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古典小说 /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





① 黼黻(fúf ǔ,音弗府)——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黼,黑白相次,作斧形,刃白身黑;黻,黑青相次,
作亞形。
② 袞(gǔn,音滚)——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

智。元造天尊见他蒙瞳得紧,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时派到蒙瞳世界去了。” 行得听得“蒙瞳世界”四字,却又是个望空,慌忙问:“蒙瞳世界相去 有几里路程?”项羽道:“还隔一个未来世界哩。”行者道:“既是蒙瞳世 界还隔一未来世界,那个晓得他在蒙瞳世界?”项羽道:“美人,你却不知。 原来鱼雾村中有两扇玉门,里边有条伏路,通着未来世界;未来世界中又有 一条伏路,通着蒙瞳世界。前年有一个人名唤新在,别号新居士。他也胆大, 一日推开玉门,竟往蒙瞳世界去寻着父亲,归家来时,须发尽白。那新居士 走了一遭,原不该走第二遭了,他却不肯安心,歇得三年,重出玉门,要去 寻他外父。当时大禹玄帝重重大怒,不等他回来,叫人拿一张封皮封了玉门 关。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出来,见了玉门关儿紧闭,叫了一日,无人答应,东 边不收,西边不管,这中人却是难做。喜得新居士是有性情的,住在未来世 界过了十多年,至今还不归家。”行者便叫:“大王,玉门果是奇观,我明
日要去看看。”项王道:“这个何难,此处到鱼雾村不过数步。” 正说之间,听得鸡声三唱,八扇绿纱窗变成鱼肚白色,渐渐日出东山,
初昕①鼓舞,四个赠嫁在窗外走动,但有脚声,无口声。行者便叫:“蘋香, 吾要起身。”一个赠嫁在窗外应道:“叫来。”
  顷刻,蘋香推进房门,项羽扶了行者一同走起。登时就有一个赠嫁②趋进: “请娘娘到天歌舍梳洗。”行者便要走动,又转一念道:“若是秃秃光光, 失美人的风韵。”轻轻推开绿纱窗两扇,摘一瓣石榴花叶,手里弄来弄去, 仍旧丢在花砌之上。
行者转身便走。不多时,走到天歌舍,只见一只水磨长书桌上,摆一个
银漆盒儿,合着一盒月殿奇香粉银盒。右边排着一个碧琉璃盏儿,放一盏桃 浪胭脂絮银盒;左边排着一个紫花盂,盂内放一根缠头带;又有一个细壶儿, 放一壶画眉青黛。东边排大油梳一个,小油梳三个。西边排着青玉油梳一套, 次青玉油梳五斜,小青玉油梳五斜。西南排大九纹犀油梳四枚,小赤石梳四 枚。东北方排冰玉细瓶,瓶中一罐百香蜜水;又有一只百乳云纹爵,爵中注 着六七分润指甲的酨浆③。西北摆着方空玉印纹石盆,盆中放清水,水中放着 几片奇石子,石子上横放一只竹节柄小棕刷。东南方摆着玄软刷四柄,小玄 软刷十柄,人发软刷六柄;人发软刷边又排一个水油半面梳一斜,牙方梳二 斜;又有金钳子一把,玉镶剪刀一把,洁面刀一把,清烈蔷薇露一盏,洗手 菉米粉一钟,绿玉香油一盏,都摆在一面青铜古镜边。行者见了镜子,慌忙 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见镜中自己形容更添颜色。当时便有侍女儿簇拥 行者,做髻的做髻,更衣的更衣。
  晓妆才罢,又见项羽跳入阁来,嚷道:“美人,玉门前去也!”行者大 喜。项羽叫打轿。行者道:“大王这样不知趣!一步两步的路,又都是松阴 柏屋之下,俗嗒嗒打什么轿!”项羽就叫不许打轿。
两人携手出阁。不多时,走到玉门关下,两扇门上也不见甚么封皮,用 手推推,玉门半开。行者暗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便把身子一闪, 闪进玉门关。项羽慌慌张张,嗒嗒吃吃,扯住一把衣裳,又扯了一个空,扑 的一跌。行者全然不顾,竟自走了。



① 初昕(xīn,音心)——拂晓,日将出时。
② 赠嫁——女儿出嫁时,娘家送与的仆妇。
③ 酨(zài,音再)浆——指醋。

  却说行者撞入玉门,原来是一直滚下去的。滚下数里,耳朵里只听得楚 王哭声,侍儿号叫;又滚下数里,才不听得,只是未来世界再不肯到。行者 心焦,便嚷道:“哎哟,哎哟!老孙一向骗别人,今日反被项羽骗入无量井 了!”忽听得耳边叫:“大圣不用忧煎,此处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 来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里说话?”那人道:“大圣,我在你隔 壁。”行者道:“既然如此,开了门等我进来吃口茶水。”那人道:“这里 是无人世界,没得茶吃。”行者道:“既是无人,话无人的是那个?”那人 道:“大圣多的聪明,今日又呆!我是离身数的,却不曾连身数。”
  行者见门儿不开,赌个气,苦用力一滚,直落下未来世界。刚刚立得地 上,走得几步,对面撞见当年六贼。行者笑道:“啐!时运不济,白日里见 鬼!”六贼便喝:“美妇人休走,等我来剥下衣裳,留下些宝物买路!”
竟是一篇《项羽本纪》。

第 八 回

一入未来除六贼 半日阎罗决正邪


  原来行者做虞美人时节,忙忙然撞入玉门,便一心只想未来世界如何长 短,不曾现得原身。当时听得六贼之言,方才猛省,慌忙抹抹脸,叫:“六 贼看棒!”那六贼心胆俱碎,跪在道傍,哀哀告上:“大圣慈悲菩萨,我等 当年在枯藤古树之下,不该挡你师父,恼了大圣尊性,弟兄六个一时横死。 那时一点灵魂奔入古人世界,古人世界道是我有个贼名头,不肯收留,只得 权到这里,堂堂正正,剽掠过日,并无半件不良的事业,伏望大圣放生。” 行者道:“我放得你,你却放不得我!”登时拔出棒来,打为肉饼,望前便 走,一心要寻伏道。
  忽然一对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道:“大圣爷来得好,来得好!我们 阎罗天子得病而亡,上帝有些起工动作之忙,没得工夫派出姓氏,竟不管阴 司无主。今日大圣爷替我们权管半日,极为感激。”大圣想想:“若又错过 半日,明早才好见始皇哩。万一师父被妖精弄死,怎了,怎了!不如回那童 子去罢。”便叫:“儿,我别的事做得,若是阎罗天子,断然做不得。我做 人虽然直达,却是一时性躁,多致伤人。万一阴司有张状词,原告走来说得 是,我便忽然愤怒,拔出棒来打得被告稀烂。若是没有公道硬中证的还好; 一时间有个中证,直头跪上前来,又说原告不是,被告可怜,叫我怎么样?” 青衣道:“大圣,你差了。生死关头在你手里,又怕那个哩?”也不管行者 肯不肯,一把扯进鬼门关,高叫:“各殿出来迎接,我寻得一个真正阎罗天 子来也!”
行者无奈,只得升了正堂。当时有个随身判官徐显,捧上玉玺,请行者
权掌。阶下赤发鬼、青牙鬼、一班无主无归昏沦鬼,共八千万四千六百个; 殿前七尺判官、花身判官、总巡判官、主命判官、日判、月判、芙蓉判官、 水判官、铁面判官、白面判官、缓生判官、急死判官、照奸判官、助正判官、 女判官等,共五百万零十六人,呈上连名手本,口称“千岁”;又有九殿下 进谒。行者通打发出去。当时主簿曹判使跪倒阶下,送上生死簿子。行者接 在手中翻看,心中暗想:“我前日打杀一干男女,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记着, 不曾记着?”又翻了一页道:“万或记在上边,孙悟空打死男女几千人,我 如今隐忍好,还是出牌票好?”
正踌躇间,忽然省悟,道:“啐!吾老孙当年赶到此间,把姓孙的多已
抹倒,那一班小猢狲还靠我的福荫,功罪两无。况且老孙自家干事,那一名 小鬼敢报?那一个判官敢记哩?”便顺手翻翻,掷落阶下。曹判使依旧捧在 手中,傍着左柱立起。行者便叫曹判使:“你去取一部小说来与我消闲。” 判使禀:“爷,这里极忙,没得工夫看小说。”便呈上一册黄面历,又禀: “爷,前任的爷都是看历本的。”行者翻开看看,只见打头就是十二月,却 把正月住脚。每月中打头就是三十日,或二十九日,又把初一做住脚,吃了 一惊,道:“奇怪!未来世界中历日都是逆的!到底想来不通。”
  正要勾那造历人来问他,只见一个判官上堂禀:“爷,今日晚堂该问宋 丞相秦桧一起。”行者暗想道:“当时秦桧必然是个恶人,他若见我慈悲和 尚的模样,那里肯怕?”便叫判官:“拿坐堂衣服过来。”行者便头戴平天
  
