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义



一吹,这发俱都齐齐的断了,这就谓之吹毛发,可称为三益。这‘四绝’‘三 益’俗呼谓之‘七宝’。”智爷连连称赞说:“罢了!寨主爷名不虚传,称 得起是博古通今。”
  大家笑了一番,又把刀交与北侠。智爷拿着刀鞘,北侠早就把衣襟吊好, 袖袂挽好,把刀接将过来,冲着寨主一躬到地说:“我要在寨主面前出丑。” 钟雄说:“岂敢!尊兄赐教。”北侠回头一看,承运殿外有许多人,把承运 殿都围满了。皆因大众没寨主爷的令,不敢私自进殿,只可就在外边把窗户 纸通了许多的窟窿,往里观瞧。北侠转回身来,往外又是一躬到地说:“众 位寨主可别见笑,倘若我有哪手不到,求寨主指教一二。”
  说毕,把刀手一擎,就听见飕、飕、飕、飕、飕、飕,就是金刃劈风的 声音,先前看不大很起眼,嗣后来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紧似一刀,这口利刃 按的是:扇、砍、劈、剁、折、吸、拦、挂,蹿、迸、跳、跃、闪、辗、腾、 挪。绵软矮速,小腕跨肘。膝、肓、手、眼、身,伐步、心神、意念。足真 称得起手似流垦眼似电,腰似蛇行腿如钻。蹿高纵矮,脚底下一点声音皆无。 北侠这一趟万胜刀,把寨主爷看的乐了个事不有余,又是夸赞,又是连连的 叫好,说道:“此人若非幼年的功夫,焉能到的了这个部位!”说毕,又是 连连的大笑。
北侠这一趟万胜刀,用了八十余手就收住势了。他把刀一背说:“献丑!
献丑!教寨主见笑。”钟雄说:“赐教!赐教!实在高明。”寨主看他气不 涌出,面不改色,就知道这人的功夫甚绝。将要谈话时,承运殿上蹿进一人 嚷道:“毛保来也。”智爷暗道:欧阳哥哥这一趟刀练的怪好的,怎么又来 了一个毛保?
你道毛保因何进殿?此人性情与大众不同,专好抬杠,你说东,他偏要
说西;人要说他不行,他偏行定了。皆因在外面众家寨主看北侠施展刀法, 人人夸好,个个说强。其实好几位使刀的那,神刀手黄寿、花刀杨泰、铁刀 大都督贺昆、金刀将于艾、云里手穆顺全都说好,惟有削刀手毛保不服,说: “你们别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据我看着很不要紧。”
大家全知道他的性情,素常合这君山,连喽兵都不欢喜他。大众弄了一
个眼色说:“毛寨主,瞧他的刀不好,你有些不服。”毛保说:“我为什么 不服?”大众成心要冤他,说:“你服哇!你不能不眼,你不服也得眼啊!” 毛保说:“如此说,我偏不眼?”众人说:“你眼了吧!”毛保说:“我不 服!”众人说:“你不服,可敢进去和人家较量?此刻却没有寨主号令。” 毛保说:“我不晓得什么叫令不令!”言还未了,他就蹿入庭中去了。
  钟雄一看问道:“毛贤弟,为何无令进庭?”毛保说:“外面大众夸奖 这个紫面的本领高强,小弟与他较量较量!”钟雄说:“毛贤弟,你的武艺 如何是这位英雄的对手!”毛保一听,哇呀呀的喊叫说:“我这命不要了! 我们两个要见个上下高低。”钟雄说:“既然这样,欧阳兄,你就教训教训 我这个毛贤弟。”北侠说:“小可不敢!”智爷说:“既有寨主的话,哥哥 你就陪着这位寨主走个三合两趟的就是了。”北侠说:“这位寨主爷,咱们 无仇无恨,可是点到为是。”毛保说:“格杀无论!”言屠未了,飕的一声 刀就到了。北侠一闪,净仗着自己的身法就赢了他了。两个人交手,北侠总 不还着,钟雄净笑说道:“尊公不必戏耍我毛贤弟了,还招吧:”智爷说: “哥哥还招吧!”北侠暗道:这可是你们叫我还招,真杀了他倒不要紧,误 了我们的大事了。就将刀一碰,呛啷一声,当嘟嘟毛保刀头坠地。毛保说。
  
“不是我的人不行,是我的刀不行。我有好兵器,我去取来,咱们两个总得 较量较量。”说毕转身出去。
  北侠在大寨主面前请罪说:“我一时的不留神,把那位寨主的刀削断。 得罪了那位寨主。”钟雄说:“是我毛贤弟不知自爱,阁下何罪之有?”又 见毛保打外边闯将进来,手中一口明晃晃的宝剑,要与北侠较量。钟雄打毛 保手中把剑要将过来,要试试智爷眼力如何,叫道:“这位尊兄,看看小可 这口室剑如何?”智爷看了暗惊,这是我展大哥的宝剑。有了,我骂他两句, 说:“寨主,这可是一口好剑,我猜着了,必是你们祖上的,传在寨主手中。” 钟雄一听,颜色更变。
不知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论本领刀削佞性汉 发誓愿结拜假意人


  且说毛保怎么会把展老爷的剑拿来?皆因展爷被捉,钟寨主就把宝剑挂 于后面五云轩内,单有两个小童看守,凭是谁也不准拿将出来。今有毛保把 刀一削,想起展爷的宝剑来了,去到五云轩把宝剑摘将下来,将剑出匣,剑 匣抛弃于地,转身就跑。小童就追,见毛保竟蹿入里边去了,进来就要与北 侠动手。宝剑叫寨主要将过去,叫智爷观看,智爷这才骂了他一句。明知是 展爷的,楞说是他们祖宗的。北侠暗笑黑狐狸多损,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 钟雄一听智爷说是他祖宗的,脸一发赤,说:“不是,此剑乃朋友所赠。” 智爷连忙告罪说:“我可太楞!”寨主说:“无碍,不知者不作罪。”智爷 说:“该打!该打!按此剑可称无价之宝,论出处乃战国时欧冶子所铸,共 五口剑,大形三、小形二。头口是湛卢、纯钩、盘郢,共三口。小形二是巨 阙、鱼肠两口,前后五口。此剑乃巨阙剑,价值连城,世间罕有。也是切金、 断玉、吹毛发。论当初铸剑,以天地之气,有五山之精,方能成此宝物。送 与寨主爷宝剑的这个朋友,交情可谓不小,愚下胡批了几句,可也不定是与
不是?寨主千万别嗤笑于我。” 钟雄说:“是,说的一点不差。”说毕将剑交与毛保,说道:“贤弟不
必再较量了。”毛保不服,总要找一找脸,复又过来与北侠交手,欧阳爷为
难:宝刀遇宝剑,二宝一碰,总有一伤,伤了自己的刀犯不上;伤了展大弟 的剑,日后如何对得起兄弟哪!北侠拿了一个主意:与毛保动手,刀不见剑, 万不能伤损一物。二人动手,犹大人斗小孩子玩耍的一样。毛保使剑本不行, 又对上了北侠一戏耍他,工刻一大,毛保眼花了。不是好几个北侠,就是一 个没有。缘故北侠抱自己的刀,或前或后,把自己陆地飞腾之术施展出来。 那毛保一看,左边一个,右边又是一个,前后好几个。其实是北侠一人,讲 身法如刮风的一般。那样快法,毛保眼睛一花,怎么会不像看着是好几个人 的一般呢!不然,北侠老在他的身后,随东随西,身形乱转,总不叫他看见 自己的身子。工夫不大,毛保通身是汗。
他打算的好:拿宝剑砍刀,剑耍坏了他不心疼,刀耍坏了他算赢了。焉
知晓老看不见人,一点方法没有。不然,就是好几个,砍哪个哪个空了,就 是这样,急也要把他急坏了。钟雄笑道,说:“毛贤弟,我把你好有一比, 比作个伏鱼入海。欧阳兄不必戏耍我毛贤弟了,还招吧!”
北侠听了寨主的言语,心中暗道:有你话我就给他留一个记号了。把刀
往上一递,冷飕飕正在毛保的脖子之上。毛保一歪脑袋,“哎哟”了一声, 把眼睛一闭,牙关一咬,觉着冰凉挺硬,贴着左边的脸,一蹭儿鲜血直冒, 当啷啷把剑一丢,撒腿就跑。他拿手一摸,短了一个耳朵。原来刀虽临于脖 颈,不肯杀他。他手往上一翻,连点脸子带耳朵哧一声,血淋淋的一个耳朵, 就坠在了地上。
  毛保一跑,北侠仍在大寨主跟前请罪。寨主说:“兄台何罪之有?这还 是阁下手下留情,不然他岂不早死多时了。”叫人将剑拾起,然后归座。北 侠也就将刀带起,重新另换杯盘。有喽兵捡起了耳朵,追毛保去叫他趁着热 血粘上。
  看剑的小童儿进来诉说毛保抢剑之事,寨主并不往下追究。将剑交与小 童儿,仍收在五云轩之内。
三位畅饮,酒至半酣。钟雄说:“二位!我有一言,在二位跟前不知当

