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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白话小说)



西厢记前言


  中国的古典戏曲,写得非常优美,故事情节动人心弦,引人入胜;文笔 流畅,辞藻华丽,可惜典雅深奥,不大好懂。对白接近口语,问题不大,唱 词则麻烦了,一般人阅读起来,即使能看“懂”,也是一知半解,身在“朦 胧”之中。因之,影响了古典戏曲阅读的普及性。有些名剧如《西厢记》等 等,托庇了戏剧演员经常演出的恩荫而流传不衰,但很大一部分剧目,几至 于湮灭。
  前人有鉴于此,一直在为推广、普及古典戏曲而努力,一般采取两种方 式,一是改编。实际上大多是根据原作在相近似的艺术门类中加以移植,如 越剧的《琵琶记》,黄梅戏的《桃花扇》,再有欧阳予情改编的《桃花扇》 电影等等,仍然属于表演艺术的范畴。近年来又有白话《西厢记》,但也很 难断定改编与今译的成兮哪个更大一些。然而无论如何,这些都无疑为推广 普及古典戏曲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可惜就这么两三部,数量少得可怜,大有 “渺沧海之一粟”之感。一是翻译,这种方式不多见。笔者见识不广,只读 过梦花馆主江荫香著的《桃花扇演义》,这部著作,是根据孔尚任《桃花扇》 原著翻译过来的,它基本上保持了孔著原作的面貌,首先是不打乱原著的布 局,回数照旧,连每回的回目名都未变更;其次是把绝大部分的曲子词都保 留下来。实质上是用文言文翻译了原作的韵文,在译者当时来说,这种形式 显然要比曲调唱词通俗易懂。但对今天的广大读者,尤其是中等文化水平的 读者来说,文言文代替古戏曲唱词,不仅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距,甚至可 以说是九十步与一百步的不同罢了,它也同样令人看不懂或一知半解。
江荫香先生用文言文翻译《桃花扇》,是为了适应当时的需要。现在,
时代变了,文言文已经过时了,就应该用现代汉语来改编翻译之,才能符合 时代要求。
我们的这套丛书,都是在忠实于原著的基础上,改编翻译过来的。由于
小说和戏曲终究不同,表演艺术和文学艺术在客观上存在差距,所以,为了 某些情节的发展需要,对原作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增删。回目也没有完全依照 原样。
这种忠实于原作的翻译和适度的改编,我们也还是在尝试中,如果能荣
幸地被广大读者所认可、接纳,那末,我们将接着去翻译改写其他古代戏曲 名著。
后之视令,犹今之视昔,现在认为元曲不易懂,文言文《桃花扇》不通
俗,而用现代汉语千翻译改编,若干年后的“今人”,很可能看了这套丛书, 而一样觉得不适用,那么,只好有劳其时的人再来改编翻译一过。瓜瓞绵延, 代代相传,这也原是一切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六大古典爱情名剧白话小说
西厢记·拜月亭·长生殿·牡丹亭·桃花扇·琵琶记

主 编:潘慎张裔
原 著:王实甫施惠洪异汤显祖孔尚任高明 改 编:潘慎陈圆张雪静王建平陈畅尹天玺 出版发行:山西古籍出版社
社 址:太原市桥东街东岗巷 110 号 社 长:张安塞
总 编 缉:孙安邦 责任编辑,刘幼生杨文 经 销:新华书店
印 刷:山西省统计局印刷厂 开 本:850×11681/32
印 张:69(全六册)
字 数:1730 千字(全六册〕 版 次:1995 年 12 月第 1 版
印 次:1995 年 12 月第 1 次印刷
印 数:1—20000
书 号:ISBN7—80598—089—6/I·36 定 价:90.00 元(全六册)



第一章 扶柩寄寺


  话说在山西河中府(今永济县西南的蒲州镇)的东边,有一座寺庙,叫 做普救寺,乃大唐则天娘娘所建的香火院,后来荒废倾圮了,由崔相国重新 修建。武座庙字,规模宏大,非同小可。高大的山门,庄严肃穆,楼阁殿堂, 各占地势,错落有致。山门前一大片空场,可以容纳上万人,那是老相国当 年修造时,特地开辟出来准备用来给百姓赶庙会用的。此寺自从重建以来, 香火还算兴旺。凡是到蒲州的过往客商,都要到这里来游览随喜。
  那普救寺的方丈法本长老,年纪已七十有余。未出家前是个饱学之士, 满腹经纶,文章盖世。按说取举人中进士不在话下,无奈命运多舛,考了七 八十来次,总是名落孙山,弄得心灰意懒,看破红尘。得当年崔相国引荐, 剃度在这普救寺出家。如今主持本寺,一心礼佛,成了有道高僧。
  话说这一天,法本长老正在方丈内打坐静修,却见法聪小和尚从外走进 来,向前合十禀报,说:“启禀师父。”
法本长老微开慈目,问道:“何事?” 法聪道:“崔老相国府上管家崔安在外求见。” 长老听得是老施主的家人前来,忙答道:“有请。” 法聪转身出门,不多时,领了一位年过半百、须发略呈花白的老人进来。
那老家人趋前一步,低头道:“崔安奉夫人之命,叩见长老。”
长老忙起身回礼,道,“管家少礼,请坐。” 崔安原是个家人身分,崔相国府上家规极严,所以不敢放肆无礼,恭立
不坐。
长老问道:“管家到此,有何见教?” 崔安道:“我家相爷不幸去世,老夫人扶了灵柩打算回博陵老家安葬,
因为眼前兵荒马乱,路上极不太平,到此河中府,再也不能前行。老夫人特
打发小的前来,意思是想在主刹暂且寄住,等路上稍微平静些再走,请老方 丈给予方便。”说罢,呈上名刺,上写:“未亡人崔门郑氏敛衽”。
长老接过名刺,说道:“阿弥陀佛!管家哪里话来。想此寺本是老相爷
当年修造的,寺内一切,均是老相爷所赐,但住无妨。请转禀老夫人,容贫 僧出迎。”
崔安闻言,急忙转身前行,赶紧去回禀主人。法本长老带了知客诸僧,
亲自到山门迎接。 那崔老夫人娘家姓郑,嫁入崔家,丈夫是本朝的相国,着实煊赫一时,
享过一番荣华富贵。年纪其实也并不老,才五十开外,保养得又好,真可谓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因是相国夫人,身分尊贵,又加上当了寡妇,因此 虽在中年,大家却都称她为“老夫人”。
  崔老夫人有一子一女,儿子叫欢郎,今年只有七岁,并非亲生。因为老 夫人自生了女儿以后,再也没有生育过,觉得膝下无儿,未免遗憾,女儿最 后总是要嫁出去的,那么老相公就没有继承人了。因此,就在同族中领养了 一个小男孩,取名为“欢”,取“承欢膝下”的意思。为了称呼方便,也是 表示喜爱,故又加上一个“郎”字,一家人都叫他欢郎。女儿叫莺莺,年方 一十九岁,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兼且性格温柔,为人贤惠, 而且天生聪明,多才多艺,无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秋千蹴球, 样样都会,号称才女。她父亲在世之时,已经为她定下了亲,是许配给她的
  
表兄郑恒——礼部尚书的长子为妻。这一门亲事其实并不能算数,因为既没 有问名纳彩,也没有六礼三端,只凭了当年老相爷一句话,就算定局了。其 所以联姻,一来是现任相国对现任尚书,符合门当户对的条件;二来女婿是 内侄,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也可以说是老夫人一千促成的。可是女儿莺莺 小姐一直不满意这门亲事。主要是因为郑恒不但人物长得猥琐,而且肚里一 包草,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看到四书五经,脑袋就发胀。终日里只知和 一班闲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十足一个纨绔子弟。由于是中表亲,郑恒的 这些劣迹也传到崔府,大家都认为小姐如果嫁给郑家少爷,简直是一朵鲜花 插在牛粪上,白白糟蹋了一位绝世佳人。对于这些,莺莺小姐也知道得很清 楚,却不敢违抗。所以一直自怨命薄,每每暗自掉泪,只好听天由命。因为 父亲去世,孝服未除,所以尚未完婚。小姐有一个贴身丫环,名叫红娘,年 方一十五岁,是小姐奶娘的女儿,从小就侍候小姐。那红娘生得五官端正, 讨人喜爱,又是千伶百俐,铁嘴钢牙,善于鉴貌辨色,而心地却十分善良, 颇有丈夫气。莺莺小姐和红娘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如同姐妹一般, 所以小姐十分信赖她。
  再说老夫人,只因相爷去世以后,一来官场势利,人在人情在,往日那 些常来常往、奔走门下的所谓知交,现在一个个都如同陌路人一般,不来欺 侮孤儿寡母就算是厚道的了;二来“长安居,大不易”,京师的花费太大, 实在也呆不下去了;三来相爷的灵柩也得运回故乡博陵,叶落归根,入土为 安,所以举家搬迁。
老夫人坐在青泥油壁车里,感慨万千。回想当年相爷在世之日,童仆如
云,一呼百诺,门生故吏,夤缘奔走,门庭若市,好不威风。如今返乡,冷 冷清清的只有五六个人,今非昔比,好不凄凉!老夫人思前想后,忍不住长 叹一声,滴下两行清泪来。
这时,崔安前来回禀道:“禀老夫人,老方丈亲自出迎!”
  老夫人从伤感中醒过来,忙用汗巾擦了擦泪水,由贴身丫环春香搀扶着, 下得车来,入眼便看见普救寺山门前的一百零八级台阶,石级尽头处,只见 法本长老头戴毗卢帽,身披绣金线大红百衲袈裟,率领僧众在山门列队相迎。 老夫人一手搭在春香的肩头上,缓步踏上台阶,走走停停,直到山门,
倒也不见气喘。
  长老见老夫人上来,踏上一步,双手合十顶礼,说道:“阿弥陀佛!老 夫人驾临山寺,不胜荣幸之至!老袖迎接来迟,还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连忙答礼,说道:“罪过罪过!惊动法驾,有劳出迎,愧不敢当,
折煞老身了!” 长老说道:“老夫人一路辛苦了,请进寺用茶!”欢郎是和奶娘同车的,
他瞧见母亲下车,早就跟着下来了。小孩子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样样都觉得 新鲜,东看看,西望望,一跳一蹦。转眼一溜烟爬上一百零八级台阶,站在 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回头看见欢郎在旁,说道:“欢郎!去告诉姐姐,让她和红娘下 车,进寺安歇。”
  欢郎应声道:“是!”走下台阶,来到一辆翠幄青绸车旁,高声叫道: “姊姊,娘叫你们下车来,到寺里去休息。”
  其时,小姐见马车停了下来,就知晓已经到了普救寺,只是因为未听到 母亲召唤,不敢随便下车,也不敢向车外张望,所以仍然安坐车中,显得十
  