九旒冠①,身穿绕蛟袍,脚踏一双铁不容情履。案上摆着银朱锡砚一个,铜笔 架上架着两管大朱红笔。左边排着幽冥皂隶签筒——一个判官总名签筒,一 个值堂判官签筒,一个无名鬼使签筒——三个。登时又派起五项鬼判:一项 绿袍判官,领着青面、青皮、青牙、青指、青毛五百名剐秦精鬼;一项黄巾 判官,带着金面、金甲、金臂、金头、金眼、金牙五百名除秦厉鬼;一项红 须判官,领着赤面、赤身、赤衣、赤骨、赤胆、赤心五百名羞秦精鬼;一项 白肚判官,领着素肝、素肺、素眼、素肠、素身、素口五百名诛秦小鬼;一 项玄面判官,领着黑衣、黑裙、黑毛、黑骨、黑头、黑脚——只除心儿不黑
——五百名挞秦佳鬼。配了五色,按着五行,立在五方,排做五班,齐齐立 在畏志堂前。又派一项雪白包巾,露筋出骨,沉香面孔,铜铃眼子的巡风使 者,管东边帘外;一项血点包巾,露筋出骨,粉色面皮,峨象鼻子的巡风使 者,管西边帘外,着一个徐判官总管。又派一项草头花脸,虫喉风眼,铁手 铜头的解送鬼六百名,着崔判官管了;一项虎头虎口,牛角牛脚,鱼衣蛟色 的送书传帖鬼使一百名;一项迎宾送客,葱花帽子,阴阳生;一项卷帘刷地 的蓬首鬼二百名;一项九龙脚,凤凰头的奏乐使者七百名。行者便叫小鬼: “把铁风旗竿儿竖起了。”判官传旨,帘外齐齐答应,擂鼓一通。
  铁竿立起,闪闪烁烁二面大白旗,分明写着“报仇雪恨,尊正诛邪”八 个纯金字。行者看立旗竿,登时出张告示:
正堂孙:天道恢恢,法律无情,一切掌善司、恶刑使,毋得以私犯公,自投严网。三月 日 示。
  告示挂毕,帘外齐声大喊,擂鼓一通。行者又出吊牌一起:“秦桧。” 判官跪接牌儿,飞奔出帘,挂在东边栋柱,帘外大震,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卷帘。有数个鬼使飞趋走进,把斗虎帘儿高挂。只见众判官排
班雁行雁视,两边对立。外面又擂鼓一通,吹起海角,击动云板石,闹纷纷 送进一首白纸旗儿,上写:“偷宋贼秦桧。”到了头门,头门上鬼使高叫: “偷宋贼秦桧牌进!”帘外齐声答应,擂鼓一通,重复吹起海角,击动云板 石;殿中青牙判使便撞起夺邪钟,头门上发擂,二门上也发擂,帘外也发擂, 烟飞斗乱。头门鬼使高叫:“秦桧进!”帘内五项鬼判,帘外众项鬼使,同 声吆喝,响如霹雳。
鼓声才罢,行者便叫:“放下秦桧挷子,细细问他。”一千个无职雄风
鬼慌忙解下绳来,把秦桧一揪揪下石皮,踢了几脚。秦桧伏在地上,不敢做 声。行者便叫:“秦丞相请了。”
写行者扮威仪处,一一绝倒。


















① 旒(liú,音流)冠——古代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

第 九 回

秦桧百身难自赎 大圣一心皈穆王


  掌簿判官将善恶簿子呈上御览。行者看罢,便叫判官:“为何簿上没有 那秦桧的名字?”判官禀:“爷,秦桧罪大恶极,小判不敢混入众鬼丛中, 把他另写一册,夹在簿子底下。”行者果然翻出一张秦桧恶记,从头看去: 会金主吴乞买以桧赐其弟挞懒;挞懒攻山阳,桧遂首建和议。挞懒纵之使归,遂与王氏俱归。 行者道:“秦桧,你做了王臣,不思个出身扬名,通着金人,是何道理?” 秦桧道:“这是金人弄说,与桧全没相干。”行者便叫一个银面玉牙判使取 “求奸水鉴”过来。鉴中分明见一秦桧,拜着金主,口称“万岁”。金主附 耳,桧点头;桧亦附耳,金主微笑。临行,金主又附耳,桧叫:“不消说,
不消说!” 行者大怒,道:“秦桧!你见鉴中的秦桧么?”秦桧道:“爷爷,鉴中
秦桧却不知鉴外秦桧之苦。”行者道:“如今他也知苦,快了!”叫铁面鬼 用通身荆棘刑。一百五十名铁面鬼即时应声,取出六百万只绣花针,把秦桧 遍身刺到。又读下去:
绍兴元年除参知政事,桧包藏祸心,唯待宰相到身。
  行者仰天大笑,道:“宰相到身,要待他怎么!”高总判禀:“爷,如 今天下有两样待宰相的:一样是吃饭穿衣、娱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 以为华藻自身之地,以为惊耀乡里之地,以为奴仆诈人之地;一样是卖国倾 朝,谨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揽政事之地,以为制天 子之地,以为恣刑赏之地。秦桧是后边一样。”行者便叫小鬼掌嘴。一班赤 心赤发鬼一齐拥住秦桧,巳时候掌到未时候还不肯住。行者倒叫:“赤心鬼 不必如此,后边正好打哩。”又读下去:
八月,拜右仆射。九月,吕颐浩再相,桧同秉政。桧风其党,建言内修外攘,出颐浩于镇江。 上尝谓学士綦①崇礼曰:“桧欲以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 归乎?”
  行者道:“宋皇帝也是真话,到了这个时节,布衣山谷,今日闻羽书, 明日见庙报,那个不有青肝碧血之心?你的三公爵、万石侯是谁的?五花绶、 六柳门是谁的?千文院、百销锦是谁的?不想上报国恩,一味伏奸包毒,使 九重天子不能保一尺的栋梁,还是忠呢,还是奸?”秦桧道:“桧虽愚劣, 原有安保君王、宴宁天室之意。‘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此是一时戏话, 爷爷,不作准也罢了。”行者道:“这个不是戏的!”叫抬小刀山过来。两 个蓬头猛鬼抬出小刀山,把一个秦桧血淋淋拖将上去。行者道:“此是一时 耍子,秦丞相,你不准也罢了。”说罢大笑。又看下去:
八年拜右仆射,金使议和,与王伦俱至。桧与宰执共入见。桧独留身,言:“臣僚畏首畏尾, 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颛②与臣议。”帝曰:“朕独委卿。”桧曰:“愿陛下更思三日。” 行者道:“我且问你,你要图成和议,急如风火,却如何等得这三日过 呢?万一那时有个廷臣喷血为盟,结一‘忠臣丢命党’,你的事便坏了。’ 秦桧道:“爷爷,那时只有秦皇帝,那有赵皇帝?犯鬼有个朝臣脚本,时时



① 綦(qí,音齐)——姓。
② 颛(zhuān,音专)——专擅,专利。

藏在袖中。倘有朝廷不谨,反秦姓赵,那官儿的头颅登时不见。爷爷,你道 丢命忠臣,盘古氏到再混沌也有得几个?当日朝中纵有个把忠臣,难道他自 家与自家结党?党既不成,秦桧便安康受用。”行者道:“既如此,你眼中 看那宋天子殿上像个什么来?”秦桧道:“当日犯鬼眼中,见殿上百官都是 蚂蚁儿。”行者叫:“白面鬼,把秦桧碓成细粉,变成百万蚂蚁,以报那日 廷臣之恨!”白面精灵鬼一百名得令,顷刻排上五丈长、一百丈阔一张碓子, 把秦桧碓成桃花红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蚂蚁微虫,东趱西走。行者又叫吹 嘘王掌簿吹转秦桧真形,便问:“秦桧,如今还是百官是蚂蚁,还是丞相是 蚂蚁?”秦桧面皮如土,一味哀号。
  行者又道:“秦桧,你如今再说,你当日看宋天子像个什么来?”秦桧 道:“犯鬼站立朝班,看见五爪丝龙袍,是我箧③中旧衣服;看见平天冠,是 我破方巾;看见日月扇,是我芭蕉叶;看见金銮殿,是我书房屋;看见禁宫 门,是我卧榻房。若说起赵陛下时,但见一只草色蜻蜓儿,团团转的舞也。” 行者道:“也罢,我便劳你做做天子!”叫天煞部下幽昭都尉把秦桧滚油海 里洗浴,拆开两胁,做成四翼,变作蜻蜓模样。
  行者又叫吹转真形,便问:“秦桧,我且问你,你这三日闲不过,怎么 样消闲?”秦桧道:“秦桧那得工夫?”行者道:“你做奸贼,不要杀西戎, 退北虏;不要立纲常,正名分,有甚没工夫呢?”秦桧道:“爷爷,我三日 里看官忙,看着心姓秦的,便把银朱红点着名姓上,点大的大姓秦,点小的 小姓秦。大姓秦的,后日封官大些;小姓秦的,后日封官时节小小儿吃亏。 又有一种不姓秦又姓秦,不姓赵又姓赵的空着,后日竟行斥逐罢了。撞着稍 稍心姓赵的,却把浓墨涂圈,圈大罪大,圈小罪小,或灭满门,或罪妻孥①, 或夷三党,或诛九族,凭着秦桧方寸儿。”行者大怒,高叫:“张、邓两兄! 张、邓两兄!你为何不早早打死了他,放他在世界之内,干出这样勾当!也 罢,邓公不用霹雳,还有孙公霹雳!”便叫一万名拟雷公鬼使,各执铁鞭一 个,打得秦桧无影无踪。行者又叫判官吹转真形,却把册子再看:
三日过了,复留身,奏事如故,帝意已动矣。桧犹恐其变也,曰:“望陛下更思三日。”又三 日,和议乃决。
行者道:“你这三日怎么闲得过?”秦桧道:“犯鬼三日也没得闲。吾 入朝时,见宋陛下和意已决,甜蜜蜜的事体做得成了,出得朝门,随即摆上 家宴,在铜乌楼中为灭宋、扶金、兴秦立业之贺,大醉一日。次日,家中大 宴,心姓秦的官儿,当日,便奏着金人乐,弄个‘飞花刀儿舞’,并不用宋 家半件东西,说宋家半个字眼,又大醉一日。第三日,独坐扫忠书室,大笑 一日,到晚又醉。”行者道:“这三日倒有些酒趣!今日还有几杯美酒,奉 献丞相。”便叫二百名钻子鬼扛出一坛人脓水,灌入秦桧口中。行者仰天大 笑,道:“宋太祖辛辛苦苦的天下,被秦桧快快活活儿送了。”秦桧道:“今 日这个人脓酒忒不快活。咳!爷爷,后边做秦桧的也多,现今做秦桧的也不 少,只管叫秦桧独独受苦怎的?”行者道:“谁叫你做现今秦桧的师长,后 边秦桧的规模!”登时又叫金爪精鬼取锯子过来,缚定秦桧,解成万片。旁 边吹嘘判官慌忙吹转。行者又看册子:
和议已决,秦桧挟金人以自重。



