。’果然日限不久,千里马到了,还不止一匹。缘故是买马 骨之时,就说出要买千里马之人姓氏、住处,借众人口里传出某人要买千里 马,若有千里马去可获多金;连一块死马骨还肯买去,要有活千里马至,焉 有不予重金之理?后来才有千里马到。这招贤榜必须仿这个而行!”北侠说: “这也花十两银子买块马骨?”智爷说:“咳!不是,我说的是个比喻。” 北侠说:“依你怎么样呢?”智爷说:“依我多用些伶牙俐齿的文人, 带上银两,到四乡八镇、村庄店道传扬:这位寨主怎么样的敬贤,怎么样的 爱士。常言道:‘英雄生于四野,好汉长在八方。’若是依我这个主意,准 能够文人武将,望风归顺君山。欧阳兄请想是也不是?”北侠连连点头称善。 焉知晓,二位在此说话,早被喽兵报去巡捕寨四家寨主,说:“报四家 寨主得知:山下来了一只船,船上有两个人,奔到咱们飞云关里头,看招贤 榜来了。”亚都鬼摆手说:“去吧。三位在此,待小弟出去看看。”来在巡 捕寨外,喽兵正要吆喝。亚都鬼将他们拦住,自己偷看着二位。暗道:真是
世间罕有的英雄,堂堂的相貌,凛凛的威风。怎见得,有赞为证: 闻华看,二好汉,他细瞧,真希罕。壮士的样,可是文不浅,天生的气
宇轩昂,品貌不凡。那个人,在左边;还有个,右边站。一个是,紫箭袖, 可体穿。头上的帽,分六瓣,绢帕拧着一个茨菇叶儿在上边安。皮挺带,系 腰间,镶宝石,珍珠嵌,耀眼明,光灿烂。左胁下,宝刀悬,这利刃,世间 罕。但要离匣,邪魔外祟,鬼怪精灵,不敢向前。墨色灰,是衬衫,足下靴, 是青缎,底儿薄,云根系。真乃是,中道而行,那险路,有不前。生一张, 重枣面,五官端正,碧目虬髯①,右边的人,更好看。青缎袍,穿一件。丝鸾 带,系腰间,鹅黄色,四指宽。夹衬袄,是天蓝。足下靴,虎头尖,能登高, 能涉险。蹿房跃脊,如同是平地一般。腰儿细,臂膀宽。足壮壮,精神满。 另一番的气象,稳重端然。跨着刀,左胁悬。但离匣,光闪闪。爱管人间抱 不平,杀了些恶霸赃官。跨马服,穿一件,天青色,颜色鲜,绣着些花朵, 暗隐着爪蝶绵绵。六瓣帽,是青缎。看面目黄白的脸。二眉长,入鬓边。皂 白明,一双眼。方海口,土形端,两耳大,要垂肩。这位爷天然的骨格,相 貌非凡。这二人,有天大的胆,杀恶霸,斩权奸。忠者的兴,逆者的剪。爱 杀人,更慈善。为救展南侠,舍死忘生才到了君山。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虬髯(qiúrán )——两腮卷曲的胡子。
第二十四回 飞云关念榜谈故典 彻水寨吊起独木桥
且说亚都鬼闻华看了北侠、智化的相貌,暗地吃惊:“看这两个人,仪 表非俗,并且那个人是文武全才。难测两个人的来历。我向前问问,可就晓 得他们的肺腑了。”听见智爷念招贤榜,说千里马骨的故事,暗暗的佩服。 等智爷念毕,连忙说:“二位壮士请了,小可有礼。”北侠早就看见他在那 边树后偷看,如今过来行礼,北侠也就一躬弓到地说:“寨主请了!”智爷 仍然是倒背着手儿,在那里看招贤榜,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了些什么。北侠 道:“人家寨主与咱们行礼哪!”智爷这才回头深施一礼说:“我一时的荒 疏,未能看见寨主,得罪,得罪!”闻华说:“岂敢!未能领教二位贵姓高 名,仙乡何处!”智爷说:“这是我盟兄,他乃辽东人氏,复姓欧阳,单名 春字,人称北侠;我乃云南宁国府人氏,姓智单名一个化字,外号人称黑妖 狐。”闻华一听,哈哈大笑说:“二位,一位云南宁国府,一位是边北辽东 的人,万里相交,还是义兄弟,这可算世间罕有,难得呀,难得!”
