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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白话小说)



  法聪听到了,说道:“老大爷,你尽管放心,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 强盗抢和尚的。孙飞虎虽然穷凶极恶,也不至于丧尽天良,到佛地来造孽, 可能他是过境的,不用害怕。”
  哪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孙飞虎的人马已经到了普救寺前。孙飞虎的军 马一到,就在寺前的广场上扎下营盘。孙飞虎把人马列成阵势,设立旗门, 压住阵脚,就命一个嗓门大的小喽罗到山门前来叫阵。用孙飞虎的后来说, 因为是抢压寨夫人,也要有一点礼数,叫做“先礼后兵”。
  五千人马,声势也不算小,早惊动了寺内的人们。法聪刚好在山门前, 发现山门外人喊马叫,一看,不得了,孙飞虎果然来了!连忙把山门关得紧 紧的,自己将脸紧贴着山门,从门缝里往外瞧。
  小喽罗走到台阶下,对着山门吼道:“呔!寺里的和尚们听着!快快把 崔莺莺献出来,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我们大王说,就要放火烧掉寺院 了!”后边还有不少喽罗一齐喊道:“不把莺莺献出,我们冲进来,就要放 火烧寺了!”
  法聪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不好了,赶快去禀告师父,就脚不点地的 直奔到方丈来。他气喘嘘嘘地踏进方丈,只见长老正在蒲团上打坐,闭目入 定,忙提高了喉咙喊道:“师父,大事不好啦!”
长老睁开眼睛,说道:“法聪,你就是大惊小怪的,何事惊慌?”
  法聪喘息着说道:“师父,祸事到了,山门外来了雷首山的强盗孙飞虎, 带了五千人马,把寺院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说快把莺莺小姐献出,如若不然, 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不分僧俗老小,全要化为灰烬!师父,快想想办法吧!”
长老听了吃惊不小,说道:“此话当真?”
  法聪道:“师父,这是什么时候了,徒儿还会瞎说吗?不信,你听声音 好了。”
长老凝神细听,果然外面传来喊杀之声。长老年纪高,经验足,十分镇
静,知道碰上了这种事,着急也没有用,只有冷静对付才可能脱险,说道: “法聪,你快到外面去告诉僧俗人等,叫他们不必惊慌,为师自有退兵之策。” 法聪一听师父有办法退兵,非常高兴,连忙出去安定人心。法本长老真的有 什么妙计良策吗?非也。他实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不过让法聪去暂时稳 定人心而已。其实,他是一寺之主,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他静下心来, 全面思考了一下,觉得孙飞虎是冲着莺莺小姐来的,此事一定要报知老夫人, 商量一个解围之法。于是长老急急忙忙直奔西厢而来。
崔家的老总管崔安刚从长安回来,他在长安并未找到姑爷郑恒,不敢在
外多耽搁,急急忙忙赶回,和孙飞虎的队伍前后脚到了普救寺,寺外发生的 事他也清楚,便急急奔进来禀告。老夫人在内堂也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不知 出了什么事,正要命人出去查看,却见两位老人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来, 看样子一定有什么急事,否则不会如此模样。
长老道:“老衲参见夫人。” 总管道:“夫人在上,老奴叩见夫人!”
  夫人道:“长老少礼,老人家罢了。你们此等模样,到此何事?”总管 气喘着说道:“禀报夫人,祸事到了!外面草寇孙飞虎兵围寺院。”
  夫人听了,吃惊不小,强盗上门,确是祸事,说道:“强盗抢劫,这便 如何是好?”
长老此时喘息略定,说道:“抢劫还在其次,还有更大的祸事哩!”

夫人问道:“什么祸事?” 长老道:“贼寇是为了莺莺小姐而来的!” 夫人道:“怎么说是为了我的女儿呢?”
  长老道:“贼人孙飞虎听得小姐貌美,所以包围寺院,高声叫喊立即把 小姐献出,否则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了!请夫人拿个主意,以免玉石俱焚!” 夫人听了,好像五雷轰顶,几乎晕了过去,已经急得六神无主,还能想 得出什么良策,只有痛哭流涕,哀哀哭道:“啊哟!我的老相公啊!你为什 么去得那么早呵!想你在世之日,何等的显赫,小小的河中府,也踏不上我 家相府的台阶,更别说河东县了!现在你去世了,人一走,茶就凉,这些当 官的近在咫尺,竟坐视不救,不肯发一兵一卒前来解围。老相公啊,你丢下 了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叫我怎么办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住啼哭。 老夫人一哭,法本长老也被哭昏了,一个劲地念叨:“阿弥陀佛,这便 如何是好?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阖寺平安,
贼人速退,阿弥陀佛!”真是“急来抱佛脚”。 还是老总管镇静些,对老夫人说道:“夫人暂勿啼哭,依老奴之见,何
不请小姐出来商量商量?小姐是才女,或许能够想出退兵之策。” 老夫人一想不错,女儿聪明,这事又与她有关,也应该让她知道,就对
身边一个小丫环说道:“荷花,快到楼上去请小姐立即出来!”
  荷花是老夫人到了普救寺以后买的小丫头,模样长得还看得过去,就是 嘴巴快一点,听得老夫人吩咐,应声道:“是!”转身就要走。
老夫人道:“慢着!千万不可说强盗之事,当心急坏了小姐!”
荷花道:“小婢知道了!”连忙走出内堂,往小姐的闺楼而来。 将近闺楼,刚巧红娘从楼梯上下来,见是荷花,问道:“荷花,急匆匆
到此有什么事?”
  荷花见了红娘,急忙说道:“红娘姐,不得了啦,出了大祸事了!老夫 人命我来请小姐下楼,又叮嘱我不能说给小姐听,小姐听了要急坏的。”
红娘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小姐,我红娘不是小姐,说给我
红娘听没有关系。” 荷花道:“我不能说的,就是强盗孙飞虎带了五千喽罗兵围困了寺院,
老夫人再三嘱咐我不能说,那狗强盗要来强抢小姐,我不说了,那强盗说如
果不把小姐献出去,就要放火烧寺院,大家一起烧死。红娘姐,你说像这样 的大事,我能说出来吗?”
红娘一听,大吃一惊,心想,你一口一个不说,我可全知道了。像你这
样的快嘴,见了小姐,还不是竹筒倒豆子?小姐突然得到这消息,不急死也 得急出病来,还是让我去。就说道:“荷花,你先去复命,我和小姐随后就 到。”
  荷花道:“好吧,我先走了,可你要小心一些,千万别露出口风。赶快 来,老夫人等着哩。”
  红娘见荷花已走,心里直如压了一块大石头,急得喘不过气来,连忙上 楼,踏一步,想一想,想起和小姐从小在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姊妹, 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现在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强盗是没有什么 理好讲的,眼看小姐就要被抢去了。干脆,强盗抢小姐时,连我红娘也一起 抢了去,要死就和小姐死在一起,倒也一了百了。好不容易爬完了这几步楼 梯,到得房门口,先把眼泪擦干了,免得小姐起疑。把门帘一掀,推开房门,
  
