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答道:“问过了,因为老和尚还没有回复老夫人,老夫人又命红娘 到前边庙里去问老和尚,故此迟回了。”
小姐又问道:“日期定下了没有?” 红娘答道:“现在已经确定了。二月十六日开启,十八日圆满功德,请
老夫人和小姐去拈香。”说罢,却吃吃地笑个不停。 小姐见红娘这样的痴笑,心里一虚,该不会被她看出我在想那个书生吧?
不会,红娘这个鬼精灵还不至于鬼到这种程度,心里于是坦然了。她白了红 娘一眼,说道:“疯丫头,有什么好笑!”
红娘笑着道:“小姐,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咱们昨天 在寺里见到的那个秀才,今天也在方丈。”
小姐一听红娘说起那秀才,心里非常高兴,她正想了解那秀才的情况哩, 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他说道:“在又怎么样?有什么好笑的。”
红娘还是笑着道:“小姐你别先急着下断语,好笑的在后头呢,听我说 下去。老和尚带领小婢去看斋堂,那秀才也跟着去看,在回方丈时,那秀才 却在门外等着,看到我出来时,对着我深深唱了个喏,说道:‘小娘子莫非 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我说:‘是便怎样?’他说道:‘果然是 红娘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就学张生打恭作揖的样子,自己又笑 了起来。
莺莺小姐也微微一笑,道:“后来呢?”
红娘道:“他又说:‘小生在此等候多时了!’我说:‘你等我干什么?’ 他说:‘小生有一言敬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中州 洛阳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先父曾官拜礼部尚书,一 生清廉,故此小生家境清寒,尚未娶妻。’小姐,谁问他来着?你说好笑不 好笑!”
小姐听了,芳心暗喜,不仅知道了他的姓名籍贯,连生辰八字都了解得
清清楚楚,而且也是官宦子弟,最最重要的一句是“尚未娶妻”,真是字字 值千金!这下可放心了。小姐光放心了张生,却忘记了自身已经受聘,真是 银灯红蜡,不照自己,只照别人。
小姐还没有回答,红娘继续说道:“这真是一个书呆子,要我给小姐传
言,谁替他传去!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姐几乎笑出声来,这傻丫头,说不替他传话,却全传过来了。小姐想,
在平时你经常打趣我,这一下子我可要打趣你了。就说道:“啊!红娘!果
真可笑之极!想那书生的话是传不得的,像那‘娶妻’之类话语,更不能让 夫人知道!”
红娘终究不是傻子,说出口就觉察到说漏了嘴,全都竹筒倒豆子似地说 了,还说不传哩。听小姐这么说,知道小姐在挖苦她,自己也笑了起来,撒 娇道:“小姐,我不来了!人家就说错这一回,你就揪住了不放,下回你也 得留点儿神!”既然已经把主要话语全传达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都倒光算 了,于是道:“小姐,我说他是书呆子,那书生连忙说道:‘姐姐误会了, 小生井非书呆子,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使得小生感激万分! 敢问姐姐,小姐经常出来吗?’小姐,你说像话不像话?被红娘好一顿抢白。 小姐,我真不知道他想于甚么哩,世界上竟然有这等的傻角!我恨不得马上 去禀告老夫人!”
小姐听了不觉由衷地笑了起来,心里美滋滋的,这真是一位多情郎君,
我的眼光没有看错,此事万万不能让母亲知道。于是说道:“红娘!禀不得! 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可让夫人知道!”说罢,向楼窗外望了望,道:“红 娘,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晚间的月色定必佳妙,早些准备香案,咱们 到花园烧香拜月去。”
却说张生虽然受到红娘的一番奚落,但是并未灰心丧气,要娶莺莺小姐 为妻的“雄心壮志”还在。不过,他也不是没有顾虑的,他想,小姐是相国 千金,自己虽然是尚书之子,总归是已经败落了,恐怕门第不相配,说不准 会白费心机。好在小姐对我有情,希望还是有的。所以仍旧带了琴童,搬到 普救寺来。
这时法聪已在山门迎接,见到张生,迎上前去,道:“张先生来了!” 张生见是法聪,道:“法聪小师父,有劳了!” 法聪道:“僧房早就收拾好了,请跟我来!”说罢,走在前头引路。 过佛殿,绕花墙,曲曲折折,来到西厢,把行李搬进一间僧房,房间并
不大,也不过一丈方圆。 琴童首先叫了起来,说道:“相公,房间太小了!”张生想,你还嫌小!
我费尽心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于是道:“你懂得什么!刘禹锡 老先生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 吾德馨。’这间僧房,室不在大,安身则行,往后如果有小姐来陪伴,那就 唯我德馨了也!”
琴童噘着嘴道:“相公,你是德馨了,我琴童可德不了馨,叫我睡到哪
里去?总不能把我挂在墙上。小和尚,你们也太小气了!” 法聪急了,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真正冤枉也!” 张生忙说道:“琴童,休得胡言!这间房子是本相公选定了的,与和尚
何干!”张生想,你懂个屁,这里离莺莺小姐近,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前
边的大房子我还不要哩! 法聪却不依不饶,对琴童道:“琴童,你的眼睛瞎啦!你来看看房门口
挂的那块匾,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容膝山房’。什么叫做‘容膝’,你
懂吗?告诉你,让你长点学问,‘容膝’就是只安放得下膝盖,这里连牛都 可以放两三头,还说小!你说没有睡的地方,那边隔壁还有一个小间,够你 去挺尸的了!”
琴童这才没话说,自个儿打开行李,整理床铺。
张生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间“容膝山房”,屋子虽然小了一些,可布 置的格局却很有雅趣,室内窗明几净,水磨方砖铺地,一尘不染。绿纱窗下 放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紫檀小茶几上放着一盆 清供,小巧玲珑的清虚石上长满了绿苔,还长着一棵小小的苍虬古朴的五针 松。小佛龛里供一尊白玉鱼篮观世音,法相庄严,佛龛两旁有一副对联,上 面写着“紫竹林中观自在,白莲坛上现如来”。佛前小巧的馏金香炉内青烟 袅袅,香气氤氤。白粉墙上挂一张立轴,乃是当代大画家吴道子画的达摩禅 师《一苇渡江图》,两旁配一副颜真卿写的对联,上联是“室雅何须大”, 下联是“花香不在多”。很切合此室的实情。推开绿纱窗,小栏于外是个小 庭院,院内青草铺满地面,有两三棵倒垂柳,四五棵小桃树,真是一株杨柳 间碧桃。近墙角有一堆太湖石叠就的假山,叠得玲珑剔透,巧夺天工。环境 十分幽雅,到处都令人感到舒畅满意。张生看了,心里非常高兴,不过觉得 似乎还缺少了些什么。不是吗?就少一个莺莺小姐来“红袖添香夜读书”了。
张生知道,这样的一番布置,是法聪小师父的一番心意,心里很是感激,就 向法聪致谢道:“法聪小师父,有劳你费神费力,陈设幽雅,布置得宜,不 是大手笔是作下出的!小生这厢有礼了!”
法聪听了张生的称赞,觉得耳内和顺,心里舒泰,忙答礼道:“张先生 少礼,小僧无能,先生谬赞了!”
法聪对于张生本来就有好感,张生对莺莺小姐有情,他也清楚。尽管和 尚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也总归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有感情, 所以,他对张生和莺莺小姐很同情,所以一直在帮助张生,一心想促成其事。 真有点“狗逮耗子——多管闲事”。现在给张生表扬了几句,好感又增加了 凡分,心想再送一个机会给你,看你的造化吧。就对张生悄悄地说道:“张 先生,告诉你一件好事。”
张生见法聪那么神秘,又听到“好事”两字,就料到一定和莺莺小姐有 关,连忙凑上前去,问道:“有何好事?请教了!”
法聪更加神秘地说道:“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事成之后,你拿什么来 谢我?”
张生说道,“请你喝谢媒酒。” 法聪连忙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出家人如何能近
酒肉?你把我当成酒肉和尚了!”
张生说道:“啊!小师父,得罪了!这样吧,秀才人情纸半张,小生自 问书法还可以看得,改日待我写一副对联相送,留个纪念,小师父以为如何? 请快将好事说与小生吧!”
法聪说道:“先生的墨宝嘛,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还在其次。想小僧
佛经倒背会了不少,一般可以应付得过去,其他就肚内空空的了。昨天在借 房子的‘五得’里就有这一得,小僧要拜先生为师,如蒙同意,那是最重的 谢礼了。”
张生想,这小师父很有上进心,即使不为我出力帮助,我也应该帮助他,
就说道:“小师父的向上之心,小生十分钦佩,理应支持,无奈才疏学浅, 不堪为人师表,恐怕辜负了小师父的厚望。不过,你我既然已经成为朋友, 今后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你向我学点文章,我向你讨教点佛学,不必拘泥于 师生名分的俗人之见。小师父你说好吗?”
法聪听了张生的这番话,很是感动。心想,张先生为人谦虚厚道,对莺
莺小姐一见钟情,乃是缘分注定,不是轻薄。说道:“先生,今后还请多多 指教。”法聪把学习的事敲定以后,于是道:“先生,告诉你,莺莺小姐几 乎每天晚上都要到花园里来烧香拜月。特别是月半、十六,碰上了好月亮, 那是一定到花园里来烧香的。今天是十五,天气又这么好,晚上的月亮一定 不会差,小姐是必到无疑!这里和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先生今晚上要不要去 碰碰运气,如何?”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说道:“多谢指点!” 法聪道:“先生,把握时机,好自力之。千万不能莽撞,惹出是非来,
那可不是玩的!” 张生道:“承教了!”