北侠心中一想说:这还诈降哪头!一句话就教人问住了。你就说是原籍 黄州府就行了,怎么搬到云南去了。这还没见大寨主那!要见了大寨主,更 不定怎么样了吧。
智爷说:“有寨主爷这一问,我哥哥在辽东,我在云南,普天盖下也找
不出这么远交朋友的来。有个缘故,我哥在辽东作官,我是随任。我天伦是 辽东的刺史,我因随任,才见着我欧阳哥哥。我们两个人结拜之后,我天伦① 故在任上,扶灵柩又归原籍。我哥哥不忍兄弟分离了,自己辞了官,跟我回 南。是我二人看破功名道路,利锁名缰,倒不如淡泊滋味,长雇了一只小舟, 遍游天下名山胜境,闻说此处有座君山,特地前来瞻仰瞻仰,到得此山一看, 果然名不虚传。皆因贪看山景多走了,过了飞云关,看见招贤榜,贪看招贤 榜的言语,不料被寨主看见,误踏宝山,多有得罪!”闻华说:“这就是了。” 北侠心里说:黑狐狸精真会对付。闻华说:“既然二位大驾光降,称得起草 寨生辉,请临敝寨待茶。”智爷说:“不敢。我二人又不投山,又不入夥, 误踏宝山,就是得罪。焉敢在寨中讨茶!”闻华说:“也不是请二位投山, 也不是请二位入夥,请二位吃杯清茶,然后再去不晚。”智爷说:“我们不 入夥,可不敢讨寨主的茶吃。”闻华说:“不一定是请二位入夥,才能到寨 中;就是不入夥,到寨中吃杯茶,也没什么妨碍。常言道:‘同船过渡,皆 是有缘。’二位到寨中吃杯茶,然后再走,日后见面,倒有个茶水之交。” 北侠说:“智贤弟,这位寨主苦苦相让,不如咱就到寨中讨杯茶吃,然后再 走,也不算晚,别辜负了这寨主的美意。”
北侠是天然生就的忠厚朴实,与智爷的聪明差的多,心内想着是诈降来 了,怎么往里让又不进去哪,这是什么缘故?口中不言心里说:可别崩老了, 因叫智爷在寨中讨茶。
智爷说:“既然欧阳兄这般言讲,你我就在寨中讨杯茶吃,然后再走。 寨主爷,我们可不入夥呀!”闻华说:“没请二位入夥,无非吃杯茶谈谈就 是了。”将喽兵叫将过来,附耳低言了几句话,那名喽兵转身去了。
北侠问道:“这位寨主贵姓高名,未曾领教。”闻华说:“小可姓闻名 华,外号人称亚都鬼。”智爷说:“久仰,久仰!”走到巡捕寨,见前面二
① 天伦——指父子、兄弟等关系。
百名喽兵,两边站定,每人一把双手带,又叫拦马。刀尖对刀尖,架定刀门, 要入巡捕寨,非从刀下过去不行。智爷明知他们这是个主意。设若钻刀而入, 上边刀尖一碰,必是呛啷呛啷的乱响。若要是杀人,必然是变颜变色的,他 们就好看出破绽来了。走在刀门以前,智爷就问寨主:“是请我们吃茶,是 叫我们钻刀涉险哪?”闻华连忙陪笑说:“这是我们山中的规矩。”只见他 把手往上一扬,众人就把刀撤下了。这三个人才来到巡捕寨前,见早有三个 人在那里等候,一字排开,垂手侍立。闻华说:“这是我们三位寨主。”用 手指定说:“这位是神刀手黄受,那位花刀杨泰,那位铁刀大都督贺昆。这 二位:这位辽东人,复姓欧阳,人称北侠;这位姓智,人称黑妖狐。”彼此 对施一礼。
智爷看这三家寨主,都全是六瓣帽,箭袖袍,丝带跨刀,薄底靴子。一 个穿青,一个穿蓝,一个豆青色。二个白脸面,一个黑脸。全都是虎视昂昂 的彪形大汉。智爷暗道:怪不得君山帮着王爷要反,哪里挑选来的这些人, 真是怪道。
见毕,让到屋中落座。喽兵献上茶来。一边吃着茶,一边神刀手盘问了 二位一回。智爷又将前言说了一遍,是一字儿也不差。忽然间进来了个喽兵, 曲单膝说报:“启禀众位寨主得知,大寨主闻听来了二位游山的壮士,请在 中军大寨待茶。”闻华一摆手,那位喽兵退去。智爷站起身来告辞。闻华拦 住说:“我家大寨主有请二位至中军大寨待茶。”智爷故作惊慌之色说:“不 敢,我二人在此讨杯茶,就多有骚扰,何敢再去见大寨主!”闻华死也不放, 智爷非走不可。北侠说:“盟弟,既是这家寨主苦苦相让,咱们就见大寨主 何妨!”北侠是真急,恨不得一时就见大寨主才好,只恐怕崩老了。