只见小姐站在窗口,向外眺望,似乎也觉察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再说莺莺小姐,自从在功德堂见了张生以后,回到闺房,神魂荡漾,情
思不定,一直在思念张生,弄得茶饭不思,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况且又是在 这暮春天气,更让人伤神劳心,身上的罗衣,忽然宽大了许多,一个黄昏已 经忍受不了,怎么能挨得了几个黄昏!
  想起了隔墙吟诗唱和,是何等的融洽!现在则是帘儿垂得低低的,门儿 关得紧紧的,你的身影已经像袅袅篆烟被风吹得见不到了。我只有暗暗哭泣, 好比雨打梨花,这正是“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默默地斜靠 在阑干上,凝望着天尽处那飘流不定的白云。唉!院子里花儿都谢了,花瓣 儿纷纷飘落,激起了无限的伤感。春天已经悄悄地走了,蝴蝶的粉翅,轻轻 地沾上了白雪似的柳絮;燕子衔的巢泥,染上了落花尘土的香气。长长的柳 丝太短,系不住春心,那心上人只隔个花阴那么近,却和天涯海角一般远! 憔悴了花容,清减了精神。牙床上翠缎的被子,绣锦的褥子,越睡越冷,也 别拿兰麝香木来薰,就是把兰麝香木薰光了也不见得会热,只好自己温存自 己了。昨夜晚隔墙的诗句分明是在打动我,今天在道场上心上人又不得亲近, 害得我坐又不安,睡又不稳,要想登临又提不起劲,要想散步又闷得发慌, 整天的情思恹恹,昏昏欲睡。也不知怎么的,往常只要看见了外人,早就生 气了,看见了客人,也讨厌得不行。自从见了那个人,顿时觉得格外亲密。 想起了昨夜的诗篇,我依照他的前韵,酬和得那么清新;他的诗做的意境高 远,念得腔圆字正,那首咏月新诗,的确要比织锦回文强得多!不知谁肯来 穿针引线,替我向东邻去说一声。想起了这个读书人,实在爱煞人!他的脸 儿清秀,身儿英俊,性儿温文,心儿多情,不由得叫人口儿里念叨,心儿里 刻印。
小姐正在独自胡思乱想,仿佛听到外面有喧闹之声,所以走到窗前去观
望。
  红娘此时已经进了房门,说道:“小姐,夫人叫你立刻下楼,快些走吧!” 小姐感到今天的红娘有点不大对头,怎么这样惊慌失措的,可能这小丫 头做错了什么事,有点作贼心虚。这丫头,你尽管当面直说好了,难道我能
把你吃了不成?于是问道:“红娘,究竟为了什么事?”
  红娘道:“小姐,不必问了,见了老夫人就会明白的。快走吧,快走, 快走!”
小姐见红娘如此着急,心里老大不忍,想着别把她急坏了,道:“红娘,
些些小事,不必惊慌!” 红娘差一点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强忍在眼眶里,心想,如此大事,还说
“些些小事”。强盗的贼手快要抓到你身上来了,还说“不必惊慌”。好像 吃了定心丸似的。又一想,也别怪小姐像个没事人,她还不知实情哩。想到 这里不由地说道:“小姐,这不是小事,有天大的事,快会见老夫人吧!我 求求你了,快走,快走!”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小姐的衣袖,拖了就走。
  小姐平常日子里走路是斯斯文文,袅袅婷婷,脚尖都不可以露出裙幅之 外。现在给红娘拖着下楼,急行快步,那三寸金莲如何受得了?连连说道: “红娘慢些,红娘慢些!”
  小姐被红娘连拉带拖,到得内堂门口,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就知道确 是出了大事,便把裙裾一提,跨进屋里,两腿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踉踉跄 跄到得老夫人身边,扑在老夫人的膝盖上,叫声“母亲!”眼泪就滚滚流下
  
来了。
  老夫人正在悲悲切切、痛哭流涕地诉说:“唉!完了,一切都完了!我 们崔家从未作过孽,老相爷在世时,为国为民,赤胆忠心,谁料到会有此等 飞来横祸?老天爷啊,你太不公平了!”一见女儿来到,哭得更加伤心了, 一把抱住了莺莺不放,好像这一抱强盗就抢不去了,哭着说道:“儿啊!你 知道吗?狗强盗孙飞虎带领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
小姐问道:“是否抢我家的财物而来?” 老夫人道:“如若来抢我家的财物,倒也罢了,那狗强盗是看上了你啊!
说你眉黛青颦,莲脸生春,好像是捧心的西子,倾国倾城的杨太真,要抢你 去做压寨夫人!儿啊,这可怎么办呢?”
  小姐听罢,吓的魂灵儿顿时离了身躯,晕死过去。红娘连忙扶住,并用 手不住地在小姐的胸口轻轻揉搓,叫道:“小姐醒醒,小姐醒醒!”
老夫人放声大哭,叫喊道:“儿啊,我的苦命儿啊!” 小姐经过红娘的一阵揉搓,悠悠地苏醒过来。低声叫了一声“娘啊!”
眼泪就像泉水一般涌出来,用衣袖也抹不完。想想母亲经常说我长得好看, 将来一定有福气,哪里知道现在却是个祸根!我是进退无门,叫我到哪儿去 找一个能够保护我的亲人?最关键的是偏偏亡过了老父亲这个有福之人,丢 下了孤儿寡母无处投奔!耳边听得寺外锣鼓震天响,料想是战云弥漫,尘土 飞扬,可怕煞人!那家伙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胡说什么奴家生得“眉黛青颦, 莲脸生春,好像捧心的西子,倾国倾城的扬太真”,如果我真的是倾国倾城, 岂不要把这里的三百个和尚送了命,连那外面的五千贼兵,一眨眼就可以斩 草除根,杀个干净,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对国对家没有忠信,肆无忌惮地 掳掠人民,现在还要来焚烧这盖造得像天宫般的普救寺,真是无法无天了! 你们又不是诸葛孔明,这里也不是博望坡,用不着来烧屯!
小姐悲伤过度,一时站立不起来,就靠在红娘身上,席地而坐,一面在
思考如何应付这个严峻的局面。 老夫人见女儿已经醒过来了,哭着说道:“老身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就是死了也不算寿夭,就是苦了孩儿,年纪轻轻的还没有出嫁,老身和先相
爷未了向日之愿。死不瞑目,却如之亲何?” 小姐听到母亲说“寿夭”两字,就想到了死,想我堂堂相国千金,如何
肯从贼?被强资抢去也是一个死,倒不如自己死还可以保住一个清白之躯,
今天只有一死才可以了之。就说道:“母亲,不必悲伤,孩儿有一计,可退 贼兵,或许可以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大家一听小姐说有计可退贼兵,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无不钦佩小姐终 究是才女,临危不乱,一下子就想出了妙计,所以大家都侧着耳朵静听。
老夫人听得女儿已有妙计,很是高兴,说道:“儿啊,快把妙计说说!” 小姐道:“母亲,让孩儿死了吧!强盗要抢的是孩儿活人,死人是不会
要的。待孩儿死后,只要把孩儿的尸体交给强盗,他们一定会退兵的。” 众人一听全都泄了气,这是什么妙计,比馊主意还要馊,不死而能退贼
兵,才是妙计!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聪明善良、 如花似玉的小姐去死呢?一时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老夫人哭着说道:“儿啊, 为娘怎么能舍得你去死呢?”
  小姐道:“死了孩儿一人,可以保全一家,保全寺庙,这是万全之策。 娘亲你不必爱惜女儿,就让孩儿死了吧!母亲你白白养育了女儿十九年,就
  