分稳重。 红娘这小丫头就不那么安生了,终究只有十四五岁,一派天真的小孩子
气,虽然因为小姐不曾下车,自己也不敢下车去,却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 早在那里偷偷掀开帘子,借着那条一寸来宽的缝隙,不住地向外张望了。此 刻听得欢郎叫唤,连忙回身对小姐说道:“小姐,小姐,老夫人命我们下车 去呢,快快下车吧。”
  莺莺瞪了红娘一眼,曼声斥道:“急什么?傻丫头!”说着,微微弯腰, 轻挽湘裙,缓缓移向车门。说实在的,坐了那么久的车,早闷得发慌,小姐 也想立即下车去了。
  其时,红娘早已利落地下了车,放下踏步,在车门外等候。小姐到得车 门边,先放下面网,而后微微提起长裙,由红娘扶着下了车。
  但见她一身素服,分外精神。头上青丝绾就了堕马髻,上插展翅彩凤衔 珠银步摇,银丝八宝攒珠鬏髻,两弯柳眉,一双凤目,悬胆鼻,樱桃口,长 就一副瓜子脸,面不敷粉而白,唇不涂朱而红。身上披一件月白色洒金一口 钟,内着白云绢对襟袄儿,下系一条白云绸百褶宫缎裙,三寸金莲上则套着 一双出门穿的高底鹿皮小蛮靴。真是说不尽的风流娇态,描不完的旖旎丰姿。 小姐一手搭在红娘肩上,轻移莲步,款摆纤腰,袅袅婷婷地走近老夫人。 这时,众僧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的疑心是否庙里的白衣观世音菩萨走 下了莲台,到此救苦救难,普渡众生。虽然看不到小姐的庐山真面目,单凭 了这副装束、这段身材,也逗引得小和尚们凡心大动,尘念顿生,心里后悔
当初剃了光头,口内不住地默念“阿弥陀佛”。
老夫人见女儿到了,说道:“儿啊,见过长老。” 小姐禀遵母命,向法本长老恭恭敬敬地道了万福。 法本长老双手合十道:“不敢当,小姐免礼。” 红娘在一边看那法本长老银须白发,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不禁动了顽
皮之心,插嘴道:“老和尚,小红娘给你叩头啦。恭祝老和尚再活一百零一
岁。”说罢,叩了两个头。 红娘的调皮,在崔府是有名的,连老夫人有时也拿她没办法。但现在初
来乍到,对了陌生人还要顽皮,未免太不成话。如果传到外人耳朵里,还不
知怎样笑话崔府的家教。于是老夫人把脸一沉,喝道,“红娘,休得无礼!” 法本长老却是无所谓,倒觉得这女娃娃天真可爱,见老夫人沉下脸来, 忙在一旁为红娘解围,笑道:“呵,呵!无妨,无妨,姑娘免礼。”回身向
老夫人道:“请进内献茶。”
  于是老夫人一行人等随着知客和尚前行,法本长老前面带路,一直来到 方丈,彼此谦让落座。
老夫人等小和尚呈上茶来,一阵乱定,徐徐开口问道:“长老一向可好?” 长老欠身合十,答道:“贫僧托老夫人之福,还算康泰,老夫人谅必清
健。”
  老夫人说道:“老身家门不幸,先夫弃世,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说着不觉掉下泪来。
  长老忙劝慰道:“老相爷仙逝,令人痛悼,还望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 身体要紧。”
  老夫人取出汗巾,擦一擦眼泪,说道:“老身此次的来意,已命崔安转 达,未知长老应允否?”
  
  长老忙道:“老夫人说哪里话来!想小寺全靠老相爷生前所赐,断无不 允之理,老夫人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老夫人道:“如此多谢了。惊扰清净,于心不安,且容日后补报。老身 思量着在贵寺稍停数日,着人到京师去把侄儿郑恒唤来一起回博陵去。”
  长老道:“既来之,则安之。但请宽心住下,待路途平靖些再作打算不 迟。”
老夫人问道:“不知寺内可有安静处所否?” 长老道:“本寺西厢之旁有座院子,房屋颇宽敞,地势又幽静,和小寺
有围墙相隔,可称独门独户,绝无闲人打扰,现在全都空在那里,正好安置。 只须着小沙弥打扫一下即可。”
老夫人道:“有劳长老费心了。” 长老道:“老夫人不必客套,理当如此。” 这时,老夫人和长老在方大清谈,小姐、丫环等在一侧奉陪。其他人就
忙开了:小沙弥们自去打扫院落,老家人则指挥车夫们抬箱笼,扛灵柩,忙 个不亦乐乎。他们忙他们的,放下不提。
  且说那座长老用来安置老夫人的院子。院子坐落在藏经阁之后,寺院的 西厢之东,坐北朝南,四面有一丈多高的青砖墙围着。踏进围墙大门,入目 是一座四合大院,院后一座三开间三层小楼,小楼四周,也有砖墙围绕,整 个院子又处在一座大花园之中,四周佳木葱笼。花草繁茂,奇石假山,曲径 通幽,足可供怡心养性。看来这是当年崔相国修建此寺时,精心安排的。本 欲告老还乡时在此处修身养性,礼佛参禅,颐养天年,享一番清福。可惜天 不假年,还没来得及享用,就撒手西归,这也是崔相国始料不及的。
进得四合院来,迎面是大厅堂屋,左右是厢房,又都带着耳房。天井里
有一条碎石小径,路面都是彩石铺就的■字花纹。大厅前面有两株龙槐,苍 虬挺拔,生机盎然。室内窗明几净,陈设典雅。迎面是落地大屏门,屏门正 中悬一幅张僧繇画的白衣观音像。两旁挂一副虞世南写的对联,上联是“西 天既许分东土”,下联是“南海当移住北方”。前面有一张红木天然几,上 面安放一只博山金香炉,两边一对白铜蜡台,左手里一个三彩大花瓶,中插 白玉柄拂尘,右手一架大理石天然山水紫檀木底座大插屏,佛像前一方红毡 毯,上面放一个蒲团,大概是为住客礼佛准备的。大屏门之后开有一门,通 向小楼。崔老夫人把一切青在眼里,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其实,这院子是法本长老经常派专人打扫收拾的,所以尽管无人居住,
不但不曾荒废,还添了几分雅静。 崔家住进来后,东正房的里屋是老夫人和春香,另外一个小丫头秋菊住
外房;西正房是欢郎和他的奶娘;西厢房由崔安和他的老伴丁氏占了,丁氏 是厨娘,掌管一家的伙食;西耳房作厨房;崔相国的灵柩就暂时停放在东耳 房内,倒也十分妥当。莺莺小姐和红娘住在后面的小楼上,楼上的一些陈设 布局,自有红娘去安排,不必细说。
  这偌大的一座院子,大门一关,十分清静,更没有闲杂人等前来喧扰, 仿佛是世外桃源,烦虑可消。
  原来这时节正值暮春天气,花园内桃红柳绿,百花盛开,好鸟枝头,啁 啾宛转,大好春光,却将到尾声,岂可随便辜负了?况且初来乍到,正该趁 机踏勘一番。那小红娘又是个闲不住、好生事的。于是在这天早上,便竭力 怂恿小姐,对莺莺道:“小姐,小姐,你看这屋外春景可美着呢!我们何不
  