智爷清出这个情理来了。若是寨主要见这两个人,他们天大胆量也不敢
将两人放走。寨主要问说:“我们未见着人那!”他们说,人家要走,何不 就叫他们走了呢?这以上制下交派,焉能下得去?就是要了他们的命,他们 不敢放走,故此没有崩老了。智爷说:“既是欧阳兄这么说,咱们就见大寨 主去。哪位前边带路?”闻华说:“小可前边带路。”
出了巡捕寨,到了彻水寨,也是二百喽兵,使的是长枪,枪尖对着枪尖。
智爷还未及说话,闻华一摆手,两边枪尖撤下。有一家寨主穿大红的衣巾, 面如重枣,此人是金棍将于青。智爷与他们见了。智爷、北侠上了木板桥, 看两边鹅头峰,相隔着有八九丈,上有木板搭定,往下面一看,水声甚大。 西南上有竹城的竹子,一望甚远。智爷想,救徐三爷的时候,由西方进去, 今日在这边看见,这有多远。下了桥往上再走,把二位英雄吓了一惊,耳内 听见嘎咤嘎咤咤的一阵响。二位回头一看,喽兵把辘轳一绞,就把一座木板 桥绞起去了。
北侠暗说:不好,想得倒不错,教人看破,我们打里往外杀,他们打外 往里杀。这一起,肋生双翅也过不去了。只有入去的道路,没有出去的地方 了,只可看自己的命运如何了。智爷却丝毫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行到三寨,是箭锐寨,有家寨主赛尉迟祝英,穿黑皂褂。闻华也与见过。 到四寨,章兴寨,见了寨主金锤将于畅;到武定寨,见了金铛无敌大将于赊; 到文华寨,见了二寨主金枪将于义。北侠与智爷一见于义,险些要哭,因为 相貌与五老爷一般无二。接着又见了王福寨寨主,人称八臂勇哪吒王京;丰 盛寨寨主金刀将于艾;单凤岭寨主赛翼德朱彪;单凤桥寨主削刀手毛保;寨 棚门两家寨主:云里手穆顺,铁棍唐彪。各寨皆是二百名喽兵。
大众等见了二人,俱都跟在后面进来,到了大厅的前头,闻华说:“二 位暂且在此等候,我回禀我家大寨主去。二位在此听请。”闻华进了大厅, 智爷、北侠在外等着。就听里面细声细气地说:“闻贤弟,你焉能知道两个 人的来意?这是为御猫而来。”说罢哈哈大笑。北侠一听,吃惊非小。
若问二人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识破机关伏着胡拉混扯 哄信寨主全凭口巧舌能
且说北侠、智化在院落之中听请,不料钟雄看破机关,说为御猫而来, 把北侠吓了一跳,暗说:“不好!”就要拉刀杀将出去。智爷用肩头一扛, 说:“欧阳兄,你冤苦了我了。”北侠心内说:“我冤苦你咧,你别是冤苦 了我了吧。”北侠说:“怎么冤苦你了?”智爷说:“我不进来,你偏要进 来。你瞧,进来有什么好处?遇这不开眼的寨主,把你我看作了小贼,要偷 他的玉猫。他说咱们为玉猫而来。小弟家内你是去过的,玉房里头有翡翠狮 子、玛瑙老虎、白玉马,有多少古董玩器,哪位朋友去,我也没留过神。他 把咱们看作小偷儿,咱们还见他作什么。早出去,小心人家丢了东西。”说 罢转身就走。北侠心内说:黑狐狸真会打岔。北侠说:“对了,他瞧不起咱 们,咱们走吧!”焉能走的了?后面许多的寨主,拥拥塞塞,早就有神刀手 黄受挡住去路,说:“二位,没有我家寨主的令,二位可不能出寨。”