法聪告辞,回到师父那里去了,放下不提。 再说张生,听了法聪的建议,真有点心猿意马,巴不得立时立刻就见到
小姐。可现在还刚到申未西初,太阳在西山头就是不肯落下去,往日的太阳,
一到西山头,只要一眨眼,就滚下去了,而今天却像给谁撑住似的,月亮却 又像被人拖住似的,就是不肯爬上来,真是要急死人的!弄得张生坐立不安。 这时,琴童叫道:“相公,香积厨的小和尚已经把晚饭送来了,吃晚饭
吧!” 张生道:“好吧,赶快拿晚饭来吃!”
只见他食不甘味地三扒两扒,把晚饭吃罢,又好不容易挨到了月上东山, 就准备往院子里去。
琴童来伺候主人洗漱,说道,“相公,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张生道:“今晚月色颇佳,我要玩月一番,不忙睡觉。” 琴童道:“月亮有什么好玩的!看得到,摸不着,圆圆的又不能当烧饼
吃。那月里嫦娥是骗骗傻瓜的,谁见过她来?折腾了一天,累得很,还是早 点睡吧!”琴童罗里罗嗦的一大通,不满意张生玩月熬夜,主要是他年纪还 小,早就困了想睡觉。
张生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心想你这小孩子,懂得些什么?今晚难道能错 过好机会吗?跟你说了,你也跟着去,岂不讨厌!支使他去睡觉得了。便道, “罗嗦些什么!你累,你自去睡,我就在院子里,不用你侍候。”
琴童道:“好吧,那小的去睡了,相公你自己当心,多穿一件衣服,别 着了凉!”说罢,就回他的房间里睡觉去了。
这时初更已起,月上东墙,两廊的和尚们都睡着了。张生想,我还是先
到假山上去等着,顺便察看一下那边花园里的形势,等小姐出来,我好饱看 一番。于是踱出房门,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就觉得神清气爽。 抬头仰望,只见玉字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真是一派好天 气也!张生觉得有点凉丝丝的,夜凉了,啊!小姐!你自己要小心身体呵! 现在已夜深人静了,张生是侧着耳朵儿听,踮着脚步儿走,悄悄的,暗暗的, 偷偷的,等啊等,要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的小姐莺莺。但等那一更之 后,万籁无声,在那回廊下不提防见到俺那“冤家”,一下子把她紧紧地搂 定,我只要问她,为什么总是相会少,别离多?为什么只见你影儿,不见你 的身形?
话说唐代民间原来就有拜月的风俗,拜月的大多是妇女,其目的在于乞
巧、乞美、乞求万事如意。拜月的方式也各各不同,有拜十五十六圆月的, 有拜中秋月的,有拜新月的。当时诗人咏其事曰:
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
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而张夫人的《拜新月》词,描写得更为具体,词曰: 拜新月,拜月出堂前。暗魄初笼桂,虚弓未应弦。 拜新月,拜月妆楼上。鸾镜始安台,蛾眉已相向。 拜新月,拜月不胜情。庭花风露清。月临人自老,人望月长明。 东家阿母亦拜月,一拜一悲声断绝。 昔年拜月逞容辉,如今拜月双泪垂。 回看众女拜新月,却忆红闺年少时!
莺莺小姐从幼年起,就养成了拜月的习惯,以求保佑双亲健康长寿,自 己万事如意,所以只要是月明之夜,一定要到花园里焚香拜月。今天是二月 十五,月明如昼,清光皎洁,正是拜月的好时辰,因而命红娘赶早安排香案, 要到花园来拜月。
红娘道:“小姐,你去拜月,可卸了妆再去。” 小姐道:“既然要到花园去拜月,不用卸妆了。” 红娘却道:“拜月回来,你又乏又累,爬到床上都来不及,还是卸了妆
去罢。” 小姐一想也好,省得回来时再麻烦。就让红娘帮着把晓妆卸了,换上了
晚妆。头上的青丝,随手挽了一个堕马髻,身穿淡湖绿对襟罗衫儿,系一条 淡湖绿百摺湘裙,素缎白绫弓鞋,缓缓款款,移步下楼。红娘手提着八角绿 纱灯,在前边引路,走下楼梯就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一道围墙把庭院和花园 隔开,围墙左边有一道角门,可以通往花园,平常却是紧关着的。
红娘和小姐走近角门,红娘拨开门闩,拉动门扇,那门儿“吱呀”一声 开了。这一声“吱呀”,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响,也传得特别 远。别人听了,那是单调的开门声,不足为奇,可是现在传到了正蹲在墙那 边假山上的张生耳朵里,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张生正爬在假山上,坐在一块石墩上,一抬头,刚好探出围墙,把隔壁 花园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直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注视着花园内的 一切变化,时间似乎过去了几个朝代,始终不见有任何动静。他想:小姐此 时还下来,大概不会出来了。据法聪的消息,今晚的月色特别好,不可能不 出来;是她母亲不放她出来吗?也不会,烧香拜月是件正经事,老夫人不至 于把女儿拘管得那么紧;是小姐的玉体违和,忽然生起小毛病来?也不会, 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张生左思右想,始终猜测不出小姐不来的因由,眼见月 侈花影上阑干,屁股坐痛脚发麻,依然没有一个人影。
张生正等得灰心丧气,意懒神倦,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就听得“吱呀”
一声,这声音是那么清脆悦耳,如萧似笙,万分动听。这一缕声波,从张生 的耳朵进去直叩心扉,又好比吃了一棵千年老山人参似的,立刻精神抖擞, 信心百倍。他把目光盯住角门,虽见到朱漆木门缓缓打开,刚好一阵轻风吹 过,送来了一丝淡淡的幽香,直沁张生的心脾,不禁深深地陶醉了!哪敢怠 慢,干脆站起来,踮着脚尖儿定睛仔细了望。香风过后,只见门开处一盏绿 纱灯先从出来,紧接着是红娘——这小丫头是熟人了,随后便是莺莺小姐。 张生一见,顿时觉得眼目清亮,啊!比我那初见时更加美了!有人说灯下看 美人,越看越俊,我说月下看美人,有万种风韵,越看越爱!啊!她终于出 来了!我想她一定是讨厌老母亲的拘管,飞出了她的广寒宫。看她那张吹弹 得破的娇脸,经受不了轻轻的一捻。敞襟的便服,露出了半抹酥胸。耷拉着 香袖不开口,低垂着罗裙不发声。好像湘陵妃子娥皇和女英,斜靠在虞舜庙 字的朱门,又好像月殿的嫦娥,微微地露出了皎洁的素影,小姐实在太美了! 你看她遮遮掩掩,行行停停地穿过芳径,料想她一定是小脚儿行步艰难。这 娇娘的脸蛋儿不笑也是百媚生,哪能不勾去人的魂灵儿?
却说莺莺小姐踏出角门,看到花园里月光如水,便说道:“红娘,月色 如此明亮,不用掌灯了。将灯留在院子里,把香桌儿搬到太湖石旁边放好了。” 红娘听了小姐的吩咐,一想也对,月下点灯,真是多此一举!就把纱灯 留在院内,然后把香桌儿在太湖石旁边安排好了,说道:“小姐,来烧香吧!”
小姐缓步走到香桌边,说道:“红娘,拿香来!” 张生听见那银铃般的声音,差一点软瘫了!啊,多么美妙的声音呵!比
昨天在大殿上听到的更加悦耳动听,我的魂灵儿已经飞到她的身边了,且听 小姐祝告些什么。
小姐接过红娘递过来的檀香,双膝跪在拜垫上,先叩了三个头,对着明 月陈告道:“此第一炷香,祝愿化去的先人,早生天界!”说罢,叩一个头, 把香插在香炉里。
张生在墙头上听得清清楚楚,这第一炷香是为死去的老父亲,愿他早点 到玉皇大帝那里去报到。这小姐真是个孝女,能娶到她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 有了第一炷,就得有第二炷,且听她第二炷香祷告些什么。
小姐接着说道:“这第二炷香,祝愿高堂老母身安气平,健康长寿!” 墙头上的张生也听到了。这第二炷香有主顾了,是孝敬老母亲的,一片
孝心,实在难得!只不知这第三炷香献给谁了? 小姐又叩了一个头,把第二炷香插在香炉里,再拿起第三炷香,祝告道:
“这第三炷香嘛??”说到这里却顿住了,是没有祝愿内容了吗?不!内容 太多了,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原来小姐近年来有一肚子的幽怨,她根本不愿中表联姻,表哥郑恒又村、 又蠢、又俗,令人讨厌,她自己无法反对,她能对母亲说:“女儿不愿嫁给 表哥,请母亲与女儿另外许配一个如意郎君吧!最好是女儿自己看中的,就 像昨天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个白面书生那样。”且不说女孩子家的羞耻心,千 金小姐的身分还在其次,违抗父母之命,大逆不道却是罪该万死,吃不了兜 着走的。这不如意婚姻的痛苦,近年来一直折磨着小姐,更为痛苦的是还不 能跟别人商量,哪怕是红娘也不行。因而借了拜月的机会,把自己的心事向 月亮吐露,说不出口就在心里说,所以当说到“这第三炷香”只是心里在说, 樱桃小口在动,不过不出声而已。
张生在墙头上可着急了。小姐说到第三炷香时就不说下去,肯定有不能
告人的心事,是什么样的心事呢?“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你不说, 叫我怎么知道呢?