出去走走,看看景,散散心,太好玩了!小姐,我们去吧!” 莺莺的心情却不像红娘那么无忧无虑,不烦不恼,她的内心深处,正隐
藏着一种无人可诉的幽怨——父母给她订下的那段极不般配的亲事。随时都 在希冀着挣脱这看不见的束缚,冲决这摸不着的牢笼,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追 求幸福的生活。可是,这幸福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更不敢果断地违反从小接受的那种严格家教。身处在官宦贵族的家规管束 下,她短暂的少女时代就要消磨殆尽,可却没有一点自主的权利。所以,来 在这门掩重关的萧寺之中,面对清雅的住室和一点一点流逝的大好韶光,她 只觉得压抑和苦闷,似乎对一切都不大感兴趣。现在红娘要她到花园里去走 走,也提不起兴趣来,就说道:“不去!”
  红娘一团高兴,却被小姐一瓢冷水,心里着实不舒服,但是,她非常了 解小姐的脾气,嘴里说“不”,心里已经动摇了,只要跟她软磨,她就会被 说服的,于是说道:“小姐,坐了那么多天的车子,闷得发慌,也该散散心, 小姐,去吧!”
  小姐给红娘一说,心就活动了,说道:“既然如此,待我去禀告母亲一 声。”
  红娘一听就觉得不耐烦,抢白道:“小姐,你又来无事生非了。若去禀 明老夫人,又是这个不可以呀,那个不方便啦,岂不是自找麻烦!反正是自 家的院子,又不是到大门外边去抛头露面,用得着去禀明吗?”
莺莺道:“这是礼数,圣人说过:‘父母在游必有方。’怎可随便出游?”
  红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小姐,你又来了。真像个穷酸秀才。 圣人说得是‘游’,我们是去散步,这是两码事儿。”
二人正在辩论之际,忽听门外春香叫道:“红娘,老夫人命你陪了小姐,
到佛殿去随喜。” 红娘一听,打从心底下高兴出来,连忙回答说:“春香姊,谢谢你。我
和小姐就去。”说罢,对莺莺道:“小姐,怎么样?这下可放心了吧。”
莺莺笑着骂道:“傻丫头,就你乱起劲。”说着准备出门。 只见莺莺今天是家常打扮,头上青丝挽了个螺髻,翡翠玉簪拴定,髻前
插一根珠凤双股步摇钗,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穿一件淡湖绿杭纺对襟大褂,
月白云绸百褶湘裙,凤头弓鞋,更显得清秀雅致,人淡如菊。 莺莺和红娘相扶相携,出了房门,沿着碎石小径,曲曲弯弯,经过花园
到佛殿去。但见春意阑珊,落英缤纷,片片桃花,飘坠小溪。真是“花落水
流红,春去太匆匆”。东风啊,你如何只管催春去,不肯将春留?莺莺本来 是想借观景散心解闷,不承想平添了万种闲愁。说不得也只好带着淡淡的伤 感,随着红娘,往佛殿而去。

第二章 游殿惊艳


  今年是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十七年(801)月,在北方还不到春暖花开的时 候,一早一晚仍然春寒料峭,可是在通往长安的各条官道上,已有不少举子, 骑着马儿,不紧不慢地向京师而来。原来明年又是大比之年,朝廷开科取士, 试期就在二月里。尽管还有一年时间,可大家还是提前赶去,到京里作一些 准备,一方面温习四书五经,另一方面——也是最为紧要的——是去走门路, 就是把自己的得意文章诗作送到名家大老的府上,请他们赏鉴推荐,这叫做 “温卷”。
  却说在河中府一条宽广的官道上,行人往来,其中有一主一仆,颇为引 人注目。主人是一位青年公子,白面书生,他头戴一顶淡蓝色软翅儒巾,面 如银盆,两道剑眉,一双俊目,高鼻梁。四方口,天庭饱满,地角丰圆,身 穿一件淡蓝色海青,风流潇洒,一表人材,骑在一匹高头大白马上,更显得 分外精神。这位公子,姓张名珙,表字君瑞,中州洛阳人氏。原是书香门第, 官宦人家。其父官拜礼部尚书,不幸在五十岁刚过的时候,得病而亡,一年 之后,慈母也馆继去世,从此家道中落。所幸祖上尚有一点薄产,尚不致饥 馁。张生从小接受父亲的教诲,立下了安邦定国的大志,抱着“学成文武艺, 货与帝王家”的抱负,又经过名师宿儒的教诲,凡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拆白道字,顶针续麻,件件俱能,样样精通,早在七 八岁总角之年,就能吟诗答对,崭露头角,有神童之名。成年以后,不仅生 得面如宋玉,貌若潘安,风流卓绝,倜傥不群,而且满腹锦绣,文章盖世, 获得了洛阳才子的美誉。张生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又未娶妻成家,一身无牵 无挂,故经常出外游学。游学是唐代读书人的一种风气,投师访友,可以增 进学问;游历名山大川,可以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所谓“行万里路,读万 卷书”。张生自然也不例外,他像无根的蓬草那样,到处游学;又像蠹鱼那 样,钻在诗书经传之中。为了考取功名,要把铁涛的砚台磨穿;为了飞黄腾 达的锦绣前程,要忍受雪窗萤火,寒暑不停的二十年苦读。唉!才高总是要 被俗人妒忌的,也难以迎合世人的心意,加上时运不好,经常碰壁,白白的 去研究文字,苦读经籍!所以他骑在马上自思自叹,想想自己萤窗苦读,学 得满腹文章,至今却仍是湖海飘零,一事无成,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实现 自己宏伟的理想?这真是: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眼见得又是大比之年,张生也收拾上路,到长安去赶考,特地绕道河中
府,是来看望一个知己朋友。此人姓壮名确,表字君实,原和张生是同乡, 又是同学,两人志同道合,就订下了八拜之交,虽然是结拜弟兄,其感情却 胜过亲弟兄。杜确后来弃文就武,练就了一身本领,一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 三韬六略,太公阴符,孙子兵法,无不通晓,先得中了武举人,接着又中了 武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了十万大军,镇守蒲关。
  张生骑在马上,一路浏览沿途的风光景色,不觉已经到了蒲津。这蒲津 渡原是个交通要道,与关中的夏阳津相对,中间隔着九曲黄河,成为秦晋的 分界,蒲津亦成幽燕的要塞。河面上架着一座竹缆铁索浮桥,左有两很大铁 索,各由两岸一对几万斤重的大铁牛和铁人牵系着,浮桥就好像一条苍龙横 卧在水面上。黄河之水流到此处,奔腾咆哮,卷起白花花的巨浪,拍击着长 空。而水势的湍急,在别处也是少见的。你看那上水船的纤夫们,一步千钧, 一寸一寸地往前移;而下水船则又如离弦的弩箭,稍一回头就不见了船的影
  
子,真有一日千里之势。黄河之水浩浩荡荡,直奔大海,它也曾淹没过九州, 更多的则是造福人类。君不见:洛阳的千种名花,不是由它滋润的吗?梁园 的万顷良田,不是由它灌溉的吗?它也曾把木筏子一直送到日月边。
  张生对着这滔滔的黄河,胸怀顿时开阔起来,收起了伤感,在马上随口 吟出一首小词,词曰:
  马蹄香衬燕花尘,二月东风信,绿映红遮锦成阵。正芳春,经游暂住蒲 东郡。望长安去稳,向南宫寺俊,打点跳龙门。
张生一路行来,与小厮琴童于今日到了河东城里。 河东县(今山西省永济县)乃古代虞舜的国都,到了战国时代,韩、赵、
魏三国分晋,归属于魏国,名叫蒲阪,原是一座古城,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沧 桑之变,依旧保存着它的古朴风貌。城市虽然不大,但由于是秦晋商旅往来 的交通要道,所以城里也很繁荣。街道两旁,商号林立,茶坊酒肆,秦楼楚 馆,旅舍客栈,俱都齐备。虽然没有通都大邑那种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繁 华,却不乏繁盛商城人烟辐辏、熙熙攘攘的景象。
  张生主仆一路行来,不住地左顾右盼,想要找一家比较像样的旅店,准 备歇宿,以消解旅途的劳顿,顺便也领略一下河东的风土人情。主仆二人到 了一家客店门前,见这一家客店的门面很是气派,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擦 得闪亮的金字招牌上写着“状元坊客寓”五个大字,张生一看,第一印象就 不错,而且这“状元”二字也正是切合自己赴考应举的好口彩,就决定住下。 于是甩镫下马,对琴童说道,“琴童,把马牵着,俺们就在此间住下。”
琴童应声道:“是!”就接过马缰。
  主仆二人尚未发话,早有店小二迎出来,对着张生一抱拳,说道:“公 子爷!住店吗?请里边来,俺这里有干净客房!”
张生道:“小二哥,先把马儿牵去遛一遛,上好草料喂一喂。”
  小二答应道:“是啦!公子爷请放心,小店有专人侍候马匹。”说罢, 向里边喊道:“来客人啦!宝马撒和!”
话音未落,里边已走出一个打杂的,在琴童手里接过马缰,把马牵往后
槽。
张生对小二问道:“小二哥,有头等房间么?” 小二答道:“小店是河东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房间宽敞,被褥干净,
美酒佳肴,海味山珍,风味小吃,应有尽有,公子爷您住下了,包您满意,
好像在家里一般。” 张生笑笑说道:“看不出小二哥真会做买卖!前头带路。” 小二走在前头带路,安排了一套两间的上等客房。张生一看,非常满意,
房间确是宽敞!布置也不俗,窗明几净,粉墙洁白,墙上挂了一幅韩干画的
《玉花骢图》,虽然是赝品,倒也神骏飘逸,替这送往迎来、十方混杂的客 房增添了几分雅气,张生不觉点点头。
  这时,小二送来了龙井香茗,替张生斟上一杯,说道:“公子爷请用茶!” 张生接过茶杯,品了一品,觉得清香润喉。在北地能够喝上这种上等茶 叶,又是在这小地方,也是很不错了。张生放下茶杯,说道:“小二哥,这 里可有什么游览之处?不拘什么名山古刹,名园胜境,名宅福地,名花宝坊,
只要能够赏景散心,都可以。” 小二说道,“公子爷要想游玩散心,俺这里就算普救寺最有名了。这所
寺庙,乃则天娘娘的香火院,盖造得不同寻常,琉璃大殿,高耸云汉,舍利