③ 箧(qiè,音切)——小箱子。
① 孥(nú,音奴)——指儿女。

  行者又叫:“秦桧,你挟金人的时节,有几百斤重呢?”秦桧道:“我 挟金人却如铁打泰山一般重。”行者道:“你知泰山几斤?”秦桧道:“约 来有千万斤。”行者道:“约来的数不确,你自家等等分厘看!”叫五千名 铜骨鬼使,抬出一座铁泰山压在秦桧背上,一个时辰,推开看看,只见一枚 秦桧变成泥屑。行者又叫吹转,再勘问他。看册子:
诸将所向奏捷,而桧力主班师。九月,诏还诸路将军。
  行者便问:“那诸将飞马还朝的呢,步还朝的呢?”判官禀:“爷,这 个自然飞马回来的。”行者便叫变动判官立时把秦桧变作一匹花蛟马。数百 恶鬼骑的骑,打的打。半个时辰,行者方叫吹转原身。又看册子后边云:
一日奉十二金牌,令岳飞班师。飞既归,所得州县,寻复失之。飞力请假兵柄。不许。兀术遗 桧书,桧以为然。以谏议大夫万俟卨①与飞有怨,风卨劾②飞;又谕张俊令劾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 还飞兵。桧遣使捕飞父子证张宪事。初命何铸鞫③之,裳忽自裂,露出背上“尽忠报国”四字,深入肤 理。既而阅实无左验,铸明其无辜。改命万俟卨。卨入台月余,狱遂上。于是飞以众证坐死,时年三 十九。
  行者便叫:“秦桧,岳将军的事如何?”说声未罢,只见阶下有一百个 秦桧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行者便叫:“秦桧,你一个身子也够了。宋家那 得一百个天下!”秦桧道:“爷爷,别的事还好,若说岳爷一件,犯鬼这里 没有许多皮肉受刑;问来时,没有许多言语答应;一百个身子,犯鬼还嫌少 哩。”行者便分付各衙门判官各人带一个秦桧去勘问用刑。登时九十九个秦 丞相到处分散。只听得这边叫“岳爷的事,不干犯鬼”,那边叫“爷爷台下, 饶犯鬼一板也是好的”。
行者心中快畅,便对案前判使道:“想是这件事情,原没处说起刑法的
了?”曹判使不敢回言,只将手中册本呈上御览。行者展开一看,原来是各 殿旧案卷。第一张案上写着:
本殿严,秦桧秉青蝇之性,构赤族之诛;岳爷存白雪之操,壮黄旗之烈。桧名“愚贼”,飞曰 “精忠”。
行者道:“这些通是宽话,‘愚’字也说不倒秦桧。”第二张案:
本殿黎,秦桧构弥纶,《楚骚》悱恻①。
  行者道:“可笑!那秦贼的恶端说不尽,还有闲工夫去炼句。真所谓‘文 章之士,难以决狱’。不消看完了。”便展第三张案:
本殿唐,吊岳将军诗:谁将“三字狱”,堕此万里城?北望真堪泪,南枝空自萦。国随身共尽, 相与虏俱生。落日松风起,犹闻剑戟鸣。
行者道:“这个诗儿倒说得斩钉截铁。”便叫:“秦桧,唐爷的诗句上
‘相与虏俱生’那五个字,也是‘五字狱’了,拿来配你这‘三字狱’,何 如?我如今也不管你什么‘字狱’,也不用唐爷的‘五字狱’,自家有个‘一 字狱’。”
判官禀:“爷,为何叫做‘一字狱’?”行者道:“剐!”登时着一百 名蓬头鬼扛出火灶,铸起十二面金牌,帘外擂鼓一通,趱出无数青面獠牙鬼, 拥住秦桧,先剐一个“鱼鳞样”,一片一片剐来,一齐投入火灶。鱼鳞剐毕,



① 卨(xiè,音泄)——人名用字。
② 劾(hé,音合)——审决讼案,揭发罪状。
③ 鞫(jū,音居)——审讯,查问。
① 悱恻(fěicè,音匪测)——形容内心悲苦凄切。

行者便叫正簿判官销第一张金牌。判官销罢,高声禀:“爷,召岳将军第一 张金牌销。”擂鼓一通。左边跳出赤身恶使,各各持刀来剐秦桧,剐一个“冰 纹样”。行者又叫正簿判官销了第二张金牌。判官如命,高声禀:“爷,召 岳将军第二张金牌销。”擂鼓一通。东边又走出十名无目无口血面朱红鬼, 也各持刀来剐,剐一个“雪花样”。判官销牌讫,高声禀:“爷,召岳将军 第三张金牌销。”擂鼓一通。
  忽然头门上又擂起鼓来,一个鱼衣小鬼捧着一大红帖儿呈上。行者扯开 便看。帖上写着五个字:“宋将军飞拜。”曹判官见了,登时送上一册历代 臣子案卷。行者又细览一遍,把岳飞事实切记在心头。
  门上又击鼓,帘外吹起金笳,大吹大擂了半个时辰,一员将军走到面前。 行者慌忙趋下正殿,侧着身子打一拱,道:“将军请。”到了阶上,又打一 深拱。刚刚进得帘内,好行者,纳头便拜,口称:“岳师父,弟子一生有两 个师父:第一个是祖师,第二个是唐僧。今日得见将军,是我第三个师父, 凑成‘三教全身’。”岳将军谦谦不已。行者那里听他,一味是拜,便叫: “岳师父,弟子今日有一杯血酒替师父开怀。”岳将军道:“多谢徒弟,只 恐我吃不下。”
  行者当时密写一封书,叫:“送书的小鬼那里?”一班牛头虎角齐齐跪 上,禀:“爷,有何分付?”行者道:“我要你们上天。”牛头禀:“爷, 我一干沉沦恶鬼,那能够上天?”行者道:“只是你没个上天法儿,上天也 不是难事。”把片纸头变作祥云,将书付与牛头。忽然想着:“前日天门紧 闭,不知今日开也不开?”便叫:“牛头,你随着祥云而走,倘或天门闭上, 你径说幽冥文书送到兜率宫中去的。”
行者打发牛头去了,又叫:“岳师父,弟子欢喜无限,替你续成个偈子。”
岳将军道:“徒弟,我连年马上不曾看一句佛书,不曾说一句禅话,有何偈 子可续?”行者道:“师父且听我续来:‘有君尽忠,为臣报国;个个天王, 人人是佛。’”行者方才念罢,只见牛头鬼捧着回书,头上又顶一紫金葫芦, 突然落在阶前。行者便问:“天门开么?”牛头禀:“爷,天门大开。”呈 上老君回书,云:
玉帝大乐,为大圣勘秦桧字字真,棒棒切也。金葫芦奉上,单忌金铁、钻子,望大圣留心。至 于凿天一事,其说甚长,面时再悉。
行者看罢,大笑道:“老孙当初在莲花洞里原不该钻坏了他的宝贝,这个老 头儿今日反来尖酸我了!”便对岳将军打一拱,道:“师父,你且坐一回, 等徒弟备血酒来。”
问秦桧,是孙行者一时极畅快之事,是《西游补》一部极畅快之文。