这时,红娘见小姐不言语,就知道小姐在想心事,小丫头对小姐不满意
中表联姻的心事了解得很清楚,心想,小姐你不好意思说出来,让我红娘替 你说了吧。就说道:“小姐,你不愿明说,让我来替你祝告:祝愿我家小姐 早日找到一个风流倜傥、性情温柔、满腹经纶、月中折桂的状元郎作夫婿, 也拉红娘一把!”
小姐听了脸上一红,骂道:“啐!红娘,休得胡言!”其实,嘴上是这
么说,心里却在说:“知我者红娘也!可是你红娘虽然聪明,却只猜对了一 半,你还不知道我已经看中一位如意郎君了。平常只是泛泛的祝告,模糊的 幻想,现在已经有了目标,可以具体地去想了。”想罢,又拜了两拜,说道: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天地间一片清雅,而小姐那两三声的长吁短叹, 却又为这景色添加了一些凄凉的情调。
张生在墙上,对小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的 明明白白。小姐的第三炷香果然是为了终身大事,她的叹息,在这圞如镜的 明月之下,既不是轻云薄雾,也不是香烟微风,几样都氤氲得看不分明,小 姐已经动情了也!张生想,我虽然不及司马相如,但小姐却很有卓文君的风 雅。司马相如用瑶琴来打动文君的心,这里没有瑶琴,姑且做一首诗,高声 朗诵一番,看她有什么反应?于是张生沉思起来,他抬头看见皓月当空,低 头见花阴满地,触动了灵感,诗情喷涌,立刻口占五绝一首,高声朗吟,诗 曰: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 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夜深人静,张生的声音又不低,小姐和红娘都听得非常清楚,两人同时 叫了一声“呀!”
小姐道:“有人在外边墙角吟诗啊!” 红娘道:“小婢听出来了,这声音就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傻角!” 小姐听了,芳心大喜,她想,我正在思念这书生,不知到何处去了?却
想不到就在隔壁,真是近在咫尺之间。刚才的吟诗声,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掷地有金玉声。那诗章的含意表达得又是多么好!前两句写景,却浸透了浓 烈的深情。后两句写入写情,更有深意!面对着皎洁的月儿,却看不见月中 的人儿,这“月中人”明明是在说我,那么他是对我有情的!聪明的秀才呵! 不能当面倾诉,就借诗篇来传递情愫,这般多才多情的人儿,叫奴家怎么不 爱呢?
红娘见小姐低着头不说话,就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小姐听得红娘在问,心想,能说我在想那隔墙的秀才吗?那岂不被你笑
死!就说道:“我在想那首诗啊!真是好诗!” 红娘道:“小姐,好诗坏诗我不懂,我想那张秀才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到
妻子,大概人品不大好。”
张生在墙外听到了,一时气得发昏,真想跳过墙去,一把揪住红娘,问 她一个背后中伤之罪,只凭了晚婚这一点就能断定我的人品不好,在小姐面 前拆我的台,太缺德了!且看小姐的态度如何?
小姐听了红娘的话,心里可不太高兴了。什么?这丫头如此大胆,竟然
说起我心上人的坏话来了!说别人不关我的事,批评张秀才那可不行,我要 替他辩护。于是道:“红娘,小孩子家口没遮拦,怎可信口说人家呢?你听 他吟的诗,才思敏捷,锦心绣口,做得出这样清新的好诗来,人品是错不了 的。古人说‘文如其人’,一点也不假。他二十三岁未曾娶妻,那是他的眼 界高,看不上普通的女子,才子是要佳人配的啊!”
张生在墙外,听了这一番话,心花怒放,在假山上对着小姐深深一揖,
恐怕惊了小姐,口中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念:多情多义的贤小姐,多谢你 替小生辩解,小生感恩戴德,没齿难忘!我是才子,你是佳人,你我相配, 才是天生一对哩!
只听红娘说道:“小姐你说好就好,反正我不懂。不过他也太欺侮人了!
小婢原是个睁眼瞎,就让他欺侮好了。小姐你读了不少书,也是个才女,你 也做上一首诗给他瞧瞧,让他知道知道咱们不是好欺侮的!”
莺莺小姐差一点笑出声来。她早就想和诗一首了,可是不好意思,倒不 怕张生见笑,却怕红娘取笑,现在红娘主动提出要我做一首,这真是瞌睡的 时候送枕头来,称我的心,如我的意,小丫头怎么变得如此知情知趣起来了, 就说道:“好啊!我就用他的原韵,和他一首。红娘!你听了!”曼声吟道: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 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小姐的这一声“红娘,你听了”,表面上是对红娘说的,实则是在通知 隔墙的张生,“喂!秀才,听好了!”张生自是心领神会。红娘主仆的对话, 张生全都听在耳中,红娘自己说是个睁眼瞎,听不懂诗,小姐叫红娘听了, 不是白费劲么,这无疑是冲着张生说的。
张生聚精会神,侧耳细听,对小姐所吟的诗句,一个字都不敢放过,听 罢诗句,张生惊叹道:“真才女也!”他起初以为莺莺小姐只是身材儿窈窕 脸蛋儿美,哪料到她还绝顶聪明!你看她佳妙诗句应声儿出,一字字,一声 声,都倾诉着衷情,那么动听!诗句清新,音律轻盈,吟唱得珠圆玉润,尖 团分明。一只黄莺儿的鸣声美,两只黄莺儿的鸣声加倍的美,她的小名儿叫 做莺莺也不算冤枉了!小姐,你的诗句小生完全领会,你孤单单的独自一人 久住在深闺,怎么不寂寞呢?大好青春都在空虚岁月中浪费掉了!多么可惜 啊!应该有个人来陪伴你,朝朝暮暮,卿卿我我,才不辜负这似水年华!这 “行吟者”嘛当然是小生了,这“长叹人”嘛自然就是你贤小姐了,自古惺 惺借惺惺!不用多想了,干脆!我爬过墙去,看她说些什么?张生从假山上 站起来,就准备跨过墙去。他这一探身,半个身子都露在墙头上了。
莺莺小姐虽然在吟诗,但她知道张生就在墙那边,但突然见到张生从墙 头上探身而起,还是吓了一跳,由于事先有些思想准备,一看果然是意中人, 不觉笑脸相迎。
小红娘本是个鬼精灵,她知道那个二十三岁还没有讨老婆的傻角就在隔 墙,所以十分警惕,一直监视着墙头,恐怕这傻角傻里傻气地不顾一切傻过 墙来,如果给老夫人知道,那事情就闹大了。现在墙头上突然长出了半个人 来,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傻角,急忙说道:“啊哟!小姐, 墙上有人!”
小姐本来芳心已经安定,给红娘一叫喊,反倒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叫了
一声“啊!” 红娘连忙安慰道:“小姐别怕!我已经看清楚了,那人就是二十三岁尚
未娶妻的傻角!咱们快回去吧,迟了怕老夫人恼火。”
小姐想,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到了。可心知无法再逗留,只好说道:“我 们回去吧!”说罢,一手搭在红娘的肩头,转身过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 又回过头去,深情注视,可惜是在晚上,虽然月光明亮,张生只看见小姐微 微回头,却没有看清楚,这个“临去秋波那一转”浪费了,惜哉!
红娘急忙扶着小姐,进入内园,转身把角门关好,自去安置不提。
却说张生见红娘扶着小姐去了,心中的后悔,难以用言语来表达,不觉 捶胸顿足他说道:“呀,小姐,你去了,你被小生吓跑了!我竟然那么莽撞, 吓坏了你。啊,小姐!你竟然去了!你把小生丢下了,叫小生怎么办呢?” 张生不住地长吁短叹,他抬起了一双失神的眼睛,看看周围,只剩得碧 澄澄的苍苔露冷,明皎皎的花筛月影。在白天凄凄凉凉闷出了病,今晚上看 来又得把相思整理到天明了!想小姐现在是珠帘已经放下,房门也关得紧紧; 刚才我还悄悄地问你这“月中人”,承蒙你在那里低低地应答我这“行吟者”。 现在是风清月朗,刚到二更时分,你我一样在受煎熬。小姐你没有缘份,小 生我生来命薄!唉,今晚没希望了,还是回去吧!张生从假山上下来,一步 一停,来到了院子里,庭院里空荡荡的。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风吹动着竹梢, 东摇西摆,宛如他现在的心神不定;北斗星已经移动,在那斗柄处笼上了一 层薄薄的云翳,正像他心头蒙上的阴影。呀!斗柄笼云,只剩得四颗星,分 明是今夜的凄凉有十分!唉!她不理睬我了!那又将怎么样呢?不过你已是 眼角儿传情,咱们两个尽管口中不说,可大家的心里分明。张生懒懒地回到 书房,对着那盏碧荧荧的矮油灯,斜靠在那扇冷清清的古旧帏屏,灯儿暗淡, 散射出伤感的光芒。窗外浙零零的春风,从稀疏的窗棂里透进来,把纸条儿
吹得特楞楞地响。睡吧!枕头上孤零零,被窝里冷清清,做梦也做不成,这 般的凄凉也,你就是铁石人也会痛苦,你就是铁石人也会同情!