佛塔,直矗青霄,气势宏伟,法相庄严。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士农工商, 达官贵人,凡是经过这里的,没有一个不去瞻仰,保让公子玩个痛快。”
  张生听到有这等好去处,心里很高兴,一刻都不想迟缓,就吩咐琴童道: “琴童,准备好中午的酒饭,我要到普救寺去走走,中午就回来。”
琴童应声道:“是,相公!安排好午饭,喂好了马,等相公回来。” 张生当下更换衣服,头戴一顶葱绿解元巾,软翅摇摇,身穿一件葱绿色
杭绸海青,脚登粉底皂靴,仪容俊雅,一表堂堂,不愧为洛阳风流才子!他 从容潇洒地直往普救寺来,一路上看不尽的北国风光。虽说河东府地处北方。 由于靠近黄河,水土滋润,故其春景不减江南。一样的板桥流水,波翻细浪, 桃红柳绿,春光骀荡。四野里的农夫们都在辛勤耕作,空气中掺和着泥土的 清香,一派热闹气象。小牧童横骑在牛背上,没腔没调地信口吹着短笛,一 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更增添了田园淡泊的情调。一向住在城里的张生,对此 田园美景,不觉心旷神怡,大有宠辱皆忘之慨。不知不觉,前面已经到了普 救寺。但见寺外翠柏森森青掩日,苍松郁郁绿遮天。红墙碧瓦,楼殿重叠, 好一座清幽宏伟的古刹!张生站立在一百零八级台阶下抬头观看,雄伟的山 门正中檐下,高挂一块蓝地金边的匾额,上写“敕建普救禅寺”六个斗大的 金字,上手里一行小字,写着“大唐天授二年建立”,下手里也是一行小字, 写着“尚书右仆射臣褚遂良奉敕谨书”。张生不免对山门外的美景多领略一 会,并未立即进寺。
这时,寺里的小和尚法聪,恰巧也到山门口来。这法聪乃是法本长老座
下的一个弟子,为人聪明能干,又十分乖巧,反应快,口才好,能把死的说 成活的,在普救寺内三百来个和尚、沙弥中,算得上是个“知名人士”,深 得长老的信赖。
今天,师父法本长老出去赴斋,临走时,嘱咐法聪道:“法聪,你在寺
里照看,但有来访的,就问清楚姓名、来意,记在心里,待我回来,告知明 白。”
法聪答道:“师父你老人家放心去赴斋好了,徒儿明白,不会误事的。”
  长老走了以后,这个方丈就是法聪的了。他一会儿在蒲团上打坐,一会 儿在禅床上躺躺,一会儿翻翻经卷,半点也不肯安定。一个人呆了一会,忽 觉百无聊赖,心想,不若到山门外去看看,有没有香客来随喜,于是掩上房 门,直往山门而来。
其时张生已在山门口,法聪见寺前一位白面书生,风流倜傥,人物俊雅,
连忙上前,两手合十,问道:“施主从哪里来?” 张生道:“小生自洛阳到此,听说宝刹高雅清爽,风景优美,方丈佛法
宏深,学贯古今。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访长老,请问长老在吗?” 法聪道:“俺师父不在寺中,赴斋去了。” 张生听了,不无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请教小帅父上下法讳?” 法聪道:“小僧法聪,请先生方丈拜茶。” 张生道:“既然长老不在,就不必吃茶了,敢烦法聪师父引路,我在寺
内瞻仰一番,也就满足了。” 法聪道:“请先生随小僧来。”说着,就引张生进了山门。 张生踏进山门,迎面是一尊大肚弥勒佛,肥头大耳,张着大口,笑嘻嘻
地对着香客游人。佛龛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 之事”,下联是“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再往里走,法聪道:“先生,这里是天王殿。” 张生抬头观看,只见四大天王,怒目横眉,狰狞可怕。殿柱上挂一副对
联,上联是“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 游过天王殿,往里一个大庭院,院子里苍松翠柏,古木参天。正中一条
水磨方砖砌就的甬道,笔直笔直地通向大雄宝殿。左手是罗汉堂,右手是千 佛殿。
法聪道:“先生,俺们先来看看罗汉堂。” 张生道:“多谢了,请带路。” 于是法聪领着张生由左边走廊到罗汉堂来。在罗汉堂门口两边,也挂着
一副对联,上联是“五百罗汉,数仔细,是凶是吉?”下联是“三千世界, 看清楚,如幻如真”。进门一看,见五百罗汉排列得整整齐齐,有的凶恶, 有的慈祥,表情姿态,各各不同。
二人看罢罗汉,法聪道:“对面是千佛殿,俺们到那里看看。” 张生道:“很好,千佛殿谅必有趣。” 千佛殿门对罗汉堂,两人穿过庭院,来到殿前,门口两旁也挂着一副对
联,上联是“山色溪声涵静照”,下联是“喜园乐树绕灵台”,进了殿门, 只见小小的佛龛上下左右,排列得密密麻麻,诸佛菩萨,一个挨一个,蔚为 壮观。张生对此很感兴趣,尽情浏览,法聪也从旁解释指点。
游毕千佛殿,来到大雄宝殿。这大雄宝殿建造得气象非凡,白玉台阶,
琉璃碧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庄严肃穆。两旁对联颇多,可看的却 不多,只有正门两副很有意思。靠近门的一副,上联是“诸恶莫作,众善奉 行,已了如来真实义。”下联是“四大本空,五蕴非有,是非般若密多心。” 外面一副,上联是“有意焚香,何须远寻竺国。”下联是“诚心礼佛,此处 即是西天。”正中一块蓝地金边的匾额,上面写着“大雄宝殿”四个栲栳大 的金字。张生随了法聪进入大殿,只见殿内高大宽敞,合抱粗的朱漆大柱, 青石为础,斗拱藻井,画栋雕梁,梁上悬挂着层层佛幡,三世如来佛前彩幢 密密,香几上陈设着木鱼铜磬,各色供果,冲天炉内香烟燎绕,馥郁氤氲。 藻井正中处垂下一根黄铜链子,悬挂一盏琉璃长明灯,火焰终年不熄。在正 上方雕梁上,挂一块泥金匾额,上书“咫尺灵山”。东西大殿柱上有一副对 联,上联是“三世驾慈航,普渡众生超苦侮”,下联是“大千悬慧日,遍施 法雨洒诸天”。
张生对这雄伟的建筑,着实赞叹了一番。正在妙语如珠,忽然间觉得眼
前一亮,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姐突然走进了他的视野,不禁令他几乎闭过气 去。
  原来今天红娘和莺莺小姐奉了老夫人之命,也到大殿随喜来了。老夫人 本以为今天没有人烧香,所以准许她们出来,哪里料到偏偏就有一个游人, 而且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从此铸成了一段好姻缘。
  这时,张生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莺莺小姐身上。心中不禁在想,我张珙也 见过了无数的漂亮女子,像这样的可喜娇娘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教人眼花缭 乱,没办法去用语言来形容。啊!我的魂灵儿已经飞到半天云霄去了。你瞧, 你瞧,她竟然让我死死地盯着瞧,一点儿也不生气,垂下香肩只管微笑着把 鲜花捻弄。于是不免想入非非,一厢情愿起来。他想,是了,一定是小姐对 我有意思了,这里是有情人成双成对的兜率天宫啊,但愿不会成为让人痛苦 的离恨天。你看她那张粉脸儿,五官安排得没有一件不恰到好处,细细的眉
  
儿,弯弯的好像新月,斜斜的一直到飞鬓云边,娇脸上擦了粉则太白,施了 胭脂则太红,最好是贴上翠花钿。我看她那吹弹得破的娇脸,生气时好看, 微笑时更美,春风满面,让人越看越爱,恨不得拿过来捧住了轻轻地咬她两 口才舒心快意哩。
  不提张生想入非非,却说莺莺小姐,也早就看见了张生,在她跟红娘踏 进大殿时眼角就瞟到了。不过,她不会像张生那样露骨。现在张生是眼睛直 勾勾地盯着莺莺小姐,莺莺小姐则是用眼角一瞟一瞥,脉脉含情。
  这时的红娘,到了大殿,好比小鸟飞出了笼子,感觉到浑身自由,东看 看,西摸摸,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大殿里还有游人。
  莺莺小姐这时想提醒一下这个天真的小丫头,说道:“红娘,你看,寂 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说罢,便轻移莲步,走近红娘。
  小姐这几句话,听得张生如醉如痴,魂灵儿从泥丸宫溜了出来,像风筝 一般在半空荡悠悠的,心里直在叫唤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本来张生一直注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观察到小姐在讲话之前脸上先起 了一点红晕,露出腼腆的样子,然后微开樱桃小口,露出洁白如贝的瓠齿, 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那语音好像花丛中的黄莺儿呖呖鸣叫,悦耳动听。 那行走的这儿步路实在美妙极了,细腰肢又娇又软,千般袅娜,万种旖旎, 好比垂杨柳飘舞在晚风前。张生完全被陶醉了。
红娘听得小姐说话,回头一看,发现了张生,见是位一表人才的白面书
生,长得很讨女孩子们的欢心,就是眼光贼忒忒的,盯住了小姐不放。红娘 觉得很好笑,心想这书生有点不老实,你要看小姐,我就偏不让你看,就对 小姐说道:“小姐,那边有人,咱们回去吧。”说着,就去搀扶小姐。
莺莺小姐听得红娘叫她回去,倒有点舍不得就走。心想撺掇我出来的是
你,叫我回去的也是你,真不知趣。但又不能不走,而芳心却已系在张生身 上,所以在起步时微微回头深情地看了张生一眼,把张生看得酥麻了半边。 这些微妙的感情交流,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的,法聪和尚并未察觉, 还一个劲地为张生讲解哩,而张生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直到看不见莺 莺小姐的影子后,才有点清醒过来,说道:“小师父,刚才怎么观世音菩萨
现身了?”
  法聪已看到小姐和红娘到来,因为彼此常见,所以并不在意。现在听到 张生在问,就说道:“别胡说八道!那是崔相国的小姐,什么观音不观音的。” 张生道:“世界上竟然有这般女子,岂不是天安国色乎?别说那模样儿,
只是那一对小脚儿,也是价值千金!”
  法聪道:“真邪门儿!离得那么远,她在那边,你在这边,她又是系着 长裙儿,你怎么就知道她的脚儿小?胡扯!”
  张生说道:“法聪师父,你不相信?好吧,你跟我来,我有证据,可以 说明我不是在瞎说。你仔细看看,如果不是这落花满地柔软芳径,怎么能显 得出这步香尘浅浅的鞋印。且不提她的眼角留情处,就说这脚印儿已经把小 姐的心事传递出来了。”
法聪道,“俺怎么没有看出来。” 张生道:“你能看得出来,就不当和尚了。” 法聪可不高兴了,说道:“别吹,不信俺就看不出来。”说着,就在芳
径上仔细勘察,又趴在地下,像捉蛐蛐似的,找了老半天,就是没见小姐踩 下的弓鞋脚印,只好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道:“唉,看起来,俺只能一辈