第 十 回

万镜台行者重归 葛藟宫悟空自救


  行者接得葫芦儿在手,便叫判官立在身边,附耳低言,不知说些甚么, 将葫芦付与判官。判官便到阶下跳起空中,叫:“秦桧,秦桧!”桧时心已 死,而气犹存,应了一声,忽然装入葫芦里面。行者看见,叫:“拿来,拿 来!”判官慌忙趋进帘内,把葫芦递还行者。行者帖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 律令”封皮,封了口子。一时三刻,秦桧化为脓水。便叫判官取出金爪杯, 把葫芦底朝上,倒出血水。行者双手举杯,跪进岳将军,道:“请师父吃秦 桧的血酒。”岳将军推开不饮。行者道:“岳师父,你不要差了念头,那偷 宋贼只该恨他,不该怜悯。”岳将军道:“我也不是怜悯。”行者道:“既 不怜悯他,为何不吃口血酒?”岳将军道:“徒弟,你不晓得,那乱臣贼子 的血肉,为人在世,便吃他半口,肚皮儿也要臭一万年。”行者见岳师父坚 执不饮,就叫一个赤心鬼,赏他吃了。
  那赤心鬼方才饮罢,走入殿背后,半个时辰,忽见门前大嚷一阵,门役 打起鸣奸鼓,阶下五方五色鬼使、五路各殿判官,个个抖搜精神。行者正要 问判官为着何事,白玉阶前早已拥过三百个蓬头鬼,簇住一个青牙碧眼、赤 发红须的判官头颅,禀:“爷,赤心鬼自饮秦桧血浆酒,登时变了面皮,奔 到司命紫府,拔出腰间小刀,刺杀他恩主判爷,径出鬼门关托生去了。”
行者喝退小鬼,岳将军也便起来。帘外擂鼓一通,奏起细乐,枪刀喇喇,
剑戟森森,五万名总判磕头送岳爷爷。行者道:“起去。”总判应声,各散 衙门。又有无数青面红筋猛鬼俯伏送岳爷爷。行者道:“起去。”又有三百 名拥正黄牙鬼各持宝戟禀送岳爷爷。行者便叫黄牙鬼送岳爷到府。两个走到 头门,头门擂鼓一通,奏金笳一曲,行者打拱,又跟着岳将军而走。到了鬼 门关,擂鼓一通,万鬼齐声呐喊,行者打一深拱,送出岳将军,高叫:“师 父,有暇再来请教。”又打一拱。
行者送别了岳师父,登时立在空中,脱下平天冠一顶、绕蛟袍一件、铁
不容情履一双,阎罗天子玉印一方,抛在鬼门关上,竟自走了。 却说山东地方有个饭店,店中有一个主人,头发脱,口齿落,不知他几
百岁了,镇日坐在饭店卖饭。招牌上写着“新古人饭店在此”。下面一行细
字“原名新居士”。原来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回来,玉门关闭,不能进古人世 界,权住未来世界中开饭店度日。他是不肯忘本的人,因此改名叫做新古人。 当日坐店中吃茶,只见孙行者从东边乱嚷:“臊气,臊气!”一步一跌跑来。 新古人便叫:“先生请了。”行者道:“你是何人,敢叫先生?”新古人道: “我是古人今人,今人古人,说了出来,一场笑柄。”行者道:“你但说来, 我不笑你。”新古人道:“我便是古人世界中的新居士。”行者听得,慌忙 重新作揖,叫声:“新恩人。若非恩人,我也难出玉门关了!”新古人大惊。 行者径把姓名根由,尽情说了一遍。新古人笑道:“孙先生,你还要拜我哩。” 行者道:“且莫弄口,我有句要紧话问你,为何这等臊气?又不是鱼腥,又 不是羊膻。”新古人道:“要臊,到我这里来;不要臊,莫到我这里来。这 里是鞑子隔壁,再走走儿,便要满身惹臊。”行者听罢,心中暗想:“老孙 是个毛团,万一惹些臊气,恰不弄成个臊猢狲?况且方才权做阎罗天子,把 一名秦桧问得他千零万碎。想将起来,秦始皇也是秦,秦桧也是秦,不是他

子孙,便是他的族分,秦始皇肚里膨脝①,‘驱山铎子’也未必肯松松爽爽拿 将出来。若是行个凶险,使个抢法,又恐坏了老孙的名头。不如问新居士一 声,跳出镜子罢了。”行者便叫:“新恩人,你可晓得青青世界如今打那里 去?”新古人道:“来路即是去路。”行者道:“好油禅话儿!我来路便晓 得的,只是古人世界顺滚下未来世界,也还容易;若是未来世界翻滚上古人 世界,恰是烦难。”新古人道:“既如此,随我来,随我来。”一只手扯了 行者,拽脚便走。
  走到一池绿水边,新古人更不打话,把行者辘轳轳一推,喇■一声,端 原跌在万镜楼中。行者周围一看,又不知打从那一面镜中跳出,恐怕延搁工 夫,误了师父,转身便要下楼。寻了半日,再不见个楼梯,心中焦躁,推开 两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都是绝妙朱红冰纹阑干,幸喜得纹儿做得阔大,行者 把头一缩,趱将出去。谁知命蹇①时乖,阑干也会缚人,明明是个冰纹阑干, 忽然变作几百条红线,把行者团团绕住,半些儿也动不得。行者慌了,变作 一颗蛛子,红线便是蛛网;行者滚不出时,又登时变做一把青锋剑,红线便 是剑匣。行者无奈,仍现原身,只得叫声:“师父,你在那里,怎知你徒弟 遭这等苦楚?”说罢,泪如泉涌。
  忽然眼前一亮,空中现出一个老人,对行者作揖,便问:“大圣为何在 此?”行者哀告原由。老人道:“你却不知,此处是个青青世界小月王宫里。 他原是书生出身,做了国王,便镇日作风华事业,造起十三宫,配着十三经, 这里是六十四卦宫。你一时昏乱,刚刚走入困之困葛藟宫中,所以被他捆住。 我替你解下红线,放你去寻师父。”行者含泪道:“若得翁长如此,感谢不 尽。”老人即时用手一根一根扯断红线。
行者方才得脱,便唱个大喏,问:“翁长姓甚名谁?我见佛祖的时节,
也要替你注个大功劳。”老人道:“大圣,吾叫做孙悟空。”行者道:“我 也叫做孙悟空,你又叫做孙悟空!一个功劳簿上,如何却有两个孙悟空!你 且说平日做些甚么勾当来,等我记些事实罢了。”老人道:“若问我的勾当, 也怕煞人哩!五百年前要夺天宫坐坐,玉帝封我弼马温做做。齐天大圣是我, 五行山下苦一苦;苦一苦,苦得一个唐僧来从正果。西天路上有灾危,偶在 青青世界躲。”行者大怒,道:“你这六耳猕猴泼贼!又来耍我么?看棒!” 耳中取出金箍棒,望前打下。老人拂袖而走,喝一声道:“正叫做‘自家人 救自家人’。可惜你以不真为真,真为不真!”突然一道金光飞入眼中,老 人模样即时不见。行者方才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现,慌忙又唱一个大喏,拜谢 自家。
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盖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 心却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












① 膨脝(hēng,音哼)——指腹膨大貌。
① 蹇(jiǎn,音简)——艰难。

第 十 一 回

节卦宫门看帐目 愁峰顶上抖毫毛


  行者拜谢已毕,跳下楼来,又走到一个门前。门额上有个石板,刊着“节 卦宫”三个大字。门楹上挂一条紫金绳,悬着一个碧玉雕成的节卦。两扇门: 一扇上画水纹,一扇上画河泽。两旁又有一对“云浪笺”春联。其词云:
不出门,不出户,险地险天。为少女,为口舌,节甘节苦。
  行者看罢,便要进去。忽顿住了脚,想想道:“青青世界有这等缚人红 线,不可胡行乱走。等我门前门后看看,打听个消息,寻出老和尚罢了。”
转过墙门东首,有一斜墙,上帖着一张纸头,上面写着:
节卦宫木匠、石匠、杂匠工钱总帐:
节卦正宫 房子大小六十四间。木匠银万六千两,石匠银万八千零一两,杂匠银五万四千零六 十两七钱正。
节之乾宫 六十四间。前日小月王一个结议兄弟,三四十岁还不上头,还不做亲。小月王替他 讨一个妻子,叫做翠绳娘。就在第三宫中做亲。结亲刚刚一夜,忽然相骂起来。小月王大怒,叫我进 去重责五十板。此是众匠害我,今除众匠价银各六倍,替我消闷:木匠只该五万两,石匠只该四万两, 杂匠只该二十万两正。
节之坤宫 六十四间。木匠、石匠、杂匠如前。
节之泰宫 白鹤屋四百六间。小月王独赞芰荷①小舍,增众匠价银,每人增五百两。今该木匠银 七百万两,石匠银六百六十四两,杂匠银二百万八千两正。
节之否宫 小月王卧室一万五千间穿青屋。小月王要增一个镜楼,只为近日又增出几个世界: 头风世界中分出一个小世界,叫做时文世界;菁莱世界中分出一个红妆世界;莲花世界中分出一个焚 书世界。其余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胜记。困之困万镜楼中藏不下了,只得又在这里再造一所第二万 镜楼台。明日各匠进去起造,皆要用心,不宜唐突,自取罪戾①,先还旧价:木匠五百万五千两,石匠 四千万两,杂匠一百八十万两八钱五分一厘正。 行者看得眼倦,后边还有六十宫,只用一个“怀素看法”,一览而尽了。
当时行者看罢,心中害怕,道:“我老孙天宫也见,蓬岛也见,这样六
十四卦宫却不曾见!六十四卦犹以为少,每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宫六十四个; 六十四卦犹以为少,每一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此等所在又不是一处,除了 这里,还有十二个哩。真是眼中难遇,梦里奇逢!”登时使个计较,身上拔 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变!”变做无数孙行者团团立转。行 者分付毫毛行者:“逢着好看处,但定脚看看,即时回报,不许停留。”一 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径往东西南北走了。
  行者方才打发毫毛,自身闲步,忽然步到一个峰顶,叫做愁峰顶。抬头 见一小童,手中拿着一封书,一头走,一头嚷道:“啐!吾家作头好笑,天 大家里事,与你一人什么相干,多生疑惑。又拿什么书札,到王四老官处去! 别日的小可;今日下昼,陈先生在我饮虹台上搬戏饮酒,为你这样细事,要 我戏文也不看得!”
行者听得师父在饮虹台上,便转身寻去;又想一想,道:“万一东走西 走,走错路头,不如上前问那童儿一声。”便叫:“小官人。”谁想那小童