唉!怨也不能,恨也不成,坐也不稳,睡也不宁,痛苦的心情有谁来问 讯?有朝一日,当那柳遮花映的良辰,夜阑人静的时分,我与小姐在那云屏 雾帐里,海誓山盟。那时候,卿卿我我,雨意云情,风流嘉庆,美满恩情, 这一片如锦似绣的好前程,咱两个幸福的生活画堂春生!
好啦!天大的好事从现在开始就算定局了,那首诗分明就是最完美的证 据。再也不必到幻想的梦里去寻找,我要到那碧桃树下去苦苦等。
第五章 道场闹斋
话说老夫人和莺莺小姐要在这普救寺里请法本长老做服满除孝、超度亡 魂的功德道场。原定二月十七日到十九日三天道场,长老顾忌到二月十九日 乃观世音菩萨生日,普救寺每年都有庙会,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的,小商 小贩前来设摊作买卖的,四方游客前来赶庙会看热闹的,届时人山人海,喧 闹异常,莺莺小姐出来拈香不便。所以提前一天,定于今天二月十六日开启。 道场设在功德堂,昨天已经准备就绪。正中央是一座荐亡台,台上供着 崔相国的神位,上写“大唐故相国崔公珏之神位”。神位前摆着酒盅箸匕, 各色供果,香炉烛台,样样齐备。下手也有一座荐亡台,比起来要小一些, 乃是张生花了五千文大钱的附斋,神位上写着“大唐故礼部尚书张公悦之神 位”,下手并排又设一神位,上写“先妣张门李氏太夫人之神位”。其他法
物法器,安排妥当,只等和尚们来做法事了。 长老年事已高,一般法事,不再亲自参与,都委托大弟子法智当班首,
主持一切。这次因为是追荐剃度他的老施主崔老相国,所以长老破例,在十 八日功德圆满时出来主持。
今天,法智和尚带领了一帮小和尚,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开始做功 德,放下不提。
再说张生,自从晚上隔墙唱和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书房里的。
先是呆呆地坐着,继而是斜靠在屏帷前,后来就躺到床上,长吁短叹,翻来 覆去,捶着枕头,拍着床沿,几乎一夜未眠。他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张 珙呀张珙,你这个成不了大事的人!谁教你如此性急,一起身就把小姐给吓 走了?眼前一个人受孤凄还在其次,何年何月再能看见小姐呢?现在只有一 个机会了,那就是从明天开始的三天道场,但不知小姐何日何时去拈香?碧 桃树下且慢去,要赶快到功德堂里去等,等三天三晚也不放松。”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他是来找张生的,他是好心与好奇加在一
起,一来是问张生去不去拈香,二来是想了解张生在昨晚的收获如何。他兴 冲冲地来到西厢容膝山房,一手推开房门,见张生睡在床铺上,衣服却是穿 得好好的,原来张生昨晚是和衣而睡的。法聪轻手轻脚走到床铺前,压低了 喉咙叫道:“张先生,张先生!”
张生正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之中,脑子里塞满了昨晚月下唱和的情景,嘴
里呜鸣咽咽地说道:“小姐,小姐,你那里怎生发付小生!” 法聪倒吓了一跳,忙提高了喉咙叫道:“张先生,张先生!你醒醒!” 张生听得有人呼唤,睁开眼睛一看,见是法聪,问道:“小师父,何事?” 法聪看见张生的眼睛红红的,就问道:“张先生,你病了?” 张生道:“没有啊,我不是好好的吗!” 法聪明白了,笑着说道:“先生,你昨晚熬夜了。小姐出来拜月了么?” 张生没精打彩地说道:“来了!”
法聪问道:“有没有收获?” 张生伤感地说道:“有??也没有!” 法聪道:“什么有也没有,有这么说的吗?究竟有还是没有?”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小姐被小生吓跑了!”
法聪弄糊涂了,心里有一点担忧,莫非这书呆子昨晚对小姐有什么非礼 的举动,才把小姐给吓跑了。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那乱子可惹大啦!待我
问问清楚看,就问道:“先生,你是怎样把小姐吓跑的?” 张生已经把法聪当作知己了,所以对自己和莺莺小姐的事,并不隐瞒。
于是就把昨晚如何趴在假山上,小姐如何烧香拜月,自己如何吟诗,小姐又 如何答诗,自己又如何从假山上探身出墙头,被红娘和小姐发现,就被吓跑 了之事说了一遍。
法聪一听,原来如此,一颗心放下来了,说道:“先生,不必伤感,见 面的机会就在眼前!”
张生听了,不觉精神一振,忙说道:“小师父,请快讲!”法聪道:“崔 府不是做功德吗?你也花了五千大钱附了斋,在道场上不是可以见到小姐 吗?”
张生道:“我也想在道场上能见到小姐,可是三天佛事,小姐总不会天 天来拈香,你知道她哪天来?我只有天天去等候在那里了。”
法聪神秘地说道:“张先生,你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生把耳朵凑过去,说道:“小生洗耳恭听!” 法聪低声说道:“十八日功德圆满,这天,小姐辰时准时出来拈香,先
生不要耽误了!” 如此确切的消息,张生反而有点怀疑起来,说道:“消息可靠吗?万一
小姐换一天来拈香呢,万一小姐她不出来呢?万一??”
法聪道:“先生,你哪儿来那么多的万一!消息绝对可靠,你也不想想, 小姐是替她父亲做功德,能不出来吗?”
张生听了大喜,朝着法聪一揖到地,说道:“是是是,小师父大慈大悲,
恩同再造,等小生与小姐之事成就之后,定当重谢!” 法聪笑着说道:“好啦好啦,小僧不吃荤,不喝酒,要钱也没有用。先
生的重谢,就算小僧的贺礼吧,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张生道:“如此多谢了!” 法聪向张生告辞,不提。
却说张生听了法聪的话,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不久又可以见到
小姐了;难受的是这十六、十七漫长的两天时间没法消磨过去。今天又碰上 天公不作美,下起小雨来了,否则,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更美,小姐还有 出来拜月的可能,也就还有看到小姐的一线希望,现在一下雨,什么都完了, 真想把玉皇大帝、雨师风伯痛骂一顿,不会做天枉做天!
琴童见主人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团团转。尽
管他很了解主人的脾气,但像这样的失魂落魄,还从来没有见过。恐怕主人 会惹出病来,就劝解道:“相公,心慌吃不得热粥,还是定下心来??”
琴童还没有说完,张生就打断他道:“唉,教我如何定得下心来呵!” 琴童说道:“相公,你定下心来,只要过二十四个时辰,就可以见到小
姐了!” 张生焦躁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呢?琴童,替你家相公想一个妙方出来,
如何捱过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 琴童十分得意,说道:“相公,小的已经想出了几种捱过时辰的好方法,
看相公选用哪一种?” 张生性急地说道:“狗头,罗嗦什么!还不与我快快讲来!” 琴童道:“是!第一种,到前边去跟老和尚下十七八盘棋。” 张生连忙道:“不行不行!我哪有这份闲心思去下棋。再说,长老正忙
着张罗法事,也没有闲功夫来陪我下棋。” 琴童道:“那就练练剑术,练好身体,精神焕发,小姐见了更加喜欢你。” 张生不满意地说道,“这是什么馊主意!外边院子里在下雨,屋子里地
方又狭窄,能练剑术吗?” 琴童又说道:“有了,这一种包你相公满意!相公是个弹琴高手,就弹
十七八支古曲,把琴声传送到小姐的耳朵里,让她知道你在想她,她也就还 过来想你。这个主意虽然比下上张子房,也能赶得上诸葛亮!”
张生想了一想,说道:“这主意还不错!如此就拿瑶琴来。” 琴童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这一下子总算成了。连忙去把墙上挂着的那
张焦尾瑶琴拿了下来,放到琴桌上,转身就去焚香。 忽听得张生惊叫一声,说道:“哎呀!琴童慢来!” 琴童一惊,只听得张生说道:“我倒忘怀了!想那小姐的妆楼,离此间
相隔数间房屋,路途遥远,小姐又没有长一副顺风耳朵,我在这里鼓琴,她 怎么能听得见呢?这个主意,不妙啊不妙,该打屁股!”
琴童想,这回可完了,白费了一番心思。说道:“相公,不会听不到吧? 你把琴弹到最响不就得了。”
张生道:“休得胡说!弹到最响,岂不是要断弦的么?你懂不懂,断弦 是大大的不吉利。”
琴童道:“断弦有什么不吉利?接一下,或者换上一根,还不是照样弹。”
张生道:“琴童,你那里知晓,这断弦就是死了妻子。我与小姐还未成 婚,你就咒她死,岂不可恶之极!”张生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骂道:“你 这个狗头,胆敢诅咒我家小姐!我要重重责打!”