讲不当讲?”智爷说:“寨主爷有话请说。”钟雄说:“我意欲与二位结为 生死的弟兄,不知二位可肯否?”智爷说:“我二人区区之辈,焉敢与寨主 结为生死弟兄!”钟雄说:“若要弃嫌我是个山贼,二位身价甚重,就不必 了。”智爷说:“我们是不敢高攀,要论我们是求之不得。只是一件,咱们 既要结义为友,要学一学古人喝血酒、发洪誓大愿,方觉妥当。”钟雄一听, 更觉着愿意了。智爷说:“序序齿,谁大谁小,论岁数也就是你们二位,论 我小多着呢!”钟雄说:“我今年四十岁。”智爷说:“我欧阳哥哥也是四 十岁。这原看生日是谁大了?我欧阳哥哥是腊月二十五的日子。”北侠暗说: 你怎么混给我改起生日岁数来了?你道智爷是为什么缘故;总为的是比钟雄 小才好办事。钟雄说:“还是欧阳兄弟哪!我是冬至月十五的生日。”险些 智爷说腊月二十五这个日子,再往前说几天,还比钟雄大了哪!智爷说:“我 是三十二岁,三月三的生日。咱们沐浴沐浴才好烧香。”钟雄叫喽兵带着上 沐浴房。喽兵带定北侠、智爷上沐浴房中,喽兵远远地等着。
  北侠见无人,说:“贤弟,你的言多语失,怎么拜把子你还出主意,教 喝血酒发愿!咱们本是假事,若起誓我可怕应誓。”智爷说道:“我问你不 是没成家么!”北侠说:“不但没成家,日后我还出家哪!”智爷说:“你 也没儿子。”北侠说:“我没成家,哪里的儿子。”智爷说:“艾虎是你的 义子,又不姓你这个欧阳的姓儿。少时要起誓的时候,你就说我要有三心二 意,教我断子绝孙。你瞧这个誓起的大不大?你横竖应不了。”北侠大笑: “你怎么想来着?我这个好办,你那?”智爷说:“我呀,若是起誓时候, 什么誓重我就起什么誓。什么天打呀,雷劈呀,五雷轰顶哪??”北侠说: “要应了誓那可怎么好?”智爷说:“不怕。我嘴里起誓,脚底下画不字, 起誓的时节是不字当头,是不叫天打雷劈,不叫五雷轰。”北侠说:“你可 别怠慢了。”智爷说:“不能,我怠慢了那还了得么!”北侠这才放心。沐 浴完了,穿上衣服,叫喽兵带路直奔承运殿而来。
行至承运殿外,香案早已预备妥贴。水旱二十四寨,各寨主俱在殿外伺
候。派了四个扶香的:亚都鬼闻华、神刀手黄受、八臂勇哪吒王京、金枪将 于义。钟雄沐浴完了,先从后面出来。智爷说:“寨主哥哥,你就烧香吧, 不必谦让了。”钟雄点头,亚都鬼将香点上交与钟雄,钟雄往上一举,闻华 接将过去,插于香斗之内。钟雄双膝跪倒,叩头已毕,说:“过往神异在上, 弟子钟雄与北侠、智化结义为友,有官同作,有马同乘,祸福共之,始终如 一,义同生死。若有三心二意,天厌之!地厌之!”说毕站起身来。香案上 有一碗酒,将自己左手中指刺破,将血滴于酒内。
  神刀手黄受将香点着递与北侠。北侠接将过来往上一举,仍有黄受接将 过去,插在香斗之内。北侠跪倒,叩头已毕,说:“过往神异在上,弟子欧 阳春与钟雄、智化结义为友,有官同作,有马同乘,不能同生,情愿同死。 倘有三心二意,叫我断子绝孙。”钟雄说:“哎!太言重了!”北侠暗笑, 一点不重。也是刺破中指,滴血酒内。
  该智爷了,于义点香,与前皆是一样。惟独他跪在那里,话可就多了。 他说:“过往神异在上,弟子智化与钟雄、欧阳春结义为友,有官同作,有 马同乘,义同生死。如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善终,必丧 在乱刃之下,死后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碓捣磨研。”嘴里起誓, 脚底下不、不、不、不、不、不、不就画开“不”字了。
大家结拜后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在后寨见侄夸相貌 狮子林老仆暗偷听


  且说钟雄与北侠、智化三个人烧香发愿,都与盟兄叩了头,饮了血酒, 撤了香案,俱归承运殿内。众家寨主与三家寨主贺喜。钟雄吩咐承运殿摆酒, 请众家寨主到承运殿一同吃酒,水旱寨的喽兵俱有赏赐。智爷说:“我嫂夫 人现在哪里?”钟雄说:“现在后宅。”智化说:“我们二人拜见嫂夫人, 然后再饮酒。”钟雄点头,头前引路来至后宅,吩咐人传报。
  不多时,有婆子出来,喽兵告诉明白。智爷暗暗夸道:虽然是山寨主, 不失官宦的风俗。里边点声一响,喽兵说:“请!”三人往里就走。穿宅越 院,来至夫人院中。早见婆子排班站立。进了屋内,见钟雄之妻姜氏站在屋 中。钟雄就指引说:“这是欧阳贤弟,这是智贤弟。这是你嫂嫂。”姜氏道 了一个万福:“原来是二位叔叔。”智爷、北侠一看,这姜氏夫人,稳重端 然,并无半点轻狂之态,是一团的正气。二人双膝跪地,口称:“嫂嫂,小 弟二人有礼!”姜氏说:“二位贤弟请起。”二人站起身来。后寨也没有许 多说的,意欲要走。钟雄说:“且慢!见过你的侄男女。”长女叫亚男,有 婆子搀出来。智爷一看,不过十四五岁,珠翠满头,鲜色的衣服,艳丽无双, 姿颜貌美。她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又见婆子拉着公子出来。寨主说:“见过 二位叔父。”就见公子头上紫金冠,红缎子袍儿上绣着三蓝色的花朵,青缎 小靴子,前发齐眉,后发披肩扇颈,面白如玉,五官清秀,天然的福相。他 双膝跪地将要叩头,就被智爷抱将起来说:“我的侄子,不必行礼了,你叫 什么名字?”说道:“叔父问我,我叫钟麟。”智爷说:“你多大岁数咧?” 说:“我今年十一岁了。”智爷说:“哎哟,好侄子,你爱煞我了!”钟雄 说:“你爱把他给你吧!”智爷说:“我有那么大的造化吗、哥哥,日后这 孩子必成大用。”钟雄说:“怎么日后还成大用么?看他的造化吧!”说毕 将公子放下,大家出来至承运殿吃酒。日已坠西,大家散去。众家寨王各自 回寨。
钟雄吩咐,另整杯盘,重新落座。可剩了钟雄、北侠、智爷,兄弟三人
倾谈肺腑。钟雄说:“智贤弟,我有心腹话实对你说了吧:若不结义为友, 我也不能对你全说。我这里有一点心事,对你说说,看怎样的办法?”智爷 说:“哥哥说吧!”钟雄说:“我呀是降了王爷的人了。”智爷故装不知说: “哪位王爷?”钟雄说:“就是襄阳王爷。我上头挂的‘岂为有心’这个匾, 就是我的誓愿。这是我的亲笔所写,可着君山,无论寨主、喽兵,谁要猜破 我的机关,就用谁为谋士;可恨君山众人,连一个猜着的也没有。不料贤弟 今日头天人山,就猜着了我的肺腑。方才不说此话,为什么缘故呢?皆因咱 们这君山用度甚大,就由降了玉爷以后,君山的钱粮全是王府往这里拨给。 王爷可派了听信一个人来,在咱们君山公然的就是王爷的耳目。当着此人不 好讲话。不然为什么大家去后,方才倾谈肺腑?!”智爷问道:“此人是谁?” 钟雄说:“就是赛尉迟祝英。”智爷说:“这就是了,日后说话总要留神。 你还有什么心腹事?”钟雄说:“方才你猜着我‘岂为有心’。我可是保着 王爷,可我看王爷无福,讲论文武才干,相貌品行,无一处可取的地方。焉 能有九五之尊?明年若得了宋家江山,我也是把他推倒,我就面南背北;如 果大宋福大,王爷不能成其大事,我就隐于山中,永不出世了。”智爷说: “主意甚好。倘若是事要不成,不必隐于山中;若隐于山中,草木同凋,一 生不能显姓扬名,岂不可惜!事若不成,将王爷拿住,献于大宋。哥哥可不

是高官得作,归于正途,梦稳神安!”钟雄说:“那不是反复的小人么?岂 你我弟兄所为!”智爷也就不往下深论了,说:“这就是你的心事?”钟雄 说:“不然。我还有心事,就是你早晨看的那口剑的剑主儿。此人姓展号为 南侠,因祭坟被捉,还有个徐庆。我艳两人幽囚起来,叫人家救出一个去了。 这口剑就是姓展的东西。我甚喜爱此人,他就是不肯降山。”智爷问:“劝 过他无有?”寨主说:“劝过他,他不降,这山中若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 智爷说:“不难,凭我三寸舌,准管一说就成。”寨主说:“如能说降此人, 贤弟可以记功一次。”智爷说:“大哥,不是小弟说句大话,不管什么大事, 哥哥看看小弟行不行!”寨主更觉大家。天到三鼓,大家各散。
  寨主大醉。钟雄早己安排他俩在狮子林安歇。有小童儿在前打着羊角灯, 头前引路。北侠、智爷在后跟随。拐山环来到了狮子林,进了院子,全是山 石头缝儿里长出来的竹子,编成墙的样子,上有古轮钱的花样。三间南房屋 里,糊裱的干净,有名人的字画,桌椅条凳。里间屋子内,满窗的玻璃,有 窗户档儿。西边一张床,床上有一小饭桌儿,有茶壶、茶盏、果盒儿、点心, 无一不备办齐备的。智爷打发小童儿:“歇着去吧。”小童说:“明天早晨 再伺候二位寨主爷来。”北侠说:“去吧:”小童儿跳跳蹦蹦去了。
  智爷把屋门关上。北侠把刀摘将下来挂在墙。北侠叹了一口气说:“咳 哟!这一天真把我拘泥透了,好个飞叉大保,被你我二人??”智爷一听, 吓了一跳。猜着北侠的意见要说,“飞叉大保被你我二人哄信了。”准是这 个话语。他也不想想,在人家这个地方说得说不得。倘若说出,就是杀身之 祸。刚说到“被你我二人”那个地方,智爷就拿肩头一靠北侠,接着说道: “不错,飞叉太保钟寨主,把你我二人看作亲同骨肉的一般,这才是前世的 夙缘,可称的是一见如故哇!”哈哈哈哈的一笑,就听见外面嗖的一声,由 玻璃那里往外一看,有一个黑影儿一晃。智爷过来把窗户档儿一拉,将玻璃 档上。然后将灯挪在小饭桌上,拿了一碗茶,叫北侠二人在床上对面坐定。 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往桌子上写字叫北侠瞧,写的是:“你要说哄信了对不 对?”北侠也就拿着指头蘸着茶,写的是:“谁说不是!”智爷又写:“后 边有人跟着,你看见没看见?一句话说出,就是杀身之祸。”北侠又写:“谁 能像你机灵!”智爷写:“不机灵能向这边诈降来吗?明天咱们说沙大哥是 你的师兄。咱们把他请来,就说是你师哥。”北侠又写:“我去说也行。” 智爷说:“你去不跟我去好。”北侠说:“就是,就是,睡觉吧!”二人把 饭桌挪下去,就在此处抵足而眠。
你道外边黑影儿是谁了?就是君山钟寨主的心腹家人,此人姓谢,叫谢
宽。和大家在前面议论了半天,全是机灵人聚在一处:神刀手黄受,花刀杨 泰,亚都鬼闻华,金枪将于义,八臂勇哪吒王京,还有他两个儿子谢充、谢 勇。大家一议论投降君山这两个人,谢宽说:“北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万 不能降山。”闻华说:“不能降,现在降了呢!”谢宽说:“人心隔肚皮。” 于义问说:“老哥哥有什么主意?”谢宽说:“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少时等他们酒散,寨主吩咐叫他们在狮子林睡觉,我暗地跟将下去,听他们 说些什么。”众人说:“老哥哥,你上了年岁了,我们这有的是人。”谢充、 谢勇他两个儿说:“我们去吧。”谢宽说:“你们少说话。”说毕,叫喽兵 说道:“他们酒散之时,报与我知道。”
  不多时候酒散。喽兵报道,大寨主酒已散了。谢宽辞了众人,背插单刀, 来到狮子林,正遇见小童拿着灯笼出去。他正听见北侠说:“飞叉钟太保被
  