屋内钟雄见闻华进来说,把两个请到。寨主往外一看,早已耳闻,知道 有个北侠,大略此人不能投山;智化可不知是谁。现在山中有个南侠,别是 为这个人来的。其中有诈。故此戳了他们一句,且看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听 了智爷一套言语,就去些个疑心,又有亚都鬼在旁说:“寨主,这两个人一 个是云南,一个辽东,他们焉晓得咱们寨主的御猫,他当作是玉作的猫那。” 钟雄说:“既然这样,将二位请回。”闻华说得令,出得庭来说:“二位请 回,我家大寨主有请。”智爷说:“我们不回去了,叫你们寨主小心着玉猫 吧。”闻华说:“我们说我们寨中事情,不与二位相干。”北侠瞧也走不了, 不如回去倒好,说道:“贤弟,人家又不是冲着咱们说,咱们还是回去的是, 别辜负了寨主的美意。”智爷说:“见见寨主又有何妨!只是一宗,这位寨 主外面挂定招贤榜,榜上的言事可倒不错,写的什么要学当年黄金台之故耳, 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也有大用。他只知道写,他可不懂得行。当初燕太 子得乐毅,金台拜师,连下七十二城,那才叫敬贤之道。敬贤士如同敬父母 的一般,方称得起爱贤礼士。这位寨主,焉能懂得敬贤那!你我二人,可称 不起是贤士。他坐在庭中,昂然不动,这还讲究招贤,招点子绿豆蝇来,横 竖行了。”北侠心说:你骂人吧,早晚有咱们两个人的命赔着哪!就是那钟 堆也古怪,教智爷这么一骂,倒骂出来了。
钟雄出了庭外,下阶台石,一躬到地说:“原来是二位贤士,小可有失
远迎,望乞恕罪!”北侠答礼说:“岂敢!”细看钟雄,乌纱圆领大红袍, 束玉带,粉官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绺短髯。北侠一看,暗自惊讶, 智爷并不还礼,说:“欧阳哥哥,你看上边的这个大匾,是‘豹貔庭’三个 字。据小弟想来,这位寨主不至于不明此理。似乎此寨这‘豹貔庭’三个字, 断断用不得。”北侠问:“怎么用不得?”智爷说:“这是当初文人弄笔, 骂那个不认得字的山王寨主哪。若论这个字意,是大大使不得。常说是:‘三 虎出一豹’。其实不是虎不下豹,虎彪配在一处,下出来三个彪,内中有一 个豹,其利害无比。漫说是人,就是山中的猛兽,也无不惧怕于它。狮子配 了狻猊①,下出来就是貔貅。言其这两宗物件,全不是正种类。不然怎么说是 骂人?别者的山王寨主,他也称孤道寡。他又不是储君、殿下,他又不是守 阙的太子,怎么当称孤道寡哪?就骂的是他不是正种类。自己又不认得字,
① 狻猊(suān ní)——传说中的一种猛兽。
以为是利害,就得意了。这样寨主通古达今,文武全才,外面挂着招贤榜, 里头又有豹貔庭,大大的不符。”亚都鬼在旁边告诉寨主,说千里马骨的就 是他。
寨主往前趋了一趋说:“这位壮士所说的不差,只是一件;小可到得山 中,山中事情实系太多,小可总无闲暇的工夫。故此,因循到如今未改,恳 求尊兄与小弟删改删改。”智爷说:“原来是寨主。我只顾与我哥哥说话, 一时的荒疏,望寨主爷千万别见责小可。”寨主说:“奉求这位尊兄与小弟 删改删改‘豹貔庭’三个字。”智爷说:“不敢!不敢!小可才疏学浅,倘 若改将出来,还不似原先,岂不贻笑于大方!”智爷并不理论寨主,转过头 来又与欧阳爷讲话,说:“哥哥请看,他这副对也不大合体。”北侠暗道: 人家寨主在那里伺候着,他净胡拉混扯,也不知道怎么个意见,只可以捧着 他,说:“智贤弟,这副对字怎么不好?”智爷说:“你看这是‘山收珠履 三千客,寨纳貔貅百万兵’。”北侠说:“是怎么不好呢?”智爷说:“山 大寨小。似这山水旱八百里,这个山上要收三千客固然装得下。‘寨纳貔貅 百万兵’,一百万兵,怕寨里头装不下一百万人,岂不是不妥当?”北侠问: “怎样方好?”智爷说:“论我的主意:‘山纳貔貅兵百万,寨收珠履客三 千。’寨纵然是小,三千人足行,平仄①准合。”钟雄一听,点头称善。刻下 就叫人来将对联摘下,按着智爷所改的改了,找书手写了另挂。