琴童一听,什么,你要打我,可太冤屈了!我是为你好啊!真是岂有此
理!不过,琴童早把主人的脾气摸透了,雷声大雨点小,嘴里喊责打,手是 不会动的。就嘻皮笑脸地说道:“相公,小的不懂嘛,不知者不罪,朝廷的 律条也是标明白的。再不,小的诚心地向未来的主母莺莺小姐请罪。”说罢, 就朝门外双膝跪下,说道:“小的罪该万死,望未来的主母开恩,饶了小的 吧!”说罢,又叩了一个头。张生看他一番做作,道:“起来吧,看在你悔 过心诚,就饶了你这一次。你快给我再想一个上好的主意,将功赎罪!”琴 童心想,碰上像你这样的主人,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也是前世修来的,一边 想一边站起来,说道:“谢相公和未来的主母不罪之恩。”他站是站起来了, 可在心里直嘀咕,想什么鬼主意才不会吃力不讨好,又能将功赎罪。世界上, 古今中外一切计谋、策略、主意等等,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琴童现在是赶 鸭子上架,没有主意也得有主意,倒被他想出一个点子来,说道:“相公, 你对崔家小姐喜欢不喜欢?”
张生道:“废话,那还用说!爱之入骨!” 琴童问道:“相公你见过小姐几次了?” 张生道:“这个嘛,让我算一算——,一共一次半。”琴童道:“要么
就是一次、要么就是两次,哪儿来的半次?”张生道:“这是实实在在的! 你听着,前天在大殿上,我见到了小姐,小姐也见到了我,并且她在临去时 给我秋波那一转,这是完整的一次,对不对?”
琴重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是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一次。那还有半 次呢?”
张生道:“昨天夜晚,我在假山上偷窥小姐拜月,我见到了她,可惜月
色虽佳,总归没有在大白天看得清楚,况且还不知小姐看到了我有多少,我 算它半次还是占了一点便宜的哩!”
琴童几乎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往了笑,说道:“相公的算法越来越精 了!那么看了一次半,小姐的面貌、模样都记住了没有?”
张生道:“刻骨铭心!如果把小姐的形象忘记了,怎么能对得起小姐?” 琴童道:“相公对小姐一片诚心,小的被感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了。” 张生道:“速速讲来!” 琴童道:“相公画的画,可以比得上吴道子,何不把莺莺小姐的容貌体
态画下来,一来相公可以和小姐天天见面,朝夕共处,减少一些相思之苦; 二来听法聪小和尚说,小姐也是个画画的行家,往后相公和小姐在一起时, 拿出画来给小姐看,小姐一定会更加喜欢你这位多才多艺的夫婿;三来嘛, 也让小的鉴定鉴定,看看是小姐配得上相公呢,还是相公配得上小姐。”
张生听了,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把小姐的真容细细地描绘出来,朝夕 相对,既然不能和小姐真人共处,也足可以“画饼充饥”了。对!这样也完 全可以消磨这难熬的两天时间。于是,吩咐琴童道:“琴童,拿画箱来,纸 墨伺候!本相公要作画了。”
琴童恐怕主人又变主意,不妨敲钉转脚一番,于是问道:“相公真的要 作画?”
张生道:“咄!狗头!什么真的假的,本相公何时说过是假?快去准备,
还要焚一炉上等好香!” 琴童弄糊涂了,说道:“相公弹琴时才焚香的,作画从来就没焚有过香。” 张生道:“你懂得什么!这番作画,非同寻常,岂可亵渎!还不快去准
备!”
琴童应声道:“是,遵相公吩咐。”说罢,就忙开了。在琴桌上撤掉瑶 琴,拿出画箱,铺好宣纸,焚起一炉好香,一切就绪,就在旁边伺候。
张生默默地坐在椅子里,仔细构思,准备作画,以消磨这可恨的二十四
个时辰。张生的画艺受过名师传授,很有功底,不论花卉翎毛,人物山水, 写生写意,工笔泼墨,都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在各种画技之中,最最擅 长的要算工笔仕女了,画得维妙维肖,神态逼真。张生思索了一番,腹稿就 打成了。原来设想也要画上红娘,他的创作意图是“社丹虽好,还须绿叶扶 持”。经红娘一陪衬,小姐的形象就更加突出了。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构思, 却被张生给否定了,其原因是他“恩怨分明”的思想在作怪。他想,红娘这 小丫头,虽然可爱,却老是跟我过不去。在大殿上,当她一发现我,就把小 姐给领走了。在方丈门外,小丫头又把我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通。最可气的 是在十五那晚,我与小姐好端端地在月下吟诗唱和,又是她一发现了我,就 把小姐给拉走了,实在可恶!也太无情了!无情的丫头是不能放在多情小姐 的身边的,否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情小姐也要被她同化,变得 无情起来,那岂不糟了!把红娘跟小姐画在一起,实在不妥啊不妥!就这样, 把初稿推翻了,重新起草,再经过一番构思,稿定下来了。画的是一幅工笔 仕女图,画面上只有小姐一人,画的就是莺莺小姐在大殿上笑捻花枝那个姿 态,发式衣着,都保持原样,不过在脸部描绘时则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 转”也画了出来。画得秋水盈盈,含情脉脉,千般娇态,万种风流,形象生 动,十分传神。这也是君瑞的精诚所至,把一往情深的相思流注在笔端,才 能画出如此生动的佳作来。张生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特别是对自己能够
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画出来,非常得意,认为是神来之笔,是自己 的毕生杰作。他在调朱弄粉,点染丹青,挥笔作画之中,不知不觉地打发掉 了那难受的二十四个时辰。由于对小姐的爱,对小姐的一念志诚,在作画的 时候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落笔的进度不慢,只两天的时间,在第二天掌灯 的时候就大功告成了。刚刚脱稿,来不及装裱,就把这半成品悬在粉墙上, 对着真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心情很是愉快。他想让琴童来看看,分享 一点快乐,便唤道:“琴童快来!”
琴童此时正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和衣大睡。琴童特别能睡,似乎永远睡不 够睡不醒,他的睡觉本领也锻炼得十分高超,躺在床铺上睡,不在话下。并 且坐着能睡,站着也能睡,最显功夫的是一边走路一边睡,还不作兴磕磕碰 碰,失脚摔跤,妨害行路。他的宗旨是“万般皆下品,唯有睡觉高”。所以, 他只要有哪怕是一杯茶的空闲,也决不会浪费掉。这两天张生忙着作画,已 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平日讲究喝茶的主人,连茶也很少喝,所以琴童一 有空就就躺在床铺上。现在听得主人在叫唤,心想,两天来没有叫我了,也 许有什么事。连忙起身,拖着鞋,边揉眼睛边走,到得张生跟前,说道:“相 公,唤小的有什么事吗?”
张生仍然注目在图画上,说道:“琴童,你来看,我家小姐的真容已经 画好了,画得多么生动逼真啊!”
琴童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悬着一幅画,那画上的女子实在美极了!美得
比天仙还要胜三分。据相公说是“我家小姐”,琴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 小姐,所以有点不大相信,小姐果真长得跟画上一般美吗?也可能是相公胡 思乱想,胡编乱造出来的。就问道:“相公,这画的是‘我家小姐’吗?” 张生听了,生起气来,说道:“咄!狗头,休得无礼!这‘我家小姐’
是你叫的吗?”
琴童想,怎么又犯错误了?说道:“相公,小的不会称呼,相公教教小 的,应该叫什么?”
张生道:“狗才,你忘记得那么快!应该叫‘我家主母’,记住了!”
琴童一肚皮的不服气,哼!八字还没有一撇哩,就一厢情愿“主母主母” 的,你不害臊我还怕难为情哩!可是心里尽管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这么说, 仆人总归是仆人,口是心非原是家常便饭,就说道:“是!相公!小的记住 了,是‘我家主母’。”
张生这才高兴,点点头说道:“孺子可教也!”
琴童见主人高兴,干脆拍足了马屁拉倒。说道:“相公,刚才小的开罪 了我家主母,小的罪在不赦,小的要向我家主母请罪,请我家主母看在小的 忠心耿耿侍候我家相公的份上,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 疲劳,原谅了小的吧!”说罢,就对着画像趴下去叩了一个头。
琴童的这一番表演,奴性十足,可又正是作奴才的美德。如果不具备奴 性,就不能当奴才。所以,张生见了,点头赞许。现在,只要谁对小姐尊敬, 谁就是他的知己。
张生十分满意地说道:“琴童,你能对小姐有尊敬之心,本相公有赏!” 琴童一听有赏,精神就来啦,顺便又叩了一个头,说道:“谢我家相公
赏赐!” 张生道:“慢来!且慢谢赏,本相公又要指出你的错误来了!”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怎么又犯错误了?问道:“小的犯了什么错误?
请相公明示。” 张生道:“好,你听好了!你在我家小姐面前,是不能叫‘我家相公’
的。” 琴童不服道:“为什么?”
张生道:“因为我是我家小姐的,你在小姐面前说‘我家相公’,岂不 是我相公不是我家小姐的了么?你只能称‘相公’,不可用‘我家’二字, 在别人面前就可以了。”
琴童想,我真是白日见鬼了,只好请罪道:“琴童无知,请相公恕罪!” 张生道:“幸亏小姐没有听到,恕你无罪,也就将赏折了罪吧!” 琴童想,相公你要赖掉赏钱,也不必横加罪名。他站起身说道:“谢相
公将赏折罪之恩!” 张生道:“琴童,你看我家小姐长得美不美?”