譬如当初没有生这个女儿,娘亲的养育之恩,孩儿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说 罢,哀哀痛哭,泣不成声。
  老夫人听了,心如刀绞,说道:“女儿你如一死,为娘也不想活了。” 小姐想,我要死,娘舍不得,看来在家里是死不成的了。小姐此时已经 横下了一条心,在家里死不成,就死到外面去,一到贼营,自尽不迟,母亲 也可以眼不见为净了。意志已决,说道:“母亲,孩儿还有一计,可退贼兵。”
老夫人道:“计将安出?” 小姐道:“只要把女儿献给那贼首,他达到了目的,就不会再为难无辜
的人了。” 大家听了,比得知孙飞虎来到还要吃惊。什么?小姐自己出主意要把她
献给强盗,这怎么成呢?小姐甘愿自我牺牲,感动了大家,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是他们都作不得主,且看老夫人的意见吧。
  老夫人听了忙道:“儿啊,这是万万不能的!想我们崔家,没有犯法之 男,更没有再婚之女,怎么能把你献给贼寇为妻,岂不辱没了崔家的门第, 败坏了崔家的声誉!这是万万不行的!”
  小姐想,事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还念念不忘“门第”、“声誉”,老 娘亲啊,你也太糊涂了!于是说道:“母亲,何须考虑得那么远,如果把女 儿献出去,其利有五。”
老夫人道:“怎么说其利有五,你且讲来。”
小姐道:“第一条,可以免得摧残老母亲。” 老夫人听了,心里像灌了蜜糖似的,女儿第一条就想到了母亲,一片孝
心,可见我没有白养了她,问道:“那第二条呢?”
小姐道:“免得寺院殿堂化为灰烬。” 长老听了,很觉安慰,说道:“阿弥陀佛,多谢小姐!” 老夫人道:“第三呢?” 小姐道:“父亲的灵柩可以保全。”
老夫人很是感动,说道:“好女儿,你在紧要关头,不仅顾到了在世的
娘,还不忘去世的爹,有孝心的好女儿!那第四呢?” 小姐道:“可以免得寺内僧俗人等白送性命。” 老夫人道:“第五条呢?” 小姐道:“欢郎弟弟还没有成人??” 欢郎插嘴道:“姐姐,我没有关系,我不怕!”
小姐继续说道:“他是崔家的继承人。我莺莺如果爱惜自己的声誉,不
肯从贼,那么许多僧俗都要被屠杀,寺院要被烧毁,父亲的灵柩也要化为灰 尘,爱弟之情,慈母之恩,全部玉石俱焚,我们崔家大大小小不留一个,这 又何苦来呢?都是做女儿的不孝!”
老夫人道:“把你送给强盗,为娘是坚决不愿的!” 小姐哭着说道:“娘啊!你这也舍不得,那也不愿,又没有别的妙计,
还是让女儿死了的好!”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奔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外面直闯进来,喘着大气
说道:“禀报师父,不好了!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马上就要放火烧寺 院了!师父,快些想办法吧!”
  长老听报,更加着急,现在火已经快烧到眉毛上了,再不想办法,将要 不可收拾。于是转向老夫人道:“老夫人,快想妙计,救救寺院吧!”
  
老夫人道:“长老,老身乃女流之辈,已经没有主意了。” 长老道:“夫人,我们何不一起到大雄宝殿去,传示两廊僧俗人等,古
人说过:‘十步之间,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老衲认为一定有 能人出来出谋划策。另外,老夫人可以立下重赏,常言道:‘重赏之下,必 有勇夫。’说不定会有人出来退贼解围,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老夫人道:“长老言之有理,我们一起到外边商议商议吧!”又回头对 女儿道:“孩儿,你先回去,听候消息,一切有为娘作主。”
  小姐含着眼泪,由红娘扶着,到了绣楼上,小姐往绣床上一躺,默不作 声,只是流泪。
  红娘可唠叨开了,她对张生有一肚皮的意见,自言自语地说道:“唉! 人心难测呵!在太平的时候,一个劲来套近乎,什么‘年方二十三岁,正月 十七日子时建生,尚未娶妻’啦,什么爬在墙上吟诗啦,什么在道场上痛哭 啦,多么亲近!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倒好,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不知躲到 哪个旮旯里去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姐躺在床上,红娘的话句句 听见,想道:红娘责怪张生,毫无道理,我要替他辩护。于是说道:“红娘, 你怎么可以随便埋怨人家呢?你不想想,那秀才能随意到我家的内堂来吗? 也许他现在正在思考妙计良策哩!”红娘道:“小姐,你又在帮那个秀才了! 小婢实在替小姐着急,恨不得他能来替我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小姐,你 且躺一会儿,我到前边去看看,有什么好消息,即刻回报。”
小姐道:“你去吧。”
  于是红娘又到前边来了。夫人带了一些丫环仆妇,跟着长老来到大雄宝 殿。大殿两廊下挤满了人,大哭大喊,十分嘈杂,又传来了寺外强盗们的喊 杀之声,真令人心惊肉跳。
老夫人颤抖着说道,“长老,有劳你向廊下传言:倘若有人能退贼解围,
必有重谢!” 长老想,到了此刻辰光还许空头愿,“重谢”,究竟多少重?那是要落
实的。于是说道:“如何重谢,请老夫人明示。”
  老夫人虽则是女流,却跟着丈夫学了一套官场圆滑经,也有点老奸巨猾。 她所说的所谓“重谢”,是有伸缩性的,到时候可重可轻,支配权攒在自己 手心里。今见老和尚要问个水落石出,心里不免责怪老和尚多口,但是,又 不能不落实,可又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我总不能倾家荡产地去重谢吧! 好吧,就这样,便说道:“我愿拿出崔家的一半财产来酬谢,但等强盗退去, 一定兑现,决不反悔。如若有人信不过,就请法本长老作个证人。”长老想 这还不错,金钱人人喜爱,虽说这个“一半家财”还是个囫囵数,崔家的财 产总不至于只有十两八两银子。外边传说崔家富可敌国,这个“一半”,足 可以打动人心,一定有能人出来退贼。长老到得大雄宝殿门口,外边人声暄 哗,议论纷纷,长老由法聪扶着,对着两廊的僧俗人等高声说道:“大家肃 静!”两廊僧俗立刻停止议论,鸦雀无声,瞪着眼,侧着耳,都在用心听老 和尚要说些什么。长老依旧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听了!相国夫人特地命 老僧传话,谁人有能耐退得强盗,夫人说,不论僧俗,情愿把崔府的家财对 半均分,作为酬金!有人应者,请往前来。”
  长老宣说完毕,下面一片寂静,毫无反应。长老恐怕众人没有听清,就 再说一遍,一连说了三遍,还是不见有动静。只听得有一个声音说道:“我 们如果有退贼的本领,也不会逃到普救寺来了。”
  
又有一位道:“我们也是被强盗围困的,能够退贼,也不会要钱。” 又有一个人说道:“一半财产倒是不少,可惜我们没有退贼的本领!” 正在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喊杀叫骂之声。只见在山门的门缝里了望的法
空奔进来说道:“禀报师父,那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就要攻打山门, 杀进来了!”
  长老听了,更加着急,说起来钱可通神,现在连人也通不了啦!赶紧进 殿,回复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大殿上等候回音,见长老进来,神色有点不大好,预感到有 些不妙,就问道:“长老,可有人退贼么?”
  长老道:“没有人退贼。”老夫人道:“那你是否说清楚了家财是对半 分的?”
  长老道:“说了,没有用!谁都没有这个能力退贼,现在强盗又在叫嚷 着再不献出小姐,就要杀进寺来了!请老夫人定夺。”
  老夫人一听,完了!总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料到如此重赏,还没有 勇夫,可叹呀可悲!我已经是智穷力竭,无计可施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 地地不灵,普救寺的诸佛菩萨也保佑不了我们崔家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 强盗的目的是来抢女儿的,我也顾不得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了,把女儿送给 一个普通人,总比弄一个强盗女婿要光彩一些,为了一家,就把女儿作筹码 吧。把心一横,对长老说道:“长老,再麻烦你去传话,如果有哪位英雄, 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莺莺许配与他,倒赔妆奁,待等太平 无事,立即完婚。我言出如山,决不反悔!”
长老道:“是是是,老衲马上去传言。”
  其时红娘在旁,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用金钱也打动不了人心,心里也很 着急。又见老夫人想出个下策,用小姐作为赏格,心想,小姐嫁给平民老百 姓,尽管门不当,户不对,总比去当强盗的压寨夫人要强得多,这也是没有 办法的办法。不过,老夫人不应该说“不拘僧俗”。银钱可以不拘僧俗,和 尚一样要钱用的,女儿可不行,能嫁个和尚吗?世界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那位退贼的英雄是个和尚,堂堂相府,招一个和尚女婿,到那时,看你 老夫人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相爷!老夫人大概急昏了头,病急乱投医。 但愿那个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能当一下退贼的英雄就好了。你内堂不 能去,这大殿上你还不肯露面吗?下回再跟我罗嗦,非要给他一个难堪不可! 却说长老领了老夫人之命,又来到大殿上,高声说道:“大家安静!”
众人一听,都在想不知又有什么新的解围办法了。
  长老道:“老僧奉了老夫人之命传言,老夫人说,不拘僧俗,谁能够退 去贼兵,老夫人愿意倒赔妆奁,把莺莺小姐许配给英雄。”
  话音方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僧俗人等的极大兴趣,一时议 论纷纷。
  俗人们说,莺莺小姐生得美如天仙,人见人爱,可惜本事不济,别老婆 没有捞到,先搭上一条小命,还是让有能耐的人去享受吧!
  和尚们说,怎么,我们和尚也有份?这是强盗孙飞虎作成我们的。机会 倒是不错,就是没有本事打跑强盗,最好去跟强盗商量商量,叫他们自己退 了吧。唉!强盗是不讲理的,我只好不还俗了。
  其中有一个和尚对这一份赏格发生了兴趣,那就是小和尚法聪。他倒不 是自己想当英雄,捞这份赏格,而是为张生着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怎
  