寨主复又过来求恳改“豹貔庭”,智爷一定说不行,怕有人嗤笑。只见
寨主将智爷、北侠往里一让,北侠同智爷上台阶,复又让入庭中。进门来, 智爷抬头一看,正北的上面横着一块大匾,匾书黑字,写的是“岂为有心” 四个大字。智爷说:“欧阳兄,你可曾看见了?”北侠心中说:我是两只夜 眼,有斗大的黑字,我再看不见还得了,说道:“我看见了。”智爷说:“这 是‘岂为有心’,你老人家可晓得这个意思?”北侠说:“我不知。”智爷 说:“别看寨主管领水旱二十四寨,在众人之上还不足兴,此处无非暂居之 所。此人心怀大志,日后得地之时,就得面南背北。故此是‘岂为有心居此 地,无非随处乐吾天’。”这句话不要紧,就把钟雄的心打动,缘因这个横 匾是钟雄自己的亲笔。自打挂上这个横匾,钟雄自己立愿,可着君山水旱二 十四寨,寨主、头目、喽兵等,谁猜破他这个机关,参透他的肺腑,就用谁 以为谋士。这是受了襄阳王的聘请,王爷许下的:若是择日行师的时节,封 他招讨大元师前部正印先锋官;若得了江山的时节,与他平分疆土,列土分 茅。他早看出襄阳王不能成其大事,故此他的意见:若得了江山时节,把襄 阳王推倒,他就面南背北;倘若大事不成,就隐于山中,永不出世。今日智 爷一到,把他的肺腑点破,说的种种的情形,就知道智爷才学不小。此人若 留在山中作一个谋士,可算自己一个大大的膀臂。他随即请北侠、智爷落座, 喽兵献上茶来。
钟雄把亚都鬼叫来,附耳低言了几句,回头便问说:“听闻贤弟之言, 你们二位是金兰②之好。”智爷指北侠说:“这是我盟兄。”钟雄说:“二位 大驾光临,实在是小可的万幸。”智爷说:“岂敢!我们两个误踏宝山,寨 主不嫌我等两个,还赏赐茶羹,当面谢过。”钟雄离位,深施一礼说:“还 是奉恳阁下与小可删改删改这个‘豹貔庭’。”
① 平仄(zè,音则〈去声〉)——平声、厌声,泛指由平仄声构成的诗文的韵律。
② 金兰——友情契合;深交。通指结拜兄弟。
北侠遂说:“智贤弟,你若能改,就给人家改一改;若是不能改,就给 人家一个痛快话儿。”智爷说:“焉有不能改的道理?改出来又恐怕不好。” 钟雄说:“阁下不必太谦了。”智爷无奈说道:“这个‘庭’改个‘殿’字 如何?”钟雄说:“好!但不知什么‘殿’?”智爷说:“用个‘承运’二 字如何?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钟雄一听,鼓掌大笑,连连点头夸 好,叫人将“豹貔庭”改为“承运殿”。钟雄道:“一事不烦二主。我还有 个书斋,是‘英锐堂’,恳为删改。”智爷说:“不好!堂者,明也,亮也。 总是用个小小‘轩’字,‘五云轩’如何?”钟雄更觉欢喜,立刻叫人改了, 吩咐摆酒。智爷一听摆酒,就知诈降计妥了。总想个主意,教欧阳哥哥显显 才能方好,忽然心生一计。
智爷毕竟不知想出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削钢刀毛保甘受苦 论宝剑智化暗骂人