① 芰(jì,音记)荷——出水的荷,指荷叶或荷花。
① 罪戾(lì,音利)——乖张,暴戾。

儿走走话话,他不曾抬头看见行者,忽然见了行者,七窍红流,惊仆不醒。 行者笑道:“乖乖,你会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书札。”急取出来拆 开看时,只见两张黄糙纸上写着:
管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奉字王四老官台下知悉: 不肖承台下青目,提拔做其作头,不曾晓得贼头贼脑,累台下抱闷。况且不肖名头也要修洁者
也,故数年动作,而尽然乎? 昨日俞作头忽然见不肖言之,他说六十四卦宫、三百篇宫、十八章宫阙了物件,共计百余。小
月王殿下大怒,明日要差王四老官去逐宫查点。不肖想台下有片慈心者也,虽不嘱,也必然照顾耳。 犹恐此心不白,蒙冤百年,若得台下善其始终,则感佩而终身者哉!眷侍教门生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 百拜。
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
  行者一心要寻师父,看罢之时便抖抖身子,唤转毫毛。一个毫毛行者在 山坡下飞趋上山,叫:“大圣,大圣!跑在这里,要我寻了半日!”行者道: “你见些什么来?”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个洞天,见只白鹿说话。”登 时又有两个毫毛行者,揪头发,扯耳朵,打上山来,对了行者一齐跪下:这 个毫毛行者又道那个毫毛行者多吃了一颗碧桃;那个毫毛行者又道这个毫毛 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行者大喝一声,三个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来。
歇歇,又有一班毫毛行者从东北方来:也有说好看;也有说不好看;也
有说见一壁上写着两行字云:
意随流水行,却向青山住。因见落花空,方悟春归去。
也有说一枝绣球树,每片叶上立一仙人,手执渔板,高声独唱。唱道:
还我无物我,还我无我物。虚空作主人,物我皆为客。 一个毫毛行者说:“一洞天中云色多是回纹锦。”一个毫毛行者说:“一高 台多是沉水香造成。”一个毫毛行者说:“一个古莫洞天,闭门不纳。”一 个毫毛行者说:“绿竹洞天黑洞洞,怕走进去。”行者无心去听,把身一扭, 百千万个毫毛行者丁东响一齐跳上身来。行者拽脚便走,听得身上毫毛叫: “大圣,不要走!我们还有个朋友未来。”行者方才立定。
只见西南上一个毫毛行者沉醉上山,行者问他到那里去来。毫毛行者道:
“我走到一个楼边,楼中一个女子,年方二八,面似桃花,见我在他窗外, 一把扯进窗里,并肩坐了,灌得我烂醉如泥。”行者大恼,捏了拳头,望着 毫毛行者乱打乱骂,道:“你这狗才!略略放你走动,便去缠住情妖么?” 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也只得跳上身来。当时行者收尽毫毛,走下愁峰。
收、放心一部大主意,却露在此处。

第 十 二 回

关雎殿唐僧堕泪 拨琵琶季女弹词


  行者拽起脚,走到一座楼台,明明是个饮虹台,却不见个师父,越发心 中焦急。忽然回转头来,只见面前一带绿水,中间有一水殿,殿中坐着两个 戴方巾的人。行者有些疑惑,慌忙跳在近楼的山上,伏在一个山凹里仔细观 看,见殿上有四个青花绣字:“关雎水殿。”真是锦墙列缋①,绣地成文;桂 栋兰枌,梅梁蕙阁。殿围都是珊瑚错落阑干,日久年深,早有碧蓝水草结成 虫篆。殿中两个人儿:一个戴九花太华巾,一个戴时式洞庭巾。那戴九华巾 的面白唇红,清眉皓齿,宛是唐僧模样,只是多了一顶巾。行者又惊又喜, 暗想:“那九华巾的分明是师父,为何戴了巾?”看看小月王又不象个妖精, 疑来疑去,心中如结。正要现原身,“拖着师父走罢”,又想:“师父万一 心邪,走到西方,亦无用处。”仍旧伏在山凹定睛再看,一心只要辨出师父 邪正。
  只见下面洞庭巾的便对唐僧道:“晚霞颇妙,陈先生起来闲步哑。”那 戴九华巾的唐僧道:“小月王先请。”他两个携了手,走上一个欲滴阁上。 阁上有几张单条,都是名人书画。旁边又有一幅小笺,题着几个绿字:
青山抱颈,白涧穿心。玉人何处?空天白云。
  两个闲走片时,听得竹林里面隐隐有声。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阑而听,当 时一阵松风,吹来字句。他唱道:
月子弯弯照几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人在玉坠金钩帐, 几个潇湘夜雨舟。
  * 姐儿半夜里打被头, 为何郎去你吤勿留留? 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见, 剪碎鸳鸯浪锦裘。
唐僧听罢,点头堕泪。小月王道:“陈先生,想是你离乡久了,闻得这等声
音便生悲切,且去插青天楼上听弹词去。” 两个又话一番,走下欲滴阁来,忽然不见。你道为何不见了?原来插青
天楼与关雎水殿还差一千间房子,一望看去,都是䌷芳绕霤②,接翠分衢,垂 柳万根,高桐百尺。他两个曲曲折折儿在里边走,行者在对面山凹,那得看 见?
歇了一个时辰,忽然见一座高楼上依然九华巾唐僧,洞庭巾小月王两把 交椅相对坐着。面前排一柄碧丝壶,盛一壶茶,两只汉式方茶钟。低磴上又 坐着三个无目女郎:一个叫做隔墙花,一个叫做摸檀郎,一个叫做背转娉婷。 虽然都是盲子,倒有十二分姿色,白玉酥胸,稳贴琵琶一面。小月王便叫: “隔墙花,你会唱几部故事?”隔墙花道:“王爷,往者苦多,来者苦少。



① 列缋(huì,音会)——绘画,也指用彩色画或绣的花纹图象。
② 绕霤(liù,音六)——指绕房上的檐沟。

故事极多,只凭陈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陈相公也极托熟,你且 说来。”隔墙花道:“旧故事不消说;只说新的罢,有《玉堂暖话》、《则 天怨书》、《西游谈》。”小月王道:“《西游谈》新,便是他,便是他!” 女郎答应,弹动琵琶,高声和词。诗曰:
莫酌笙歌掩画堂,暮年初信梦中长。 如今暗与心相约,静对高斋一炷香。
隔墙花又弹二十七声凄楚琵琶调,悠扬远唱。唱道: 天皇那日开星斗,九辰五都立乾坤?
■日寻云前代迹,鱼云珠雨百般形。 无怀氏,银竹多奇节;葛天王,瑞叶尽香凝。 龙蛇心画传青板,鸟兔花书挂玉冰。 山文石字俱休话,路叟嵩封且慢论。 玉沉西海团华锦,宝路庭中赏正臣。 许由天子逃龙衮,奉送山河虞、舜君。 十有四年钟石变,洞庭长者掌人民。 桑林曾有成汤拜,鹿台珠袖泪缤纷。 雨旗风钺开清界,钩陈垒上武周存。 春秋欲吊吴王石,战国悲哀磨笄人①。 燕邦壮士衣冠白,太子雄心天上红。 点点筑声徵羽换,易水飞云云万层。 图秦不就六国死,去秦称皇刻碣文。 谁闻三世秦皇帝,人鱼烛尽海东昏? 佳人骏马歌诗惨,拔山才罢哭秋风。 有心四皓空山坐,无累张郎伴赤松。 真人云气三千丈,五岳齐呼一万春。
草黄木落先天数,董剑曹刀斩卯金。傅粉君王传六代,彩霜玉露织冰文。 九六运穷天子死,逼出明明唐太宗。
家庭事黑人难探,莫学诗人讽脊令。 只为昔年烽警日,三月桃花照玉骢①。 马前满月临弓影,天上连星入剑虹。 赤老无心悲玉石,螭师不管痛湘魂。 一夜沙风冤鬼葬,山谷年年献泪纹: 声声只怨唐天子,那管你梅花上苑新!
  话说唐天子坐朝方退,便饮酒赏花,忽然睡着,梦见一个龙王,叫声: “天子!救我性命,救我性命!”又弄一种《泣月琵琶调》,续唱文词:
宫中天子悬河动,传出金牌告众臣: 急召斩龙天使者,白黑将军两用心。 王言如綍②今颠倒,蝴蝶飞腾杀老龙。 龙王那肯无头过?明月银宫闹殿门。 来朝懒驾龙驹出,宫中圣主拜医生。



① 磨笄(jī,音基)人——笄,古代束发用的簪子。这里指女人。
① 玉骢(cōng,音匆)——指青白色相杂的马。
② 如綍(fū,音夫)——如大索。

鬼来五日天王去,九地森森对古人。 作弊阴官加日月,玉鸾重响太微明。 死生反覆唐皇帝,回望山川昔日同。 天王也唱悲哉句,百年世上似浮虫。 井下幽人何日度?便请那玄奘和尚陈。 金钟玉磬呼迷溺,墨袖缁旗咒往生。 大士现身来说法,做造西方赶圣僧。 中国界前僧走马,虎屋伤悲天铸人。 双叉岭顶翻梵典,五行山底纳门生。 石涧黄龙吞紫鹿,香林白壁变红磷。 风吹火眸西路杳,灵吉飞来百难空。
智猴占得睽爻③上,负豕一涂拜老僧。流沙日暮嘶千里,杂识同归净悟中。 豚鱼终是池中物,慢把清筝代晓钟。
人参树拔哀猿叫,白骨夫人立茂林。 金公别去僧成虎,恰好牛哀第二人。 莲花玉洞悬长夜,素鹿山前揖寿星。 唐僧翻舞狂风里,御弟沉沦黑水中。 道释不须频斗击,败血玄黄一样空。 金金不克心神旺,水水相逢长老穷。 两个心儿天地暗,一双猴圣骗观音。 芭蕉杀尽山坡火,绿杨解马去行行。 万镜楼中迟日夜,不知那一日见天尊!
隔墙花唱罢,眠倒琵琶,长叹一声,飘然自远。


却说行者在山凹边听得“万镜楼”三字,心中疑惑,暗想:“万镜楼中 是我昨日的事,他却为何便晓得?”无明火发,怒气重重,一心只要打杀小 月王见个明白。不知毕竟如何,愿听下回分解。项羽讲平话,是平话中之平 话,此又是平话中之弹词。

























