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古典小说 /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



续西游记序


  《西游》,佛记也;亦魔记也。魔可云佛,佛亦可云魔,是何以故?盖 佛以慧显,魔以智降,此魔而可以入佛者也。然则虽举诸佛菩萨三十二相之 身百千万亿之化而魔之,亦奚不可!夫魔之眯佛,亦云是也。乃展转相因, 惟由静而有动於心者生也。既能生佛,又能生魔,故空诸一切,以归于无。 无者,不动之谛也。若本无可动,何名不动?则甚深微眇之中,包摄具足。 种种智相,天人妓乐,华鬘①宝首,琉璃金碧,师子神王,游戏神通,断可识 矣。
  中士不悟,实生机心。夫机何昉②乎?《南华》有云:“万物皆出于机, 入于机。”机也者,抉造化之藏,夺五行之秀,持之极微,发之极险。故曰: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又 曰:“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言贵慎用也。夫机者,魔与佛之关捩③ 也。封之则冥,拨之即动。倏而变幻,倏而智巧,倏而意中造意,心内生心。 抢抢扰扰,驱神役智。聪明作崇,械牿为缘。烧空凿窍,举体皆魔。而湛寂 真空之理,不可问矣。去佛眇末,卒以寻丈,颠倒诞妄,了无尽期。机心存 于中,则大道畔于外,必至之理也。
前《记》谬悠谲诳④,滑稽之雄。大概以心降魔,设七十二种变化,以究
心之用。上穷碧落,下极阴幽,三界贤圣,搜罗几尽。杂取丹铅婴姹之说, 以求合乎金丹之旨。世多爱而传之,作者犹以荒唐毁亵为忧。兼之机变太熟, 扰攘日生,理舛虚无,道乖平等。
继撰是编,一归铲削。俾去来各有根因,真幻等诸正觉。起魔摄魔,近
在方寸。不烦剿打扑灭,不用彼法劳叨。即经即心,即心即佛。有觉声闻, 圆实功行。助登彼岸,还返灵虚。化不净根,解之涂缚。作者苦心,略见於 此。我愿观者,同具人天慧业,得是书而绎之,当作不动地想,毋徒曰骈拇 赘疣①而胡卢弁髦②之也。
真复居士题


















① 华鬘(mán ,音蛮)——鬘,形容头发美。这里指华贵、美丽。
② 何昉(fǎng,音访)——何时开始。
③ 关捩(liè,音列)——捩,扭转。这里指转折点,界限。
④ 谲(jué,音决)诳——诡诈;欺诳。
① 骈(pián,音偏<阳平>)拇赘疣——比喻多余无用之物。
② 胡卢弁(biàn,音便)髦——胡卢,喉间的笑声;弁髦,蔑弃的意思。指讥笑,蔑视。

续西游记


第一回

灵虚子投师学法 到彼僧接引归真

诗曰: 圆轮如轮岁月流,个中名利等浮沤①。 谩劳②计较分吴越,且任称呼作马牛。
世事看来从理顺,人谋怎似所天休。要知驻世长生诀,一卷《西游续》案头。


《西游续记》作何因?为指人身一点真。 顺去人生天地理,逆来合去佛仙身。 机心灭处诸魔伏,灵觉开时道力深。 试看悟空孙行者,降妖变化又更新。 入记
话说西方有佛,号曰如来。历尽苦行以修成,具大慈悲而方便,凡有血 气之属,俱在普照之中。正是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自开辟以至成 周,由秦汉而到唐代,说不尽的感应,夸不了的灵通。一日,在灵山雷音宝 刹大雄宝殿登九品莲台宝座,说无上甚深妙法。围绕着诸佛菩萨,阿罗等众, 得闻谛所,各生欢喜。如来说法毕,但见天花缤纷,异香缭绕,充满无极无 量世界。如来以智慧力放大毫光,普照三千大千,阎浮众生。自从无始以来 至於今日,造种种愆尤③,受种种果报,正是佛面辉如满月,佛心无处不慈, 乃以哀悯之心,向众佛菩萨说:“吾鉴观万天,周通三界。哀见众生迷失本 来,虽有善信,不无孽冤。吾不忍为恶的沉沦苦海,堕落恶趣,故著有三藏 真经,一藏谈天,一藏说地,一藏度幽。此真经三藏,不但利益入天,亦且 超身鬼道。乃是修真之径路,成道之玄诠①,登善士於天堂,脱亡魂於地狱。 向见四大部洲,惟有南赡部洲,人民繁众,善恶溷淆②。虽有圣贤治世,政教 宣明;无奈昏愚不良,纵欲无忌。故此真经,可以消灾释罪,降福延生。吾 欲送到东土,恐人怀不信,毁谤真文,前已托观自在菩萨变化取经僧众到来。 看此僧往昔劫中,名唤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大教,故贬真灵托生人道。今 幸他不昧昔因,仍归正觉,转投南国,披剃出家,名唤玄奘道僧。既生来有 此,功行无差,不惮万水千山,历尽三途八难。门下跟随几个徒弟,也都上 应天星,下全道力。此经有缘,当与取去。到得东土,永为劝善之珍,可作 修真之宝。但虑此僧,来遭八十一难之艰辛,受百千万之魔孽,虽有孙悟空 之灵通,猪八戒之力量,若非菩萨护持,神圣保助,终难除妖灭怪,使唐僧 到此。又只一件,吾虑此经之取而去,复有不净处根因:魔孽阻挠道路,他 师徒力量轻微,志愿如何得遂?”
时有菩萨圣众,齐声答道:“我等已知此僧来时,尸体磨练成真,仗一



① 浮沤(ōu,音欧)——水面上的泡沫。
② 谩(màn ,音慢)劳——怠慢,轻视。
③ 愆(qiān,音牵)尤——指罪过。
① 玄诠(quán,音全)——玄妙的意思。
② 溷(hùn ,音混<去声>)淆——混杂,界限划分不清。

笃之心信③,自得保全而去。倘因不净根因,还望如来始终成就。但不知不净 根因,作何究竟,成何冤孽?”如来道:“诸孽根心,心净,则种种魔灭, 心生,则种种魔生。但看此僧众,来何意,发何心耳。”如来说毕,乃命阿 难、迦叶把宝经阁三藏真经查检备下,专候取经僧到来。阿难领下如来旨意, 往宝经阁去,不提。
  且说灵山佛会,有一等在家修行道者,释门称为优婆塞;披剃了出家称 为比丘僧。这天竺国境内,有一优婆塞道者,法号灵虚子。这道者三劫生来, 原是一个久修禅和子,只因误入了猎户门中,沾惹了些腥秽不洁;再投,投 入一个道真院,习学了傍门岔道;三劫转在这灵山脚下,为善男子。他这点 正念未了,仍归释门。焚香课诵,斋僧布施,每每也有披剃为僧之心。只是 夙因未净,犹然好务变幻外术。一日,偶坐於村坊热闹市上,见一卖术法之 人,能开顷刻莲,善舞飞来鸟,变巨人三头六臂,化美女百媚千娇。但凭市 人观看,出的金钱要变何物,任意取乐。这灵虚子见了,不胜喜悦,乃出金 钱问术者道:“汝能变苍龙么?”术者受了金钱,把身一纵在半空,只见顷 刻五云腾涌,一条苍龙在云端里。但见:
彩色云飞汉,苍龙现碧空。 口喷甘露雨,五爪驾霓虹。
术人变了苍龙,在空中盘旋一会,仍复旧下来。众市人观看,个个称奇喝采。 灵虚子忙又出金钱向术人问道:“汝能变猛虎么?”术者受了金钱,把身一 抖,顷刻变了一只猛虎在市上咆哮。众市人见了惊骇起来。灵虚子道:“众 莫惊骇。料只是变化的,决不伤人。”但见这虎:
白额斑烂体,长须赤焰睛。 一声大啸处,山岳尽皆倾。
众市人有大胆的,立住脚跟说:“变的奇妙!”有畏怕的,远走躲避,声色 慌张。顷刻复旧。灵虚又出钱要变别样,只见市人中有争的,说:“灵虚子, 只凭你多钱,任意夺趣,我等也有金钱,须凭我捡一件变化看耍。”灵虚子 见众人争夺,乃答道:“但凭列位取乐,小子怎敢占越?就是列位出了金钱 变件奇观,小子也沾胜遇,有何不可?”众中有一人,出了金钱道:“术者, 你变猛虎吓人,苍龙眩目,不如变个娇娆女子,能歌善舞:我等观看耍乐也 好。”术人接了金钱,摇身一变。只见场中顷刻一个女子,手抱着琵琶,妖 妖娆娆,口里唱着歌儿,手里弹着弦索。众人齐声喝采。但见那女子:
蛾眉分翠黛,檀口启朱唇。 玉指挥丝索,金莲踏地尘。 袅娜当场里,香风更逼人。 巫山夸丽质,洛水得全真。
灵虚子见了,乃闭了目,背转项,自言自语道:“世人爱色,出金钱变此美 貌佳人。你看他眼不转睛,面不别向,甜蜜蜜的看着不舍。我一个在家出家 的道者,目不邪视,如何观他?”市人见灵虚子转面闭目,有的说:“吃斋 念佛的道者,该是如此。”有的笑道:“假惺惺,故装呆。外面如此,心里 不知何样?”只见女子唱了一歌。弃了琵琶,又舞了一回。仍复旧是术人, 立在场中。
天色傍晚,术人收拾起身,市人各散。灵虚子乃上前叫了声:“师父,