子当和尚了。” 张生继续说道:“再说,刚才她走到栊门儿前面,刚挪了一步远,刚刚
的打了个照面,而临去的秋波那一转。就让我变风着魔。” 法聪道:“先生,别胡思乱想,小姐早走远了。”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像神仙一般回归洞府去了,只留下了杨柳
轻烟,鸟雀喧鸣。梨花深院,门掩重重,白粉墙儿,高似青山。老天爷!你 怎么不近人情啊!怎么不给我一个方便呢?倒叫我既不能游览,也不能留连。 小姐啊!就被你勾引得意马心猿,心神不定。”
法聪道:“算了算了,别惹事了,人家是相府千金。” 张生依旧如醉如痴地说道:“环佩声听不到了,兰麝的香味儿还弥漫在
这里的空间。我的心情,好似在东风里摇曳的垂杨枝条,难以安定,是春天 晴空里的游丝,牵惹了片片桃花。小姐啊!你回去以后,桃花面紧贴在珍珠 帘,是在盼望吗?人家说你们是河中开府相国家,我说是南海水月观音院。” 张生说到这里,话音渐渐低下来了,只顾自言自语道:“也罢!‘十年不识 君王面,始信蝉娟解误人’。小生不到京师去应举就是了,她的临去秋波那 一转,小生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哪在乎区区状元!可惜玉人不能相 见,这座梵王宫,我真怀疑它是个武陵源。”
后人遂有一首[蝶恋花],专写张生初见莺莺的情景,词曰:
  丽质仙娥生月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 曾相见。密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旋遣轻分散。最是多才情太浅,等闲 不念离人怨!
  
第三章 巧借西厢


  话说张生在大雄宝殿巧遇莺莺小姐,惊为天人,一时间神魂颠倒,也不 知道是如何向法聪告辞的,一路上失魂落魄地返回城里,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张生迷迷糊糊地只顾往前走,竟然走过了状元坊客寓。这时恰巧店小二立在 店门口招呼客人,一眼看到张生低着头走过,认出是今天上午来住店的客人, 出去游玩,奇怪他如何不回客店,连忙上前招呼。
小二喊道:“喂!公子爷!” 张生正在出神之际,听得背后有人招呼,就立定回头一看,原来是店小
二,心想,你叫我干吗? 小二说道:“公子爷,您走过头了,请里边坐吧。”
  张生这才有点清醒,原来走过头了。他机械地跟着店小二进店,小二把 他送上了楼。
  这时,琴童正在着急,公子出去游玩,原来说好回来吃午饭,现在已经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真让人担心。忽然听得楼梯声响,赶忙开门 一看,见主人精神不振,有气无力地回来,一进房门,就坐也不是,站也不 是,小姐的倩影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叫他如何安定得下来?
琴童说道:“相公,吃晚饭吧。”
  张生呆呆地坐在一张椅于上,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看着桌子上的菜肴, 视而不见。
琴童想,坏了,相公早上出去还是神清气爽,现在回来却成了一个呆子,
莫非在外面撞到了什么邪祟,着了什么魔?让我再叫叫看,就叫道:“相公, 相公!吃晚饭吧!”
张生还是不开口,现在他所考虑的是如何能够和小姐接近。直接去求婚
吗?非亲非故,素无交往,吃了闭门羹,那多难堪。不行。鱼雁往还,红叶 传书吗?有谁能把情书送到小姐的手中呢?也行不通。这个办法不好,那个 办法不妙,左思右想,弄得满腹经纶的解元相公一筹莫展,不觉自言自语道: “小姐啊小姐,这叫我怎么办呢?”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什么“小姐啊小姐”,看来一定是撞到女妖怪了,
忙叫道:“相公!相公!你醒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生还是呆呆地坐着不回答,只是翻来覆去他说:“怎么办呢?怎么办
呢?”
  琴童想,相公今天大概碰上了棘手的事,能让他说出来,也好替他出出 主意,帮他一把,就说道:“相公,你有什么难办的心事,说给小的听听, 也好让小的替你想想办法。”
  张生听了,一想倒也不错,琴童鬼点子多,说不定“旁观者清”,他会 有个把馊主意的。张生也是病急乱投医,就对琴童说道:“呀,琴童,你哪 里知晓,今天我闲游普救寺,在大殿上无意遇见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可 称是绝世无双,天下第一。”
  琴童道:“有那么美?擦点眼药,看看罢了,她也许没把你放在眼里呢。” 张生摇摇头说道:“不,你错了!小姐在临去时对我秋波那一转,传给 我无限情愫,这分明是有情于我,我的艳福不浅,我怎么能辜负小姐的一片
心意呢?我是一定要娶小姐为妻的。”语气非常坚决。 琴童道:“相公,你且慢一厢情愿。你别光顾了面貌长得美,她是什么

出身,你知道吗?” 张生道:“她是已故相国崔钰之女,相国千金,出身高贵,我去娶她,
也有点高攀了。” 琴童疑惑道:“相国千金怎么会住在和尚庙里?”
  张生道:“她确是相国千金。她是随母扶柩回故乡,避乱暂时寄住在那 儿的。琴童,你有什么良策成就你家相公这件好事?”琴童道:“别想得太 美了,小姐看上了你,她家老夫人不见得也看得中你。”
  张生道:“这倒奇了,我娶的是小姐,又不是老夫人。她看得中看不中 与我何干?”
  琴童道:“岂不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况且,如果老夫人中意 了,那‘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张生道:“我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小姐有情就行。还是拿 良策出来吧。”
琴童道:“依我看,还是明天到蒲关去吧。” 张生道:“我蒲关不去了。” 琴童道:“你不去见杜相公了?”
  张生道:“去是要去的,等我和崔家小姐成婚以后,我们夫妻双双去拜 访义兄,那有多风光!”
琴童摸透了主人的脾气,他所决定的事,九牛拉不转,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有和主人“同舟共济”,一心一意地帮他完成这一件一厢情愿的婚事了, 就说道:“相公,你要达到这个愿望,像这样饭也不吃,胡思乱想是没有用 的。”
张生道;“那可怎么办呢?”
  琴童道:“现在先给你出一个好主意,就是先吃晚饭。”张生道:“我 实在吃不下去。”
琴童道:“相公不吃,琴童也不能吃,我饿着肚子是想不出妙计的,只
要一吃饱饭,我的计策就在肚肠旮旯里给挤出来了。”琴童是关心主人的身 体,想法子让张生吃点饭,其实哪里有什么良策。
张生道:“那你先吃好了。”
琴童道:“相公不吃,我也不吃,计策也想不出。” 张生没办法,谁叫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无可奈何地说道:“好
吧,斟酒来。”
  琴童一听主人要喝酒,说道:“相公,喝酒的时间长,万一你喝醉了听 不清我的计策,岂不要误事吗?就吃饭吧。”
  张生觉得也对,就食不知味地三扒两扒吃了一碗饭。连忙说道:“琴童, 快把你的良策说出来。”
  琴童正在往嘴巴里扒饭,听得张生在问,赶紧囫囵吞下,长长舒了一口 气。说道:“啊哟,差一点把我噎死了!相公,你倒让我把饭吃完了也不晚 嘛,现在把我的良策给咽下去了。”张生有点光火了,说道:“咄!狗才! 就数你拖拉。还不快吃!”琴童见主人光火了,没办法,只好也三下五除二 地把饭扒完,把饭碗一扔,说道:“相公,你看怎么办呢?”
  张生道:“笑话!我饭也吃了,你饭也吃了,你的良策应该挤出来了, 怎么问起我‘怎么办’来了?快些把良策拿出来!”琴童装作思考的样子, 磨蹭了一会,说道:“相公,计策倒被你逼出了一个,但是良不良可不保险。”
  