③ 睽爻(kuíy áo,音葵摇)——违背,不合,引申为分离。

第十三回

绿竹洞相逢古老 芦花畔细访秦皇


  行者在山凹边听得“万镜楼”三字,心头火发,耳中拔出棒来,跳在楼 上乱打,打着一个空,又打上去,仍旧打空。他当时便骂:“小月王,你是 那国国王,敢骗我师父在这里!”那小月王也似不闻,言笑如故。行者又骂: “盲丫头!臭婆娘!你为何伴着有头发的和尚在此唱曲哩!”三个弹词女子 都似不闻。又叫:“师父,走路!”唐僧也不听得。行者大怪道:“老孙做 梦哑!还是青青世界中人,都是无眼、无耳、无舌的呢?好笑,好笑!等我 再看师父邪正,便放出大闹天宫手段。如今不可造次。”依旧藏了金箍棒, 跳在对面山上,睁眼而看。只见唐僧一味是哭。小月王道:“陈先生不要只 管凄楚,我且问你,凿天之*1事如何?若决意不去了,等我打发踏空儿,叫 他回去罢。”唐僧道:“昨日未决,今日已决,决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 一面令人传旨,叫踏空儿不必凿天,一面叫女子弟妆束搬戏。女子弟们一齐 跪上,禀:“王爷,今日搬不得戏。”小月王道:“历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 祀,宜栽种不宜栽种,宜入学不宜入学,宜冠带不宜冠带,宜出行不宜出行, 不曾见不宜做戏。”子弟又禀:“王爷,不是不宜,却是不可。陈先生万种 愁思,千般悲结,做了传神戏,又要惹哭。”小月王道:“怎么处呢?搬今 戏,不要搬古戏罢。”女子弟道:“这个不难。若搬古戏,还要去搬;若搬 今戏,不搬便是。”小月王道:“乱话!今日替陈先生贺喜,大开茶席,岂 有不搬戏之理!随你们的意思搬几出,倒有些妙处。”女子弟应声而退。旁 边两个女侍儿又换茶来。
当时唐僧坐定,后房一阵锣鼓,一阵画角,一阵呐喊,只听得台上闹吵
吵说:“今日做《高唐烟雨梦》一本传奇,先做《孙丞相》五■。好看,好 看!”行者俯伏在山凹里听得明白,想一想道:“有个孙丞相,又有个高唐 梦,想是一个一个通要做完,才散席动身哩。等我往那边寻口茶吃,再来看 我家老和尚便好。”
忽然耳朵背后有些足音,回头看看,只见一个道童,年可十三四,高叫:
“小长老,小长老,我来陪你看戏。”行者笑道:“乖乖,晓得老子在此, 就来相寻哩!”道童道:“你不要耍我,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行者道: “你的主人叫做什么名字?”道童道:“是好宾客,喜游观,绿竹洞主人。” 行者笑道:“妙,妙!茶解户一定要他当了。小官人权替我在此坐一回,一 来看戏,二来看他散席不散席。等我走到贵主人处,取些救火资粮。若是他 们散了,烦劳小官人即刻进来话一声。”道童笑吟吟道:“这个不难。洞里 又无阻隔,你自进去,等我住在这里。”
  行者大喜,便看著乌洞洞那个所在乱跳乱走,跳到一光明石洞,当面撞 着一个老蜭。老翁道:“长老何来?里边请茶。”行者道:“若是无茶,我 也不来。”老翁笑道:“茶也未必,长老自去。”行者道:“若是无茶,我 也不去。”两个竟象相知,一头笑,一头走。走过一张石梯,忽见临水洞天, 行者道:“到了宅上哩?”老翁道:“还未。这里叫做仿古晚郊园。”行者 定睛观看,果然好个去处。只见左边一带郊野,有几块随意石,有十来枝乱 芦叶,拥着一间草屋。门前一枝大紫柏,数枝缠烟枫,横横竖竖,织成风雨 山林。林边露出一半竹篱,篱边斜种三两种草花,一个中年人拄着绿钱杖,
  
在水滩闲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齿不止。漱了半个时辰,立起身来, 望东南角上怡然独笑。行者见他这等笑,也望东南看看,并不见高楼翠阁, 并不见险壁奇峦,惟有如云如霭、如有如无两点山色而已。行者一心想着茶 吃,那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
  忽然又到一个洞天,老翁道:“这里也不是舍下,叫做拟古太昆池。” 只见四面一百座翠围峰:有仰面如看天者,亦有俯如饮水者;有如奔者,亦 有如眠者;有如啸作声者,亦有对面如儒者坐;有如飞者,有如鬼神鼓舞者, 亦有如牛、如马、如羊。行者笑道:“石人石马,都已凿完,还不立墓碑, 想是没人做铭哩。”老翁道:“小长老不消弄口,你且看水看。”行者果然 低着头仔细观看,只见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围峰,水面绉纹尽是山林图画。 行者正得意时,忽有一根两根芦苇里,趱出几只渔船,船头上多坐着蓬 头垢面老子,不知唱些什么,又不是《渔家乐》,又不是《采莲歌》。他唱
道:
是非不到钓鱼处, 荣辱常随骑马人。 客官要问蒙瞳世界何处去, 推去略略扳,
扳来望南摇, 摇又推, 推又扳。
  行者听得“蒙瞳世界”四个字,便问老翁道:“蒙瞳世界在那里?”老 翁道:“你要寻那一个哩?”行者道:“我有敝亲秦始皇,如今搬在蒙瞳世 界,要会他有句说话。”老翁道:“你要去便渡过去,只一带青山多是他后 门哩。”行者道:“若是这等大世界,我去没处寻他,不去了。”老翁道: “我也是秦始皇的故人,你若怕去,有话竟说与我,我明日相见便讲。”行 者道:“我又有一个敝亲叫做唐天子,要借敝亲秦始皇的‘驱山铎’一用。” 老翁道:“哎哟,哎哟!刚刚昨日借去。”行者道:“借与那个?”老翁道: “借与汉高祖了。”行者笑道:“你这样老人还学少年谎哩!汉高祖替秦始 皇铁死冤家,为何肯借与他?”老翁道:“小长老,你还不知。那秦、汉当 时的意气,如今消释了。”行者道:“既是这等,但见秦始皇替我话话。再 过两日,等汉高祖用完,我来借罢。”老翁道:“如此却妙。”
行者话了一阵,一发口干起来,乱嚷:“茶吃,茶吃!”老翁笑道:“小
长老是始皇令亲,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总是一家骨肉,要茶就茶,要饭就 饭,请进舍下去。”
  两个又走过翠围峰,寻条别径,竟到绿竹洞天。但见青苔遍地,管■危 天,当中有四间紫竹屋,慌忙走进里面,原来正梁是湘妃竹,栋柱是泥青竹, 两扇板门是风人竹织成竹丝板,摆一只方竹床,帐子也是竹衣纸的。
  老翁走到后堂,取出两碗兰花玉茗茶;行者接在手中,吃了几口,方才 渴定。老翁便摆过一只油竹几,四把翠皮竹椅,两个对坐了。老翁就问行者 的八字。行者笑道:“我替你不过偶相逢,又不结弟兄,又不合婚姻,要我 八字怎的?”老翁道:“我算天池数命,无有不准。小长老既是我敝故人秦 始皇的令亲,我要替小长老算算命,看后边有些好处,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 行者仰了面想想,便答道:“我八字绝妙。”老翁道:“算还不曾算,先晓 得好哩!”行者道:“我平日专好求人算命,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
  
刚刚话得八字,那算者失惊,立起对我唱个大喏,连声‘失敬,失敬’,叫 我:‘小官人,你这八字替齐天大圣的八字,一线不差的!’我想将起来, 齐天大圣曾在天宫发恼,显个大威灵,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样, 那得不好?”老翁便道:“齐天大圣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行者道:“便 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 相好。’果然说得不差。不要说你的八字,便是模样也是猢狲脸。”行者道: “难道齐天大圣也是个猢狲脸哩?”老翁笑道:“你是个假齐天大圣,是个 猢狲脸;若是真齐天大圣,直到一个猢狲精。”行者低头笑笑,便叫:“老 翁,快些推命。”
  原来孙行者石匣生来,不曾晓得自家八字,唯有上宫玉笈注他生日,流 传于深山秘谷之中。当时用个骗法,一哄哄出。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结构, 便替他讲起命来,道:“小长老,你不要怪我,我不会当面奉承。”行者陪 笑道:“不面奉更好。”老翁便道:“你是太簇立命,林钟为仇,黄钟为恩, 姑洗为忌,南吕为难。今月是个羽月,正犯难星,该有横事闲气一干,还有 变宫星到命。变宫是个月主。经云:‘逢着变宫奇遇到,佳人才子两相逢。’ 论起小长老,既然出家,不该说起夫妻之事;论起命来,又该合婚。”行者 道:“合过些乾婚,当得数么?”老翁道:“总是婚姻,不论乾湿。却是你 命里又逢着姑洗。角星是个忌星,忽然又有南吕。羽星到命,又是难星。经 云:‘忌难并逢名恶海,石人石马也难当。’论起这个来,你又该有添人进 口之庆,有亲人离别之悲。”行者便问:“添一个师父,别一个师父,当得 数么?”老翁道:“出家人也替得过了。只是今日过去,后边还有奇处。明 日便进商角星,却该杀人。”行者暗想:“杀人小事,一发不怕。”老翁又 道:“三日后进一变徵星。经云:‘变徵别号光明宿,困蒙老子也清灵。’ 却是难中有恩,恩中有难。又有日、月、水、土四大变星临命,又恐小长老 要死一场才活哩。”行者笑道:“生死甚没正经!要死便死几年,要活便活 几年。”
两个讲得正酣,只见道童急急奔来,叫:“小长老,戏文将散了,高唐
梦已醒了,快走,快走!”行者慌别老翁,谢了道童,依着旧路而走。走到 山凹里,一心看着楼上,只听得人说《高唐梦》还有一段曲子未完,行者听 得,又睁眼看戏。只见台上扮出一道人、五个诸仙模样,听他口中唱道:
度却颛愚这一人, 把人情世故都谈尽。 则要你世上人 梦回时,
心自忖。 行者看罢,又见台上人闹说:“《南柯梦》倒不济,只有《孙丞相》做得好。 原来孙丞相就是孙悟空,你看他的夫人这等标致,五个儿子这等风华,当初 也是个和尚出身,后来好结局,好结局!”
秦始皇一案,到此才是结穴,文章呼吸奇幻至此。