③ 仗一笃(dǔ,音堵)之心信——指忠实的信仰。

如不弃,造次请到寒舍一饭。有一言请教。”那术人见灵虚子容貌庄重,言 语温恭,欣然就随着前来。到得家门,延入厅堂。这灵虚子一面呼茶,叫家 下准备素斋;一面纳头便拜道:“师父,何方人氏,高姓大名?方才这变化, 奇妙神术,却是何师传授,那处得来?”术人听了答道:“小子南方人氏, 姓万,双名化因。只为遨游湖海,访道求师,得遇异人指授了这幻化法术, 换得金钱。小子除了日食费用,馀者便济贫拔苦,修桥补路,积些阴功,以 求出世。我师曾也说西方有圣人传教。故此一路信步前来。请问善人大姓何 名?”灵虚子答道:“小子唤作灵虚子。一向投入释门,焚香课诵;只是未 曾披剃。今见师父这法术奇妙,也是个从无人有,修真合道,神通本事。若 肯传授小子,愿罄家资,投拜门下做一个徒弟。倘能少仿师父十分之一变化 法术,终身不忘。”万化因听了,答道:“小子法术虽微,却也合道。老善 人要学,也非轻易可传。必须炼实还虚,由虚入无;从无示有,总归一因。 人有而有,方能学得。”灵虚子听了,只是磕头,愿留师父在家指教。乃净 扫一间楼阁,延师安下。捧出黄金白璧,作为贽礼①。当下万化因住在灵虚子 家,朝夕讲习法术。
  时光迅速,不觉三年。灵虚子心地聪慧,志向精专。变化无术,却好十 得其九。一日,万化因见灵虚子学术已成,乃辞要他往。灵虚子苦留不住。 只得备了谢金,远送百里之遥。到了一座荒亭无人处,灵虚子把手一指,只 见那空僻亭子内,摆着一席蔬酌。万化因见了笑道:“徒弟,你今日在班门 弄斧也。虽然,也是你敬我好意,当须尽你饮饯之诚。”灵虚子乃跪奉一杯 素酒,万化因饮毕,也回敬一杯。把袖一拂,只见亭子旁一盘金银,都是灵 虚子平日送师的礼仪,原封未动。万化因笑对灵虚道:“此盘内皆是徒弟馈 送原仪。我这法术,既传授得人,资养已久,安可费你家计,使我一去济贪。 一向不却你的者,欲你尽敬也。道法非值这微金;受你金,即是卖法也。你 当收去。”灵虚子方才开口劝收,那万化因如飞不顾而去。
灵虚子只得把金银理回,到家终朝只是演习法术;灵山佛会,绝迹不去。
优婆塞众中,却少了灵虚子赴会,各相议论,有说他懒隋道心,久失讲所的。 有说他废了前修,堕入罪孽的。却有一个比丘僧说道:“小僧闻知灵虚子闭 户三载,拜投了一个傍门幻术之人,演习邪法。可怜他走错了路头,怎能够 皈依正果?”众优婆塞听了,便齐声道:“我等亦闻,知未实;若果有此, 怎得一位比丘发慈悲心,度脱他仍归此会。”只见比丘僧中,一个僧人法号 到彼,出班说道:“待小僧禀白②如来,往彼劝力。”众优婆塞道:“事出正 道,何劳白佛?但愿我比丘速往开导,不可迟延。”
  到彼僧听了,即起身径来到灵虚子家门首。家僮见了,随传入灵虚子知 道。灵虚子即弄个神通,变了一个老仆人。走出门来,看见到彼僧:
削发除烦恼,刈须远俗尘。 缁衣偏袒着,佛会有缘人。
老仆见了,便开口说道:“长老师父,我主人久出外游,今不在舍,不敢妄 留,乞临异日。”到彼僧早已知是灵虚子假变,乃笑道:
“本是灵虚面目,因何变作苍头?形容虽异未更喉。话语依然如旧。” 灵虚子见僧人说破他,乃退入门后,变了一个童儿,出门来道:“老师



① 贽(zhì,音志)礼——旧时拜师送的礼。
② 禀白——禀知,告诉。

父,寻谁?我主人出外望友,不在家中。”比丘僧见了,大笑道: “行见苍头老汉,忽然貌换童颜;若非葆合①此丹田,怎得改颜换面?” 灵虚子见两次被僧人说破,忙答应道:“我主人出外,只恐我主母知其
去向。老师父你略立一时,待我童儿问来。”乃走入门内忙变了一个优婆夷 老妇,走在中门帘内说道:“老师父想是灵山会上来的。我优婆塞道者外游 三载有馀,今虽归来,早晨又往村前望客。且请厅堂坐下,少候一会以待其 归。”到彼僧听了,笑道:
  “本来灵虚面目,这回变女形容。黄婆配合想曾同,休把我僧捉弄。” 灵虚子见瞒哄不得僧人,乃大笑出来,一手扯着僧衣道:“师兄好智光 破幻!弟子失迎,有罪。且请堂中坐下,再叙久阔。”到彼僧随入厅堂,两 相叙礼恭罢。到彼僧便问道:“师兄久不赴会,何也?”灵虚子答道:“因 远游在外,久失瞻仰佛会,罪过万千。”到彼僧笑道:“僧见师兄道法奇妙, 果是耳闻不虚,目睹是实。想师兄智慧明尽,正当朝夕参悟禅机,了明正觉。 如何路入傍岐,堕落邪幻?你道变化多般,只好愚惑凡俗;怎能瞒昧的察往 知来,慧光朗彻之人?”灵虚子笑道:“师兄,据你所言,方才小弟真是假 变苍头、童儿,你如何识破?”到彼僧道:“师兄,你向来也在禅门,岂不 知道理有个真实不虚。若入了悟得作用出来,天地也不知,鬼神也莫测。若 师兄的变化,不过是因人心而设诈为幻。你能自知,人得而知;你能自愚, 人不得而愚。小僧从真处寻真,师兄自从假处露假矣。依小僧之言,师兄净 洗往日之假,亟归②此日之真,放着正路不由,却走邪魔外道。”灵虚子答道: “师兄未来,小道只说这变化奇妙,瞒尽世人。谁知师兄一来看破,我自觉 此说不能迷惑至人。习之无益,今情愿弃假归真,仍赴灵山胜会,忏悔前愆, 消除罪孽。”到彼僧答道:“忏悔莫越自修,消除当须警省。师兄可静守在 家,洗涤了凡念。俟我如来龙华会毕,归来开讲上乘,那时再续旧会可也。”
灵虚子唯唯听命。到彼僧辞别出门。毕竟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
灵虚即心猿之别名也。万化因与须菩提作用,是一是二。彼从修入,此从法入。自正等觉视之, 均一有漏之果。
真实不虚作用,天地莫知,鬼神不测。何以故?道者阴阳,知所从出也。故千变万化,皆在其
中。




















① 葆(bǎo,音保)合——保护。
② 亟(jí,音及)归——急迫归来。

第二回

如来试法优婆塞 徒众夸能说姓名


  话表如来,只从吩咐阿难察检真经,候取经僧人。因赴龙华会归来,只 见诸大比丘接着。如来便问道:“取经僧师徒将到,真经检阅完否?”阿难 合掌答道:“真经已查检备下,但我本师曾说恐取经僧众,有不净根因,经 文难到东土。若有此等不净根因,却如何区处?”如来说:“取经固是功果, 保经亦是功果。吾意汝众比丘僧中,谁发一方便心,保护真经前去?”众比 丘答道:“保护真经,须得诸佛菩萨神力,方能驱邪缚魅。我等比丘僧尼, 那有力量?”如来道:“诸佛菩萨,俱各有经在所取中。若捐神力刹那之间, 腾云驾雾,自可到东土:原是送去,非令僧众来取之意也。这事还须汝等僧 中,谁有智慧、有道法,暗自保护真经,到得东土,成就功德。”
  只见比丘僧到彼,越班而出,向如来前稽首道:“弟子愿保护真经前去。” 如来见了说道:“汝在大比丘中吾已知汝具大智慧,但不知汝道法何如,可 以驯服魔精?”到彼僧答道:“弟子无甚道法,愿举一人,乃优婆塞中灵虚 子道者。此人三载未临佛会,投师习学幻法,得授变化多般,尽有几宗奇妙。 只是邪幻不正,不知可抵御的妖魔,保护的经典?”如来听说道:“人身俱 是幻身,法术本无邪正。若用之正,则邪亦是正;若用之邪,则正亦是邪。 彼妖魔阻道,虽有神通,邪也;吾经到处,若能护持,正也。既有此人,当 听其来。若出真心,吾当以正道使之,料可成就取经送经功果。”比丘僧听 了,稽首称谢。如来即命于优婆塞中,宣灵虚子近前道:“比丘僧到彼荐你 保护取经人等,送上东土。汝愿去否?”灵虚向如来俯囟①作礼道:“弟子愿 建一保护真经功果。”如来道:“汝向来三载不赴佛会,习学了些不正幻法。 吾门不但不观,亦且不言。今汝既欲保护经文,只恐一路邪魔阻道,有碍宝 卷,不得不借汝法术抵御。但吾门论道不论术,今且以道试汝,汝能变化, 亦能变大乎?”灵虚子答道:“弟子能变大。”乃把身一拱,顷刻丈二法身。 如来见了说道:“此何为大?”灵虚子又把身一摇,顷刻变了一座须弥山大。 如来道:“此未足为大。”灵虚子复变了一个顶天立地,横阔四隅②大汉子。 如来道:“此何足为大。凡吾所言大者,外无所包。今子所变,尚在乾坤之 内,非大也。”灵虚子不能变。如来又问道:“汝能变小么?”灵虚子答道: “弟子能变小。”乃把身一缩,顷刻变了一个蜻蜓儿,在殿阶前飞上飞下。 如来见了,说道:“此何为小?”灵虚子复把身又缩,顷刻变了一个蚊子, 薨③薨飞于庑下。如来道:“尚大尚大。”灵虚子把翅一缩,变了一个焦蟟虫 儿。如来道:“此何足为小。凡吾所言小者,内无所破。今子所变焦蟟,尚 有肠,腑食微尘。何以为小也?”灵虚子无术能变,只是向如来前磕头,求 授变大变小之法。
如来乃向左右阶前诸大比丘、众信人等问道:“汝等方才曾见优婆塞变 化大小之形么?”众善信人等俱各合掌称扬道:“善哉,善哉。灵虚道者, 法术精奇,变化神妙。我等曾未尝见闻。非道力洪深,安能到此?”如来又