么看不见读书人的影儿?是不是个胆小鬼,吓得在书房里不敢出来了? 却说张生,自从在功德堂道场上见了小姐,见小姐对他含情脉脉,着实
有点飘飘然。但是听到法聪告说小姐已经中表联姻,名花有主了,他又犹如 跌进了冰窖,浑身冰凉,万念俱灰。回到书房里,就往床铺上一躺,不住地 长吁短叹,正在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却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给惊醒了,想 让琴童出去看看,就叫道:“琴童,琴童!”
  琴童旱就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吵醒了,来问主人,却见张生睡得正香, 就不想叫醒他,一个人悄悄地到外边来打探情况。一到大殿上,正当长老在 宣布崔家愿用一半财产募人退贼的时候,他立即返回书房,来向主人禀报。 刚踏进书房门,听得张生在叫唤,就说道:“相公,不得了啦!大祸事到了!”
张生问道:“何事惊慌?” 琴童道:“寺外强盗孙飞虎带领了五千喽罗把寺院团团围住,“强抢莺
莺小姐做压寨夫人哩!” 张生道:“果有此事?啊哟!我家小姐呀!”说罢,眼泪就掉了下来。 琴童道:“相公且慢啼哭,小??主母还没有被抢去,不过,强盗说,
如若不把主母献出,就要放火烧寺院了!”张生惊叫道:“啊哟,这便如何 是好?看来要玉石俱焚了!”琴童道:“现在崔老夫人出了赏格,说不管是 谁,只要能够退贼,崔府的财产与他对半均分。”
张生道:“这就好了!可曾有人出来领赏否?”
  琴童道:“我紧跑回来禀报相公,后边的情况还不知道。”正在此时, 法聪小和尚来了。一进门,见张生半倚半躺在床上,说道:“张先生,你好 悠闲!外边的事你知道吗?”张生道:“小生已经知道了。”
法聪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该想个妙计良策来解围。”
张生道:“小生无计可施!” 法聪道:“张先生,你太不仗义了!你难道不肯为普救寺想想,不肯为
小僧我法聪想想,难道也不为自己想想?”
张生道:“小生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什么可想的?” 法聪道:“先生,你学富五车,满腹经纶,难道一个计策都想不出来?” 张生道:“小生实在无计可施。” 法聪道:“你难道能眼看着小姐献给强盗吗?”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献出的!” 法聪道:“那么,你就忍心让小姐被烧死吗?”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烧死的!” 法聪道:“小姐不能献出,也不能烧死,那是要救她的了。” 张生道:“那是自然!小生可以不救自己,我家小姐是万万要救的!” 法聪道:“那好,赶快拿出退贼的妙计来!” 张生道:“我心己乱,有计也想不出了。” 法聪道:“张先生,不必心乱,刚才老夫人叫我师父向大家传言,说道:
‘如有那位英雄,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许配与他,倒赔妆 奁,待等太平无事,立即完婚,言出如山,决不反悔。’老夫人当殿许婚, 还怕什么中表联姻,这是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千万不可放过,一解了围, 小姐就是你的了。”
张生道:“此话当真?” 法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我法聪对你张先生一直是赤胆忠心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张生道:“既然如此”,说到此,他忽然惊叫起来,说道:“啊哟不好!
不拘僧俗!” 法聪倒被他吓了一跳,问道:“先生何事惊慌?”
  张生道:“我家小姐万万不能被强盗抢去,也不能被俗人得去,更万万 不能给你们和尚得去!我家小姐万万是小生的!”
法聪道:“为了小姐,还不赶快用心想计。” 张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说道:“哈哈,小生有计了!” 法聪有点不大相信,那么快就有计,此计大概不妙,道:“先生,你的
妙计来得那么神速,恐怕不是鸡(计),是鸭吧?” 张生道:“休得胡言!这叫做急中生计。” 法聪道:“既然有了妙计,救兵如救火,快去见老夫人吧。” 张生道:“小师父不必性急,且慢去见老夫人,稍等片刻,待小生写一
封书信来。” 法聪道:“先生,大火已经烧到屁股上了,怎么还有闲功夫写信呢?算
了吧!” 张生道:“小师父你哪里知晓,退兵妙计尽在其中。琴童,速速备纸磨
墨!”
  琴童马上铺好八行薛涛笺,打开墨盒,端砚中的宿墨尚未洗去,稍微注 上一点水,不一会,已把墨磨浓了。
张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象牙管长锋小楷羊毫,蘸得笔饱,文不加点,一
挥而就。信上是这样写的: 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纛下:伏自洛中,拜违犀表,寒暄屡隔,积
有岁月,仰德之私,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
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念贫处十年藜藿,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坐 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仰台翰,寸 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 寺,忽值采薪之忧。不期有贼寇孙飞虎,领兵半万,围困山寺,欲劫故臣崔 相国之女,小弟之命,亦危在旦夕。兄长倘不弃旧交之情,提一旅之师,以 推天子之恩,以解苍生之危,使故相国虽在九泉,亦不泯将军之德矣!鹄候 来旄,造次干渎,不胜惭愧!伏乞台照不宣!张珙再拜。二月十八日书。
张生把信写好,从头细看了一遍,并无差错,就放进信封内,带在身边,
说道:“法聪师父,请吧!” 于是两人来到大殿,琴童跟在后面,一路上,法聪嚷道:“诸位,请闪
过一旁,退贼的英雄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闪过一边,让出一条道来。
  张生一边向前挤去,耳朵里听到长老还在传命:“老僧奉了老夫人之命, 廊下传话,不拘偕俗,谁能退得强盗,愿将小姐许配与他,倒赔妆奁!”果 然如此,法聪没有撒谎,不仅有希望,而且我家小姐已是稳稳地到手了。张 生不觉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鼓掌说道:“妙啊!妙极了!”
  法本长老正在为已悬重赏却仍无回音而发愁时,忽然听得有人在哈哈大 笑,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居然还有人笑得出,是否该人的神经出了毛病? 听听这笑声很耳熟,往笑声处一看,原来是“老衲的一房亲戚”来了。这时, 张生已经到了长老跟前,长老问道:“相公何故发笑?”
  