第十四回

唐相公应诏出兵 翠绳娘池边碎玉


  行者在山凹里听得明白,道:“老孙自石匣生来,是个独独光光、完完 全全的身子,几曾有匹配夫人?几曾有五个儿子?决是小月王一心欢喜师 父,留他不住,恐怕师父想我,只得冤枉老孙,编成戏本,说我做了高官, 做了丈夫,做了老尊,要师父回心转意,断绝西方之想。我也未可造次,再 看他光景如何。”
  忽见唐僧道:“戏倒不要看了,请翠绳娘来。”登时有个侍儿,又摆着 一把飞云玉茶壶,一只潇湘图茶盏。顷刻之间,翠娘到来,果是媚绝千年, 香飘十里,一个奇美人!
  行者在山凹暗想:“世间说标致,多比观音菩萨。老孙见观音菩萨虽不 多,也有十念次了,这等看起来,还要做他徒弟哩!且看师父见他怎么样。” 翠娘方才坐定,只见八戒、沙僧跟在后边。唐僧怒道:“猪悟能昨夜在 小畜宫中窥探,惊我爱姬,我已逐你去了,为何还在这里?”八戒道:“古 人云:‘大气不隔夜。’陈相公,饶我这一次!”唐僧道:“你若不走,等 我写张离书,打发你去。”沙僧道:“陈相公要赶我们去,我们便去。丈夫 离妻子,要写离书。师父离徒弟,不消写得离书。”八戒道:“这个不妨, 如今做师徒夫妇的多哩。但不知陈相公叫我两人往那里去?”唐僧道:“你 往妻子处去,悟净自往流沙。”沙僧道:“我不去流沙河住了,我到花果山
做假行者去。”
  唐僧道:“悟空做了丞相,如今在那一处?”沙僧道:“如今又不做丞 相了,另从一个师父,原到西方。”唐僧道:“既如此,你两个路上决然撞 着他,千万极力阻当,叫他千万不要到青青世界来缠扰。”便讨笔砚过来, 写起离书:
悟能,吾贼也。贼而留之,吾窝也。吾不窝贼,贼无宅;贼不恋吾,吾自洁。吾贼合而相成, 吾贼离而各得。悟能,吾无爱于汝,汝速去!
八戒大恸,收了离书。唐僧又写:
写离书者,小月王之爱弟陈玄奘也。沙和尚妖精,容貌沉深,杂识未断,非吾徒也。今日逐也, 不及黄泉不见也。离书见证者,小月王也。又一人者,翠绳娘也。 沙僧大恸,接得离书。两个一同下楼,竟自去了。
唐僧毫不介意,对小月王笑道:“小弟遣累也。”便问:“翠娘,朝来
何事?”翠娘道:“情思不快,做得一首《乌栖曲》,愿为君歌之。”当时 便敛袖攒眉,歌声宛转。歌曰:
月华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冬冬鼓。 相思相忆阻河桥,可怜人度可怜宵!
歌罢,悲不自胜,叫:“相公,姻缘断矣!”抱住唐僧,大恸。唐僧愕然, 只是好言解慰。翠娘哭道:“别在须臾,你还是这等!”把手一指,叫:“相 公,你看南方,便知明白。”唐僧回转头来,只见一簇军马,拥着一面黄旗, 飞马前来。唐僧便觉慌忙。
  不多时,楼上多是军马,有着紫衣的捧着诏书,对唐僧作揖,道:“小 官是新唐差官。”便叫军士替杀青大将军易了衣服,慌忙摆定香案,唐僧北 面而跪,紫衣南面读诏。读罢,紫衣又取出五花节授与唐僧,道:“将军不
  
得迟留,西虏势急,即日起兵。”唐僧道:“你这官儿不晓事,也等我别别 家小。”抽身便进后堂寻翠娘。
  翠娘见唐僧做了将军,匆匆行色,两手拥住,哭倒在地,便叫:“相公, 教我怎么放得你去!你的病残弱体,做将军时,朝宿风山,暮眠水涧,那时 节,没有半个亲人看你,增一件单衣,减一领白褡,都要自家爱惜,调和寒 冷。相公,你牢记着我别离时说话:军士不可苛刑,恐他毒害;降兵不可滥 收,恐他劫寨。黑林不可乱投,日落马嘶不可走。春有汀花不可踏,夏有夕 凉不可纳。闷来时,不可想着今日;喜的时,不可忘了妾身。呀!相公,叫 我怎么放得你去!同你去时,恐犯你将军令;放你自去,相公,你岂不晓凄 风夜夜长?倒不如我一线魂灵,伴你在将军玉帐罢!”
  唐僧、翠娘卷做一团,大哭。卷来卷去,卷到一个碎玉池边,只见翠娘 飞身下水,唐僧痛哭,连叫:“翠娘苏醒!”外面紫衣使者飞马走进,夺了 唐僧军马,一齐簇拥,竟奔西方去了。
大奇大奇,到处才见新唐。作者眼界极阔。

第十五回

三更月玄奘点将 五色旗大圣神摇


  天已入暮,行者在山凹里见师父果然做了将军,取经一事置之高阁,心 中大乱,无可奈何,只得变做军士的模样,混入队中,乱滚滚过了一夜。
  次早平明,唐僧登坐帐中,教军士把招军买马旗儿扯起。军士依令。到 得午时,所投将士便有二百万名。又乱滚滚过了一日。唐僧便遣一个白旗小 将,叫做“亲身小将”。当夜传令:“造成金锁将台,编成将士名册,明夜 登台,逐名点将。”
  次夜三更,明月如昼,唐僧登台,教分付众将:“我今夜点将不比往常, 听得一声钟响,军士造饭;两声钟响,披挂;三声钟响,定性发愤;四声钟 响,台下听点。”白旗小将得旨,叫:“众将听令!将军分付,今夜点将不 比往常,听得一声钟响,造饭;两声钟响,披挂;三声钟响,定性发愤;四 声钟响,听点。不得迟怠!”合营将士道:“哑!将军有令,那敢不从!” 唐僧又叫白旗分付:“一应军士不许叫我将军,要叫我‘长老将军’!”白 旗小将又逐营分付一遍。
台上撞起钟声一响,军士听得,慌忙造饭。唐僧又叫白旗小将分付众将:
“当面点过,要把平生膂力①一齐献出,不许浑帐答应,胡行乱走。” 台上撞起两声钟响,军士慌忙披挂。唐僧叫白旗把点将旗扯起,分付:
“营中水道山堑,俱要详密;一应异言异服、说客游生,放进营中者取首级!”
白旗依令,分付了一遍。唐僧又叫白旗:“你分付营中将士:临点不到者取 首级,往来辕门取首极,推病托疾取首级,左顾右盼者取首级,自荐者取首 级,越次者取首级,跳叫者取首级,匿长者取首级,顶名替身者取首级,交 头互耳取首级,挟带女子取首级,游思妄想者取首级,心志不猛者取首级, 争斗尚气者取首级!”
传罢,台上三声钟响,营中各各定性发愤。唐僧也闭著两眼,嘿坐高台
皓月之下。 半个时辰光景,台上钟声四响,合营将士到台前听点。但见:
旌旗律律,剑戟森森。旌旗律律,配着二十八星,斗羽左,牛羽右,宿宿分明;剑戟森森,合 着六十四卦,乾斧奇,坤斧偶,爻爻布列。宝剑初吼,万山猛虎无声;犀甲如鳞,四海金龙减色。一 个个凶星恶曜,一声声霹雳雷霆。
唐僧便依着册子逐名点过,高叫将士:“我在军中发不得慈悲心了,各人用 心,自避斧钺!”登时飞旗下令,一连唱过六千六百五名。
  将士忽然叫着:“大将猪悟能。”唐僧见了名姓,便已晓得是八戒,只 是军中体肃,不好相认,便叫那员将士:“你形容丑恶,莫非是妖精哄我?” 叫白旗推出斩首。八戒一味磕头,连叫:“长老将军息怒,容小人一言而死。” 八戒道:
本姓猪, 排行八,
跟了唐僧上西土, 半途写得离书恶。