① 俯囟(xìn,音信)——指低头。
② 四隅(y ú,音鱼)——指四方。
③ 薨(hōng,音轰)——许多虫在一起飞的声音。

问比丘僧众说:“汝等亦见其变化色相么?”比丘僧到彼,微微笑向如来前 说:“弟子实未尝见灵虚子所变大小之形。但见他在殿阶下把五体左扭右捏, 片时复还原身耳。”如来笑道:“吾亦未见其变。但见其五内方寸,微微动 三番五次耳。看此等变化,只好愚弄凡俗,难瞒至真。如今既为保护真经, 以防备道途妖魔,用灵虚子之术,汝众比丘中,谁能出一神力赞助他成就这 种功德?”众比丘道:“弟子等原本真常,不事狡幻。安敢谬入邪境,以背 正宗?”只见到彼僧说:“弟子原愿保护真经前去,又举荐了灵虚子。只得 仗此智慧,少试平日炼习道力;非敢预设防妖之术,逆料妖魔阻道之虞。但 为取经人有不净根因,以仰体如来传经度人至意,只得将弟子力量试展一 番。”如来道:“吾不欲汝设机逆料未来之事,亦不欲观变幻谲诈④之术。但 听取经僧到,观他来意为何事,本何心;可与真经,则与他去耳。”如来说 毕,只见顶上放大毫光,众比丘善信赴会听闻经义者,俱在光中,照耀有如 日月。各相瞻依,欢喜而退。按下不提。
  且说大唐三藏法师陈玄奘圣僧,自从领了唐王敕旨①,出得国门,一路收 了悟空孙行者、悟能猪八戒、悟净沙和尚,连玉龙马五口,自东土到了西域。 行了一十四载,受过八十一难。道路辛苦,山水迍邅②。幸喜这日到了西方佛 地,远望灵山相近地方,风景却也与他处不同。但见琪花瑶草,乔木青松。 人家户户念弥陀,个个持斋都好善。三藏在马上称赞不已。师徒正由大路前 行,忽见一带高楼,几层峻阁。三藏在马上举鞭遥指道:“徒弟们,你看好 去处:真是西方福地,果然名不虚传。”行者道:“师父,看此楼阁人家, 多是善信在道住宅。我们远来,腹中饥饿。何不登门化他一斋?”三藏道: “徒弟,斋便化。但我等一路行来,风尘染惹,此身不洁。须是借寓安下, 沐浴更衣,方好上灵山,礼拜如来,求取经卷。”行者道:“师父,我们出 家人身心原洁,何必沐浴。便是沐浴了,师父却有新鲜衣服,锦襴袈裟更换; 我徒弟只有这两件皮袄皮裤,冬夏穿着,那讨衣更?”猪八戒道:“化斋只 化斋,走路便走路;若要沐浴更衣,便沐浴更衣。我高老儿庄上,还有一件 装新的小衣儿在此,换换也好。但是先化斋,吃饱了沐浴更衣方好;如饿着 肚子沐浴更衣,装兴了,也没干。”三藏道:“非是我要沐浴更衣,乃是出 一念志诚。”行者道:“既是师父要尽一念志诚,这楼阁内定是个善信人家。 师父你可前去敲门借寓。”八戒道:“化斋要紧。”便往前先走,沙僧一手 扯住道:“师兄,此处不比前面,我等化斋与师父吃。这西方善信人家,师 父要借寓安住,你我这形容古怪,万一善信见了,不肯容留,可不空费一番 心力。”八戒依言,三藏便上前敲门。只见一个童儿走出来,看见三藏:
头戴毗卢僧帽③,身穿锦襴袈裟。九环锡杖手中拿,一串菩提项挂。 童儿见了三藏,便笑道:“老师父莫非东土来取经的么?我主人久说东土有 取经圣僧到来。”三藏答道:“正是东土来取经的。”童儿把眼往后一望, 只见三个和尚在后,生的古怪:
一个猴头猴脸,一个猪耳猪腮,一个见貌吓痴呆,好似妖魔鬼怪。
童儿见了,吃了一惊道:“爷爷呀,那里妖怪,到我这西方佛地?”三藏道:



④ 谲诈——诡诈,欺诳。
① 敕(chì,音斥)旨——自上命下之词,特指皇帝诏书。
② 迍邅(zhūnzhān,音谆沾)——指迟迟不进。
③ 毗(p í,音皮)卢僧帽——绣有毗卢佛像的僧帽。

“童儿休怕。这是我徒弟生来面貌;不是妖魔。烦你通报主人一声。”那童 儿两眼吓的不敢看,只把大门推来躲在门后,也不敢往里去报。
  站了半时,猪八戒急了,却去推开门说道:“童子哥哥,烦你通报一声。” 那童儿“喳”的叫了一声道:“打紧我害怕他,又来张人。”飞往屋内跑入, 气喘喘的报与主人知道。只见一个道者出来,恭迎三藏进入阁内,彼此分宾 叙礼。三藏问道:“善信高姓大名?”道者答云:“弟子优婆塞,人称为灵 虚子。请问师父,可是大唐法师玄奘长老么?”三藏道:“正是弟子。”灵 虚子道:“师父出国已久,何故今日方才到此?”三藏把一路辛苦,妖魔等 情,略说几句。灵虚子便叫掩口掩口,道:“我这佛地,不谈妖邪。”一面 唤童儿传入内室备斋,一面问道:“师父有徒弟随来,如今在何处?”三藏 道:“俱在门外,不敢擅入。”灵虚子乃叫童儿去请师父高徒进来。童儿道: “师父的徒弟相貌怕人,老爷自去请罢。”灵虚子乃亲自出来。见了三人, 吃了一惊道:“唐僧庄严相貌,真乃东土上人。怎么这样古怪徒弟?”一面 请行者们入屋,一面估上估下,问行者法号何称?行者道:“我弟子,道者 岂不知?”灵虚子道:“一时忘记,请教请教。”行者乃说道:
“说我名儿四海扬,曾居花果做猴王。 熬尽乾坤多岁月,经过三腊九秋霜。 十方三界都游遍,地狱天堂任我行。 只为皈依三宝地,跟随长老到西方。 路经十万八千里,到处降魔果异常。 观音院灭黄风怪,波月曾降木奎狼。 火云洞服红孩子,黑水河将鼋怪伤。 灭法国里施神术,朱紫朝中捡药囊。 玄英洞把三妖扫,宝华山收百脚亡。 捉怪功能说不尽,筋斗神通任路长。 一打乾坤无剩处,变化多般果是强。 道真若问吾名姓,齐天大圣是吾当。”
灵虚子听了笑道:“原来就是孙悟空,但闻其名,未见其面,果然是个神通 大圣。这位何姓,法号何称?”猪八戒道:“道真问我,我也有名,只恐道 真素知。”灵虚子说:“一时失记,请教请教。”八戒乃道:
“问我名儿四海知,曾将道配坎和离。 九转功成朝上阙,一朝诖误降深溪。当年也有爹娘养,不是凡间血肉皮。 高老庄上兴妖孽,亲见观音受戒持。
一种灵根不泯灭,投诚礼佛拜真师。 洗尽邪心归正果,随师十载建功奇。 黄风岭上降妖鼠,宝象城中把怪夷。 陈家庄灭鱼精怪,女主国平蝎子迷。 钉钯曾把狐狸筑,道法能降三恶犀。 原是敕封元帅将,也曾开宴会瑶池。 只因一时亏礼法,不知妄念人贪痴。 贬入凡间原有姓,八戒从猪号不欺。”
灵虚子听了笑道:“原来是猪悟能,久仰,久仰。请教这位长老,法号何称?” 沙僧道:“道真问我,也有名。”乃说道:
“论我名儿四海望,曾在灵霄称上将。