你我二人,”再听是智爷接过来说:“是不错,飞叉钟太保把你我二人看作 亲同骨肉一般,这才是一见如故,真乃是前世夙缘。”谢宽自己纵身而去, 嗖的一声跃上房去。伸手把住房檐瓦口,用双足找着阴阳瓦陇,身子往下一 探,整在房上等了半夜。可到好,连二句话也没说。白等了半夜,飘身下来, 由窗榻纸往里一看,原来二人早已睡熟。谢宽不觉气往上一壮,说:“我白 等了半天,这两个人其中有诈降,回去与众人商议,见大寨主荐言,说这两 个人来意不正。”
不知众人见大寨主如何说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众人议论舍命救寨主 彼此商量备帖请沙龙


  且说老人家谢宽,就听了一句,房上待了半夜,后来一看,两个人睡了。 复返回王福寨,大家议论,就把北侠说的话,智爷怎么接续学了一遍。有说 要见大寨主的,有说破着命要去说的,有说不可说的。王京说:“寨主爷刚 拜把子,正是初逢乍见对劲的时候,谁说他们不好,谁落无趣儿。”众人说: “依你之见?”王京说:“依我意见,只管让寨主爷实心任事地交友,咱们 大众也不用对人说。暗地里访察,若察出他的劣迹来,禀与寨主爷知道,” 众人说:“那可就行了。”大家定好主意,暂且不表。
  单提北侠与智爷,早早起来发包中,正要吃茶,小童儿来说:“有请两 位新寨主。”说毕,小童头前带路,出了狮子林,奔了中军大寨。面见钟太 保,请了安好,然后让座。钟雄吩咐摆酒。智爷说:“等等,天气尚早,也 得吃得下去!”钟雄说:“为的是说话。”摆酒,罗列杯盘,寨主首座,北 侠二座,智爷三座。从此就是这佯坐法。
  酒过三巡,慢慢地谈话。这就论起展南侠的事了。智爷说:“我本不饿, 我去先望看望看此公去。”钟雄说:“你吃完了再去吧。”智爷说:“不是 敬其事而后其食吗?”钟雄大笑说:“真乃吾之膀臂。”叫喽兵头前引路。 智爷一听吓了一跳,暗想:这两个喽兵坏事,这要到了那里,见了展大哥, 他是必要嚷我。他要一叫我“智贤弟”岂不漏了机关,前功尽弃?又不能不 叫喽兵跟着,只可到那见机而作。问道:“寨主哥哥,此人还囚在原先所在?” 钟雄说:“不是。先前一个在鬼眼川,一个在竹林坞,教人家救出了一个。 此刻幽囚在引列长虹。”智爷说:“小弟去了。”辞别寨主,转身离开了承 运殿。走在水面叫喽兵撑过船来。智爷上船至东岸下船。
不多时,到了引列长虹。这个地方是一带小山沟,两边的山石,是一道
一道的,分出五色的形相来,犹若天上而后出的那个长虹一般,故此这地名 叫引列长虹。向东往上一走,盘道而上。到得上面,也是由山石缝出来的竹 子编成墙的一佯,墙头上编出来许多的花活玩艺。直到门前,叫喽兵禀报展 爷,就说新寨主拜望展老爷来了。智爷一听,展大哥在里边气哼哼他说话。 是怎么个缘故?
皆因是同定徐三爷祭坟,纂主把两个人幽囚起来,把展老爷幽囚在竹林
坞。每日有两个喽兵伺候,也不捆着,吃的是上等酒席。忽然间往这边一挪。 拿话一问喽兵,喽兵也就把实活对他说了。刚把早饭摆好,请老爷用饭。展 爷一气,一伸腿把桌子一翻,哗喇一声全摔了个粉碎。喽兵说:“我老爷, 你叫三老爷教下来了,素常你老人家可不是这脾气。”展爷说:“少说!” 展爷越想越有气,二人一同被捉,救出去一个,可见是亲者的厚。展爷焉能 没气?
  正在有气之间,喽兵报道:“我家新寨主拜望你老人家来了!”展爷说: “你家寨主拜望,难道说还叫我迎接他不成?叫他进来。”喽兵出来说:“请。” 智爷咳嗽一声,其实早就听见展爷的活了,气哼哼他说话那。智爷暗喜,越 是气哼哼地和我说话才好哪!慢慢地往里走,里面展爷听见咳嗽的声音耳熟, 回头往外一看,好生惊讶,怎么智兄弟来到此处?方才报是寨主到,他怎么 作了寨主?智爷乃宦门公子出身,入了贼的夥里,他断断不能!哎哟,是了, 别是为救我前来行诈吧?若要为我前来,我一嚷可就坏了他的事了,我且慎 重慎重。设若为我前来,必装不认得我;他若真作了寨主,不但认得我,必
  
劝我降山,进来时便知分晓。 喽兵引路,给两下里一见,说:“这是我们新寨主。这是展老爷。”展
爷扭着脸不瞅智爷。智爷暗喜说:我的肺腑他准猜着,这个伙计搭着了。智 爷道:“这位就是展老爷么?”展爷暗道:准是为我来的,不然怎么连我他 都不认得了!我可别坏了他的事,我也装不认得他。展爷说道:“这位就是 寨主吗?”智爷暗想:这可漏不了咧!说道:“展老爷在上,小可有礼。” 展爷说:“寨主请了。”智爷落座,喽兵献上两盏茶来。展爷问道:“这位 寨主贵姓高名,仙乡何处?”智爷说:“小可乃贵州府人氏。姓智,单名一 个化字,外号人称黑妖狐。”展爷说:“久仰,久仰!”暗说:我今日趁着 他当寨主,骂他两句,他都不能还言。说:“我看寨主堂堂仪表非俗,必是 文武全才,为什么不思报效朝廷,在山寨之上,以为山王寨主,上也贼,下 也贼,似乎你这样人物,随在他们队里,可惜呀,可惜!”
  智爷暗道:老展,咱们可顾不着这个。怎么为救你,你倒骂起我来了? 智爷说:“本欲归降大宋,天子不纳,也是罔然。请问展老爷,在我们山上 住了多少日子了?”展爷说:“住了好几日了。”智爷说:“我们寨主可曾 与展老爷预备没有?”展爷说:“每日预备的三餐,倒也丰盛。”智爷问吃 了没有?展爷说:“若要不吃,岂不辜负寨主的美意!”智爷一笑道:“听 说展老爷来的时节,身体瘦弱,如今身体胖大的很。”展爷问什么缘故?智 爷说:“你吃了我们贼饭,长了一身贼肉。”彼此大笑。
展爷暗道:我绕不过这个黑狐狸精。智爷使了个眼色,将喽兵支将出来。
从新拿指蘸着茶在桌子上写字,就将以往都写清楚。展爷也写上在这里来的 缘故,智爷又将钟雄派他顺说展老爷的话写完,展爷又写:“钟雄再三劝我 归降我不降,你一趟就降了,怕的是他生疑心。”智爷写:“我再来一两趟 再说。”两个把主意论好,连嘴没张。智爷就叫喽兵过来,自己告辞。展爷 送出,彼此一躬在地。
喽兵头前引路,下了山坡,穿过夹沟子,至水面上船,正北下船,直奔
承运殿。到得屋中见了寨主。寨主就问:“贤弟,顺说那人怎样?大略他是 不降。”智爷说:“降可便降。这次没降,我听出他的言语来了,他的家眷 现在京都,他怕降了咱们君山,京都御史将他奏参。再去两次准行。”寨主 闻听欢喜非常,立刻摆酒。
智爷说“怎么净喝起酒来了。常言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议论
咱们的大事。”寨主问什么事?智爷说:“据我看,咱们山中的人少;欲成 大事,非得入多不可,益多益善。”寨主说:“固是益多益善,哪里请去呢?” 智爷说:“有的是。刻下就有一位老英雄,人马无敌,称得起是员虎将。刻 上在家中纳福,不肯出头。并且不是外人,一请就到。”钟雄说:“到底是 谁?”智爷说:“是我欧阳哥哥的师兄。此人姓沙名龙,外号人称铁臂熊, 作过一任辽东的副总镇。皆因那时节奸臣当道,自己退居林下。若把此人请 将出来,可以为前部正印先锋爵位。”话言未了,钟雄赞叹,咳了一声:“原 来这位沙员外是二弟的师兄啊!”北侠说:“不错,是我的师兄。”(其实 不是他的师兄,是智爷的主意。说是师兄,为的是透着亲近。)北侠说:“提 起此人,大哥为什么赞叹?”钟雄说:“这个朋友咱们也不能往山上请,大 概早晚就有性命之忧。”智爷一听,吓了一跳,问道:“哥哥,是什么缘故?” 钟雄说:“这人得罪了王爷。皆因黑狼山有一个金面神栾肖,被这位老朋友 也不知是拿去了,也不知是结果了性命。王爷对此人恨如切骨,险些没派君