① 膂(lǚ,音旅)力——指体力;筋力。

忙投妻父庄中去, 庄中妻子归枯壑。 归枯壑, 依旧回头走上西, 不期撞着将军阁。 伏望将军救小人, 收在营中烧火罢!
唐僧面上微笑,叫白旗放了绑。八戒又一连磕了一百个头,拜谢唐僧。 又叫:“女将花夔①。”一员女将飞马挟刀,营中跳出。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呼吸精华天地枯。
腰间插把飞蛟剑,单斩青青美丈夫。
叫:“大将孙悟空。”唐僧变色,一眼看着台下。 却说行者在乱军中过了三日,早已变做六耳猕猴模样的一个军士,听得
叫着“孙悟空”三字,飞身跳出,俯伏于地,道:“小将孙悟空运粮不到, 是他兄弟孙悟幻情愿替身抵阵,敢犯长老将军之律令。”唐僧道:“孙悟幻, 你是什么出身?快供状来,饶你性命。”行者便跳跳舞舞,说出几句。他道:
昔日是妖精, 假冒行者名。 自从大圣别唐僧, 便结婚姻亲上亲。 不须频问姓和名, 六耳猕猴孙悟幻大将军。
唐僧道:“六耳猕猴是悟空的仇敌,如今念新恩而忘旧怨,也是个好人。” 叫白旗小将把一领先锋铁甲赐与孙悟幻,教他做个破垒先锋将。将士点毕, 唐僧连传号令,教军士摆个“美女寻夫阵”,趁此明月,杀入西戎。
兵入西戎境界,唐僧叫军士把一色小黄旗为号,毋得混淆。军士听令,
摆定旗面,一往又走。转过山弯,劈头撞著一簇青旗人马。行者是个先锋将 士,登时跳出。那一簇人马中间,有一个紫金冠将军,举刀迎敌。行者问: “来者何人?”那将军道:“我乃波罗蜜王便是。你是何人?敢来挑战?” 行者道:“我乃大唐杀青挂印大将军部下先锋孙悟幻!”那将军道:“我是 大蜜王,正要拿你!”大蜜王轮刀便斫。行者道:“可怜你这样无名小将, 也要污染老孙的铁棒!”举棒相迎。
战了数合,不分胜负,那将军道:“住了!我若不通出家谱,不表出名
姓,便杀了你,你做鬼的时节还要认我做无名小将!等我话个明白罢:我波 罗蜜王不是别人,我是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行者嫡嫡亲亲的儿子!”行者听 得,暗想道:“奇怪!难道前日搬了真戏文哩?如今真赃现在,还有何处著 假?但不知我还有四个儿子在那里,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倘或未死, 如今不知做什么勾当?又不知此是最小儿子呢,还是最大儿子呢?我欲待问 他详细,只是师父将令森严,不敢触犯。且探他一探看。”便喝道:“孙行 者是我义兄,他不曾说有儿子,为何突然有起儿子来?”那将军道:“你还 不晓其中之故,我蜜王与我家父行者原是不相识的父子。家父行者初起在水 帘洞里妖精出身,结义一个牛魔王家伯。家伯有一个不同床之元配罗刹女住



① 夔(kuí,音葵)——原指古代传说中一种奇异的动物。这里是人名。

在芭蕉洞里者,此即家母也。只因东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会会佛祖,请家父 行者权为徒弟。西方路上受尽千辛万苦,忽然一日撞着了火焰危山,师徒几 众愁苦无边。家父当时有些见识,他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暂灭弟兄 之义,且报师父之恩。’径到芭蕉洞里,初时变作牛魔王家伯,骗我家母; 后来又变作小虫儿,钻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无限搅抄。当时家母忍痛不 过,只得将芭蕉递与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凉了火焰山,竟自 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产下我蜜王,我一日长大一日,智慧越高,想 将起来,家伯与家母从来不合,惟家父行者曾走到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 其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话得孙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正忙乱间,只见西北角上小月王领一支兵,紫衣为号,来助唐僧。西南 角上又有一支玄旗鬼兵来助蜜王。蜜王军势猛烈,直头奔入唐僧阵里,杀了 小月王,回身又斩了唐僧首级。一时纷乱,四军大杀。孙行者无主无张,也 只得随班作揖。只见玄旗跌入紫旗队里,紫旗横在青旗上面。青旗一首飞入 紫旗队里,紫旗走入黄旗队。黄旗斜入玄旗队里,有一面大玄旗半空中落在 黄旗队,打杀黄旗人。黄旗人奔入青旗队,夺得几面青旗来,被紫旗人一并 抢去。紫旗人自杀了紫旗人几百余首,紫旗跌入血中,染成荔枝红色,被黄 旗人抢入队里。青旗人走入玄旗队,杀了玄旗人。小玄旗数首飞在空中,落 在一支松树之上,黄旗队一百万人落在陷坑。一百面黄小令旗飞入青小令旗 中,杂成鸭头绿色。紫小令旗十六七面跌入青旗队里,青旗队送起,又在半
空中飞落玄旗队里,倏然不见。行者大愤大怒,一时难忍。
五旗色乱是心猿出魔根本,乃《西游补》一部大关目处,描写入神,真乃化工之笔。

第十六回

虚空尊者呼猿梦 大圣归来日半山


  行者一时难忍,现出大闹天宫三头六臂法身,空中乱打。背后一人高呼: “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了!”行者回头转来,便问:“你是那一国的将 士,敢来见我?”抬头只见一座莲台,坐着一个尊者,又叫:“孙悟空,此 时还不醒么?”行者方才住棒,便问:“尊者,你是何人?”尊者道:“我 是虚空主人,见你住在假天地久了,特来唤你。你的真师父如今饿坏哩。” 行者有些醒路,恍然往事皆迷,一心耐定,更不回头,只是拜恳主人,祈求 指教。虚空主人道:“你方才在鲭鱼气里,被他缠住。”行者便问:“鲭鱼 是何等妖精,能造乾坤世界?”虚空主人道:“天地初开,清者归于上,浊 者归于下;有一种半清半浊归于中,是为人类;有一种大半清小半浊归于花 果山,即生悟空;有一种大半浊小半清归于小月洞,即生鲭鱼。鲭鱼与悟空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只是悟空属正;鲭鱼属邪,神通广大,却胜 悟空十倍。他的身子又生得忒大,头枕昆仑山,脚踏幽迷国,如今实部天地 狭小,权住在幻部中,自号青青世界。”行者道:“何谓幻部、实部?”主 人道:“造化有三部:一,无幻部;一,幻部;一,实部。”即说偈曰:
也无春男女,乃是鲭鱼根。也无新天子,乃是鲭鱼能。 也无青竹帚,乃是鲭鱼名。也无将军诏,乃是鲭鱼文。 也无凿天斧,乃是鲭鱼形。也无小月王,乃是鲭鱼精。 也无万镜楼,乃是鲭鱼成。也无镜中人,乃是鲭鱼身。 也无头风世,乃是鲭鱼兴。也无绿珠楼,乃是鲭鱼心。 也无楚项羽,乃是鲭鱼魂。也无虞美人,乃是鲭鱼昏。 也无阎罗王,乃是鲭鱼境。也无古人世,乃是鲭鱼成。 也无未来世,乃是鲭鱼凝。也无节卦帐,乃是鲭鱼宫。 也无唐相公,乃是鲭鱼弄。也无歌舞态,乃是鲭鱼性。 也无翠娘啼,乃是鲭鱼尽。也无点将台,乃是鲭鱼动。 也无蜜王战,乃是鲭鱼哄。也无鲭鱼者,乃是行者情。
说罢,狂风大作,把行者吹入旧时山路,忽然望见牡丹树上日色还未动哩。 却说真唐僧春睡醒来,看见眼前男女早已散了,心中欢喜,只是不见了 悟空。叫醒悟能、悟净,问:“悟空那里去了?”悟净道:“不知。”八戒 道:“不知。”忽见东南上木叉领个一白面和尚,驾朵祥云,翩然而下,叫: “唐长老,你收着新徒弟,大圣就来也。”慌得唐僧滚地下拜。木叉道:“观 音菩萨念你西方路上辛苦,又送一个小徒弟在此。只他年纪不多,要求长老 照顾照顾。菩萨已取他法名叫做‘悟青’。菩萨说:悟青虽是长老第四个徒 弟,却要排在悟空之下、悟能之上,凑成‘空青能净’四字。”唐僧领了菩
萨法旨,收了徒弟,送上木叉不题。 原来鲭鱼精迷惑心猿,只为要吃唐僧之肉,故此一边缠住大圣,一边假
做小和尚模样,哄弄唐僧。那知大圣又被虚空尊者唤醒,正是:
妖邪用尽千般计,心正从来不怕魔。
  却说行者在半空中走来,见师父身边坐着一个小和尚,妖氛万丈,他便 晓得是鲭鱼精变化,耳朵中取出棒来,没头没脑打将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 变作鲭鱼尸首,口中放出红光。行者以目送之。
  
  但见红光里面又现出一座楼台,楼中立着一个楚伯王,高叫:“虞美人 请了!”一道红光径奔东南而去。唐僧便叫:“悟空,饿死我也!”行者听 得,慌忙回转,向师父唱个大喏,将前事从头到尾备说一遍。
  原来唐僧见悟空不来,心中焦急;来的时节,又打杀了新来徒弟,勃然 大怒,正要责他几句,忽见新徒弟是个鲭鱼尸首,早已晓得行者是个好意, 新徒弟是个妖精。当时又见行者说得如此利害,方才回嗔作喜,道:“徒弟 辛苦也!”八戒道:“悟空去耍子,是辛苦;我们受辛苦,师父倒要说耍子 哩!”唐僧喝住八戒,便问:“悟空,你在青青世界过了几日,吾这里如何 只有一个时辰?”行者道:“心迷时不迷。”唐僧道:“不知心长,还是时 长?”行者道:“心短是佛,时短是魔。”沙僧道:“妖魔扫尽,世界清空。 师兄,你如今仍往前村化饭,等师父静心坐一回,好走西路。”行者道:“说 得是。”向前便走。
  走了百余步,突然撞着山神土地,行者喝道:“好土地哑!我前日要寻 你问一件事情,念了咒子,你们只是不来。天下有这样大土地!快快伸孤拐 来,打了一百再讲!”土地道:“方才大圣爷爷被情魔摄入天外,小神力量 有限,那能走到天外来磕头?愿大圣将功折罪。”行者道:“你有什么功呢?” 土地道:“猪八戒老爷耳朵里花团,是小神亲手取出来的。”
行者便喝退土地,一心化饭,急忙跳在空中,看见那边有个桃花畔,一
条烟丝从树林中隐隐透起,登时按落云头,近前观看,果然是一好人家。行 者跑入里面,正要寻人化饭,忽然走到一个静舍,静舍中间坐着一个师长, 聚几个学徒,在那里讲书。你道讲那一句书?正讲着一句“范围天地而不过”。
一部《西游补》,总是鲭鱼世界,结处才见,是大作手。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的上一页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