张生道:“先别管良不良,说出来让我鉴定鉴定。” 琴童道:“相公,你要成其好事,一定要设法住到庙里去,这叫做‘近
水楼台先得月’也。”接着说道:“如果能借一间半间僧房,只要有耐心, 总会成功的,真所谓‘若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也。”
  张生一听,不觉大喜,摇头晃脑地说道:“妙啊!好一个‘近水楼台先 得月’呵!果然是良策。琴童,你从前糊涂,现在变得聪明起来了。”
琴童道:“我本来就聪明,从未糊涂过。” 张生道:“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琴童道:“谢相公!”嘴里说谢,心里却在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哩,这
份重赏太玄乎了。 主仆二人商议已定,且等明日到普救寺去借僧房。琴童是没有心事的,
倒在床上就打鼾。张生却辗转反侧,尽在担心:长老在不在,僧房肯不肯借, 如何措辞,能不能再和小姐见上一面,将来??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眼。待到鸡叫头遍,立刻起身,叫起琴童, 匆匆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
琴童道:“天还没亮,这么早跑去,和尚还没起身哩,去也没用。” 张生道:“你那里知晓,去晚了,长老又出去赴斋,岂不误了大事?还
是早去的好。你在家收拾好行李,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罢,大步流星地走
了。
琴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自去收拾行李去了。 却说法本长老,昨天出去赴斋,很晚才回来。所以早上起来,就唤法聪
道:“法聪,法聪!”
法聪听得长老呼唤,赶忙从屋外进来,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长老道:“昨天有人到此吗?” 法聪道:“有一位读书相公来拜访师父。” 长老道:“是何方人氏?可曾留下姓名?” 法聪道:“他说是洛阳人,姓张,名叫君瑞。” 法本长老原是一个饱学之士,对于当时一些有名的读书人,也相当熟悉,
一听徒儿说是洛阳张君瑞,就知道是当年的神童,现在的洛阳才子张珙张君
瑞。长老早就想结识这位才子了,现在居然前来拜访,心里很是高兴,可是 来而不遇,未免有点遗憾,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就对法聪说道:“张君瑞 乃当世才子,请都请不到,没有见到面,很是可惜。你到山门外去看看,今 天也许他还会来,就赶快来报知,我要亲自出迎。”
  法聪答应道:“是!”心里却想,什么也许不也许的,菩萨都不用问, 今天肯定到,那位活观音早把他牵系住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法聪刚到门口,张生已经举起手要敲门了。恰巧法 聪开门,险些敲在法聪的秃头上,倒把法聪吓了一跳。张生缩手得快,见是 法聪,忙打招呼道:“小师父早!”
法聪见是张生,说道;“张先生早。” 张生问道:“长老在吗?”
法聪道:“小僧奉了师父之命,特来迎接先生的。”张生道:“不敢当。” 法聪道,“师父还命小僧见了先生,回去禀报,师父要亲自出迎哩。” 张生道:“小生何德何能,敢劳动长老法驾!” 法聪道;“先生稍候,待小僧进去禀报。”说着,就要往里走。

  张生把法聪叫住了说道:“小师父且住,小生和你商量一事,未知可行 否?”
法聪道:“先生有什么吩咐?” 张生道:“小生想在宝刹借一间僧房,未知可能应允否?” 法聪抓了抓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这可不大好办呢!本寺从
来没有出租僧房的先例。” 张生道:“好个法聪小和尚,一点都不肯周方!” 法聪道:“什么叫周方?” 张生道:“周全方便嘛。”
  法聪道:“啊哟先生,这可冤枉了。俺不过是个小和尚,作不得半分主 张,借不借僧房,要师父说了才算。”
  张生一想,也有道理,就说道:“不过,小师父从旁美言相助,还是能 办得到的。”
法聪道:“先生放心,小僧一定尽力促成其事。” 张生向法聪一拱手,说道:“如此多谢了!烦请小师父引小生去拜见长
老。”
  法聪道;“师父之命,不敢有违,还是让小僧进去禀报吧!”说罢,转 身进了。
不多时,长老从里边出来,见了张生,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
不知先生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张生看那老和尚,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身披百袖锦斓袈裟,活像僧伽
大师,就向长老一拱到地,还了一礼,说道:“小生才疏学浅,蒙长老不弃,
不胜荣幸。今又惊动法驾,愧何如之!祈请长老恕罪。” 长老道:“先生哪里话来,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识荆,真是
三生有幸!”
  两人客套一番以后,又互相谦让着进入方丈。分宾主坐下,法聪送上香 茗,就侍立在长老身后。
张生先开口道:“长老,小生久闻宝刹幽雅,景色优美;久仰长老学识
渊博,精研佛理。今日得能瞻仰清辉,不胜荣幸之至!” 长老道:“小寺荒僻简陋,蒙先生不弃,玉趾光降,实乃老僧与小寺之
幸也!先生名满洛阳,来此河中,不知有何贵干?”
  张生道:“小生早失严亲,只留下四海一空囊,琴剑飘零,游学四方。 今逢大比之年,正拟赴京应试,以取青紫。如能博得一官半职,亦足可聊慰 先灵。”
长老道:“先生孝心,令人钦敬!” 张生道:“长老过奖了。小生今日特地前来拜谒长老,客路奔驰,来得
匆忙,没有什么礼物相赠,穷秀才人情只有纸半张,哪里拿得出七青八黄。”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说道:“小生有白银一两,奉与长老公用, 略表寸心,万望笑纳。”
  长老推辞道:“先生不必如此,想先生在客中,必多花费,老僧断不能 受!”
  张生道:“区区之数,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不成敬意,只能充当一杯 茶水之费罢了。”
长老道:“老僧决不敢受!”

  张生见长老再三不受,发愁起来,心想,这老和尚不贪钱财,借房子的 事就难以开口了,这可怎么办呢?法聪这小秃驴,在山门口说得好好的,现 在倒袖手旁观起来,真不够朋友!忍不住向法聪望望,口中好像在自言自语 地说道,“这一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厚礼,算不了什么的。”一边说一边向法 聪眨眼,意思说你如果有好主张,得赶快拿出来,帮小生一把,将来好事成 功了,小生我生生死死不忘你和尚的大恩大德。
  法聪对张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想,师父不收银子,还是个小僵 局,犯不着浪费这份人情,等到不肯借房子的时候再出场,方显得好钢用在 刀口上,所以,他对于张生的暗示,装作不见。
  张生见法聪不理不睬,心里骂开了:“这小秃驴真可恶,隔岸观火,一 点都不肯帮忙,如果破坏了我的美事,我跟他没完!现在我没词了,怎么办 呢?”
  法本长老也不是笨鸟,活了七十来岁,并未老悖,世事的阅历颇深,今 见张生一定要赠送银两,一定怀有什么目的,他不肯直说,大概读书人拉不 下脸面,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老僧问吧。于是道:“先生,是否有什么事 相托?”
张生道:“实不相瞒,的确有事相商。” 长老道:“请教了。”
张生道:“小生客居他乡,并无亲友投奔,目前暂借招商客寓居住,无
奈客店乃四方杂处之所,嘈杂烦嚣,使小生无法温习经史,耽误了文章。所 以想找一个幽静之处,租借一间半间斗室,避开尘嚣,俾可专心致志地攻读。” 长老听了,点点头说道:“是啊,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不知先生找到
否?”
  张生一听,好!有门!这么一问,就可以接下文了,说道:“唉,难哪! 连日东奔西走,一事无成。”
长老同情地道:“看来这房子是不好找。”
张生道:“多谢长老!说来也巧,今天被小生找到了。” 长老问道:“这处所好不好?” 张生道:“千载难遇,十分满意。” 长老问道:“座落何处?离小寺近否?”
张生道:“近得不能再近了!就是宝刹,岂不是第一等幽雅清闲的好地
方!”
  长老一听,原来看中了普救寺。说实在的,本寺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 可是张生是富家子弟,饮食断不得鱼肉荤腥;寺庙则是素净场所,岂不有污 秽佛门之虑,以往所以一直不外借,这是最大的原因。今日如果借给张生, 恐怕不大妥当,还是不借为妙。长老想定了,说道:“先生,小寺固然清幽, 然而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先生乃官宦子弟,享受荣华富贵,不戒口福,恐怕 过不惯山寺的清苦生活,老僧以为,先生还是另择佳地为妙。”
  张生听了,心想,怎么,这老和尚不肯借,简直是在破坏婚姻!我是借 定了的,看谁的决心大?他心里不大痛快,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说道:“长 老,小生虽然出身官宦,利禄功名却非我所愿,身列孔门,却虔诚佛法,至 于口福之欲,何足道哉!小生早就想茹素吃斋,以清肠胃。孟子曰:‘天将 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小生 吃苦是不怕的,请长老不必为小生担忧。”
  