琴童道:“相公画得是很美,不过,不知真人有没有这么美,恐怕是你 相公想出来的吧?”
琴童的怀疑,却使得张生很高兴,画上的美,还不到小姐的一半,琴童 已经不大相信了,可见小姐确是生得美。于是道:“啊,琴童,这不用怀疑, 你相公画得千真万确,小姐比画上还要美三分哩!琴童,你看小姐和相公相 配否?”
琴重道:“相公,恕小的直言,相公和小——”琴童吃一堑长一智,学
乖了,连忙缩嘴改口,“——和主母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地长一双,可谓门当户对!”
张生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好一个天生一对,地长一双,
门当户对啊!哈哈哈!” 琴童道:“相公,且慢高兴!你和主母是门当户对,可是老夫人,不,
是你的丈母娘不和你门当户对哩!”
张生问道:“此话怎讲?” 琴童道:“崔家是相府门第。” 张生道:“我家也是礼部人家。”
琴童道:“话虽不错,可是相公你尽管中了解元,可还没有做官,还是
一个白衣,岂不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张生听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嘛,这个嘛”了好久,才说道:
“这个也无妨,一来,只要小姐喜欢我就行,又不是老夫人嫁给我;二来,
我相公即将去应试,中状元,做高官就在眼前,我何惧之有!” 琴童道:“但愿如此!相公,明天要去拈香见主母,还是早一点睡觉吧!” 张生道:“言之有理,养精蓄锐,去见娇娘!” 主仆二人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话说今天是二月十八日,张生起得很早,他一方面有早读的习惯,另一
方面是心中有事,所以起得又格外早些。琴童此时却还在抱头大睡,梦中正 在和红娘谈情说爱,美得不想醒来。其实琴童也想早一点起床,一来,想看 看“我家小姐”究竟是不是真像相公画得那样美;其次,听相公再三提起红 娘怎么可爱,怎么聪明伶俐,他也有点想入非非。小姐嫁相公,红娘配琴童, 顺理成章,岂不美哉!故也想看看红娘,亲近亲近,无奈就是眼皮不听使唤, 没法主动醒来。
张生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琴童的动静,有点不耐烦了,就高声叫道:
“琴童,琴童!还不与我醒来!快来侍候本相公梳洗!” 琴童连忙爬起来,口中应道:“相公,来了,来了!” 张生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胆敢睡懒觉!真是岂有此理!还不赶快
侍候我梳洗!” 琴童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低声应道:“是!”说罢,就去打洗脸
水,取出今天要更换的衣服来。 张生今天一身素服,头戴白绫解元中,身穿葱白缎子海青,足登粉底皂
靴,更显得格外风流潇洒。 这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他是来看看张生是否已经起身。他和张生,也
是三生石上订下缘分,所以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张生和莺莺小姐的这份姻缘。 今天是关键的一天,似乎张生不急他法聪倒急起来了,因之一大清早就来找 张生,提醒他要早一点到道场去。法聪走到容膝山房,推开房门,见张生已 经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上前问候道:“先生好早!”
张生见是法聪,说道:“小师父早!” 法聪道:“先生,今天是正日子,你要早去才是!” 张生道:“多谢小师父指点。” 法聪道:“先生,请跟小僧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功德堂而去,琴童紧跟在后面。
话说功德堂里,十分热闹,香烟镣绕,结成云盖,直飘户外,笼罩了碧
琉璃瓦。和尚们念咒诵经的梵呗声,好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浪高似一浪。堂 内幡影摇摇,幢形飘飘,法鼓咚咚,金铎当当,如同二月的春雷在殿角轰响; 钟声和佛号,赛过半天的风雨,飘洒在松树梢。
法智带领着一班小师弟们,虔诚地礼佛做功德。依照法本长老的安排,
第一天念《大方广佛华严经》,第二天念《妙法莲华经》,第三天念《金刚 般若彼罗密经》。今天是第三天了,施主们都要来拈香,而且由法本长老亲 自主持,所以和尚们个个都不敢懈怠,早早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宣佛号, 诵真经,十分用心。
再说张生跟着法聪小和尚来到功德堂,一路上,张生不停地打如意算盘:
小姐现在一定还没有到,小姐的闺门绝对不能让和尚们去敲,他们也没有资 格去敲,自有红娘在纱窗外通报。我害相思害得把眼睛害成馋痨病,等小姐 出来时,我一定要狠狠地看她一个饱。张生一边想一边踏进了功德堂。
法本长老见张生到了,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先生早!”
张生拱手还礼,道:“长老早!” 长老道:“先生,请先拈香。”
张生道:“小生遵命。”说罢,在案桌上拿起三支香,点燃以后,执在 手中,在父母神位前双膝跪下,默默告陈:“一炷香,祝愿在世的亲人寿比 南山,长命百岁!二炷香,祝愿亡化的先人早升仙界,皈依三宝。三炷香, 只愿小红娘不要顽皮恶劣,老夫人不要左右挑剔,小狗儿不要乱叫乱咬!大 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保佑小生和莺莺小姐早早成就了幽期密约,比翼 双飞。”
祝告已毕,又叩了三个头才起身。 长老见张生拈香完毕,说道:“先生,等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恐怕要问
的,你就说是老袖的亲戚好了。” 张生道:“多谢长老成全,小生记住了!”
却说崔府,今天也都忙开了。相爷三周年道场是一件大事,脱孝换服以 后,也许小姐和郑姑爷就要办喜事了,所以合家上下一切人等,都十分重视。 老夫人今日绝早起身,由丫环春香、秋菊侍候着梳洗完毕,穿上孝服,一切 都收拾停当,准备到寺院去拈香。等了好一会儿,见女儿还没有来,向左右 看看,见红娘侍立在一侧,就对红娘说道:“红娘,速到后楼去请小姐下楼, 同去寺院拈香。”
红娘应声“是!”就匆匆地往后楼而去。 却说莺莺小姐此刻尚在高卧,因为昨晚迟睡。她心事重重,思绪万千,
明天的道场功德圆满,就要除去孝服,对她来说并非是好事。现在家中人手 不够,特别是缺少大男人来支撑门户,所以,孝服一除,母亲一定会很快要 她和表兄完婚。在旁人看来,也许是一件大喜事,可对于莺莺来说,乃是莫 大的不幸。陪伴着打从心底里讨厌的男人过一辈子,简直比死还要难过,想 想往后可怕的日子,忍不住心惊肉跳,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不由长长地叹了 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张生的形象,这 个可爱的人儿,真止人永世难忘,心里暗暗地说道:“郎君,奴家和你真是 郎才女貌,天生佳偶,为何造物无情,不肯成全,偏偏让我去匹配怨偶呢? 我好恨啊!”
小姐在绿纱灯下自怨自艾到深夜,没精打彩地勉强解衣上床,可是翻来
覆去如何能睡得着。她在床上恍恍惚惚,迷迷蒙蒙,忽见张生从门外走进来, 站在她的床边,撩开罗帐,对着她笑容满面。小姐心里又喜又羞,心头突突 如小鹿乱撞。张生解衣和小姐共枕,小姐半推半就,就在快要入港之时,忽 听得有人在叫“小姐,小姐!”小姐大吃一惊,心想糟了!此事被人发觉, 叫我有何面目见人?心里一急,就急醒了,睁眼一看,天已大亮,自己好端 端睡在绣床上,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才知道做了一个好梦。回味一番,心中 不觉又苦又甜,轻叹一声,侧过头去,见到是红娘呼唤,想起梦中之景,娇 脸上不觉一红。
红娘见小姐醒来,见了她却脸上一红,红娘这鬼精灵,就已知小姐是在
想心事,做好梦,一定是梦见了那位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了。今天要 办正事,红娘不想去取笑,放着以后再说。对小姐笑着说道:“小姐,时光 不早了,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小姐觉得很难为情,平常一向起得早,偏偏今天睡懒觉,连忙起身,梳
妆打扮。今天是去道场在亡父灵前叩头,用不着浓妆艳抹,首饰也不戴,只 在螺髻上插一根翡翠玉簪,用一对白玉钗绾住鬓发,耳上戴一副明月珠环; 身穿雪白杭绸对襟袄,系一条雪白杭绸百褶湘裙,三寸金莲上一双小巧玲珑 的白绫凤头鞋,浑身缟素,宛如白衣观音下凡尘。红娘帮小姐打扮就绪,主 仆二人下了妆楼,来到中堂,小姐见过娘亲,全家一起拥出院门。
在院门外已经停下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老夫人和小姐分别乘坐两乘 大轿,奶娘抱着欢郎坐一乘小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后寺门,绕道直奔 山门而来。到得山门的滴水檐下,轿子停下,轿夫回避,春香扶着老夫人, 红娘扶着小姐出轿,早有法本长老在山门迎接。
长老见崔老夫人驾到,合十施礼,说道:“夫人驾到,老衲未及远迎, 还请夫人恕罪!”