张生道:“长老,小生见你这般高声叫喊,觉得有些好笑。” 长老道:“相公难道还不晓得强盗孙飞虎兵围山寺的祸事么?” 张生道:“小生已经知道了。” 长老又道:“你可知晓,强盗扬言,要献出莺莺小姐。不献出莺莺小姐,
强盗就要放火烧寺了!” 张生道:“小生也知道了。”
  长老道:“既然你都知道,事情已经大火烧到眉毛上了,还有么可笑的 呢?”
张生道:“长老,我且问你,崔老夫人是怎样说的?” 长老道:“老夫人言道,有人退贼,愿将小姐许配给他。” 张生道:“果真是这么说的?” 长老道:“还有一句‘倒赔妆奁’。” 张生道:“小生有一事不明,请教长老。” 长老道:“相公请讲。”
  张生道:“据小生所知,莺莺小姐早已中表联姻,怎么现在又要佛殿许 婚了?”
  长老有点迟疑了,说道:“这个嘛,这个嘛,也许,大概,可能,可能 是为了救命要紧,顾不得中表联姻,也是合乎情理的。”
张生道:“既然如此,就烦请长老通报老夫人,说张珙求见。”
长老说道:“相公果真能退强盗?” 张生胸有成竹地说道:“长老不必多虑,不用骑战马,不必拿刀枪,也
不要对阵打仗,看一看管叫那半万贼兵化为一滩肉酱和鲜血。小生自有锦囊
妙计,事不宜迟,速去通报就是了。” 长老道:“老衲知道了,请相公稍候。”说罢,兴冲冲地回到大雄宝殿。 老夫人正在大殿上急得脑子发胀,恐怕佛殿许婚这一招不灵,只好大家
同归于尽。现在看见老和尚走进来,脸上春风得意,一副考上了进士的样子,
觉得似乎心宽了一些,问道:“啊,长老,事情怎样了?” 长老道:“老夫人,不用担心了,已经有人挺身而出,能退贼兵,真是
吉人天相啊!”
  老夫人大喜,双手合十,对空膜拜,说道:“佛天保佑!菩萨保佑!长 老,不知这位恩公高姓大名?”
长老道:“此人与老夫人有一面之识,乃老衲的亲戚,昨日附斋追荐的
秀才,姓张名珙,双字君瑞的张相公。” 老夫人听了,说道:“原来就是此人!想不到一介书生,有此谋略,我
无优矣!” 长老道:“张相公在外面,等候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连忙道:“长老,赶快出去,说老身有请!” 长老道:“遵命!”说罢,就到大殿外,见了张生,说道:“相公,老
夫人有请!” 张生说声“来了!”便潇洒自如地踏进了大殿,整理了一下衣冠,趋步
上前,说道:“老夫人在上,晚生有礼了!” 老夫人这次不同于在功德堂,还有点摆相国夫人的架子,这次是有求于
人,所以当张生进来的时候,已经站起来迎接。见张生风度翩翩、神采飞扬 地走进来,向自己行礼,连忙用手虚扶一扶,说道:“不敢,不敢,老身还

礼了。先生请坐。” 张生道:“请老夫人先坐。”
  老夫人坐下了,见张生坐在那里,神色自若,好像没事人一般,真有点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看样子我们一家子的性命要寄托在他身上了。 心里一阵宽慰,但仍然流着泪说道:“先生,家门不幸,祸从天降,孙飞虎 贼人兵围寺院,要抢小女莺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古人云,恻 隐之心,人皆有之。万望先生施展子房、卧龙之才智,伸手救援,则老身一 家,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张生听了老夫人的一席话,心想,这些全是空洞的客套,为何不提许婚 之事?从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老和尚的传话终究有点靠不住,必须 由老夫人亲口说出,方为稳妥。但是自己却不好意思去问,只好坐在那里不 吭声,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
  老夫人见张生不搭腔,明白大概他没有听到我的传话,于是说道:“先 生,刚才老身曾托长老传话。”
张生连忙接口道:“不知如何传的?” 老夫人道:“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女莺莺许与为妻,再倒赔妆奁,以
报大恩。” 张生道:“夫人果真是这样传话的么?”
老夫人道:“是老身亲口许下的,先生若能退贼,老身决不食言,待得
太平,便立即完婚,更有法本长老为媒作证。” 长老一听,连忙摇着双手说道:“夫人,想老衲乃出家之人,作媒恐怕
不妥吧?”
  老夫人想,现在到了什么时候,有关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还谈什么妥 不妥!就说道:“长老此言差矣!想《诗经》上有言:‘伐柯如何?匪斧不 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老身在佛殿许婚,长老作伐为媒,乃是顺理成 章之事,不必推辞了!”
长老道:“如此说来,老衲遵命就是。”
  老夫人道:“先生,今日危在旦夕,所以佛殿许婚。先生若能退却强盗, 老身一言既出,驷马难道!”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抢上一步,倒身下拜道:“承蒙老夫
人抬爱,晚生张珙敢不从命,请受晚生一拜!” 老夫人忙道:“先生请起,请起!” 这时,红娘一直在旁边,一切场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难得这秀才一片好心,与我们崔家非亲非故,却能够挺身而出,来管这份闲 事。但愿他能有诸葛亮之才,横扫了这五千贼兵。那时,不但贼兵可退,而 且小姐也可了却一桩心愿,我红娘也可以得到一个好姑爷。刚才我在小姐面 前错怪了他,真不好意思,现在得赶快向小姐报喜去。走了几步,又站下了, 心想且慢,这傻角有没有退贼的本领,不要说嘴郎中无好药,看看再说。于 是又返回原地。
长老道:“相公请起,请起!” 老夫人道:“先生请坐,请教退贼之计。”张生起身坐定,说道:“老
夫人但请放心,不用害怕,不是晚生夸口,只要略施小计,管教扫除贼兵, 保存寺院,免去众僧俗的灾祸,老夫人一家大小不叫伤害一个!”
老夫人听了,心想这都是空话,退不了贼兵,仍是枉然,于是道:“有

先生筹划,老身极为放心,请教良谋。” 张生道:“晚生有一故人,同乡同学,又有八拜之交。此人姓杜名确,
双字君实,也是官宦子弟,乃太宗皇帝驾前宰相杜如晦的重孙。他壮志凌云, 不袭门荫,考中了贤良科举,能开六石之弓,熟习八阵之法,文韬武略,满 腹经纶,内怀信义之心,外有威严之色。初任郡城,地方盗贼绝迹;后守边 疆,胡骑不敢来犯。武备德修,将士归心。临阵使一柄大刀,冠绝古今,爱 骑一匹雪白龙驹宝马,人称‘白马将军’。目前在蒲关镇守,威名远震,敌 不敢犯。晚生已修书一封,只要送往蒲关,兄长定会前来救助。”
  老夫人道:“多谢先生仗义相助。杜将军确是当世名将,令人敬佩,有 他出兵,何愁贼人不灭。不过,此法虽好,无奈贼人威逼得紧,蒲关离此尚 远,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蒲关大军未到,强盗已经放火杀进来了,又将如 何?”
张生道:“请老夫人不必担忧,晚生还有一条缓兵之计。” 老夫人听了,心想,这秀才足智多谋,我把女儿送给他也值得。说道:
“如此,请教先生那缓兵之计?” 张生道:“老夫人,这一条缓兵之计嘛,要用着长老了。”说着就向法
本长老拱拱手。 长老一听,吓了一大跳,忙摇手说道:“相公,你弄错了!想老衲年事
已高,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会冲锋陷阵?还是另请高明吧!阿弥陀佛!”说
着,向张生合十顶礼。 张生道:“长老不必惊慌,并非要你出去和强盗厮杀,是要借重你鬓发
如霜的法相,一寺之主的身份,请你去和强盗说几句话。”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衲只会诵经念佛,没有苏秦、张仪的口,陆贾、 郦生的舌,怎么能做得了说客?”
张生道:“长老,岂不闻‘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你在讲经说法时,
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一定会成功。” 长老道:“这些强盗比石头都不如,点不了头,老衲难以胜任。” 张生道:“长老不必惧怕,又不要你去和强盗面对面说。请问长老,在
寺内有没有可以登高了望的地方,能够和寺外的强盗对话?”
长老道:“有呵,就是在头山门内的钟楼。” 张生道:“长老,你只须登上钟楼,对强盗如此如此说,强盗绝对不会
伤害你,而且还会暂时退出一箭之地。长老,可以吗?”
长老道:“计策是不错,要老衲一人前往,尚无此胆量。” 张生道:“无妨,小生陪同你前往就是了。” 长老道:“如此甚好!有相公在旁助威壮胆,老衲遵命就是。” 于是两人告辞了老夫人,直奔钟楼,撩衣拾级而上。已经听得人声喧哗,
马匹嘶叫,开窗一望,只见寺外旗幡招展,刀枪生光,军容不整,阵法零乱, 好一群乌合之众。喽罗们个个横眉竖目,恶狠狠的好似凶神恶煞一般,正在 摇旗呐喊,虚张声势。长老见了,两腿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张生见状,安慰长老道:“长老休怕,你在楼上,他们伤不了你,赶紧 和他们对话!”
  再说寺外的强盗们,见寺内一直没有动静,不由得焦躁起来,正想叫阵, 忽见寺里钟楼上的窗子打开了,从窗口探出一个光头来。靠近山门的值哨喽 罗见了,以为寺内有人偷看军情来了,就大声喝道:“呔!钟楼上的人听着:
  