身披铠甲日月光,头戴金盔星斗亮。 手中宝杖会除妖,腹内珠玑能辅相。 只因有过谪尘凡,贬入流沙河岸上。 菩萨度我建功勋,披剃为僧跟三藏。 宛子山上探妖魔,月波洞救吾师放。 宝象国里显神通,白玉阶前丢业瘴。 枯松洞战红孩儿,三清道院装神像。 金■山服兕魔王,落胎泉水消师恙。 锦衣亭将铁柜开,慈云寺把妖邪杖。 西来一路建奇功,助我师兄神力壮。 道真若要问吾名,悟净人呼沙和尚。”
灵虚子听了笑道:“原来就是沙僧师兄,失敬失敬。”便请三人入厅坐。 三藏向南,上座;行者左傍,一席;八戒向傍,二席;沙僧左傍,三席,
灵虚却坐左傍,四席。三藏不肯,道:“老善信主人尊重,小徒应当列坐。” 灵虚子再三谦让,猪八戒便开口道:“老善信,请尊重坐了罢。我弟子老实, 有座便坐,有斋就吃,不知甚么礼节;到是多见赐些斋食,强如让席。”灵 虚子听得,看了八戒一眼。肚里忖量道:“这和尚是个原来头,正是取经的 本心。”只见屋内摆出素斋,三藏师徒饱餐了。灵虚子乃问:“老师父,何 时上灵山礼佛?”三藏道:“弟子一路上远来,风尘染惹,恐身心衣服不洁。 敢借寓一宵,沐浴更衣。方敢上灵山礼佛求经。且请问老善信,在家作何功 果?时常也上灵山参谒佛爷么?”灵虚子答道:“我弟子虽说是在家,却与 出家修行的一般:逐日焚修课诵,逢朔望登山,同比丘僧大众及善信人等, 听我如来讲说上乘,名曰佛会。无事闲暇在家,斋僧布施,行这方便功德。” 三藏道:“老善信见教的都是功行,只是小乘的功行,却非大乘功行。”灵 虚子道:“我弟子也晓得是小乘。但世法未能了,犹在家园,未得披剃,入 于比丘班中。所以功行未到。”三藏道:“这大乘功行,那里拘在家出家? 若是了明得,便是在家,也成就这种功行;若不了明,便是出家,也没用。” 却是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
如来所说即大莫载小莫破道理,东鲁宗风,岂殊西来本意。 灵虚子变化,众人看来神通极矣;至人观之,止见其五内方寸,微微动三番四次耳。能于此参
悟得破,飞走草木,日月山河,都在这里。

第三回

唐三藏礼佛求经 孙行者机心生怪


  灵虚子听了三藏在家出家,了明大乘功行之说,乃问道:“老师父,我 弟子也略明一二,但不知老师父如何了明?”三藏乃诵出七言八句说道:
“大乘功行岂难明,扫尽尘凡百虑清。 昼夜绵绵无间断,工夫寂寂不闻声。 任他魔孽眸中现,保我元阳坎内精。 炼就常清常净体,明心见性永长生。”
三藏说毕,灵虚子大笑起来说:“老师父,诗中大义,即是弟子一般无二。 汤沐已备,且请洗浴。”三藏乃同行者等沐浴了,俱在静室打坐。灵虚子却 与三藏讲论了一会,各自取静。
  灵虚子乃想道:“如来信比丘僧荐引,许我保护真经,叫我莫要说破。 我看唐僧,虽然庄重,笃信三宝。这几个徒弟,跷跷蹊蹊。虽说那八戒老实, 可以取得经去。只恐孙行者,那些降妖灭怪的雄心未化,方才夸逞神通,又 未免动了一种怪诞。如来曾说不净根因,便是此等。我方才以正相待,未得 尽知他们真诚实意。如今且聊施法术,一则看唐僧入静,道行何如;一则看 三个徒弟,静中智慧何等?若是道行优,智慧广,真经取去,他们力量可保, 我随去也省几分气力。若是他们力量不能保去,可不费我精神?少不得比丘 僧到处举荐我,我必要扯着他前去助帮一二。”灵虚子想了一会,只见唐僧 师徒们各入静定,灵虚子乃变了一个老鼠,先到三藏身边。他见三藏闭目跏 趺①而坐,呼吸绵绵若存,当中寂寂不乱,乃把爪儿抓三藏衣膝。三藏那里惊 动,尤如打成一片真金,那色相庄严,无增无减。灵虚子暗地夸扬道:“好 一个修行和尚!”却去试行者。见行者虽盘膝闭目,却扭扭捏捏不定。只□
□□□吸村粗,沙僧气息沉静。灵虚子乃去把八戒耳上一抓,八戒惊叫□□
□□□路辛苦,方才喜到一灵山脚下这等一家善地,如何老鼠成精?” 这灵虚子只知试八戒,却不知孙行者是个精细猴王,平日既有几分手段,
他的智慧也有几分明彻。听见八戒骂老鼠,他把眼睛略看,便看见老鼠是灵
虚子假变,乃忖道:“优婆塞也是如来弟子,怎么假变老鼠戏弄八戒?想是 试探我等禅心。我如今也弄个神通,戏弄他一番。”乃故意鼾呼,拔了一根 毫毛,变了一个黧猫,从天窗跳将下来。灵虚子见了笑道:“久闻孙行者神 通广大,智虑千般。我家那有黧猫,便是邻屋也少。我此法身莫要是他啮破。” 乃复还原坐,依旧行那静功;眼睃着黧猫,看他作何究竟。行者见鼠复还元, 仍是灵虚子。乃道:“此非戏弄八戒,或是道者元神出没之状。”乃撺出窗 去,复还了身上毫毛。方才闭目入静,只因他这一种精细,动了一宗魔头, 总是他日间向灵虚子夸逞名姓来历。这宗根因,就於静而未静之中,现出许 多怪孽。忽然如昔日闹天宫的景象,闯地狱的情形,黄风怪又狰狞现形,红 孩儿复猖狂作横,牛魔王从前又弄神通,金翅雕转到鸱②张作耗,金箍棒这时 难撑难打,翻筋斗此会偏拙偏迟。性子暴燥起来,大叫一声:“师父呵你在 那里?”三藏正在静中,被行者喊叫一声,便出了定道:“悟空,我在道者



① 跏趺(jiāfú,音加扶)——盘腿而坐,脚背放在股上。是佛教徒的一种坐法。
② 鸱(chī,音吃)——即鹞鹰。

静室中打坐哩。叫我怎的?”行者顷刻就明,啐了一口道:“精精做梦,又 撞着冤家。”那八戒、沙僧也喊叫:“师父起来!”三藏俱各唤明了,齐啐 道:“真个做梦,又来割嘴。只道妖精又捉师父。”灵虚子笑道:“真乃不 净根因。师父们若要上灵山,礼佛取经,还须洗心涤虑。”三藏说:“弟子 正为此借寓老善信宅上,沐浴更衣,便是洗涤身心志念。”
  师徒过了一宵。次早灵虚子备斋,款待了三藏师徒。乃向三藏说:“老 师父修省一日登山,我弟子先往雷音宝刹,赴佛会去也。”灵虚辞了,出门 先行。三藏随换了洁净衣服,披上锦襴袈裟,戴了毗卢圆帽,手持九环锡杖, 待灵虚子出了门,便与行者等拜辞厅堂之上,出门直走灵山大道。师徒们走 了半日,遥望灵山脚下,树木森森;鹫岭峰头,云霞灿灿。渐次行来,见鹤 鹿之踪满道,鸾凤之韵飞空。三藏问道:“悟空,雷音宝刹,你说曾到,尚 在何处?”行者答道:“师父,那前面林里显出来的琼宫绀殿,不是雷音寺 了?”三藏方才举目观看,果见:
梵宫高出碧云天,朱户金钉星斗联。 七级浮屠霄汉里,三层宝殿鹫峰前。 钟声接续扬清响,鼓韵铿锵次第宣。 果是灵山真胜境,祥光拥护大罗仙。
却说灵虚子留三藏在家,他先到寺来。见了比丘到彼僧说:“东土取经僧众 已到,在我家下。那三藏色相庄严,志念诚悫①,真是取经之僧。徒弟们道法 力量虽然广大,但恐还有些精修不到。我等既在如来前一力称许保护,若是 他们德不纯全,我等再欠力量,道途有失保护,如之奈何?”比丘僧道:“我 等还须禀白如来,求垂方便,少助法力。”说罢,乃上得大雄宝殿。正值如 来登殿,比丘僧忙台掌望上禀道:“东土取经僧已到山脚之下。灵虚子观其 来意,俱各志诚。但恐其间尚有精修不到。仰望大慈,俯垂成就。”如来道: “吾门中惟观其来,若是志诚,应当付与真经。若是精修未到,必定也要汝 等扶助去路。”比丘僧道:“谨奉佛旨。只是弟子与优婆塞力量微浅,还求 慈悲方便。”如来道:“汝二弟子,丁宁再三求告,也是为此真经美意。但 吾门虽有过去、现在、未来三等道岸;然过去的休思,未来的休望,只凭这 现在。这现在的,亦听其来。若先存意念,是谓成心,非修道者之所行也。 汝二弟子,既坚意求充满道力,吾今添汝一声闻功德,一圆觉实行。待真经 去日,再有传教汝等。”比丘僧与优婆塞合掌称谢,方欲退散,只见雷音宝 刹大门把守大力神王,报入正殿说:“东土取经僧众到在门外,不敢擅入, 特此报知。”如来听得,乃令比丘僧等召三藏入殿。
却说三藏见了灵山佛寺,远远从山脚下一步一拜,拜到山门。抬头一望, 只见山门之上,悬一大扁,上写着“前雷音禅寺。”猪八戒见了,笑将起来 说:“佛爷爷呀,走了许多年,受了无限苦,今日也到了地头。”不顾师父、 师兄,大踏步往山门就走。行者忙喝住道:“呆子,此是何处,如何卤莽, 不行礼法?”八戒道:“我一路来,那里不行些礼法?”行者道:“你行甚 礼法?眼见的佛爷在上,师父在前,怎么越礼抢前?”八戒道:“老猪一路 来,遇着斋饭,行吃礼;撞着妖怪,行打礼;便是有几包儿衬钱,也行个收 礼:何尝不行礼法?”三藏听了道:“徒弟莫要多言,斯文谨言些。”正才 教训八戒,只见比丘僧十馀众在山门下。三藏见了,鞠恭上前道:“弟子玄