  长老听了张生的一番议论,心想,你哪里知道我当家的难处呵!说道: “小寺自从崔相国重建以来,从未出租过,不大好开例。此例一开,大家都 来租借,这普救寺岂不成了普救客寓了吗?还请先生宽容一二。”
  张生道:“长老,例是人定的,可以开,也可以灭。万望长老玉成则个, 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法聪在旁边暗暗好笑,一个要借,一个不肯借,看来这个书呆子要弄僵 了,让我来帮他一把吧!就笑嘻嘻地对长老说道:“师父,这房子嘛,依徒 儿看,是一定要借给张先生的。”
       长老一听,什么!不仅“借”,而且还“一定要借”。法聪啊,你不怕 “吃里扒外”的罪名吗?长老有点光火了,问道:“为什么?” 法聪说道:“师父,把房子借给张先生,一举五得。”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这小和尚真有两下子,人家“一举两得”已经满 不错了,他倒有“五得”,哪来那么多“得”?别“得”多了帮倒忙。
  长老可被弄糊涂了,出借房子有那么多好处,倒要听一听,就说道:“如 此多的好处,快些与为师讲来!”
  法聪道:“遵命。师父,你老雅爱文章,精通佛学,张相公是才高八斗 的大名士,又有心参禅学佛。张相公来了以后,你们二位朝夕相处,研究文 章,谈论佛学,志同道台,彼此高兴。这是一得。张相公得到了安静的读书 地方,这是二得。收了房金,俺们寺里多了一笔收入,这是三得。师父经常 说我佛经学得不错,文章不行,要替我请一位饱学先生来,张相公是个现成 的不用付学费的先生,这是四得。那第五得嘛,第五得??”法聪说不下去 了。他本来想说崔家莺莺小姐就要得到一个如意郎君了,可这么一说,一锤 子全砸了,自己挨师父的臭骂且不去说,书呆子的房子肯定也砸了,破坏婚 姻是要伤阴德的,还得被书呆子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辈子,所以愣在那里“五 得”不出来了。
长老听了法聪的“五得”高论,觉得也有点道理,听完四得以后,怎么
没有了?就问道:“还有一得呢?” 张生听了法聪的高论,打从心底下佩服和感激,这“四得”已经足够说
动老和尚了,还有“一得”一定更加精彩有力,所以也在注意地倾听。
  那法聪的随机应变能力特别强,歪理十八条都能派用场,说道:“师父, 徒儿算错了,那第一得里您老人家和张相公各人一得,加起来不是五得吗?” 长老看看法聪,有这么说话的!谁知道你话里还带算术。长老想,法聪 的话也对,就答应了吧,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敝寺房屋颇有几间,但大 都简陋不堪,有屈先生,于心不安。不如和老僧同住一室,彼此风雨联床,
抵掌论心,亦一乐也。先生以为如何?” 法聪听了,在旁边暗暗好笑,这老人家有点老悖了,冷的时候冷水都泼
不进,热的时候烫死人,看你这书呆子受得了受不了。 张生一听,着实吓了一大跳。什么?跟你老和尚同住,岂不把我憋死!
叫我跟小姐同住,那还差不多。这热情我受不了,还是辞掉了吧。于是道: “长老一片盛情,小生不胜感激。和长老同住,得以朝夕相处,固属美事, 无奈小生有夜读的嗜好,恐怕有扰清梦,影响长老休息,于心不安,还是另 住的好。”
长老一想也对,说道:“也好,那就任凭先生拣选吧。” 张生很高兴,说道:“不要香积厨,也不要枯木堂,抛开南轩,远离东

墙,就是那塔院里的西厢,最最称我的心肠。” 长老道:“那里果然僻静,确是读书胜地,老僧就命人扫榻恭迎。请问
先生,可有多少行李?” 张生道:“一肩行李,一个伴读童儿。” 长老道:“不知先生何日屈驾小寺?”
  张生想,打铁要趁热,迟则恐怕有变,就说道:“就在今日吧。”说罢, 就打算起身告辞。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张生将起身未起身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张生 只觉得眼前一亮,把已经提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在椅子上放稳了。只见那进来 的人儿,头上梳个双丫髻,左鬓边插一朵五彩宫绢花,两道弯弯细眉,一双 巧目,非同寻常,一看就是机灵慧黠的人儿。樱桃小口,薄薄嘴唇,一看就 是伶牙俐齿之相。桃花娇脸上一双酒涡,显出天真无邪之态。身穿白绫对襟 袄,外罩月白半臂,白碾光绢挑线湘裙,一身缟素,好比观世音旁边的龙女。 你道来者是谁?乃是莺莺小姐的丫环红娘也。张生一眼便认出女子便是昨天 在大殿见到的小姐身边的丫环,当时只顾看小姐,倒忽略了她。你看她眼角 尽在瞟着我,小丫环就如此多情,若共她多情的小姐同鸳帐,我怎么能舍得 叫她叠被铺床?我一定会替她央求小姐,央求夫人,如果她们不答应给这小 丫头自由,我就亲自写给她从良状。
红娘踏进方丈,一眼就望见了张生,就这么一眼,已经把张生从头到脚
看了个仔细。只见他长相英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目如朗星, 方脸大耳,仪表堂堂,和蔼可亲。红娘想,此人我认得的,不就是昨天在大 殿上眼光贼忒忒盯住了小姐不放的那个书呆子吗?昨天我恼他对小姐没有礼 貌,不把他放在心上,并未细看,今天看看,着实不错。不过他来这里干吗? 昨天游了今天还要游,游兴倒不浅。不对,很可能是冲着小姐来的,那以后 得留点儿神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小红娘的脑子转得飞快,已想得那么 多。她不能尽在猜想,还有正经事要办哩。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长老面前,行 了一个礼,说道:“长老万福!”
长老问道:“红娘姐姐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红娘答道:“奉了老夫人之命,特地前来请问长老几时与老相公做佛事。 如果选定了日期,就给个回音。”
长老道:“二月十五日,就可以替老相公做佛事了。”
红娘道:”小婢和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再回夫人的话。” 长老道:“好。”回头对张生道:“张先生,请梢坐片刻,老僧陪同小
娘子到佛殿去看一看便来,失陪了!”说罢,转身就走。 张生心里着实不高兴,你老和尚陪了小娇娘一走了之,把我干摆在这里,
没那么容易!我也要去,就说道:“长老,为何推却小生?一同走一趟,如 何?”
  长老听了,知道张生已产生了误会,便说道:“先生休得见怪,老僧想 此事与先生无关,故不敢有劳清神。”
  张生一听,什么!此事与我无关!老秃驴太不体谅人了。此事与我张生 大大的有关,红娘是小姐的贴身丫环,我要和小姐亲近,岂能少得了她?可 是长老已经拒绝,如何是好?好!用一下激将法,不怕他不让我去。于是就 在长老将要跨出房门时,说道:“长老,小心谨慎哪!”
长老听得张生言语突然,觉得话中有话,便站住了,问道:“先生,此

话怎讲?” 张生答道:“偌大一个宅堂,怎么没有一个男儿郎,却使唤梅香来说勾
当?岂不闻‘瓜田不纳履,李下不弹冠’!” 长老说道:“先生,此言差矣!想老僧是出家人,年纪活了七十余,做
她的爷爷还嫌大一些,哪里会有什么事?先生你还不知道,老夫人治家极严, 家里只有老家人一个男子——前些日子已派往长安去了——如今内外并无一 个男子出入,不叫红娘出来,难道要老夫人和小姐自己来说?”
张生道:“人言可畏哪!” 长老道:“这是什么话!幸亏那小娘子没听见,否则,是什么意思!岂
不要惹出些口舌来!”转念又一想,就让姓张的一同去算了,于是说道,“既 然如此,就麻烦先生一同去走走如何?”张生想,这就对了,当下道:“小 生理当奉陪。”长老想,什么理不理,还不是你用话给激出来的,却还得客 气一声,说道:“多谢了!先生请!”
张生说道:“让小娘子先行一步,小生靠后一些。” 长老点点头说道:“好一个至诚的君子!” 唉!长老如果知道张生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不骂他一个“包藏祸心,
居心叵测”才怪,哪里会有这样的谬赞! 长老和张生一前一后出了方丈,跟着红娘,一起来到佛殿上。 长老对红娘说道:“这斋供道场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十六日开启,十八
日圆满功德,请老夫人和小姐来拈香。”
红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生问道:“敢问长老,为何做道场拈香?” 长老答道:“这是崔家相国小姐的一片孝心!一来为了报答父母养育之
恩,二来又是老相爷三周年孝满除服,所以要做一坛道场好事。”
  张生听了,方明白做道场的原因,又听到小姐也来拈香,那不是一个接 近小姐的好机会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须赶快想一个妙计。略一思考, 有了,说道:“惭愧啊惭愧!”说着,就哭起来了,亏得他像刘备那样有一 副急泪。
长老觉得奇怪,好端端怎么哭起来了?问道:“先生,何事伤心?”
  张生哭着说道:“想我张珙自幼父母早亡,别说从未延请一僧一道设坛 追荐超度,就连一陌纸钱也未焚化过。‘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 昊天罔极’。想小姐乃一女子,尚有报答父母之心,小生枉为七尺男儿,几 年来湖海飘零,至今未尽一丝孝道,岂不愧煞人也!是以伤心,叫长老见笑 了。”
  长老听了,不觉肃然起敬,这秀才也是一位孝子,应该同情,就说道: “先生不必悲伤。”
  张生道:“恳请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设法与小生附斋一份,追荐 双亲。”
  长老道:“先生如此孝心,老僧理当方便。先生只要破费五千文钱,附 斋一份足够了。”
  张生道:“多谢长老!不过,长老虽然答应,不知老夫人和小姐同意否? 如若不允,也是枉然。”
  长老道:“先生放心!在老夫人和小姐处,自有老僧为先生说情。想老 夫人和小姐都通情达理,谅无不允,请放心,包在老僧身上。”
张生道:“长老的恩情,小生没齿难忘!”