速把窗门关闭,否则要开弓放箭啦!” 张生连忙道:“长老,赶快答话!”
长者慌忙答道:“好汉们且莫放箭,老僧有话,请大王前来答话。” 喽罗们听了,就把弓箭放下,到大帐禀报孙飞虎道:“禀报大王!” 孙飞虎正在帐篷里发怒,按他的性子,就要立刻杀进寺内,把莺莺小姐 抢了就走,岂不痛快。无奈要抢的是相国千金,不得不客气一些,真是强盗
学斯文!见小喽罗来报,问道;“何事报来?” 小喽罗道:“普救寺里有一个老和尚,在钟楼上请大王爷到寺前答话。” 孙飞虎听了,说道:“闪开了!带马!”他踏镫上马,一抖丝缰,直往
寺前,对着钟楼大叫道:“呔!和尚听着:速把莺莺小姐献出,万事皆休, 若有半个不字,本大王要放火烧寺,把僧俗人等杀一个鸡犬不留!”
  长老往下一看,见孙飞虎生的那般模样,吓得胆战心惊。只见那孙飞虎 腆着一个似妇女十月怀胎样的大肚子,三角眼,大鼻子,粗嘴唇,阔脑门, 竖眉毛,宽下颏,海下一部刺猬毛般的红胡子,简直是人怕鬼摇头。头戴一 顶红彪彪的纱巾,身披一领云雁金缕蓝战袍,护心镜耀日生光,套一双抹绿 狼皮战靴;腰间右边挂一张铁胎弓,左边挂一壶狼牙箭,手拿一柄簸箕来大 的开山斧,胯下一匹青鬃战马,装作威风凛凛,实则猥琐非凡。长老倒吸了 一口凉气,道:“好怕人也!吓死老僧了也!”
张生见了孙飞虎,也微微吃了一惊,心想这狗强盗长得如此丑陋,妄图
强抢我家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我张珙在,狗强盗休想得逞!听 得长老叫怕,心想这不是害怕的时刻,忙道:“长老休得害怕,速速答话!” 长老定了一定神,壮着胆子说道:“大王,请暂息雷霆之怒,且听老僧 说来:相国夫人听得大王虎驾前来,本待早把小姐献与大王,无奈她们母女 情深,小姐嫁给大王以后,不知何年何月再能见面,一时难舍难分。大王你 若是鸣锣击鼓,大叫大嚷,把小姐给吓死了,岂不可惜!老夫人言道:“大 王若要做女婿,请按兵束甲,退出一箭之地,让她们母女叙别一番,然后再
献与大王。”
孙飞虎道:“本大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要马上成亲,时间不能太久!” 长老又说道:“再说莺莺小姐现有父丧在身,目前正在做除服道场,等
三日功德圆满,脱了孝服,换上大红吉服,倒赔妆奁,一定献与大王。”
孙飞虎大叫道:“不行!三天不行!” 长老道:“大王息怒,若是今天就把小姐送出,小姐穿了一身孝服来到
军中和大王成亲,恐怕对大王不利。大王请三思!”
  孙飞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最近军情确是很不顺利,别再惹些晦气来, 弄成一个光杆大王,那就糟了!想到此处,道:“既然如此,限你三日。老 秃驴听着,是连今天三日,三日之后若不送来,我要你们人人皆死,个个不 存!你对夫人说去,像这样好性儿的女婿,打了灯笼也找不到,教她就招了 俺这个好女婿吧。”说罢,转身发号令道:“儿郎们,后退一箭之地!”就 领了喽罗们回大帐去了。
  长老抹了一把汗,对旁边的张生说道:“相公,强盗已经骗走了,你也 听到,三日后不送出去,大家便都是没命的了!相公,这三日时光易逝,还 望相公速速退贼。”
  张生道:“这倒不妨。我这里有一封给杜确将军的书信,此地离蒲关只 有四十五里。请问大师,寺院内可有能人敢到蒲关去送书信?”
  
  长老道:“若是白马将军肯出兵,怕什么孙飞虎!若说是送书信的人, 寺里倒有一个。老衲有一个徒弟,法名惠明,平日不念经文,就喜欢喝酒打 架,老衲也拿他没奈何。这个徒儿,生性戆直,你如果求他去,那是杀了他 也不去的,一定要用言语去激他,不让他去,他就是死也一定要去的。相公, 你会激将法吗?”
  张生道:“有这个人选就好,一切就看小生的手段吧!”说罢,和长老 一起下了钟楼,来到大雄宝殿,对着满殿的僧俗人等说道:“强盗孙飞虎围 困了寺院,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小生有一故友,人称白马将军,现在镇守蒲 关,我已修书一封,要寄给杜将军,请他带兵前来解救,这是生死存亡的大 事,你们僧俗人等有谁敢突围前去蒲关投书?有谁敢去?”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不吭声。他们也都知道,这位书生 忙进忙出,是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无奈自己没有这份能耐去突围送信,只 有闷声大发财了。
  张生见大家默不作声,也并不怪罪大家,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并非随 便什么人都能胜任。一旦用非其人,书信落到了孙飞虎手里,其后果不堪设 想。何况他已经有了人选了,那就是莽和尚惠明。现在这和尚不知躲到哪里 去睡大觉去了?要设法把他给激出来,于是又说道:“小生曾听说本寺之内 有一位师父,武功盖世,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仗义之人,今天为何一言不发? 是否没有到场?还是没有胆量前往?”
再说那惠明和尚,原是胡族后裔,自幼喜欢舞枪弄棒,走马打猎,又长
得魁梧剽悍,力大无穷。后来父母双亡,他觉得世道险恶,就看破红尘,到 这普救寺出家来了,他人是出了家,可心没有出家,他不念法华经,不礼梁 王忏,不清不净,只有一个泼天大的胆。又爱打抱不平,动不动就要拔拳相 向,所以全寺的和尚都怕他三分,对他敬而远之。虽说是佛门弟子,却从不 遵守三皈五戒,最喜欢偷吃酒肉,常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喝 醉了酒就撒酒疯,长老也拿他没办法,就派他在香积厨烧火。今天他喝了三 大碗老白干,微微有点醉意,正躺在灶前柴草堆里睡大觉,现在刚给外边的 吵嚷之声惊醒,一问在厨下值日的小沙弥,知道强盗孙飞虎围困了寺院,要 洗劫佛地,残害百姓。他听了以后,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杀 人心逗起了英雄胆。他丢掉了僧伽帽,脱下了黑僧衣,拿起了一直闲置多年 诛龙斩虎的戒刀,挂在腰间,两手提起了经年不曾打磨的乌龙铁棍,撒腿就 往大殿而来。刚到大殿,就听到了张生的话语,这不是分明对我惠明叫阵吗? 气得他哇哇直叫,人未到,声先至,“哇呀呀,阿弥陀佛,气死我也!”这 一声吼叫如同焦雷一般,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只见他两手一分,排开众 人,直冲到张生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说道:“相公,拿来!”
  张生听得一声吼,就知道惠明被激出来了。等到惠明来到跟前,一看, 唷!好一个莽和尚!豹头环眼,八尺身躯,好似出了家的子路,削了发的金 刚,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长老说的一点不错,这送信的任务一定是非他莫 属了。不过,长老说的,此人是吃激不吃请的,有必要再激他一激,于是说 道:“小师父,拿什么来啊?”
惠明道:“拿书信来,让洒家投送到蒲关去!” 张生道:“此事非同小可,小师父,你有这个能耐送去吗?敢不敢去啊?” 惠明道:“相公,不是我贪,不是我敢,大踏步杀出那虎窟龙潭;也不
是我抢夺,也不是我包揽,实在这几天吃菜馒头,嘴巴里淡出鸟来,举戒刀