① 诚悫(què,音却)——指诚实。

奘,乃是奉大唐国君旨意,前来求取经文的。要谒见如来。”众比丘道:“佛 爷已知圣僧到来,令我等迎入。”三藏只是合掌行礼。
  当下二比丘引着三藏师徒,到得殿阶之下。三藏俯囟作礼,启上如来道: “弟子玄奘,奉大唐皇帝旨意,现有通关文牒,到宝山求取真经,普济众生, 永固国社。伏望我佛垂恩,俯赐方便,不辜弟子来意。”如来听得三藏之言, 又看了来文事理,乃启金口,大发圣心,向三藏说:“吾久知汝远来取经, 道路辛苦。安可令汝空回,已吩咐阿难查检备下。但此经文,超度四生六道, 解释八难三途,未可唐突取去。造次来求,必须汝等各说出为何事求经,本 何心而取?”三藏听得,俯伏在地道:“弟子玄奘,为报皇王水土之恩,祝 延圣寿而来求经。若说本何心,惟有一念志诚心来取。”如来道:“祝延圣 寿,正与吾经理合。既发一点志诚,经文应当给汝。”乃问悟空:“为何事, 本何心?”行者也百拜上言道:“弟子想当年生自花果山一块石,乃天真地 秀,日精月华,感动所出。今日取经,盖为报答这盖载照临之恩。若说本心, 弟子一路来,随着师父降了无数妖魔,灭了许多精怪,皆亏了弟子。这心中 机变,便是机变心来取。”如来道:“报答天地日月之恩,此经正合。取得, 取得。只是本一机变之心,这机心万种倾危,这变幻无穷诡诈,如何取得。” 乃问八戒悟能:“你为何事,本何心?”八戒口中吃吃的,磕了无数头道: “弟子,弟子只晓的我娘生时,十月怀胎之苦,三年乳哺之恩。今日为报答 爷娘养育恩来取。若说本何心,只有一点老实老实心。”如来点首。又问沙 僧悟净:“你为何事,本何心?”沙僧稽首顿首道:“弟子不知其他,但只 知天地君亲师,五件大恩。天地君亲,师父师兄们说去。只因随师远来求经, 但愿师父取得经去。这一点恭敬心,无时放下。”如来道:“你二人俱从正 念,取得取得。独有悟空却难取去。”
行者听了,急躁起来道:“佛爷爷呀。我弟子千辛万苦,随师远来,如
何取不得?”如来道:“只因你本一机变,与吾经一字也不合,怎么取得?” 行者乃向如来前抓耳挠腮,打滚撒泼道:“弟子这机变心,纵不如师父的志 诚,却胜似八戒的老实。就是机变,也不过临机应变,又不是姦心、盗心、 邪心、淫心、诈心、伪心、诡心、欺心、忍心、逆心、乱心、歹心、诬心、 骗心、贪心、嗔心、恶心、瞒心、昧心、夸心、逞心、凶心、暴心、偏心、 疑心、奸心、险心、狠心、杀心、痴心、恨心、争心、竞心、骄心、媚心、 谄心、惰心、慢心、妒心、忌心、贼心、谗心、怨心、私心、忿心、恚心①、 残心、兽心。”行者一气随口说出许多心。如来闭目端坐,只当不闻。比丘 僧到彼乃屈指说道:“悟空不可多说了。你说一心,便种了一心之因。种种 因生,则种种怪生。”猪八戒在傍听得行者说了许多心,临末一句兽心,他 便说道:“正是我悟空师兄,又不是狼心、虎心、狗心、牛心、蛇蝎毒虫心。” 比丘僧道:“八戒,还禁得你添出这些异类心。吾屈一指,便有一心之应。 汝等少说些罢。”行者乃住了口,只是向佛爷磕头道:“爷爷呀,可怜弟子 万水千山,辛勤苦恼,随师到此。没奈何,赏弟子几卷儿去罢。”如来道: “吾经本来一字原无,许多枝叶倒被你生出种种头脑。只恐你取了经去,道 路之间,被这种种机心生变,不免又累别人。”行者道:“弟子金箍棒现有, 筋斗云尚存。纵有妖魔,手段尤在,包管无碍。”如来笑道:“吾正为汝恃 这一根金箍棍棒,亵渎了多少圣真,毁伤了无限生灵。今日你这棒,当缴还



① 恚(huì,音会)心——愤怒,怨恨之心。

了在此,一路用他不着。”乃叫大力神王收了他的棒。行者那里肯缴,还道: “爷爷呀,弟子这棒,轻易缴还不的。”神王道:“佛爷要你邀还,如何缴 还不的?”行者道:“我这棒得的有些来历,你听我道:
这金箍,非凡棒,神通说来无限量。 只从大闹水晶宫,忽见金光出海藏。 龙王赠我作奇兵,乃是一根铁拄杖。 叫声细了斗来粗,说道短些长两丈。 要小变做绣花针,要大就如杠子样。 曾携入地上天宫,也曾翻山搅海浪。 打怪荡着一团泥,降妖直教三魂丧。 堪笑八戒弄钉钯,怎比如意金箍棒?”
  八戒听了道:“你这弼马瘟,夸你的金箍棒神通,怎么贬我的兵器?” 神王道:“你的兵器,果然不如他棒。看来不过是把种地的钉钯。”八戒道: “我的钉钯,却也有来历。”神王道:“有甚来历?”八戒说:“你听我道:
说来历,不敢夸,出在神仙大道家。煅炼六丁真火候,琢磨九齿利狼牙。 轻重随吾力量使,短长任我手头拿。
神通举处倾山岳,光彩看来灿斗霞。 前使苍龙探海势,后使猛虎跃山花。 魔王见了心惊颤,妖怪逢之骨也麻。 乾坤兵器真难比,今古枪刀也让他。 任那金箍并宝杖,荡着钉钯没处遮。”
  沙僧听得道:你这囔糠,夸你的钉钯利害,怎么笑我的宝杖?你那里知 我这兵器非凡,也有些来历。”神王道:“你的兵器有甚来历,也讲出我听。” 沙僧乃说道:
“说宝杖,神通广,不是凡间生草莽。 出在广寒宫里来,一枝丹桂灵根长。 仙神伐下削成条,兵器丛中称上党。 雄威曾用灭妖魔,利害真能降魍魉。 挥开鬼哭神也愁,舞动星昏月不朗。 也曾护驾镇灵霄,也要成功居上赏。 粗细长短任吾心,名播今来与古往。 金箍棒也让三分,钉钯只好来抓痒。”
  神王听了笑道:“谁叫你们各自供出利器来?你这利器在身,可有个逢 妖不打,遇妖不伤的?如来三宝门中,正不用你这三般利器。可速缴还殿上, 贮了慈悲文库。”行者道:“爷爷呀,取了经去,万一路途遇着割嘴的妖精, 还用此棒孝顺他。缴还不成。”八戒也随着行者口说:“真实缴还不成,便 取不的经去,也要留着这钉钯,另寻个买卖去做哩。”三藏道:“徒弟们果 是一路来,虽亏了你们这兵器;害事,也在你这兵器。”却是何说,且听下 回分解。
总批
三藏师徒静中各露本色。灵虚子试出,的的不差。但变鼠一节,大费劳扰;不似到彼和尚之浑 然无相也。
灵虚变鼠,行者就变猫:惧其啮破,以有此幻身也。及吾无身,尚有何患?

第四回

授比丘菩提正念 赐优婆梆子驱邪


  神王乃问三藏道:“圣僧,你一路来,如何亏了他们兵器?”三藏道: “上神不知:弟子一路遇了无数妖魔,若不是他三个有此兵器战妖斗怪,怎 能前来。但知是出家人,以慈悲为主。远来取经为何?原以济度众生为念; 被他们这兵器,伤害了多少性命,这便是他害事处。仰望神王收贮了他们兵 器,免得伤害生灵:阴功浩大。”行者道:“我等兵器,原也为保护师父西 来。如今取了真经回去,也要靠着他。如何缴还得?”三藏道:“徒弟,如 来要你缴还,必须有个圣意。你且依命缴还,再作道理。”八戒道:“师父, 徒弟若没了钉钯,讨饭也没路,还是留着钯罢。便是保护经回,也少不得要 他。”神王笑道:“八戒,莫虑保经无器械。你且看我这手中是何物?”八 戒看了一眼道:“你手中是一个打墙的杵,长又不长,短又不短;降不的妖, 打不的怪:没用的物件。”神王笑道:“我这件兵器,你那里知道?”行者 说:“弟子也不曾见,请说他个来历。”神王乃说道:
“先天生,后天生,这件神物天下少。 诸般武艺让他强,说起威灵真不小。 敛锋蓄锐万魔降,镇怪驱邪诸孽扫。 等闲不用有威风,清净坛场无价宝。 整齐大众听经心,降服大鹏金翅鸟。 法华海会佛菩提,全仗降魔力量保。 视彼金箍灯草心,笑那钉钯枯苗槁。 漫夸宝杖有神通,此杵旋时都要倒。”
  行者听得,暴躁起来道:“神王口说无凭,弟子情愿与你比较个神通。 若是你的宝杵,胜过我的金箍棒,不必讲了,情愿缴还在灵山库藏;若是我 这棒儿,胜过你的宝杵,还让我的金箍棒保护经回。”神王道:“佛爷在上, 灵山非赌斗之所,安可与你称雄较力。只是把你的金箍棒、我的降魔杵,两 件宝器放在阶前,比一个轻重,试谁的气力,便见神通。”行者道:“说的 有理,只恐没有这等大秤。”神王道:“何必要秤,权把沙师兄的宝杖横担 我们棒与杵,孰重孰轻,自然兑出。”行者乃把沙僧宝杖横担着,一头行者 棒,一头神王杵。那棒那里敌的过杵。八戒见了,忙将钉钯也放在棒这一头, 越称不起。行者急了道:“神王,我原只讲降妖灭怪,轻巧的神通,不曾与 你讲甚么力量。你看我这棒儿,叫声‘小’,就如绣花针,怎么也较甚轻重?” 神王道:“你便叫他小了看。”行者把棒取在手中,叫一声“小”,只见那 金箍棒越大了。行者叫了几个“小”,便大了许多。行者急了,举起棒,照 杵上打来。神王忙掣过杵道:“孙悟空,灵山胜境,使不得性子。早早皈依 如来,缴还了凶器,随汝师取了真经去也。”行者气哼哼的,还要争长。三 藏道:“徒弟,莫要争能。我等为何事到此?”行者听了师言,只得忍气吞 声,随着三藏叩首殿阶之前,说道:“弟子玄奘,仰望我佛仁慈,给赐真经, 早回东土,以慰君主之望。”如来见其迫切,乃唤:“阿难,引领三藏师徒, 到宝经阁查发真经,付与唐僧。”
  阿难领旨,引着唐僧到宝经阁去。三藏在寺中,行一步,观看一步,向 行者称赞道:“真好佛地。”不觉来到阁前,见那阁上:
  