山人去拿他。咱们要把这位朋友请到君山,王爷若是要他,可是给与不给? 若给王爷送去,岂不是断送这位老哥哥的性命;若不送去,不是得罪王爷么! 再说咱们君山的钱粮,都是王爷供给。”智爷说:“无妨,全有我那!设若 王爷那里要人,我亲自去见王爷。先顾咱们这里,又得一员虎将。”钟雄说: “贤弟,你可准行的了吗?”智爷说:“我若不行,岂不教沙大哥的性命断 送了!”钟雄一听欢喜,写信备帖,智爷亲自去请。
这一去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一个英雄中计遭凶险 二位姑娘奋勇闹公堂


  且说前文论的是智化请沙龙的节目。沙员外在家中果遭凶险。君州的刺 史姓魏叫子英,他本是王爷手下之人,只因黑狼山一破,魏刺史就通知了王 爷。栾肖本是王爷的拜弟,王爷一闻此信,就立志拿沙龙与奕肖报仇。皆因 按院到任,没有工夫。这可得便来谕,着魏子英拿沙龙,用囚车解往襄阳。 刺史接着王爷谕后,就要派马快班头前去拿人。他旁边有位先生姓臧的,拦 住老爷说:“不可。这个沙龙不是好拿的。要把他拿了,他有两个女儿,大 的还好,这个次女,实不通情理。再说沙龙老儿一反脸,去几十号人也拿他 不住。”魏老爷问:“依你之见?”臧先生说:“要依书班愚见,拿老爷的 帖把老头子请来吃饭,暗把官人藏于屏风之后,老爷丢金杯为号,使他不防, 将他拿上囚车就走。”老爷点头。先生说:“要请沙龙,非李洪不可。”赃 官说:“不行。先生不知,李洪与他是结拜兄弟。上次有媒人去说沙龙的女 儿与我儿为妻,媒人教沙龙骂出来了。我要李洪去求亲,他反说公子爷文不 成武不就的,说不成媒不要怪他。我一气不要了。今又要叫他去,岂不将沙 龙放走!”先生说:“老爷无妨一面派人叫李洪,一面将李洪家口收在狱中。 老爷与他说明,沙龙不到,不放你的家口。”老爷一听说:“此计甚妙。” 一面派人拿李洪家口,一面去叫李洪。李洪进来,见老爷行礼。老爷说:“拿 我名帖,到卧虎沟将沙龙请来闲谈,提你老爷衙中立等。”李洪拿了赃官名 片将才要走,赃官说:“回来,我可是立等,要是请不来人,你的家眷可在 狱中,不用打算出来。”李洪点头出衙,正遇上一伙人,拥着自己家眷,连 老娘也在其内。有自己的伙计同来告诉,总是早把沙员外请来才好。李洪就 知赃官不是好意请客,又不能泄漏,自己的家眷要紧。
自出城至卧虎沟,门上有人回进话去。沙员外请入见礼,问兄弟的来意。
李洪就把名片拿出交与员外一看,说:“我们老爷说,请老哥畅谈。”沙员 外一笑说:“贤弟不要哄我,吾自知之,又是为你的侄女之事。我去见他不 用怕了,女儿都有了人家,受了人家聘礼。你大侄女是智大弟为的媒,给了 艾虎了;次女给了韩天锦了,蒋四老爷为的媒。我去见他,叫他另说别人家 之女吧。”
原来是魏子英有一个儿子,小名叫狗儿,大名叫送生。这小子仗着他父
是地方的现任官,由着他的性儿乱闹,卧柳眠花。他有一个小童儿,是臧先 生之子,小名叫马儿,全是马儿出的主意,捧着魏狗乱闹。越闹越大,就要 抢人。可巧那天遇见沙凤仙、秋葵二位姑娘入山打鸟。凤仙拿着弹弓子,秋 葵拿着棍。魏狗儿见着凤仙,他是二目发直。马儿说:“可别闯出祸来!这 姑娘不好惹哇。”狗儿说:“我倒怪爱她的。”马儿出主意教他告诉老爷, 找人提亲。真教沙员外骂出来了:“我的女儿,焉能配那狗子!”媒人回去, 搬了许多是非,没搬动。
  如今李洪一来,员外就知又是为女儿事情来了。这两个女儿全给了人家 了,我这还怕他么!换了衣服,带了一名从人,同着李洪出了卧虎沟的东梢 门。进了城,到了刺史衙。有执帖门房进内回禀。
  不多时,正门大开。有人说:“请老员外。”直到花庭,赃官迎接出来。 老员外欲行大礼,赃官拦住,落座献茶。老员外说:“不知大人呼唤小民有 何见谕?”魏子英说:“岂敢!老兄台,我是久有此心,请老兄台到敝衙畅 谈。”随就吩咐摆酒,让老员外上座。沙员外推辞了半天,方才落座。
  
  酒过三巡,这才谈话说:“老员外,前番拿了黑狼山的山贼,可算帮着 我清理地面,你总算有功之人。我令人去要差使,你怎么不给?”沙爷说: “非是小民不给,有开封府的蒋四爷,那日与大人的差役口角分争。大人如 果不信,请大人问差役便知分晓。”赃官立时诈喊:“陡!好一大胆沙龙, 你这般光景,目无官长,藐视你的老爷。”别看沙员外可是个武夫,处处总 讲“情理”二字,他撩衣双膝点他说:“老大人暂息雷霆,小民不敢!”赃 官早就把手中金杯当啷啷丢在地上,由屏风后出来马步班卒有三十号人,往 上一拥,不容分说把沙员外捆将起来。沙员外破口大骂:“你敢是反叛的一 党!”魏子英吩咐官人,将沙员外上了囚车,复又吩咐将李洪家眷放出。先 生叫官人出去,看沙龙带来多少从人,立时拘拿进来。少时,官人回话:“沙 龙带来从人,已然跑去了。”先生说:“不好了,他这从人跑去,必然家中 送信,倘若他的女儿前来,老爷旱作准备才好。”赃官一笑:“难道还敢反 了不成?先上不必多虑。此事多亏先生妙策。这里有的是酒,请来一同相饮。” 有人过去将杯拾将起来,重整杯盘饮酒。
  不到一个时辰,忽听外边一阵大乱。官人飞跑进来说:“老爷,大事不 好了,卧虎沟沙员外家两个姑娘杀奔来了。老爷快逃走吧!”赃官吩咐:“叫 官人好生用心与我拿住。”官人回禀:“老爷,谁敢拿?”又有三四个官人 跑进来说:“快逃吧,不走就有性命之忧。还得打后门逃跑,前门是走不了 的。”话言未了,就往后门逃命去了。先生说:“吾要走了。”老爷说:“等 等,你背着我吧!我腿肚子转了筋了。”先生早跑出多远去了。老爷把纱帽 一丢,靴子一脱,拆了玉带,扯了红袍,呱唧呱唧就跑(怎么呱唧呱唧的哪? 是光着袜底的声音)。到后门正遇见太太披头散发地逃命,他拉着太太,逃 在民房中躲避去了。
原来是沙员外被捆上囚车,从人一见,撤腿就跑。到了卧虎沟,正遇见
大汉史云,外号又叫楞史,是艾虎的徒弟,渔翁张立和史氏的内侄,皆因大 战黑狼山,父女巧相认之后,金大人带张立、史妈妈夫妻上襄阳上任去了, 就把史云留在家中,常上卧虎沟来。今日正遇着老员外的从人嚷道:“史大 爷,不好了。”史云问什么事?从人说:“老员外叫赃官请去吃饭,把老员 外诓去捆上,用囚车解上襄阳去了。我回家送信。”史云说:“快给大姑姑 他们送信去吧!”史云正入大门内,可巧正遇着二姑娘秋葵。史云说:“二 姑姑,我沙爷爷教赃官解往襄阳去了。”秋葵闻听,急入内告诉姐姐,一同 出来。二位姑娘全换了短衣服。凤仙拿了弹弓,挎了双刀;秋葵是一条铁棍; 愣史拿一根门闩。外面街坊聚了多人,全是受过沙员外好处的。众人全拿长 短兵器,各户都愿意把员外救回。秋葵出村一蹬,将凤仙背在她的身上。不 多时,就进了城,到了衙门口。丑姑娘把他大姐姐放下,自己一晃铁棍,嚷 了一声,如同打了一个劈雷一样。谁想,打进去连一个人也无有了,三班六 房全跑远了,故远远望见尘沙荡漾,土雨翻飞。一则惧怕二位姑娘,二则以 前都受过老员外的好处,故此全都跑了。
  丑姑娘由大堂上打起,稀里哗喇打进去,把大堂上横楣子、公案桌、后 屏风、鸣冤鼓,一齐俱都打得粉碎,直打到后面,一层一层的房屋,大大小 小的卧室,古铜玩器等一概全完。丑丫头如同疯魔的一样,打了三个来回, 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忽然间,由西月亮门出来一人冷笑道:“哈哈!我猜着了,姑娘你是找 你大爷来了。”你道这个人是谁:送生来了。皆因臧马儿陪着大爷练武,他
  
不好念书,楞说他没带学堂来,改了练武了。其实就担个练武的名气。正在 西花园里,听见外边一阵大乱,马儿撞出来一瞧,见人东西乱跑,回去告诉 魏狗说:“大势不好了,眼看卧虎沟的姑娘打了来了,连太太都跑了,咱们 逃命吧!”魏狗一听说:“不是上回咱们瞧的那姑娘吧!”臧马说就是她, 魏狗说:“她许是找大爷来了,我得出去见见她去。”马儿说:“可拿上兵 器。”送生提了一条枪窜出西院,与二姑娘撞成一处。
若论胜负输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姑娘扮男装行路 智化讨书信求情