长老对旁边的法聪说道,“法聪,替先生带一份斋。” 法聪答道:“遵命!” 长老道:“正事己毕,两位请到方丈去用茶。”
  一行人陆续走出大殿,红娘走在头里,长老第二,张生第三,他故意落 后几步,心想,做佛事那天,如果小姐不出来,岂不白花了五千大钱么!这 一定要了解清楚。去问谁呢?也只有去问法聪了。现在看到法聪落在后边, 正是个好机会,所以把脚步放慢。法聪被张生一堵,就站定下来。张生回头 悄悄地问法聪道:“小师父,崔家做道场那天,老夫人、公子都要出来拈香 吗?”
法聪随口答道:“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阖第光临。” 张生道:“那小姐也要来的了。” 法聪道:“废话!这是她报答父母的事,怎么能不来呢?” 张生听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暗暗说道:“这五千大钱花在刀口上,值
得!”
  张生得了确信,心里很高兴,又想,红娘到了方丈,大概快出来了,不 妨等一会儿,等她出来和她说几句活,这样就走得更加慢了。法聪不愿奉陪, 径往方丈去了。
红娘到了方丈,对长老说道:“多谢长老,小婢不吃茶了,迟回了恐怕
老夫人怪罪,要赶紧回话去。”说罢告辞。 红娘出了方丈,低着头一径往回走,迎面碰着了张生。张生也不问情由,
就向红娘一揖,说道:“小娘子拜揖!”
  红娘正低着头走路,倒被他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张生,只好还礼,说道: “先生万福!”
张生道:“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
红娘有点不大高兴,没什么好声气地说道:“我便是,不劳先生动问!” 张生道:“果然是红娘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罢,又深深地一揖
到地。
红娘道:“哎!算了罢!油多菜也要坏,礼多人也要怪。免了罢!” 张生道:“实不相瞒,小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红娘问道:“你等我
干吗?”
  张生道:“小生有一言,相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小生姓张名珙,字君 瑞,中州洛阳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先父曾官拜礼部 尚书,一生清廉,故此小生家境清寒,尚未娶妻??”
  红娘听了,又气又好笑,自报履历,长长的一大篇,真是个书呆子。就 把俏脸一板,说道:“谁问你这些了?凭什么要替你转告?真是书呆子!” 最后一句把心里的活也顺便带了出来。
  张生连忙说道:“姐姐你误会了!小生并非书呆子,只因昨天小姐对小 生临去秋波那一转,使得小生感激万分。敢问姐姐,小姐经常出来么?”
  红娘发怒道:“先生枉为读书君子,难道忘了孟老夫子说过的话?孟子 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古人云: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孔圣人也说过,他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 老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童,未奉传唤,也不敢 随便进入中堂。前些日子,俺小姐未经禀告,出了闺房,被老夫人看到,把 她叫到院子里,训斥道:‘你是个女子,没有禀告就走出闺门,万一碰到小
  
和尚或是游客,岂不是自找羞辱!’小姐当时就认错,说道:‘从今以后, 一定改过自新,不敢再犯。’老夫人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对我们下人? 小姐受了老夫人的严训,怎么会对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呢?先生学习先王 之道,应当遵守周公之礼,不关自己的事,不要去多用心思。今天你走运, 碰到了我,还可以原谅。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跟你罢休。今 后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胡说八道!”说罢,转身就走。
  别看红娘她聪明伶俐,却是两服墨黑,一个字也不认识,是个大文盲。 那么她对张生这一套孔孟之道哪来的呢?原来她是从老夫人那里学来的,老 夫人经常教训莺莺小姐,像和尚念经似的,她在旁边听得滚瓜烂熟了,故使 用起来得心应手,把一个满腹经纶的张生训得发昏章第十一。
  张生听了以后,心里十分痛苦,把一天的忧愁全都撮到了眉尖上。说什 么“老夫人有冰霜之操,不召唤谁敢进入中堂?”小姐啊!你既然惧怕老母 的威严,就不应该临去秋波那一转。要想丢开手,可教人怎么丢得下呢?小 姐啊,你的情已经黏住了小生的肺腑,你的意已经惹动了小生的肝肠!我张 生今生如果得不到你这有情人,大概是前世烧了断头香;如果得到了你贤小 姐,我要把你擎在手里,爱在心里,看在眼里。当初的巫山神女,隔离得像 天一般远,听说罢巫山就在那边。我的身躯虽然立在走廊里,魂灵儿已经飞 到了她的身边。本来我要把心事传过去,却恐怕泄漏春光被她母亲知道。老 夫人恐怕女儿怀春,却责怪黄莺儿相对鸣,埋怨蝴蝶儿成双飞。小姐啊!我 知你年纪还小,性子刚强,你的张郎倘若能够和你相亲相爱,你不会讨厌我, 只要能够获得温存的娇夫婿,怕什么管教得紧的老亲娘。唉!老夫人也太过 虑了!依我看,小生和小姐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是小生自己夸口,小 姐有德、容、言、工,我张生也有温、良、恭、俭。不要错过了机会,别等 到眉毛淡了才想到要张敞来描画,青春将逝的时候回忆起阮肇入天台,到那 时已经来不及了。想起了她那浅描的眉儿,淡妆的脸儿,粉香腻玉的颈脖儿, 绣鸳鸯翠裙下露出的三寸小金莲儿,绣鸾袄的红袖口伸出玉笋般的手指尖 儿??教人不想也得想。小姐啊!你抛撇下半天的风韵,我却拾到了万种相
思。
  张生在走廊里胡思乱想了一大通,才想起应该向长老告辞了,赶忙走进 方丈,长老已经等候了一会,见张生进来,问道:“先生,哪里去了?”
张生不能说被红娘教训了一通,只好又撒个谎,说道:“小生更衣去来。
敢问长老,房子怎么样了?” 长老道:“就依照先生的意思,在塔院侧边西厢有一间房,十分安静,
正适合先生住下,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先生随时可以搬来。” 张生道:“多谢长老!小生即刻便回店中搬行李去。告辞了!”说罢起
身,向长老一揖到地。 长老也起身还礼相送,说道:“先生,慢走。” 张生道:“长老请留步。” 长老叫法聪道:“法聪,代为师相送张先生。”
法聪领命,引着张生送出山门,法聪道:“张相公,恭喜你,称心如意!” 张生道:“多谢小师父鼎力相助。”说罢,对着法聪一揖,一径回城搬
取行李去了。

第四章 隔墙唱和


  话说张生辞别了长老,离开了普救寺,一路上长吁短叹,胡思乱想。如 果住在客店里,虽然人喧马闹,尘嚣嘈杂,还可以消遣解闷,搬到寺里,禅 堂清静,僧房寂寞,茹素戒酒,终朝枯坐,这种凄凉的日子,让人怎么能忍 受得了呵!在那里,院宇深深、枕簟冰凉,一盏灯,一个影,只在书房帷幕 上摇晃,即使是达到了今生的愿望,也难以消磨这般长夜!睡不着翻来覆去 倒像翻手掌,少说一些也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忱捶床!小姐啊!你 娇羞好比花解语,温柔赛过玉生香。我和她突然相见,转瞬分别,已经记不 清楚她的娇模佯,平常的记忆力那么强,读书千万行,个字也不会忘记,偏 偏在这节骨眼上却那么健忘!我恨我自己太窝囊,眼前只有手托着下巴颏慢 慢去想了。
  张生一路上神不守舍地一味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进了城,回到客店,对 琴童道:“普救寺的房子已经借好。”
琴童道:“事不宜迟,小的早已把行李收拾齐整,立刻搬家。” 张生到帐房结了房饭金,琴童一肩行李,主仆二人,直奔普救寺而来。
暂且放下不提。 却说莺莺小姐自从昨天在佛殿上见到张生以后,觉得有点神思恍惚、神
不守舍起来。张生的俊雅仪容,潇洒举止,风流人品。出众才华,深深地打
动了她的心,一闭上眼,好像张生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对着她轻怜蜜爱地说 道:“小姐,小生来了!与你画眉。”莺莺羞答答地微微仰起了娇脸,哪知 就这么一仰,却把小姐给仰醒了。原来她正靠在妆台边红木圈椅里似睡非睡 地想出了神。不觉难为情起来,顿时双脸飞红。她想到自己是相国千金,大 家闺秀,自幼就接受三从四德的教训,《女诫》、《女箴》背得滚瓜烂熟, 怎么会如此心猿意马?幸亏红娘不在,否则又被这小贱人取笑了。唉!不去 想他了。可怎么也不行,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一 会儿又想他是否婚配?转而又想到自己,已由父亲作主,许配给表兄郑恒。 此人形态猥琐,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十足的纨绔子弟,嫁了这种人, 实在是天大的不幸!如果郑恒也像秀才那样,那该多美满!咳!怎么又想这 些了?不!让我想吧,母亲把我拘管得如此严格,毫无自由,我又何必再自 己束缚自己呢?她老人家管得了我的身,管不了我的心。红娘又不在身边。 我可以大胆地去想。唉!这书生看起来十分聪明,但不知我的临去秋波那一 转,传过去的情愫,他觉察否?他接受否?什么时候有情人能得成眷属?那 时间,才子佳人,双宿双飞,卿卿我我,举案齐眉,该多么幸福,多么称心 如意,人生可以无恨了!怎知道人生本是有缺憾的人生,月宫仙子啊!求你 用五色石来补我的离恨天!她自怨自艾,忽悲忽喜,心儿却如奔马飞鸟,了 无羁绊,觉得十分舒畅而陶醉于其中。
  就在此时,小红娘上楼来了。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大概是在等待回 音吧。于是喊道:“小姐!”
  一声“小姐”,把莺莺从幻想王国里叫了回来,见是红娘,说道:“啊! 是红娘!你回来了。”
红娘道:“我回来了。” 小姐问道:“我命你去问娘亲,几时做好事,问过了没有?回来得怎么
这般慢?”
西厢记(白话小说)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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