霞光万道,瑞气千寻。彤云里显出碧琉璃,绿树头映着朱窗户。兽角飞空,真乃拂云霄汉;雀 檐傍牖①,果然绕树阴深。正是一座凌烟从地起,绮云承露自天排。
阿难领着三藏师徒,登得宝经阁,查阅诸品经卷,俱有签记名目。阿难道: “圣僧,你看这宝笈琼书,玄诠妙典,真个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多;乃不二 法门之奥理,最上一乘之真言。东土众生,何幸得以见闻!比丘僧尼,永为 课诵。只是取去,一路要小心敬意,莫生怠慢。这所关非小,不教空费圣僧 一番辛苦。”三藏道:“谨领教言,决不敢怠慢。”阿难乃查检真经,共计 三藏,该三十五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从中查出五千零四十八卷, 名为一藏,交付与三藏师徒。三藏受了经,乃分作四担,叫行者、八戒、沙 僧各担一担;以一担分作两柜,背在玉龙马上。当时阿难把经卷数目,开写 明白,交付与三藏。却是:
《涅槃②经》《菩萨经》《虚空藏经》《首楞严经》《恩意经》《决定经》《宝藏经》《华严经》
《五龙经》《大集经》《礼真如经》《大般若经》《金刚经》《法华经》《大光明经》《未曾有经》
《摩谒经》《瑜伽经》《正法论经》《西天论经》《维摩经》《宝常经》《佛本行经》《菩萨戒经》
《僧祗经》《宝威经》《三论别经》《佛国杂经》《大智度经》《本阁经》《起信论经》《正律文经》
《维识论经》《大孔雀经》《贝舍论经》
  以上经名,多寡卷数不等。三藏照单拜受,一面交付徒弟三人,各相担 负。一面随着经,离了宝阁,就要往山门外走。三藏道:“徒弟们,且歇下 担子,上殿拜辞了佛祖才是。”行者道:“经已在手,走罢,走罢。”八戒 道:“师兄意思怕缴还金箍棒,我这钉钯、狼牙、五爪,称着缴还,倒也罢 了。”沙僧道:“辞谢是礼,依着师父,莫拗。”行者只得歇下担子,随着 三藏到得殿阶下拜辞如来。如来览了阿难开写经数,乃向三藏说道:“此经 功德无量,灵异非常:上通天文地理之奥,下知人物万汇之情;为三教之玄 屑,乃二气之真机。到彼南方,永为珍宝。非人不可轻传,善士尤当钦重。” 三藏唯唯拜谢。辞了佛祖,别了众圣,下殿阶,领着徒弟出了三层门。 方近山门,只见大力神王扯着行者、八戒道:“经已取去,兵器却要缴还贮 库,前途用他不着。”行者道:“正要这宝贝护送经文,如何缴得?”神王 道:“经文与钯、棒,并行不得:你要钯、棒,便留下经文;你要经文,便 留下钯、棒。”行者没了主意,又不敢争拗,两眼看着三藏。三藏道:“徒 弟,千山万水,所来为何?你必须留下钯、棒,且顾了经文去着。”行者把 眼一转,那机变心肠就出,说道:“依师父缴还了钯、棒,只是这经文也要 件棍棒挑着。”神王道:“释门现放着禅杖,把两条与你担罢。”沙僧便称 口道:“我的宝杖免缴,代作禅杖可也。”神王道:“也换了与你。”当下 三人把兵器缴还,交与神王。那行者笑欣欣的道:“棒呀,棒呀,想你在龙 宫时,老孙巧里得来;如今在灵山缴库,是空里去。”猪八戒徕着嘴,落着 泪道:“我的宝贝钯,怎舍得放在这里?”沙僧也留留恋恋不舍。只见神王
收了兵器,换了三条禅杖,各挑着经担,方才出了山门,望大路前行。 却说如来见三藏心欢意畅取得经去,乃向菩萨圣众道:“唐僧以志诚心
为报答君恩之事,吾知履道坦坦,此经直到东土,无碍无疑。但是孙行者以 机变心取了经去,虽说报答天地日月盖载照临,事属正大。吾恐机变是他来



① 牖(y ǒu,音有)——指窗户。
② 涅槃(nièp án,音聂盘)——佛教名词,佛经说:信仰佛教的人,经过长期修造,即能“寂(熄)灭”, 一切烦恼和圆满(具备)一切清净功德,这种境界为涅槃。

时保护唐僧的作用,这种根因未能消化,必要生出一种魔孽。适早比丘僧屈 指计他,说出八十八种机心,都是奸盗邪淫,种种乱派。他既有此不净之根, 吾恐道路必有邪魔之扰。”众圣听了,齐齐称是。只见比丘僧到彼与优婆塞 灵虚子,二人向如来前合掌礼拜道:“弟子蒙如来充满道力。一添声闻功德, 一添圆觉实行。今真经既去,还望方便传教。”如来乃问比丘僧:“汝知优 婆塞道力么?”比丘僧答道:“弟子久已知,故往日举荐。料其法术,可以 护送经文。”如来又问优婆塞:“汝知孙悟空法力么?”优婆塞答道:“弟 子前留他静室,见其不净扰静,已知他法力矣。”如来道:“他来时遇种种 妖魔,不亏菩萨圣众救护,几乎不免。今汝二人既要保护经文到彼东土,比 丘僧已知孙悟空八十八种机心之变,吾今赐汝菩提数珠子八十八颗。按此菩 提非比寻常,一粒一佛,乃五十三佛之念头,三十五佛之心印也。汝当静时 挂放心胸之上,遇有魔孽,持诸手内,一粒拨动,万邪自消;随经到处勿生 怠惰。是乃圆觉实行也。”乃向优婆塞道:“灵虚子,汝既知孙悟空机心变 动,魔孽猖狂,吾今赐汝一木鱼梆子。按此梆子,非是缘木求鱼,乃是净心 驱魅。那菩提子,有转圆不竭之正觉。这木鱼,有闻声起畏之真机。凡遇经 文有阻,一击自无留难。汝其诚悫竞持,勿生懈弛。是乃声闻功德也。”灵 虚子稽首拜受。二人领了如来传教,当下拜辞了宝殿,就往外走。如来复叫 住丁宁道:“汝二人只可随真经到处,保护无虞,莫与唐僧等知识同行。若 令其知觉,乃是送经东土,非取经西域之义也。”二人领命而出。
如来见二人出了山门,乃放大毫光,驾彩云起在虚空,向众圣菩萨道:
“真经到处,消灾释罪,降福延生,允为至宝。比丘、优婆道力若微,当借 普助各有功德。”众圣唯唯称谢而退。如来左侍阿难,右随迦叶,彩云缥缈, 去赴法华海会不提。正是:
百千万劫难遭遇,一藏真经自此来。
  话说三藏自从取了真经,分作四处,徒弟们担了。自己轻身一个,离灵 山脚下,望前行走。时值三冬至日,见地方居人,往来着新鲜衣服,行庆拜 节礼。乃叫沙僧乘便问行路的:“何故?”猪八戒道:“师父也忒眼空浅, 人家有钱钞,穿件新鲜衣服。有了新衣,便有礼貌。像徒弟穿这旧袄子,便 没人敬礼。管他做甚,只走我们路罢。”沙僧问了,行路的说:“今日乃冬 至令节,我这里地方风俗,着件新衣行庆拜礼。”三藏听得,乃向行者道: “徒弟,我们今日取得经回,正是一阳来复,万象更新。大家心悦意畅,何 不联和一韵散心,好往前走。”行者笑道:“师父到底是唐人风韵,喜尚吟 咏。我等吃力挑担,你师父轻身快活,还要吟诗。”八戒道:“真个师父是 看人挑担不吃力。这吟诗可当的饭吃?徒弟腹中食饿,若是当的一个馍馍, 便乱道几句。”沙僧道:“二位师兄,不要生疑忌之心,阻了师父兴趣。取 经愿遂,好节佳逢,便随师父赏心乐事,未为不可。”行者道:“吟来,吟 来!我们和罢。”三藏遂叫把经担且歇在树林避风之处,乃信口吟道:
“三冬至日喜回春,”行者乃和道:
“万象昭苏又复新。”
八戒噘着嘴没好气道:
“和尚那知冬节到?”
沙僧忙续道:
“一阳颠倒五行身。”
三藏听了大喜道:“徒弟们莫说你们不知吟咏,却倒也成章合韵。”