  且说二位姑娘,打了个够,也没见着一个人。好容易出来一个人,六尺 多高的身躯,鹦哥绿的武生公子中,墨绿的箭袖袍,鹅黄的丝鸳带,薄底靴 子。看面上:黄酱的颜色,一双斗鸡眉,一对母狗眼,尖鼻子,小耳朵,薄 片嘴,芝麻牙,高颧骨,瘦腮帮,共弓肩,鸡胸脯,圆脊梁,盖红花子骨, 提着一条枪。这人笑着说道:“小妞儿找我来了,上回见着一回,必是想你 大爷。”这个“爷”字还未说出,咕唧的一声,弹子就打进左眼睛里头去了, 闹了个“换虎出洞”。何为“换虎出洞”?眼珠子是圆的,弹子也是圆的, 眼眶子里头只许一个圆的,不许两个。弹子进,眼珠儿出来了。
  送生眼睛一瞎,焉能动手?将身一倒,正在秋葵的眼前,秋葵就着一棍, 正中头上,一声响,打了个万朵桃花,鲜血淋淋,死尸躺在地下。并无别人, 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凤仙一弹子,秋葵一棍,结果他的性命。
  迎面来了一人,秋葵抡棍就打。凤仙说:“使不的。这是李叔父。”李 洪说道:“二位姑娘快走吧!你们两人打死了送生衙内,其罪不小。少时, 若有武营官兵来,你们可就走不了啦,你们顺着大路追你们天伦,打碎囚车, 救了出来,此处不可多待,即速回去办事。我在这里与你们讲话,被别人看 见,就有杀身之祸。”凤仙点头,说:“多蒙叔父的指教。”
二位姑娘、史云连卧虎沟的众人一并回去。出城门,下关乡,走到旷野。
这内中有个聪明人,上了点年纪,够五旬多岁,姓邹,说:“别忙,点点咱 们的人数,若要不是我们卧虎沟的听真:你们若是跟下来,非杀了不可。” 先是有好些个瞧热闹的,后来出城就没有了。下了关乡,更没了。焉知道刺 史衙内地方跟着那,共是三个人,听见这里说要杀,立时不走了。对着楞史 拿顶门闩就往里面一追,地方三人撒脚就跑,依然去远。转回头来,在众人 队里一看,并无别的眼生之人。大众回卧虎沟,东门上安上人,要有面生之 人,速速地拿住。众人答应。
二位姑娘回到家中,将兵刃放下。思量李洪之言,趁早追赶身大大不便,
不如换上男子衣服,走在道路之上,免着人盘查细问。想毕,凤仙将秋葵叫 来说:“咱们换上男子打扮。”她这有一个表兄,父母双亡,就跟着沙员外。 她们在这里早晚教给他本事,想不到练大法,督促的太紧,没到一百天就得 病死了。现在他的衣服就锁在箱子之内。要女扮男装,凤仙有现成的衣服, 是他死鬼表兄的,穿戴起来就是。秋葵容易,就把沙员外这身穿戴起来就得。 事不宜迟,换上衣服。秋葵就把员外六瓣壮帽拿来,勒上网子,戴上帽子, 摘了耳朵上虎头坠,穿上箭袖,登上员外的靴子,还有点挤脚呢!凤仙也打 扮起来,先把满脸的脂粉洗了又洗,这才洗将下去;头上勒上网子,戴上武 生公子中,穿上衬衫,脚底下把一双靴子拿将过来,衬了棉花,拿布和绸子 将脚缠好,穿上靴子。穿上箭袖袍,系上了丝带,佩上了刀,找了一点白蜡, 将耳朵眼捻上。自己重新看了又看,连自己也认不出是谁来了。凤仙把包袱 打开,将自己所用的衣服,连秋葵的衣服、细软金珠、值钱什物、钗环镯串 和自己的弓鞋都包在包袱之内,叫秋葵系在马梢绳之上。秋葵就将自己的棍 也咬绞在虾蟆口上。姑娘出来也就顾不得家了,叫婆子看家,外头叫史云照 应,托咐了邻房。这二位姑娘上马,出西哨门直奔襄阳去了。
  且说卧虎沟老员外被捉,姑娘大闹公堂,打死少爷,立刻传言出去,就 惊动了双杰村中的孟凯、焦赤。一闻此信,两个人会在一处,直奔卧虎沟而
  
来,到了东梢门,人都满了,过去一问,方才知道。二人一想:老哥哥活不 了,二位姑娘有了人家了,这便如何是好!咱们两个人追赶下去,见着姑娘 好救姑娘,见着沙大哥好救沙大哥。二人就在沙家带上点盘缠,直奔襄阳的 大路。
  天气已晚,到了一个镇上,找店住下三间上房,传酒要菜,空把酒菜摆 好,吞吃不下,放声哭起老哥哥来了。忽然进来一人,正是黑妖狐智化。
  这智爷由君山起身,拿着请贴到了晨起望,见了路彬、鲁英、丁二爷, 就把自己诈降的事说了一遍,大家欢喜。他说:“我上卧虎沟请沙大哥去, 也叫他上君山,人还少哪!若想走君山,还得进去人哪!人少不行。”大家 听了,由晨起望起身。
  天气不早,智爷也下店,住西厢房,烹茶打脸水,未能传唤酒菜,就听 房上有哭“老哥哥”,耳音甚熟。他立刻到上房屋中去看,将到石台阶,听 屋中人说:“你不用哭了,到了襄阳见了智贤弟就得了。”智爷一听,是孟 凯、焦赤的声音。智爷掀起帘栊进上房,问道:“二位哥哥因何在此啼哭? 请来见礼。”孟凯一见,焦赤也过来一拉,说道:“老哥哥有杀身之祸。” 智爷说:“不要着急,全有我哪!”孟凯说:“你管得了么!”智爷说:“自 然是管得了。”孟凯就把沙员外被解往襄阳王府的话细说了一遍,又说:“不 料二位侄女赶他父亲去了。我们两人知道,也顺着大路追下来,一路并无见 着,天气已晚,住在店中,不料遇见贤弟。你想个主意才好。”智爷说:“无 妨!”附耳低言了几句,就把诈降的话说了一番,“老哥哥我倒能救,只是 二位姑娘要紧。”孟爷说:“先吃饭。吃完了饭,不用住店,连夜找人。” 二位依计而行。
饭毕,打发了酒饭店钱,三人先奔卧虎沟,打听姑娘没有回去。把史云
带着奔晨起望,一路并没有见着姑娘和沙龙。到晨起望,路彬、鲁英、丁二 爷、孟焦二位、史云等,大家相见。路、鲁、史云等人留在晨起望。智爷自 己奔君山,由旱路走飞云关,进旱八寨,至寨栅栏门,进承运殿。钟雄一见 说:“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智爷说:“寨主哥哥,不好了,应了你老人 家话了。沙大哥被王爷府内要去了。”言还未尽,冲着北侠使了个眼色。北 侠带智化双膝点他说:“求寨主哥哥救我沙大哥。”寨主爷一皱眉说:“二 位贤弟请起,你们的哥哥还不是我的哥。只是一件,我在王爷跟前说一不二。 这时王爷既拿了这位哥哥,必定是给栾肖报仇。我要讲情,这时王爷倘若不 准,大事就不好办了。”智爷说:“寨主哥哥只管放心。只要有你讲情的一 封信去,我亲身自去。见了王爷,全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准保能 说得王爷信了。”钟雄说:“既然如此,我就写信。”将信封好与智爷。智 爷告辞出山,直奔襄阳而来。一路无话。
  到了襄阳,直奔王府。到了府门首,望里一看,西边单有一所房屋,门 上一块白匾,写着“回事处”三个字。智爷到了门房,见了回事的说道:“我 乃是由君山而来,现有寨主的书信,面见王驾千岁投递,奉恳哪位将雷王官 请来一见。”有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小可我叫智化。”众人 一听说:“你就是黑妖狐?”智爷说:“不错,外号人称黑妖狐。”众人又 说:“你是君山新寨主哇!”(你道王爷府怎么知道哪?前文说过,赛尉迟 祝英是王府的耳目,三朝两日不断来信。君山无论大小的事情,全都禀给工 爷知道,故此智化是君山的新寨主,王府的人皆都知晓。)立刻让座献茶, 一边有人请王官去了,不多时,由里面出来的人说:“智贤弟来了吗?怪不
  
得不上我们这里来那!你惦记着作寨主那!”智爷看,是圣手秀士冯渊、双 枪将祖茂、通臂猿猴姚锁、赛白猿杜亮、飞天夜叉柴温、插翅彪王禄、一枝 花苗天禄、柳叶杨春、神火将军韩奇、神偷皇甫轩、出洞虎王彦贵、小魔王 郭进,同定雷英,与智爷一见,带到里边面见王爷。
毕竟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王爷府苦求释老将 山谷中二女坠牢笼

诗曰:


害民蠢国几时休?致使人间日日愁。 哪得常能留侠义,斩他奸党佞臣头。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使侠义常留,岂肯容他在朝?可惜侠义不在, 人无法以制之耳。后来宋朝有段故事,余细细述说一遍。
  宋徽宗时,承祖宗累世太平,仓库钱粮充盈满溢。那时奸臣蔡京为相, 只要保位固宠,乃倡为丰亨豫大之说,劝徽宗趁此太平,欢娱作乐,一口大 宴群臣将所用的玉残①、玉卮②示辅臣说:“此器似太萃美。”蔡京奏说:“陛 下贵为天子,当享天下的供奉。区区玉器,何足计较!”徽宗又说:“先帝 尝造一座小台,言官谏者甚众。”蔡京又奏说:“凡事只管自己该做的便是, 人言何足畏乎?”徽宗因此志意日侈,不听人言。蔡京又另外设法搜求羡余 钱粮,以助供应;广造宫室,以备徽宗游观,起延福宫,凿景龙江,筑艮岳 假山,皆穷极壮丽,所费以亿万计。天下百姓,困苦无聊,纷纷思乱。而徽 宗不知,恣意游乐,宠任蔡京之心愈固。于是京之威权震于海内矣。那时又 有梁师成、李彦,因聚敛货财得宠;朱勔③,因访求花石得宠;王黼④、童贯, 因与金人夹攻辽人,开拓边境得宠,这些不好的事,都是蔡京引诱开端。所 以天下叫这六个人为六贼,而蔡京实六贼之首。因此,海内穷苦百姓离心。 到靖康年间,金人入寇,京师不守,徽宗父子举家被虏北去,实宠任六贼之 所致也。自古奸臣要蔽主擅权,必先导其君以逸豫游乐之事,使其心志蛊惑, 聪明壅蔽①,然后可以盗窃威福,遂己之私。观徽宗以玉器为萃,是犹有戒奢 畏谏之意。一闻蔡京之言,遂恣欲穷侈,酿祸基乱。嗟呼!此孔子所谓一言 而丧邦者欤!大抵勉其君恭俭纳谏者,必忠臣也。言虽逆耳,而实利于行。 导其君侈靡自是者,必奸臣也。言虽顺意,而其害无穷。人主能察于此,则 太平可以长保矣。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智爷看见霸王庄这伙贼人,还算自己故友,见面很觉亲热。初会雷
英,见他戴一顶蓝缎子六瓣壮帽,赤金的摩额二龙斗宝,两朵红绒桃在顶门 乱颤,翠蓝箭袖袍,鹅黄丝骛带,月白衬衫,薄底靴子;身高八尺,膀阔三 停,面如油粉,剑眉、三角目、直鼻、菱角口,胡须不长;肋下佩刀,倒是 个英雄的样子。群贼与智爷一见说:“这就是我们雷王官。”智爷向前要行 大礼,雷英用手搀住说:“不敢!当先听见张华张贤弟言过,又听见说兄台 为了寨主。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可称的起朝野皆知,远近皆闻,名垂宇宙, 贯满乾坤。”智爷说:“岂敢!小可久闻你老人家的大名,轰雷贯耳,皓月 当空,今日得见尊颜,实为小可的万幸。再小可归了君山,日后共同辅佐王 驾千岁之大事,我们若有不到之处,只求王官老爷,在王驾千岁驾前美言一



① ō(zhǎn,音展)——同盏。小杯子。
② 卮(zhī,音知)——古代盛酒的器皿。
③ 勔(miàn,音缅)。
④ 黼(fǔ,音府)。
① 壅蔽——堵塞。

二。”雷英说:“贤弟不要太谦逊。”往里一让,直奔集贤堂。 少时到阶台之下。王官进去回话,转头说道:“王爷有渝:着智化进见。”
智爷来到屋中,鞠躬尽礼,匍匐于地,口称小臣智化,与王驾千岁叩头。愿 王驾圣寿无疆,千岁千岁千千岁!王爷久闻此人之名,见此人来到集贤堂, 不觉欢喜,在上面说:“智化平身,赐座。”智爷说:“王驾千岁在此,焉 有小臣座位!”王爷说:“有话叙谈。”智爷说:“谢座。小臣奉我家大寨 主之命,有一封书信献与王驾千岁,请看。”王爷说:“呈上来。”智爷递 与雷英,雷英递与王爷。王爷拆开一看。
  智爷偷瞧王爷,见他戴一顶五龙盘珠冠,嵌明珠,镶异宝,光华灿烂, 穿一件锦簇簇荣耀耀蟒翻身、龙探爪、下绣海水江涯、杏黄颜色、圆领阔袖 蟒龙服。腰横玉带,八宝攒成,粉底宫靴。面若银盆,浓眉三角目,直鼻阔 口,一部花白的胡须,尺半多长,扇满前胸,智爷看罢奸王,就知道他没有 九五的福分。
  王爷说道:“智寨主,你家大寨主无论什么事情,孤无有不应之理,惟 独此事,孤不能点头。拿了沙龙,所为与栾肖抵命,万不能将他释放。”智 爷跪倒说:“小臣冒奏王驾之前:千岁不久就要行不能复生。也不怪得沙龙, 乃是禁犬吠尧,各为其主。沙龙不作大宋之官,尚且报效大宋,平黑狼山、 清理地面,总是向着大宋。王爷将他拿住,如今他也知道了身该万死。王爷 恩施格外,不要他的性命,他若降了,王驾千岁有罪不加,反倒赏他个官职, 岂不是破着死命报效王爷!王驾虽失奕寨主,又得来了一个沙龙。小臣把他 二人,好有一比:柔肖比一只犬,沙龙比一只虎,失了一犬得来了一员虎将, 岂不是王驾千岁的万幸!”王爷说:“你说得虽然有理,那沙龙作过大宋官, 怕他不归降我,也是枉然。”智爷说:“他纵然不降,小臣把他带回君山, 我们大众苦劝,无有不降之理。”王爷说:“降也是降你们君山。”智爷说: “就是降我们君山,也是大家辅佐王驾千岁,共成大事。欲要兴师之时,我 们在前逢山开路,遇水垒桥,见城得城,见镇得镇。托王驾之福,旗开得胜, 马到功成。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早早推倒宋朝天子,王驾千岁岂不就登基 坐殿?”
王爷听奉承了他几句,不觉大乐说:“怪不得有人夸奖你的本领,今日
二见,果然高强。不用走了,就将你留在府中,与孤作一个谋士吧!” 这句话把智爷吓了一跳。暗想:在君山诈降计已成,不久得破君山,救
南侠,拿钟太保。我若在王府,什么人办理那边的大事?心生一计,跪倒叩
头说:“王驾千岁驾前,有雷王官就是谋士。此人文武全才,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有鬼神莫测之机,治国安民之策。他熟读孙武十三篇,广览 武侯的兵书,攻杀战守,排兵布阵,斗引埋伏,精于攻战。王驾千岁手下有 此人,何必用小臣在此。君山上五日一大操,三日一小操,十日总操。每遇 操演,水旱的噗兵,非小臣在旁不行。如今新演了几个阵势,都是小臣的主 意。若在府内伺候王驾,岂不误了君山演阵!”王爷这才准奏。又有雷英说: “智寨主所言不差,不如教他回君山的为是。”(雷英也怕有了智爷,显不 出他来。)王爷说:“既然这样,你就将沙龙带回君山去吧!”智爷叩头谢 恩。王爷要赏赐酒饭,智爷再三叩头不领。王爷派人带着智化到囚牢中,把 沙龙带将出来,打去了肘铐交与智爷,智爷与沙爷道惊,智爷取了点银子, 贿赂了官人、同着沙爷到了店中,给他现买的衣服。智爷一边到了金知府衙 门里,打听了打听,凤仙、秋葵并没到知府衙门里头来。自己心中纳闷,告

辞出来,也不敢对着沙大哥说,这二位姑娘就是老员外的掌上明珠,若对他 说,他必要忧心,反为不美。此事不必对他提,遂即回店,同着沙老员外。 次日,给了店饭钱,回君山。一路无话。
  到了君山,见了大寨主。大寨主与沙龙大哥见礼。老员外当面谢过救命 之恩,要行大礼。钟雄再三拦住,让者员外当中坐。沙爷不肯:其实沙爷见 到智爷时,智爷一五一十的全说明白了。不然也不用劝就降了山,焉能这么 容易!智爷回头一看,展爷也在那里坐着。就知道自己出山的时节,必然是 把人情重在钟雄的身上,过来见礼。钟雄出令水旱寨的寨主,俱到承运殿与 沙爷、展爷大家见礼,留众位寨主在承运殿大家同饮,与沙员外压惊,初鼓 方散。惟有北侠、智化、沙龙、展昭,大家另整杯盘复又再饮,直吃到四更 方散。钟太保大醉,早就安置了沙龙、展爷的住处。展爷晚间到他们屋中, 商议破君山拿钟雄的计策,暂且不表。
  且说二位姑娘,行路天晚。凤仙着急,秋葵不怕。凤仙说:“你可别叫 我姐姐呀!”秋葵问:“叫你什么?”大姑娘说:“你叫我相公,我可叫你 是沙葵。论说应叫你兄弟,你的相貌与我不同,不像弟兄。屈尊屈尊你吧!” 秋葵说:“那算什么要紧的!”越走天气越晚。迸了山路,忽见前面有灯光 射出。凤仙说:“这可好了,有了住户人家可就好打听了。”看看临近,见 人家院内墙里头有一高竿,竿上挂着个灯宠在墙外。白灰墙上书黑字,凤仙 一看是“婆婆店”。暗自欢喜。婆婆店就是妈妈开的,我们是两个女儿之身, 实在凑巧。
下马前去打店,只听见咕噜噜一响,原来是把个灯笼系下来了。姑娘叫
门,里面婆子答应:“哟!干什么的?”外边答道:“住店的!”婆子说: “我们这里有个规矩,灯笼不下,多少人都住;灯笼一下,没有地方了,别 处打店去吧!”秋葵说不行,不开门就要砸了。婆子说:“你砸吧!”就听 见啷一声,婆子说:“哟!反了。小子你们别忙,我去开门看看,你们知道 我们这里无人,欺负我们娘们!”把门一开,婆子打着个灯笼一照,瞧秋葵 那个样,吓了一跳,说:“楞小子,拿着棍子冲妈妈脑袋打三下子,你算是 好的。”秋葵真要打,被凤仙拦住。转身与婆婆行礼说:“是我的一个丑小 厮,妈妈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我们是没出过门的人,不敢前进,怕遇见歹人。 没有房屋,我们在院子里站一夜,也是如数的给钱。”妈妈一见凤仙说话恭 敬,人品又端方,说:“我这个人吃顺不吃戗。有了你这个话,哪怕我的屋 子让与你,我都愿意。”
进了店门,拿下物件,解下马上的包袱来。婆子带路,过了影壁,三间
上房,三间东房,三间西房,可是两间一门,一间一门,他们奔到西边两间 的屋中,点灯住下。婆子说:“我有房子,撤灯笼不住人,我是怕错了我的 规矩,相公贵姓,府上在哪里?”凤仙说:“我居住卧虎沟,我叫艾壳。” 妈妈说:“我给你们预备饭吧!”回答:“很好。”把酒菜端来,二位姑娘 吃了三杯,反身摔倒在地,口漾白沫。
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假艾虎受害悲后喜 真蒋平游戏死中活