且说智爷一听摆酒,站起身来告辞。寨主伸手拦住说:“已经摆下酒了。” 智爷说:“不能,我们入山讨茶就不敢当的很,焉敢又要讨酒?我们又不投 山入夥,焉敢屡领寨主的赏赐?”钟雄说:“实对二位说吧,船只已经打发 了。”智爷说:“寨主不必哄我们,怎么能把船只打发了?”闻华说:“我 们寨主打发喽兵下去,问明船上人,所欠二百两银子,已经给二位还了,还 赏了他二十两银子酒钱。你们二位就有两份行李,别无他物,对不对?”智 爷一听,假意着急:“怎么把我们船支开了?”钟雄说:“我为的留二位在 山上多住几日,走的时节再与二位另雇。酒已摆齐,请二位上座。”北侠说: “就坐下吧。”
钟雄与闻华亲自把盏斟酒。酒过三巡,漫漫谈话。智爷说:“我欧阳哥 哥与我就是相反,我是文的上略知一二,我兄长是武的上,可不敢说好,却 比我强的多。就说他有一万胜刀,我到今也没学会。”钟雄说:“这位尊兄 会万胜刀?这趟刀一百二十八手可会的全?”北侠道:“也全都记得。”钟 雄惊讶道:“这趟刀全会的可是少。无论哪趟刀,全由万胜刀摘下来的,奉 恳奉恳赏赐我们一观。”北侠说:“小可武艺不佳,不敢在寨主爷跟前出丑。” 寨主说:“兄台不必太谦。赐教,赐教!”智爷说:“兄长你就施展施展, 又有何妨!”北侠点头,遂将刀摘将下来。
智爷伸手接将过来,胸中忖度:闻名寨主文武全才,我今何不试试他,
到底学问怎样。说:“寨主,请看我哥哥这把刀怎样?”说罢,将刀递将过 去。寨主欲待不接,已经递过来了。一看此刀,绿鲨鱼皮鞘,金什件,金吞 口,紫挽手,绒绳飘摆双垂灯笼穗。将刀亮将出来,呛啷啷声音乱响,光闪 闪遮人面,冷飕飕逼人寒,霞光灼灼,冷气侵入,一身龟纹。钟雄一看,暗 暗惊异,想此刀无价之宝,世间罕有,价值连城;此人若有这口利刃,准是 出色的英雄,不然这个刀他佩带不了。每遇宝刀、宝剑,有德者居之,无德 者失之。钟太保可称得是懂物之人,看毕哈哈大笑说:“好刀哇,好刀!” 智爷问:“寨主爷连连夸赞此刀,小可领教领教!此刀何名?”钟雄道:“此 刀名叫‘灵宝’,出于魏文帝曹丕所造三口那,一口叫‘灵宝’,一口叫‘含 璋’,一口叫‘素质’。”智爷问说:“怎么我哥哥说叫‘七宝’刀?”钟 雄暗道:这个人实在的利害。刚到山上,初逢乍见,他就要探探我的学问深 浅,才干如何。他便笑道:“若问这个‘七宝’名字,是俗呼谓之‘七宝’, 皆因他有‘四绝’‘三益’之妙:一决胜负,二防贼盗,三诛刺客,四避精 邪,课之四绝;切金、断玉、吹毛发,谓之三益。何为叫一决胜负?每遇出 征之时,跨上此刀,伐梆点名,掌号起队,此刀由鞘中自己出来寸许光景, 今日出征,必是大获全胜。倘若此刀仍在鞘中不出,那就急急的撤队。倘若 一定要出征、非交锋不可,必是伤兵损将,这就是一决胜负。这第二是,有 贼人前来偷盗窃取,此物若在墙壁之上或在床头,自己就能附落于地,难道 说还不惊醒?这就是二防贼盗。第三是若有仇人,夜晚之间,藏在黑暗之处 或桥梁之下,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此刀必在鞘中锋锋作响,难道自己还不留 神?这就叫三诛刺客。这第四,无论白昼黑夜,行在哪里,若有邪魔鬼怪, 此刀能在鞘中出一道白光,邪魔远避不能向前,这就是四避精邪,共谓四绝。 三益是切金,拿过块金子来,能用刀把它切碎;断玉是将玉断成一片一片的, 如同上了砣子的一般,这就谓之断玉;吹毛发是将发拿着一绺,冲着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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