  正说间,只见那树林外远远显出高楼峻阁。三藏道:“徒弟们,你看那 高楼峻阁,乃是我们来时优婆塞道者之家。扰了他斋饭,沐浴一宵,也不曾 面辞作谢。如今径过去,非礼;若是又到他家去取扰,不安:如之奈何?” 行者道:“灵虚子道者,家住灵山脚下。我们回路,不便又扰,已越路过来 了。此楼阁,想又是人家。”八戒道:“张家,李家,管甚么别家!肚中饿 了,且去化一饱斋再走。”三藏依言,出了树林,往前走去,越去越远。三 藏道:“分明楼阁在目前,怎么又走不见?”八戒道:“树林遮了。”沙僧 道:“我等来时,此皆荒山野迳,未曾见有楼阁人家。”三藏道:“悟净, 你那知。来时一心直盼着灵山,未曾着意。今日归去闲心,顿觉地界村落人 家都在目中。”三藏只说了这句话,那楼阁即显出树林。行者道:“师父, 已到人家之处,看他门户,容得经担,便借宿一宿;若是浅房窄屋,化些斋 吃了走罢。”八戒道:“高楼峻阁,料是大门户人家。但不知可舍的斋僧布 施;就是西方人家肯斋僧布施,不知可肯足了老猪饭量。”
  师徒们说罢,走近门前,只见门儿扃闭。犬子惊人,连声的叫。少顷, 一个青年秀士走出门来。三藏看这秀士:
唐巾眉上束,云履足间穿。 手中持一册,料是《古今篇》。
三藏见了,方才要上前施礼。那秀士见了三藏,笑盈盈躬身迎出门外道:“恩 人老师父,你今日取了经文回来也。”三藏定睛看时,方才认的。却是何人, 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
如何是金箍棒、九齿钯、降妖杖,只是金、木、土三种锋芒耳。缴还佛土,惟见于空。 声闻功德,圆觉实行。须看向里面。若实实指作菩提梆子,未免又替化缘和尚添一重哑迷矣。

第五回

动吟咏圣僧兆怪 和诗句蠹①孽兴妖


世间何事作妖邪,只为人心意念差。 行见白云变苍狗,忽然修豕②作长蛇。 些微方寸千般态,几许灵根百样花。 动念若端魔自远,灵山何必问僧家。
  话表残编陈籍,集久不翻,其中多生出一种蚀纸虫,名曰蠹鱼。这一种 昆虫,在书纸内,岁月日久,多食字籍,灵异作怪。只因这楼阁,是铜台府 地灵县,寇员外二子寇梁、寇栋看书之屋。久荒无人居住。他弟兄存留些往 籍残编在案,生出这虫,成精作怪。有为首的两个大蠹鱼,正想着走入灵山, 窃食经典。不匡护法神王威灵,两个不敢去窃。偶然往林间行过,见经担歇 着林内,唐僧一动了吟咏之心,行者们又依了联和之韵,遂动了这种孽怪。 他两个就变作寇梁、寇栋之状,也只因唐僧师徒们来时遇着寇家二子,故旧 在心,曾相识面,这种根因。一个蠹鱼就变了寇梁,出门迎着三藏。三藏定 睛看了,乃问道:“先生何为在此,小僧记得尊府在铜台府后地灵县地方, 府上门前有座牌坊。今日何故居此荒凉地界,且令尊员外何在?”寇梁乘此 忙答道:“家父在舍,弟在屋内。且请师父中堂坐下,待叙衷情。”三藏欣 然进入中堂。只见寇栋出堂,鞠躬尽礼,称谢道:“昔日蒙恩师师徒,灭了 众盗,救得老父性命,至今感恩不忘。只是师父们去后,那盗怀恨,又复来 报仇,口口声声,只要伤害我弟兄二人。说道老父平日好善,斋僧布施,也 还饶得过;只有我弟兄两人,倚仗才学,结纳官府,捉拿他紧。因此,我父 恐我弟兄暗被他害,叫我远离家门,寻一处静僻居室,一则便於温习书史, 一则躲避盗情。幸喜这村乡有几亩荒地,旧存这几间楼阁,住在此处,到也 安静。不期师父们驾临,没有甚么好斋供献,比不得寒家,住在府城,人烟 闹热,诸般可备。”
二人一面说,一面叫家仆把师父们经担扛入阁内。孙行者听了,扯出唐
僧到堂外,悄耳低言说:“师父,徒弟疑这二人说话虚假,怎么盗贼劫他父 子,还管他斋僧布施?就是恨他弟兄,岂有说出来使他知道?若是要害他, 这荒凉地方四面无邻,最便快心。”八戒听了道:“师兄不要多疑,只问他 有便斋,快摆出来吃罢。”沙僧道:“帅父,八戒也说的是。管他真话假话, 好和歹借宿一宵去罢。”三藏听说,走进屋堂道:“二位先生美意,只是小 僧们不当取扰。”冠梁道:“好说,好说。请也不至。”一面叫家仆备斋, 一面叫把经担扛进屋来。家仆齐去扛那经担,被行者使了一个泰山压顶法术, 那里扛的动,寇梁寇栋忙去用力一扛,乃向三藏道:“这经担因何这重?若 放在屋外,恐被人扛去。须是开了经担,搬入堂内方好。”三藏道:“先生, 我小徒们有人扛入,不消开动。”行者道:“经担非货物,人扛去没用;便 是有用,也扛不得去。”寇梁道:“如何扛不得去?”行者道:“重的多哩, 便是百人也扛不动。”寇梁心内生疑,叫家仆且摆斋来吃。家仆乃摆出斋食 来,粗恶不堪。三藏们生疑,宁饿不食。八戒那里顾甚精粗,只是乱馕。寇



① 蠹(dù,音杜)——指蛀虫。
② 修豕(shǐ,音史)——指猪。

梁见三藏不食,再三劝奉。孙行者道:“我等方才用饭未久,明早领罢。” 寇梁只得叫家仆收去,乃向三藏问道:“今日恩师一路行来,见了些甚么光 景?”三藏道:“佛地光景甚多,观看不尽。”寇梁道:“正是。小子们虽 近佛地,只因自有本业,未曾听讲看诵经文。师父若肯开了柜担,借阅一两 卷,也见佛门中道理。”三藏道:“经担包柜,封里甚固,难轻易开动。二 位既不曾见,便也不消看罢。天地间道理总是一般。”寇梁道:“师父既不 肯开经担,也不敢强。今日幸得此间相会,老师大唐人物,题咏极多,若有 大作,见教一二,以开小子心中茅塞,也不枉了一世奇逢。”三藏道:“我 出家人以念佛为主,吟诗作赋,正是二位先生之事。”八戒道:“师父你何 不就把今日所联之句,请教二位先生。”三藏推托不过,把诗句念出。寇家 兄弟称赞不已。三藏请寇梁和韵,寇梁不辞,乃吟道:
“一阳来复早惊春,葭管灰飞节已新。①
商贾不辞途路远,肯教关闭此闲身。”
  三藏听了道:“妙作,妙作。正是小僧们为取经,客路不辞,道途寒冷, 幸已回春,渐入阳和。再请令弟见教见教。”寇栋也不辞,乃吟道:
“黍谷阳回觉已春,八荒何物不更新。 莫嗟蜗角来何暮,待得龙门奋此身。”
三藏听了道:“更佳,更佳。益见二先生乘时奋志之义。” 行者见师父与寇氏弟兄吟诗答句,乃动了往日除妖灭怪的疑心,便叫道:
“师父出家人,端正了念头,念静心澄,性宁神定。今与他咬文嚼字,动了
真情,何日到得东土缴旨?”三藏点首会意称善,闭口垂目。两蠹鱼见孙大 圣打断了话头,暗自想计,哀恳三藏,连声的叫道:“恩师,弟子们因前世 孽深,今生受了无数的波渣,求大大发一个慈心,重将灵文妙典,开讲一二 卷。弟子们志诚皈依,听了宝经,誓愿抛去书本,尊奉大乘,扫除情欲根, 养真修性。等师父们见了唐皇,返西面佛,带了弟子们往极乐世界,超度迷 尘。千载不敢忘恩。”三藏听了老蠹这般哄骗的言语,遂动了善念,叫声: “悟能徒弟,汝将第一种《涅槃》宝卷取出,宣讲五蕴皆空之意,以意会心 之奥。”不料行者大叫道:“八戒不可妄动!”呆子听了师父吩咐,管甚么 悟空之言,只是要去。沙僧从傍道:“师兄,寇家善人这般敬我三宝,聆听 妙典,亦是善行的根基。况这里静阁之中,请师父讲究几卷,我们从未有闻, 亦好先得其宗,未为不可。”行者忍耐,只得收了压经法。八戒满心欢喜, 上前动手。
谁知灵虚子、到彼僧在暗中大惊,他两个奉了如来的敕旨,保护经文。
见行者不能阻当,八戒不知轻重,倘然亵污梵言①,其罪不小。即忙抛下菩提 数珠一夥,念动法语,将经柜一块生成。八戒心慌意乱,无从下手。行者明 知佛力广大,心中暗喜不言。老蠹见事蹊跷,遂将机就计,跪在三藏面前, 叫声道:“师父,前月小庄弟兄们游学出外,可笑小僮贪了口腹,同了匪人 在这里宰牛屠犬。我们回来晓得了这件事情,着他打扫几次,想来尚未洁净。 恩师的经典乃佛门中至宝,必定污秽触犯,不能开动。罪归弟子。幸有西首 小轩极其清净,内供大士佛像,今将宝经移至佛座前,焚香谢愆,明日再请