  且说姑娘为什么说他叫艾虎,皆因说出他住卧虎沟,不敢说姓沙,周围 三五百里没有不知沙员外无儿的。自己一想,不如提出艾虎哥哥的名字倒好。 两人将饮到三杯酒就晕倒在地。妈妈进来一笑:“上了妈妈的道儿,就 是该妈妈的钱。”进来冲着秋葵一看,说:“好小子,你不哼了!”过去把 包袱打并,净是红绿的衣服,钗、环、镯、串,连弓鞋都有。妈妈说:“这 是我女儿的造化!”正瞧之间,院子里问:“妈呀,又作这伤天无理的事哪?” 妈妈说:“上了我的道,那前辈子该我的钱,你进来瞧吧!”姑娘说:“进 来瞧什么?”妈妈说:“顶好的个相公,教他这个丑小子要了他的命了。” 姑娘乳名叫兰娘儿,一身的本事,会高来高去之能,蹿房跃脊的功夫,是九
头狮子甘茂之女。此处地名叫娃娃谷。 闲言少叙,就说这娃娃谷婆婆店,还有一到二到三到,一回与一回不同。
兰娘听了“相公”二字,一看凤仙,不觉的心一动,想自己终身无靠,看此 人不俗,终身配了此人,平生情愿。便问:“妈呀,看这个相公怪可怜的, 你拿水来灌活了他吧!”妈妈不肯。兰姑娘苦求。婆子有气:“他要活了, 问我因何害他又救他,我说什么?”兰娘说:“你就说是亲戚。”婆子问: “他问甚么亲戚,我何言答对?”姑娘说:“我的妈妈好糊涂。”婆子说: “呀,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说:‘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反成愁。’孩子, 我灌活了他,他要是娶过亲事,难道说你还给他作个二房不成!”姑娘说: “哪里赶得那么巧呢!”婆子说:“那么姑娘你就取水去吧!”
取了水来,用筷子把凤仙的牙关撬开,把凉水灌将下去。不多时,凤仙
苏醒过来,问道:“妈妈,方才我这一阵是怎么了?”妈妈说:“相公,我 先问你件事。你订了亲了没有?”凤仙一怔,暗道:我是女儿之身,定什么 亲事。凤仙说:“未订下亲事。”妈妈说:“阿弥陀佛。”凤仙说:“我没 订亲,你怎么念佛呢?”妈妈说:“你没订下亲事很好,我有件事情和你商 量商量。”凤仙说:“妈妈有话请说。”妈妈说:“我有女儿,在那边站着 哪!颇不粗陋,情愿许你为妻,大概料无推辞。”
凤仙一瞅那边,站着个姑娘。鹅黄绢帕罩着乌云,玫瑰紫小袄,葱心绿
的汗中,双桃红的中衣,窄窄的金莲,一点红猩相似,就是没有看见桃花粉 面。凤仙暗想,他们这是个贼店,给我蒙混药酒饮,必是被这姑娘瞧见,是 姑娘主意将我灌活。丫头,你错瞧了。咱们两个人一个样。怎么好推辞说有 了?只得说:“妈妈快些住口。想少爷乃是宦门的公子,岂肯要你这开黑店 的女儿,还不快些住口!”妈妈说:“如何?你瞧他有这手没有,他骂咱们 娘们那!”姑娘说:“好野男子。妈呀,我将他捆上,交与老娘就是了。” 袖子一挽,一跃身躯过来将打。凤仙一见,也就一闪。二人交手。甘妈妈在 旁看定,连连喝彩。
  不多时,凤仙要败。因何缘故?她白昼打上衙门,又骑了一天的马,又 劳乏,又受了蒙混药,醒过来工夫不大,四肢不随和。又是小脚穿着男子的 靴子很不利落,怎么会不输?一失招,就教兰娘儿一脚踢来。咕咚一声,倒 于地上。甘妈妈过来拿了绳子,四马攒蹄捆将起来。兰娘一笑:“凭你有多 大的本领,也敢同姑娘动手!妈呀,你杀,我杀?”妈妈说:“我杀!”就 把凤仙的刀拿起来要杀。兰娘儿道:“妈呀,你杀他可问他,别教他后了悔。” 妈妈说:“好丫头你瞧瞧,你这个还了得么?”来在凤仙面前说:“生死路
  
两条,你可要想明白点。” 凤仙自忖:我若一死,轻如蒿草。我们的天伦,什么人去救?再说秋葵
也就活不了咧!不如暂且应了此事,连自己的性命也都保住了。我虽是女儿 之身,乃提的是艾虎哥哥的名字。我这事应承,只当是与艾虎哥哥定下门亲 事。说道:“妈妈不用杀,我这事应承了。”妈妈说:“这不是明白的吧?” 兰娘说:“妈呀,可教他留下点东西。”妈妈说:“哟,孩子你去吧,我比 你懂得。”遂解开绑。凤仙抽了抽身上的尘土,过来与妈妈见礼。妈妈说: “哟,姑老爷歇着吧!可不是我说那,咱们这亲事是妥了。你多少得留下点 东西。”凤仙点头。随即过来一看,自己包袱已经打开了,算好,没有丢东 西,拿出一块碧玉珮,交与妈妈作为定礼。可巧,这宗物是北侠给她的,焉 知暗里是定她的定礼,凤仙自己不知。
  列位,前文说过,此书与他书不同。他书是凤仙走路时节,假充未过门 的女婿,众公想想,她是千金之体,她若知道配了艾虎,岂肯充艾虎的名字? 此书乃是北侠与沙龙暗他说明,放定时,就是这块碧玉珮,还是北侠当面给 的,作为是初会见面的礼儿。秋蔡背地里还不愿意哪,抱怨北侠说:“给姐 姐不给我。”如今就将这玉珮又定了兰娘儿。妈妈接了定礼,凤仙问道:“岳 母到底是姓什么?”妈妈说:“姑老爷,有你岳父的时节,姓甘,叫甘茂, 外号人称九头狮子,有本事着哪!我的女儿就是跟他学的。”凤仙问:“岳 母,我这个从人怎样?”妈妈说:“这里有半碗凉水,灌下去就好。姑老爷 你灌他,我去备办点好酒饭来你用。”凤仙说:“很好。”妈妈出去。兰娘 没走,在院子里那!说:“妈呀,一不作,二不休,把上房屋内那个瘦鬼也 救了吧。今日将瘦鬼杀了,血迹漂蓬,大为不利。”妈妈说:“我恨他和我 玩笑。”兰娘说:“得,你行点好吧!”凤仙将秋葵灌活。秋葵一问,怎么 个缘故,凤仙就把事情从头细述了一遍。秋葵先有气,后来一听给艾虎哥哥 定下亲事,也就罢了。
忽听上房屋中,硼撑硼撑的声音,好似擂牛的一样,哎哟哎哟的乱嚷,
说:“姑爷快过来劝劝吧!”又听到说:“哈哈!你四老爷终日打雁,教雁 啄了眼!”仍然又打。
你道蒋四爷因何到此?上院衙安放古磁坛之后,奔晨起望。至晨起望问
明大众,智爷诈降君山已成,自己奔五柳沟。天气太晚,误走娃娃谷婆婆店。 婆子往里一让:“天气不早,别越过住宿。”蒋爷问:“有上房吗?”婆子 说有。蒋爷到里面进上房落座说:“妈妈贵姓?”婆子说:“我们姓甘。” 蒋爷说:“原是甘妈。咳!你是谁的干妈呀!”婆子说:“本是姓‘甘’, 你愿意,叫我甘妈。”蒋爷说:“我这个岁数叫你干妈?巧咧,我也姓甘。” 婆子说:“怎么你也姓甘呢?尊字怎称呼?”蒋爷说:“我小名老儿。”婆 子说:“原来是甘老儿哟!你是谁的甘老儿?”蒋爷说:“你愿意叫我干老 儿,你张罗去吧。你们当家的哪?”婆子说:“去了世了。”蒋爷说:“你 守了寡了,我也守了寡了。”婆子说:“你是爷们,守什么寡?”蒋爷说: “我们内人死了,我守的是男寡,你守的是女寡。何苦这么彼此守寡!不如 咱们两个人作一个。”婆子说:“瘦鬼,你要老成着些才好,你还要说什么?” 蒋爷笑嘻嘻他说:“作了亲家,你的岁数比我小,你是个小亲家子。小亲家 呀,我也不饮茶,给我摆酒,你陪着我饮。”羞的婆子脸红,她本不能玩笑, 蒋爷是专好玩笑。这一玩笑不大要紧,自己几乎有性命之忧,婆子把酒端来, 把灯点上。蒋爷让婆子吃酒,婆子连理也没有理就出去了。蒋爷笑道:“小