今日开斋,那五千人也下需要煎炒烹炸,腔子里的热血可以解渴,胸膛内的 心肺可以解馋。再备好一万来斤黑面,和合些酸黄齑、烂豆腐,我把这五千 人做一顿馒头馅,包剩下来的馀肉就把青盐蘸着吞。”
  张生道:“小师父勇武可嘉,你能挺身而出,一定能够冲出重围。不过, 贼寇厉害,孙飞虎骁勇,你要留神才是!”
长老也说道:“张相公命你去蒲关寄信,你真的敢去?” 惠明道:“师父,相公,你们问我敢不敢,我要问你们用我还是不用我?
你们怕孙飞虎的本事大,我说他能淫欲,会贪婪,身体淘空,已经不堪一击 了!老实说,别的人都是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只会撑饱了肚 皮躺在僧房里装聋卖傻,哪管他焚烧了寺院,杀尽了生灵。小僧是为了你这 仗义的张相公和那善文能武的杜将军,凭着这济困扶危的一封信,用我的本 领,一定要闯他一个人仰马翻!”
张生道:“如果贼寇不放你过去。则将如何?” 惠明道:“相公,你放心,他怎敢不放?如若不放啊,哼!远的就破开
步用铁棍扫,近的就顺着手拿戒刀砍;有小的提起来把脚尖踢,有大的扳下 来将他的骷髅头铲。我瞅一瞅古都都翻江倒海,晃一晃厮琅琅震山动岩;脚 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刺刺天关撼。我从来是暴烈莽撞,不懂得心虚 恐慌,磨练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壮。我欺硬,最怕软,能吃苦,不爱甜, 拚着命提刀仗剑,那怕他阻挡不放!”
张生道:“小师父勇力过人,侠肝义胆,愿往蒲关冒险投书,小生代表
全寺人等拜谢小师父的救命之恩!”说着,一躬到地,就把书信拿了出来, 交给惠明。
惠明道:“张相公言重了,救人亦是救己。”说罢,接过书信,在怀里
藏妥,提了铁棍,背了戒刀,拜别了师父,再到香积厨去饱餐了一顿。此时 已经天黑,惠明开了后山门,悄悄地没入夜色中去了。
却说惠明出了后山门,趁着天黑,一溜风地往外冲去。贼军的主力大都
在前山门的广场上,分派在后山门的不多。巡哨喽兵见从寺内冲出一个和尚, 便放了一阵乱箭,并未射中,仍被惠明逃脱了。小喽罗连忙去禀报孙飞虎, 孙飞虎认为逃脱个把小和尚,无关大局,所以并不介意。哪知道就是这个无 关大局的小和尚,偏偏断送了孙飞虎的黄粱美梦。
惠明逃过强盗的封锁线,不敢怠慢,撒开大步,直奔蒲关而去。刚刚天
亮,已到蒲关,恰巧杜元帅操兵点卯。惠明到得辕门,对守军说道:“普救 寺僧人惠明,有天大急事求见元帅。”
守军入内禀报,道:“启禀元帅,辕门外有一僧人求见。” 元帅道:“命他进来。” 不一会儿,守军领了惠明进入大帐。 惠明上前打个问讯,道:“河中府普救寺僧人惠明稽首。” 元帅问道:“小师父到此何事?”
  惠明答道:“启禀元帅,今有贼寇孙飞虎作乱,带了五千贼兵,围困寺 院,欲抢劫故臣崔相国之女为压寨夫人。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麾 下,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
元帅道:“把书信拿来。” 惠明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呈上。
元帅接过书信,观看以后,说道:“既然如此,小师父你可先走一步,

本帅点齐兵将,随后就到。” 惠明道:“时间紧迫,请元帅务必火速发兵。”
  元帅道:“那是自然。我虽然没有圣旨发兵,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小三军,应我号令:速点五千人马,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星夜出发,直 至河中府,剿灭孙飞壳,解救众百姓!”
  五千人马在杜元帅的率领下,疾如流星,不到半日,已经到了普救寺。 元帅一声令下,把孙飞虎和他的喽罗们团团围住,众将士高声叫道:“贼兵 速速弃械投降,免尔等一死!”
  孙飞虎本来稳坐在大帐内做美梦,专等莺莺小姐来成亲。忽听得帐外金 鼓齐鸣,喊杀连天,立刻从迷梦中醒来,披挂提刀上马。出帐一看,只见对 面一彪军马,旌旗招展,甲仗鲜明,一杆认军帅旗上,写着斗大一个“杜” 字。他大吃一惊,暗暗叫苦道:“啊哟不好!白马将军到了!这便如何是好?” 说来也叫人不相信,孙飞虎强狠霸道,天王老子都不怕,就怕白马将军,这 也所谓一物降一物。那些喽罗们,见了白马将军的军队,也都吓得魂胆俱丧, 因为他们都是白马将军手下的败军之将。来军好似爷爷,贼兵如同孙子;来 军势如龙,贼兵好像虫。贼兵一个个都把弓箭解,刀斧撇,旌旗鞍马都不顾, 回头来看着白马将军,听候发落。有的则弃刀丢甲,趁乱逃走。孙飞虎原是 杜元帅的手下败将,如今仓皇应战,战不几个回合,被元帅轻舒猿臂,从马 上生擒活捉过来,丢于地下,命小军绑上了。
杜元帅高声说道:“尔等原来都是浑瑊太师的部下,自从浑太师去世以
后,无人统制,丁文雅又只知酒色,放松训练,未加管束,想来你们只不过 是为了抢掠一些财物,并无反叛朝廷之心。你们的父母妻子都在旧营,你们 一旦忘记了国恩,势必全部要被杀戮。我现在亲自带领了大军前来征剿,杀 你们这些无主乱军,容易得好比割草。但恐怕在你们中间大多不是叛逆,只 是胁从,不忍心把你们不分好坏,一概诛杀。现在你们听着:你们不是反叛 的,可放下兵仗,靠东边坐地;要反叛的,到西边去列队,准备决一死战。” 杜元帅话音刚落,贼兵们都放下兵仗,跑到东边坐在地上。杜元帅命令
把孙飞虎推出斩首,其他喽罗们全都宽大处理。
  话说普救寺内,自从惠明连夜突围以后,寺内的人都在提心吊胆,不论 僧俗,都在口宣佛号,求菩萨保佑。其中最为忧虑的就是张生,他担心惠明 的安危,如果惠明有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倘若已经冲了出去,计算路 程,救兵也得明日中午才能赶到。思前思后,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晚,张 生并来回书房,他哪能睡得着,只在大殿上踱来踱去。天亮以后,老夫人和 法本长老都到大殿上来了。
老夫人道:“书信已经送去好久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真是急死人!” 长老道:“阿弥陀佛!真是令人担忧,但愿菩萨保佑。” 张生见老夫人和长老一起来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二位老人家不
必担忧,那白马将军与晚生情同骨肉,一定会来相救的。计算惠明小师父投 书的时间,想来用不了多久,即可有好消息了。”
  正在议论之际,忽听得寺外金鼓大震,喊杀连天。张生喜出望外,不禁 大笑道:“哈哈,我家大哥来也!长老,你我速去钟楼眺望。”说罢,拉了 法本长老急忙爬上钟楼,登高远望,只见烟尘滚滚,旌旗蔽天,军中一杆认 军帅旗上显出斗大的一个“杜”字,果然是白马将军到了。再看贼营中人仰 马翻,乱作一团。少时,又见贼兵们一个个缴械投降,孙飞虎被处斩,五千
  