① 葭(jiā,音加)管句——葭,芦苇。古人烧苇膜成灰,置于律管中,放密室内,以占气候。某一节候到,
某律管中葭灰即飞出,示该节候已到。
① 亵(xiè,音泄)污梵(fàn,音饭)言——指轻慢;冒失。

开宣。”三藏听了这蠹一派虚言,心中甚喜,道声:“妙极,妙极。”遂唤 徒弟们将经担搬至轩中。三藏随经进得轩来,见佛像庄严,沉檀馥郁。倒身 下拜,道声:“菩萨,弟子玄奘奉旨西行,一路蒙大施慈悲,大舍法力,救 护得到灵山。见我佛如来,赐弟子宝经五千零四十八卷。今投宿寇家,因浊 眼不识污秽,致有亵犯。伏望洪慈赦宥②。”默宣毕,立起身来唤徒弟出轩安 宿,明日上路。正是:
试问前因何是正,但教性见与心明。
  那两蠹鱼见三藏师徒出得轩来,即唤小僮楼上铺好安寝之所,自己执灯 奉送。三藏见他如此恭敬,心中甚是不安,连声谢道:“贫僧这般造扰,二 位先生请便。”于是师徒们上了楼来。龙马拴于后檐。八戒粗食已饱,倒身 即睡。鼻息噀哺。三藏、沙僧日间已饿,不能稳卧,打坐草铺。惟行者一生 好动,东张西望,满肚疑心。
  不说师徒们在楼打望,再表两老蠹打发他们上去,在下计较道:“这宝 经方才猪八戒上前去开,我看见霞光艳艳,瑞霭丛丛,不能动得,眼见是好 东西。今被我们巧言花语,哄信他移至轩中,若再不动手,明日他起了身, 如何好阻住?趁此黑夜,快与你们取了这经柜,往九龙山石室藏好,再作道 理。”众妖精闻了这般言语,鼓掌称妙,个个到西轩去盗这经担。不想行者 在楼上左顾右盼,见西首瓦上妖氛熌熌,一心只有经在胸中,恐有误事,忙 跳下楼,见蠹妖将经扛出,行者大叫:“何处狂邪,敢窃我们的东西。”众 妖畏怕凶恶,抛了经包,一齐散外。楼上惊醒了唐僧,忙叫:“八戒、沙僧 快下去,师兄在那里大闹。”二人梦中取了禅杖跳下来,众妖已散去。三藏 战兢兢高声道:“快须将灯照查,可曾遗失经典?”二人细看,不见了两个 经包。八戒大闹:“经已盗去,如何是好?”三藏一听“失经”两字,惊呆 不响。行者道:“早是老孙巡察防守,照呆子这般贪睡,一字儿没有存留了。 可恨我的随身宝贝收了去。倘在这里,把些倒运的魔头一个个剿尽,不怕他 不献还我们经柜。如今黑暗之中,何处去找寻?师父不要呆了,且等天明计 较。”师徒们看守经担。三藏吩咐悟空,口占四句:
“不行奸巧计,无伤一切生。 善求须正直,大道自然成。”
  行者听了这颂子,叫声:“师父,这等题目,如何好做?如今妖魔将经 拐去,依了师父,不用巧计,又不与他争论,我们的经柜何日到手?”
且搁起师徒论正纷纷,再说灵虚与到彼僧见蠹鱼用移经之计,众妖们黑
夜拐逃,他二人暗中随了经担,到一山头。但见怪石倒挂,峰峦插云,静悄 悄行人迹少,闹轰轰飞鸟声多。向北,有块大石当立,天生门户。群妖一拥 而进。比丘僧道:“这个是取经人机根未断,惹动了魔障。我们不可着忙, 任他们作何道理,相机行事便了。”那二老蠹坐于石床,开言叫:“贤弟, 如今用了无数的算计,只 骗了四分之一。吾闻宝经一藏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 必要全到手了,方好动 ■①。食尽了,必护通天彻地不老长生,岂不大快? 我们再回原路。”于是带了众妖精,顷刻之间已至阁首,吩咐:“你们潜伏 松林,待我进去。”摇身一变,变了一个寇老员外,前来叩门。行者见东方 透白,正要找寻。开出门来,见一老人在外。但见:



② 赦宥(shèy òu,音射右)——宽宥;赦罪。
① 咮(zhòu ,音昼)——鸟嘴。

白发垂双鬓,青蓝一字巾。 身穿袍玺色,貌是寇丰神。
行者火眼金睛一照,明知妖邪所变,因师嘱付频频,不敢行凶,耐了往日的 性儿,大叫道:“敢早来是何方妖魔,那里邪物,诈骗我们经柜何用?”老 蠹道:“师父见差了。我两子在荒庄楼阁内攻书,有家仆来说:昨日取经圣 僧回寓小庄。老汉知了,恐荒僻地方,简慢恩人,星夜赶来邀请到寒舍一斋, 怎说骗经?却不知骗经甚么缘故?”行者道:“不要多说,可恨我的宝贝不 在身边,肯饶了你。你只说经柜拐骗在何处?”老蠹妖道:“夜间我来时, 见有多人扛着两个柜子,从南路,在那村落人家去了。不知可是经柜不是?” 行者听得,找寻心急,便信妖之诈,丢了众妖,往南路去找。这蠹妖怕的是 行者、八戒,见他往南找去,乃变了几个地方凶恶汉子,走入阁来。见唐僧 与沙僧守着三担经包,乃问道:“何处和尚,状非客商,守着几担货物,想 是偷来的。”一个说:“扯他见官。”一个说:“且扛他的去。”一个说: “不必扛他的,只打开看看。”一个说:“牵他的马去罢。”一个说:“马 费草料,又不会养。”三藏道:“善人,小僧是东土大唐僧人,西来求取真 经。这担内不是偷盗的货物,乃是经文。”众汉子道:“正要看看,可是经 文?”一齐来解包扯索。三藏死抱着,啼啼哭哭道:“列位善人,莫要造次 扯夺。慈悲我弟子十万余里程途,十四多年辛苦取得来的。积个阴功,饶恕 了罢。”那汉子们管甚么哀求啼哭,推开三藏,来夺经担。谁晓得行者起身 时,恐有魔来拐抢,暗用泰山压顶之法,镇住经文。众强人有的扛,有的抬, 不能分毫动移。老蠹惊呆,转念行者、八戒难挡凶恶,只得权为散去。正是:
脱凡未扫凡间欲,过后方知一担恐。
  不说蠹鱼哄散,再表灵虚子和那比丘僧守在石室之中,见小妖眼不转睛 看了经包,细思:“我们用些法儿,将这经柜取了往前路等候唐僧,省了多 少事端。”于是灵虚遂将石片念动真言,即变了经包:与真的一般无异。比 丘作起狂风,吹得小妖伏几而卧。他两个笑嘻嘻取了真经,出得门来。走至 三岔路口,化一个破庙,伴内等候,不提。
那行者听信老蠹诈言,拿了禅杖同八戒望南约走三十余里,不见踪形。
遂叫八戒:“你住在这里,我去探看探看。”一个筋斗,跳在半空中。手搭 凉篷,见正南山凹中有些妖氛透出,即忙回身叫道:“八戒,我同你走耍耍。” 拖了呆子,复踏祥云。不多时,到了山头按落。他两个扒过山岭,抬头见一 怪峰下面天生门户。仔细一看,并没甚么洞名。行者道:“这不是妖精的巢 穴么?”八戒正要上前,行者喝住:“不可性急,我先进去,看里面甚么妖 怪,再作理会。”即摇身变了一个小蝇儿,飞进石门。不见妖精,飞至里面。 另有一个石室,器皿俱全,多是天工石成的。猛见两个经包摆在几上,有一 个小妖看守。行者不敢伤他的性命,用手一指,叫声“定”。那个小妖如同 泥塑,慌忙取了经包,出得门来。八戒一见大喜,接了宝典道:“好造化。 不动干戈,不费气力,到了我们的手。快见师父去。”他两个下得山来,笑 嘻嘻望东而行。
  再说那比丘在破庙中,慧眼一望,见行者、八戒得了假经,不知就里。 对灵虚道:“你去点醒他一番,着他师徒到这里来,交还真经走路。”灵虚 点点头儿,即出庙门,变了一个老人,持杖而来,道声:“师父,你手中拿 的甚么东西?”八戒抬头见了一个老人拦住,正在肚中饥饿,要紧回路,大 嚷道:“老头儿,走你的路,管我甚么东西?”行者定睛一看,知非常人,
  
连忙喝住呆子。上前施礼道:“老丈,何故问我们这包子?”老人见行者谦 恭体态,回声:“和尚,老朽从这边来,见阁首立两个僧人,满面愁容,想 必在那里等你们。我见这位师父手中的包儿,未卜真假。”行者听了,已晓 得指迷的话;正欲再问,忽一阵香风,老人无影。随风飘一条儿,上有两行 字迹。拾起一看:
忙离魔阁,急急东行。 真经宝典,前有分明。
行者惊异,回首见呆子捧了两块石片。大笑道:“你手中的甚么东西?”八 戒一见惊呆。行者心彻明透,已知就里。忙叫道:“快走,快走!同师父起 身去。”八戒满肚疑心,随了行者,走到阁中,唐僧见他两手空空,忙问情 由。行者即说入洞得经,半路变石的光景。又取出老人的十六个字来。三藏 诵毕,望空拜谢。收拾经包,牵了龙马,离阁东来。未知真经如何找着,且 听下回分解。
总批
蠹鱼因久食书籍化成,所以用计者,拐骗;用术者,强夺:从无凶暴争闻之事。正是“悟悟巧 机缘上来”也。

第六回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的上一页 西游记补·续西游记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