老夫人道:“长老少礼,有劳出迎,实不敢当!相烦引路。” 一行人等随着长老一径到功德堂来。
功德堂在大殿后面的东北角,设计精巧,不用屋梁,所以叫做无梁殿, 也叫无量殿,本来是取“功德无量”的意思。殿门正上方悬挂一块蓝地金边 金字匾额,上面“功德堂”三个大字是当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所书,门口两旁 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功德堂功德无量”,下联是“普救寺普救众生”。也 是出自欧阳老先生的手笔。
崔老夫人一踏进功德堂,心中便激起了无限悲痛,颤巍巍地走到老相爷 的荐亡台前,点燃香烛,在神位前双膝跪下,一阵哀伤,泪水不住地流淌, 心里有无数的苦水要向死去的夫主倾吐。想当年,你老相公在世之日,那是 何等的煊赫,门庭若市,奔走满座;如今是人走茶凉,门可罗雀。剩下了孤 儿寡母,无依无靠,寄寓寺院,难返故乡;女婿郑恒,凡番寄书,至今沓无 音信,耽误了女儿的终身,本想女婿半子有靠,现在则希望渺茫。想到这里, 更加伤心,不觉放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丫环春香和奶娘一起把老夫人劝 住。老夫人从拜垫上起身,奶娘把欢郎抱过来,也在神位前跪拜,然后是红 娘搀扶着莺莺小姐过来跪拜。
小姐到得荐亡台前,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 亲手点好三炷香,插在香炉内,转身扑倒在拜垫上,放声痛哭,只喊了一声 “爹爹啊!”就泣不成声了,可是心里在边哭边诉:爹爹,你老人家生前最 喜欢女儿,你教我读书写文章,诗词歌赋样样教,琴棋书画件件学,我学得 满腹经纶不输男子汉。女儿虽然是一个女孩子,也一样承欢膝下,替您老人 家消愁解闷。哪料到你老人家一病不起,撒手西归,丢下了苦命的女儿,叫 我去倚靠谁?小姐想到“倚靠谁”,心里更加悲切了。爹爹你疼我爱我十六 春,却没有为女儿的终身幸福设想过,你的临终一句话,把女儿许配给表兄。 爹爹啊,你是聪明人做了糊涂事,你只知道门当户对、中表联姻、亲上加亲 的好,却不了解表兄郑恒是何许人?他乃是个不思上进、没有出息的无赖子! 爹爹你不仅葬送了女儿一辈子,也损害了我们崔家的好声誉!小姐越想越痛 苦,本来是哭父亲的,现在是哭自己了。她又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他 老人家知道女儿不同意这门亲事,一定会依从女儿的心愿,决不会像母亲那 样硬咬定中表联姻,门当户对。母亲啊!你枉做了娘!怎么不懂得女儿的心 愿呢?你就那么忍心让女儿去跳火坑吗??越想越悲伤,真是痛断肝肠,几 乎哭晕在台前。
再说张生,自崔家一行人来到以后,便对一切视而不见,只盯牢其中一
个人,而且连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莺莺小姐。当小姐一跨 进功德堂,张生的眼睛就直了,连忙对站在旁边的法聪低声说道:“小师父, 多亏你的虔诚,引来了神仙下凡!”
法聪也压低声音说道:“张先生,也是你的精神感召啊!这是第二遭了, 看得仔细点,看个够。”
张生没有心思去听法聪的回答,眼睛紧盯着小姐自言自语道:“我只认 为是玉天仙离开了广寒宫,却原来是可喜可爱的多情种子到道场拈香。小生 是个多愁多病的身躯,怎么能经受得了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啊!她小小的嘴 巴像樱桃,白白的鼻子赛过宝玉琼瑶;梨花似的娇脸,杨柳般的柔腰。那么 窈窕,满面儿都堆着俊俏;那么苗条,浑身儿全是春娇!”
且不说张生在那儿如痴如醉,就是法本长老虽然年纪老大,高居法座诵 经,也不禁被莺莺俏丽的容貌所折服,直勾勾地把双眼紧盯着小姐。原班首 法悟击磬,法聪正站在一侧,法悟双眼无暇旁顾紧盯着小姐,不知不觉,把
法聪的光头当作金磬敲起来。法明正在宣诵佛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 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却念成了“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莺莺小姐菩 萨,黑头发,皮肤白”;法智念的更是不知所云,他念的是“金刚经,金苍 蝇,麻头苍蝇,红头苍蝇,莺莺小姐,小姐莺莺”;添香的头陀忘记了添香, 剪烛的行者把蜡烛的芯子全都剪掉。法鼓铙钹,金磬木鱼一齐敲,好像正月 十五闹元宵。不管老的、小的、村的、俏的,全都弄得神魂颠倒。法聪光头 上被敲了几个大包,正在暴跳,见了这种场面,觉得有点不大妙,师兄弟们 今天似乎都撞着了魔道,念的经丈,莫名其妙;敲的法乐,没谱没调。反正 今天全乱了套,给师父察觉了,看你们一个个挨骂,谁也别想逃!
再说张生,对一切都是熟视无睹,只对小姐的一举一动“无微不至”, 连脸部表情的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现在他看到莺莺小姐如此恸哭, 心想,她这样痛哭,是要哭坏身体的,我不妨帮她一起哭,也可以减少小姐 一半的悲伤,最好我也去和小姐跪在一个拜垫上,一起去哭,更加见效。可 是她的老娘亲就在旁边,此事不可莽撞。啊,有啦!我到自己的荐亡台去哭 娘老子,谁也管不着,人家还会说我是孝子哩!只要菩萨知道就行了。于是 趁着大家都在劝慰小姐的时候,他悄悄走到荐亡台前,趴在拜垫上,起先是 抽抽咽咽,后来想到自己父母双亡,湖海飘零,既未立业,又未成家,更为 伤心的是近在眼前的心上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为眷属,前途渺茫,后路 空虚,真有点意灰心懒。不觉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 虽然不是惊天动地,至少也是声震屋瓦。
最先听到的是红娘,她一听,这声音好耳熟,这不是那个二十三岁尚未
娶妻的书呆子吗?他怎么又在这里?喔,我明白了!他出了五千大钱附斋, 花了钱的,自然天经地义在这里了。可他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男儿有泪不 轻弹,也用不到如此揪肠搅肚的哭啊。小红娘脑子一转,懂了!这个书呆子 一定看见我家小姐哭的这般伤心,是陪哭来了,真叫人好笑!
和红娘同时听到哭声的是莺莺小姐,她循着哭声微微一侧头,从眼角上
看过去,见张生趴在一侧的荐亡台前哭拜,小姐想起来了,听红娘说过,他 是附斋荐亡来的,想不到他也是一个孝子哩!可见他的感情和我是一样的, 真是我的心上人啊!小姐想到这里,哭声不觉低下来了。
红娘见小姐的哭声减弱了,忙及时劝慰道:“小姐,不要哭坏了身子!”
说着,就去把小姐扶了起来。小姐也趁势起身。 崔老夫人也听到了张生的哭声,她想,好奇怪,我家在做功德道场,怎
么会跑出一个大男人来号喝大哭?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太放肆了!
她也循着哭声看过去,只见在下侧也设有一座荐亡台,她明白了,原来在功 德堂里还有一家同时在做道场。老夫人可不高兴了,要做道场也可以另选日 子,何必挤在一起呢?就对长老看看,说道:“长老!”
长老此时正好在夫人旁边,听得夫人叫他,应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道:“请问长老,那边是甚么人家?为何两家挤在一处做功德,恐
怕不大妥当吧!” 长老一听,心想,啊哟,真是老糊涂了,原来在答应张生附斋之时,是
打算先来禀明老夫人的,后来事务繁多,一下子给忘记了,难怪老夫人要责 问。现在只有把张生和自己的关系说得亲密一些,或许可以得到夫人的原谅。 就连忙说道:“老夫人,请宽恕老衲专擅之罪!这一家乃是老衲的一房亲戚, 是一个饱学秀才。父母双亡以后,无可报恩,听得小姐追荐老相爷,触动了
思亲之心,故恳求老衲替他附斋一份。老衲念他一片孝心,又因亲情难却, 故而答应了他,来不及禀明夫人,万望夫人恕罪!”
老夫人道:“原来如此,长老何罪之有。这人知书达礼,孝心可嘉,既 然是长老的亲戚,便是老身的亲戚。何不请来一见?”
长老道:“遵命!”心想,张生仪表不俗,人才出众,不会丢人现眼的, 尽见无妨,就向张生那边走来。
此时的张生,已经听到小姐不哭了,他自然也停下哭声,从拜垫上起来, 站在那里。只见长老走近,说道:“先生,崔家老夫人敬慕先生高才,特命 老衲前来请先生相见。”
张生听到老夫人相请,心里非常高兴,这位未来的丈母娘是应该要见见 的,以我的才貌,肯定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就对长老道,“既 蒙崔家老夫人见爱,小生理当拜谒,还请长老引见。”说着,就跟着长老兴 冲冲地来了。
老夫人坐在荐亡台旁边的一张大师椅上,看到老和尚领着一位年轻的书 生走过来,这书生相貌堂堂,仪表非凡,斯斯文文,目不斜视,看上去是一 个谦谦君子。崔老夫人心中不免顿生好感。
长老带了张生走到老夫人跟前,将身一让,手一招,说道:“相公请过 来,这位就是崔府相国夫人,上前见过了。”
张生在走过来的短短时间内,心中想道,本来读书人初见长者,大多是
一躬到地,可今天情况特殊,一来,对方是相国夫人,身分尊贵;二来,搭 伙荐亡,占了便宜,应该道谢;三来,也是最最主要的,她是未来的丈母娘; 四来,我的礼数周到,小姐在旁边看到我彬彬有礼,对她的母亲如此尊敬, 也就是尊敬小姐,小姐就会更加喜欢我。如此说来,这个大礼是一定要行的, 所以张生听老和尚一介绍,立即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说道:“老夫人在上, 晚生给老夫人叩头了!”