亲家子别急呀!”蒋爷端起酒来,细细的察看,怕有缘故。又闻了一闻,酒 无异味,亦无异色,方才敢饮。
  焉知晓甘茂在生时节,独门的能耐,会配返魂香,自己造熏香盒子,蒙 汗药酒。别人的蒙汗药酒发浑,有味气,斟出来乱转,他这个不浑,也无异 味,也无异色,也不乱转。蒋爷饮下去,翻身扑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婆 子进来说:“瘦鬼,不玩笑了吧!”正要结果性命,自己先将大门关上,可 巧正是凤仙、秋葵到。这时作了亲戚,兰娘讲情,婆子拿水灌活,反倒教蒋 爷踢倒,骑上婆子乱打,婆子嚷叫姑老爷。蒋爷知道,必有余党。凤仙进门 一瞧,惊讶道:“哟,原来是四叔,侄男有礼。”秋葵说:“侄男有礼。” 蒋爷一怔,住手起来说:“你们怎么到这里来?”婆子“哎哟”了半天说: “你认的我们姑老爷吗?”蒋爷说:“怎么会不认的呢!他是你什么人?” 回答:“我们姑爷。”蒋爷说:“他怎么是你们姑爷呢?他叫什么?”凤仙 使了眼色。婆子说:“他叫艾虎啊!不是吗?”蒋爷说:“是,对!对!是 艾虎。冲着你们亲戚,便宜你吧!你也冲着亲戚,给我们点好酒饮吧。”婆 子说:“便宜你!”随即去取好酒。
  蒋爷问二位侄女是什么缘故这般打扮?二位姑娘就把天伦被捉,打在囚 车以及闹公堂、追赶天伦、误入婆婆店、受蒙汗酒、招亲,说了一遍。蒋爷 说:“你天伦不怕。你智叔父如今假降君山,他必知道他。就欠了你们,明 日奔金知府那里,找你们干姊妹去。”凤仙点头。
婆子把酒摆上,大家同饮。婆子问:“你到底是谁?”蒋爷说出自己的
名姓,婆子方知他是蒋平。姑娘问:“四叔往哪里去?”蒋爷说:“上五柳 沟请柳青。”婆子问:“就是白面判官吗,你们怎么认识?”蒋爷说:“是 我盟弟。”婆子说:“哟!你可是我把侄了。”蒋爷说:“你是我把孙,你 可找我玩笑哇!”婆子说:“他是我徒弟,还是小徒弟呢!大徒弟云中鹤魏 真,是个老道;二徒弟是我娘家的内侄,小诸葛沈中元;三徒弟是柳青。” 蒋爷说:“九头狮子甘茂是你什么人?”妈妈说:“是我去世的亡夫。”蒋 爷说:“这就是了。”婆子说:“提起都不是外人,奉恳与我们作个媒人吧!”
外边有人叫门,不知来的是哪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魏昌小店逢义士 蒋平古庙遇龙滔


  且说婆子叫蒋爷作个媒人、保人。蒋爷说:“净作媒人,不作保人。” 婆子说:“媒保一佯。”蒋爷说:“作媒不作保。”(蒋爷作不得保人,她 是个姑娘怎么保法呢:日后也对不起柳青;作媒可以,准有个艾虎不算冤他。) 婆子亦就点头。
  外边有人叫门投宿。婆子说:“不住人了。”那人苦苦哀怜。蒋爷要出 去,婆子与蒋爷一个灯笼。蒋爷开门一看,那人是文人打扮、南边口音。蒋 爷将他让进西房一间独屋内住下。蒋爷问:“贵姓?”那人一瞅蒋爷面目说: “你是现任的职官,”蒋爷说:“怎么看出来了?”那人说:“你是五短身 材,又是木形的格局。”蒋爷暗惊,好相法。细一瞧他说:“你净瞧我,未 看自己印堂发暗,当时就有祸。”那人说:“我倒遇见敌手了,你到底是谁?” 蒋爷说:“我叫蒋平,四品护卫,你到底是谁?”那人跪倒央求救命,说: “姓魏,叫魏昌,人称赛管辂,因与王爷相面,冲撞王爷。后来是我巧辩, 没杀我,留在府中。就打五老爷死后,我看王爷祸不远矣。今夜晚逃跑走在 这里,巧遇四老爷,恳求你老救我。”蒋爷搀起道:“听说我们老五多亏是 你,不然尸骨不能出府。你自管放心,我指你一条明路。”
言还未毕,外边有人叫门说:“开门来!”魏昌说:“这就是王府的王
官,追我来了。”蒋爷说:“先生放心,有我哪!将灯吹灭,不可高声。” 蒋爷提着自己灯笼出来,开门一看两个是王官的打扮,骑着两匹马,说: “店小儿,你们这里可住下了一个穿蓝袍的没有?这人可拐了王爷府许多陈 设,住在这里可要说呀。”蒋爷说:“这人不是姓魏呀!南边的口音,住在 这里了。”王官下马进来拿人。蒋爷说:“我们开店知道规矩,跑了人有我 呢!还用二位老爷去拿,我给二位先备点酒。人已经是睡了,我们把他捆上。
你们饮着酒,明日早晨再走,岂不省事!”二人听了欢喜。
  蒋爷把马系在马棚,将门关上,把二人让在三间东房,将灯对上。说: “我取酒去。”到上房见婆子,就把给凤仙、连给自己剩下的药酒,连菜端 来,与两个王官吃。用酒不到四杯,二人便倒于地上。转头约婆子将两个王 官拉到后面现成刨出来的大坑,连人带酒菜全都倒于坑内,劝婆子说:“从 此不必作这个买卖了。你这个女儿给着了这个艾虎,他是智化门人,北侠的 义子,外号人称小义士。我见了他的师傅、义父,无论是谁,都可以给你带 个三五百银子,就有了姑娘的嫁妆了。我见了你们徒弟,我再说一说,他这 时大发财源,他也得算着你,还作这伤天害理的买卖何用?”一边里说话, 一边里埋人。
  二个王官才真冤哪,糊里糊涂就呜呼哀哉。婆子说:“真累着了我了。 这可没事了。”蒋爷说:“还得累累你哪!”婆子说:“病鬼,当着我们新 亲,你可别玩笑,叫人家看不起我。”蒋爷说:“咱们两个不过背地愉偷摸 摸的。”婆子说:“你更是胡说了。什么事吧?”蒋爷说:“还有两匹马哪, 你帮着我赶出去。”开了门,将马赶出,把东屋里灯熄灭。婆子奔上房。
  蒋爷上西屋里来,与魏昌谈话。复又将灯点上。外边事情魏昌都听见, 与蒋爷道劳、谢过救命之恩。蒋爷一笑,将先生搀起,魏昌问:“四老爷指 的我这条明路,是投奔哪方?”蒋爷说:“上院衙正在用人之际,你就投奔 上院衙,就是一条道路。”魏昌说:“去不得。可着襄阳大小人多有认识我 的,被他们看见,王府得信,我就有杀身之祸。”蒋爷说:“无妨。我把你
  
妆扮起来,连你自己都不认得自己。”魏昌不信。蒋爷说:“临期你就知道 了。”
  天光大亮,先打发凤仙、秋葵起身,将包袱包好了,捎在马上,给马口 咬上铁棍。告辞出门,妈妈要送,蒋爷拦下。房饭钱不必细表,定然是不给 了。蒋爷嘱咐,叫上知府衙。二人点头上马。
  蒋爷回来,叫婆子拿槐子熬些水来。妈妈备妥拿来。蒋爷把自己的包袱 打开,拿出五个斑毛虫来,先教先生用槐子水洗了脸,后用斑毛虫往面上一 擦。取镜子一照,魏先生吓了一惊,面目黄肿的难看,说:“怎么好?”蒋 爷笑道:“见了上院衙的公孙先生能治。”言罢起身。四爷也不教给店钱, 送出门外作别。
  蒋爷回来,婆子说:“我请请你吧!”四爷说:“那倒是小事,我见见 姑娘。”婆子答应。入内不多时,姑娘出来,见过四叔,道了个万福。蒋爷 看了,果然甚好,别看她是开黑店的姑娘,倒也稳重,总是艾虎的造化。四 爷问了声好,兰娘回头去了。婆子待饭毕,蒋爷告辞。婆子送出,看着蒋爷 去远了方回。
  蒋爷奔五柳沟,非只一日,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五柳沟,天已二鼓,自 己想着,见了柳贤弟,难道还无住处不成吗?故此天晚进了东村口路北头一 个黑油漆门,高台阶,双门关闭。自己上前打门,里面人开门,问:“哪位?” 蒋爷说:“是我。”老家人细看说;“蒋四老爷么?”蒋爷道:“还认得我 呀!”老家人说:“四老爷,恕老奴眼瞎,老奴有礼了。”四爷问:“你们 员外在家么?”回道:“我家员外上白棚去了。”四爷问:“行人情去了?” 家人说:“不是。在庙中设上五老爷的牌位,与五老爷念经哪!”蒋爷问: “在哪庙中?”回道:“在玉皇阁。”蒋爷问:“庙在哪里?”家人说:“由 此往东直走,到双岔路口,路北有一棵龙爪槐树,别往正东,走东北的小岔, 直到庙门。”蒋爷说:“我上庙中找他去。”家人让四老爷在家里等。四爷 一定要走,家人进去关门。
四爷出东口往东,不到一里路,看不见龙爪槐。可巧起了一阵大风,风
沙迷目,不能睁眼,仍是向前,未能看见槐树。直走了七八里路,也没走到 玉皇阁。心中纳闷,别是柳安儿冤我吧?直听见有人嚷:“好恶僧人,秃头 哪里走?着刀!”四爷顺音而去,一看前边有一庙宇,门儿半开。蒋爷矮身 而入,进了山门,西屋里有女人啼哭。蒋爷来到屋中一问,妇人说:“家住 深山岗,我丈夫叫姚猛,人称飞锤大将军,又叫铁锤将。我娘家姓王,居住 王家陀。我由娘家回婆家去,带着兄弟王叩钟,走在庙前,风沙迷眼,不能 前进,这个庙叫弥陀寺,里面的恶僧人名叫普陀。他有四个徒弟,叫月接、 月长、月截、月短。素常知道不是好人,看见我在庙门前避风,他让至客堂 待茶。依我不进来,我兄弟说,里边避避也好,将到客堂,我兄弟教和尚捆 出去了,不知生死。普陀过来,要与我行无礼之事。我一喊叫,进来一个大 汉,将恶僧人叫出去,两个人在后边动手哪!小妇人怕僧人回来,想行拙志①。 不料遇见爷台,这就是前面的情况。”蒋爷听了,就知道他丈夫是个英雄, 说:“你自管放心,我去帮那大汉捉拿凶僧。我与你找一个地方,暂且隐藏 身躯,千万别行拙志。”妇人叩头。
蒋爷带路,直奔头层大殿,开了隔扇,教妇人在殿中躲避。一回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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