崔老夫人没有提防到张生会行大礼,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啊哟,先
生行此大礼,老身万万不敢当,快快请起!” 张生叩了头,道:“多谢老夫人!”说罢,站起身来。 此时,小姐站在母亲身后,今天是个机会,用不到“临去秋波那一转”
了,但是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圆瞪着两眼狠瞧——那是有失身分的。可她又舍
不得不着,在这种场合,小姐也是很会做作的,只见她把粉颈微微一低,眼 皮略略下垂,俩眼似看非看,一个劲地打量着张秀才。她见那秀才的外表风 流潇洒,倜傥不群,青春年少,雄姿英发;从他的礼仪上看,心思十分机敏, 才学当今第一,举止洒脱,令人爱慕。不禁暗暗赞叹道:“好一个张秀才也! 奴家如果有这般的夫婿,终身无憾!”小姐此时不但不再悲伤,而且很高兴, 她长了这么大,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男人,现在不仅看了,而且看的是 心上人,心中觉得很满足。
莺莺小姐暗自思量的时候,也就是老夫人和张生寒暄的时候。 老夫人道:“先生请坐。” 张生道:“老夫人在上,晚生安敢妄坐!” 老夫人道:“先生不必客气,但坐无妨。”
张生道:“是,恭敬不如从命。那么还请老夫人先坐,晚生才敢放肆。” 老夫人道:“既然如此,老身告罪了。”说罢,在椅子里坐稳,道:“先
生请坐。”
张生见老夫人已经坐下,说道:“晚生大胆,告坐了。”说罢,后退两 步,在旁座上恭恭敬敬地把半个屁股放到椅子上。
老夫人看了,很是满意,这秀才很有教养,一定是位大家子弟,倒要问 问他的身世,于是道:“请问先生大名?”张生答道:“晚生单名一个‘珙’ 字。”
老夫人道:“不知怎生写法?” 张生道:“乃是斜玉之旁一个‘患难与共’的‘共’字。” 老夫人道:“佳名,佳名!请教台甫?” 张生道:“草字君瑞。”
老夫人道:“想必是君子的君,祥瑞之瑞!府上何处?还有什么人否?” 张生道:“老夫人容禀:晚生家住中州洛阳城,先严官拜礼部尚书,为 国操劳,只因卢杞奸贼弄权作恶,先严忧愤而卒,不幸慈母相继去世,从此 家道中落,剩得晚生孤身一人,湖海邀游,琴剑飘零,虚度二十三春,既未
立业,更未成家,实在愧对先人!” 老夫人道:“听了先生的身世,老身深表同情。先生年轻有为,文章盖
世,掇巍科,取青紫,如同拾芥,荣宗耀祖,光大门楣,就在眼前。希望先 生好自为之!”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教诲,金玉良言,自当刻骨铭心!”
红娘在旁边听得差一点笑出声来,这书呆子又来了,还是“二十三岁尚 未娶妻”那一套,不过今天药没有换,汤倒是换了,并没有说“年方二十三 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尚未娶妻”,肯定是怕老夫人见怪,不敢如此放 肆,总算还老实。我看他今天如此殷勤,大概昨晚上忙了一夜,不过书呆子 晚上又要睡不着觉了,千声吁,万声叹,直到大天光,唉!这相思病他是害 定了!
琴童始终跟主人在一起,张生凝视小姐,他就盯着红娘,很可惜,他想
红娘,红娘不想他,红娘一眼都没有看他,好像他不存在似的。这使得他很 丧气,所以当张生趴在拜垫上号陶的时候,他也趴在地上陪哭,借题发挥, 吐吐他的委屈。他倒不是为了情啊爱的,而是觉得红娘太瞧不起他了。张生 和老夫人寒暄,他就站在主人身后,也偷偷地瞧一眼莺莺小姐,他觉得相公 说的一点不假,确是比相公画的还要美,有这样的主母,不仅是相公的福气, 我琴童也有光彩。他的得意劲,几乎超过了他的主人。当他听到相公在说“更 未成家”时,一心以为崔老夫人会说:“先生不必优虑,老身有一小女,容 貌不俗,可配君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这不是很好吗?可是老夫人却不 这么说,只是说了一通大道理,真是岂有此理,这样有才有貌的女婿,打了 灯笼都难找,这老太婆瞎了眼,大概老糊涂了。
就在老夫人和张生寒暄的时候,法本长老带领徒弟们念诵最后一卷经, 就要功德圆满了。小和尚们早已看饱了小姐,而且有长老师父在场,所以大 家都正经八百地做佛事,不一会,道场就结束了。长老走到老夫人面前道: “启禀老夫人,荐亡功德已经圆满,天色不早了,请老夫人和小姐回宅吧。” 老夫人道:“长老辛苦了,小师父们辛苦了!老身告辞。”说罢,带领
着一众人等回归宅院。 张生听得长老在请老夫人等起驾回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难受,又
恼火,这老秃驴真不知趣,为什么不把佛事多做一会儿呢?看你怎么样来打 发我!你看那小姐一直在看着我,眉梢上含情脉脉,我的心绪你知道;心儿
里万种忧愁,你的情思我猜得到。唉!真是有心的哪能及得上无心的好,多 情的反而被无情的恼。劳累了整整一个通宵,月亮落了,钟声响了,公鸡啼 了,真个是玉人回去得快,好事收场得早。道场已经完毕,大家都散了,莫 名其妙的各自回家,糊里糊涂的闹到夭亮。只因为你有着闭月羞花的容貌, 少不得险些被剪除了一家大小。
第六章 君瑞退贼
话说在河中府的雷首山里盘踞着一股官兵草寇,什么叫做官兵草寇呢? 就是本来是朝廷的正规军队,现在则成了强盗土匪。这一股草寇人马也不算 少,有五千来号人马。草寇头子叫孙飞虎,原为河中节度使丁文雅的部将。 主将丁文雅,既飞扬跋扈,又懦弱无能,他残暴无道,失去了民心,统率无 方,失去了军心。部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孙飞虎本来奉命镇守河桥,但 一来没有油水可捞,二来朝廷经常欠晌,更加维持不了,三来要受管辖,不 能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很不自由,所以干脆把队伍拉出来,占山为王。在 河中府一带烧杀抢掠,奸淫妇女,骚扰百姓,人民恨之入骨。崔家运枢返里, 寄寓普救寺,就是被孙飞虎所阻,白马将军镇守蒲关,也就是要剿除孙飞虎。 孙飞虎在朝廷当过官,所以知道崔相国其人,也听说过崔相国的千金小 姐是天姿国色,绝代佳人,生得眉黛含情,莲脸主春,有倾国倾城之貌,西 施杨妃之容,一直垂涎三尺,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现在听说莺莺小姐借居在 普救寺,真是个天赐的良机,去把莺莺小姐抢了来,作为压寨夫人,岂不妙 哉!一天,对喽罗们传令道:“大小三军听我号令:饱餐一顿,喂饱战马, 人皆衔枚,马尽勒口,连夜进兵河中府,围困普救寺,把莺莺小姐给本大王
抢过来,重重有赏!”
众喽罗轰雷也似地应道:“得令!” 当时有人对孙飞虎的弃官为匪作歌一首,歌曰:
河桥上将亡官军,虎旗长戟交垒门。 凤凰诏书犹未到,满城戈甲如运屯。 家家玉帛弃泥土,少女娇妻愁被掳。 出门走马皆健儿,红粉潜藏欲何处? 呜呜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钏。 铅华不顾欲藏艳,玉颜转莹如神仙!
从雷首山到普救寺也有不少路程,五千贼兵多半乃是乌台之众,沿途免 不了打家劫舍,掳掠抢夺,闹得个鸡大不宁。百姓们纷纷逃难,一齐拥向府 城而来。开初还只有少数难民,到后来越来越多,惊动了知县,这位大老爷 一听到孙飞虎的人马杀来,吓得魂不附体,赶忙下令关闭城门。表面上说是 确保城池,实则是要保住他的身家性命。城门一闭,后面来的难民进不了城, 只好拥向普救寺。和尚终究是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并没有像那个 父母官知县大人那样,把山门一关了之,而是来者不拒。一时间,寺内人头 攒动,丁口兴旺,差一点要把普救寺给挤满了,把个知客法悟忙得不亦乐乎。 法聪原是个无事忙,也帮着师兄忙前忙后,一同安排难民,处理得井井有条, 各得其所。
难民们进了普救寺,以为到了安全地带,都放下心来,但也有人担忧, 就议论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不无优虑地说道:“听说孙飞虎这次要 到普救寺来。”
一个中年人道:“我看不会,寺院乃是佛门之地,他来干吗?” 老大爷道:“孙飞虎这个狗强盗,目无王法,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看
见我们一大群人躲在这里,他能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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