贼兵。不到半个时辰,全部解决。合寺僧俗人等,无不兴高采烈,额手称庆。 众难民纷纷离寺回家,不一一细表。
  张生和长老在钟楼上见社元帅已经得胜,连忙走下钟楼,到山门外迎接 虎驾,把杜确邀进寺里。兄弟见面,格外亲切。
  张生道:“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日一见,如拨云见日,快 何如之!更蒙救援,恩同再造!”
元帅道:“贤弟见外了!敢问贤弟,为何不到为兄营中来?” 张生道:“请大哥恕罪,小弟本来是要前来拜谒的,无奈偶得小病,行
动不便,所以失礼了。” 崔老夫人得知贼兵溃灭,已经解围,激动得眼泪直流,真是佛天保佑,
也是崔门积德,方能逢凶化吉,遇难呈佯。就吩咐摆筵,为白马将军庆功。 元帅见了老夫人,行了一个军礼,说道:“杜确甲胄在身,不克以大礼
拜见,请老夫人鉴谅。” 老夫人道:“将军,如此多礼,折煞老身了!”回头对张生说道:“今
日聊备小酌,为将军庆功。张先生,请陪令兄入席。” 张生道:“晚生遵命!”于是陪同元帅入席.分宾主坐定。席间,元帅道:
“杜确有关防御,以致让老夫人受惊,切勿见罪是幸!” 老夫人道:“将军言重了!想老身母子的性命,都是将军所赐,真不知
怎么来补报哩!”
元帅道:“不敢不敢,这是小将的职责所在,何用言报!” 张生道:“这次请兄长来,因见老夫人受困,言道:谁能退得贼兵的,
即以小姐许亲。故此斗胆作书。”
  元帅道:“贤弟,既然有此姻缘,可喜可贺!”就对老夫人说道:“贤 弟建退贼的计策,夫人佛殿许婚,如果说了作数,那是淑女配君子,美满的 一对儿!”
老夫人道:“只恐怕小女配不上君子。”
  张生道:“兄长现在有功于国,有义于友,有恩于蒲州的老百姓,朝廷 一定会即刻封赏。到那时,一定前来拜贺。”
元帅道:“你我弟兄,何用客套、他日大喜,当来庆贺。”说罢,起身
离坐,说道:“愚兄军务在身,不能久离蒲关,况且贼人尚有馀党未除,未 便在此久留。告辞了,请老夫人和贤弟勿罪!”
张生道:“大哥军务繁忙,小弟也不敢久留,有劳台候了!”
  老夫人道:“将军救命之情,老身一家感恩戴德,没齿难忘!小女于归 之日,请将军不弃,来舍间喝杯喜酒。”
元帅道:“多谢老夫人盛情!后会有期。” 元帅离席,张生和老夫人也起身相送,行至滴水檐下,元帅说道:“请
老夫人留步!” 老夫人道:“恕老身不远送了。”
张生则把元帅直送至山门外台阶下,大家各道珍重,挥泪而别。

第七章 夫人赖婚


  话说莺莺小姐,自从孙飞虎兵围寺院,由内堂回到妆楼以后,忧心忡忡, 眼泪不曾干过。尽管有两个小丫环在旁边劝解,仍然一夜没有合眼,一直在 自思自叹。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己想想却不能算是红颜,为什么如此命薄? 自己一个人死了,倒也并不可惜,将来要我去嫁给一个无赖子,倒不如死了 的干净。但是要连累一家大小,要连累寺院和寺院中的许多僧俗人等,他们 都是我害的,我成了罪魁祸首!难道女人真的是祸水吗?年迈的老母亲将为 我而死,年幼的小弟将为我而死,胜如姊妹的红娘将为我而死,最对不起的 是那英俊多情的张秀才,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留在普救寺的,现在是“城门 失火,殃及池鱼”,和我一起遭难,多么痛心啊!不过这也好,我和他生不 能同罗帐,也许死后可以做夫妻,倒也是一件美事。小姐昏昏沉沉,迷迷糊 糊,一直到大天亮,忽听得外边金鼓喧天,杀声震地,吓得小姐几乎晕了过 去。她想,一定是强盗放火烧寺,杀进来了,昨晚拖过去了,今日一定难逃 此动,大概我莺莺命中注定要横死!
  正当小姐悲痛的时候,红娘却满面春风地上楼报喜来了。昨天红娘离开 了小姐,到外边看看情况,主要看看这个傻角究竟仗义不仗义。她一直在老 夫人身边,跟着到大雄宝殿,听着老大人两次让老和尚传话,看着张生挺身 而出,老夫人当面亲口许婚,惠明送信,白马将军领兵破贼,一天乌云,全 都吹散,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更为开心的却是替小姐高兴,老夫人在佛殿亲 口许婚,小姐从此再也不必为中表联姻而愁闷了。小姐如果知道了,还不知 有多高兴哩!那张相公我错怪了他,他不是傻角,想不到他不仅多情,还是 胸怀奇才的义士,如果没有他那封书信,我们崔府一家,合寺僧俗,全都变 作刀头之鬼!红娘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地踏进内房,却见小姐泪流满面,闷 坐在床沿上,心想,小姐啊小姐,你现在哭哭啼啼,我要马上让你笑出声来, 于是说道:“啊,小姐!”
小姐正在悲痛欲绝的时候,听得有人在叫,抬头一看,见是红娘,虽然
只有一夜未见,却觉得比一年还长。现在红娘回来,感到格外亲切,连忙拉 住红娘的手,说道:“红娘,我害苦你们了!”说着,又痛哭起来。
红娘道:“小姐休要悲伤,你怎么会害苦我们呢?”
  小姐道:“强盗是为我而来,马上就要放火烧寺,那时玉石俱焚,同归 于尽,岂不是我害苦你们了?”
红娘道:“小姐,别哭了,大家不是好好的吗?红娘来,是来向小姐报
喜的。” 小姐一听,什么!报喜!红娘是不是被吓昏了,在胡言乱语,说道:“想
我死在眼前,喜从何来?” 红娘笑嘻嘻地说道:“小姐,你在楼上光顾了悲伤啼哭,其他什么都不
知道,外边的情况大变了,小姐,要听吗?” 小姐连忙道:“红娘,快些讲来!” 红娘道:“红娘和小姐分手以后,一直跟着老夫人,到了大雄宝殿,老
夫人先命法本长老传言:不论僧俗,谁人能退强盗,赏给我们崔家的一半财 产。”
小姐问道:“可曾有能人否?” 红娘道:“大殿两廊人山人海,竟无一个能人!”

小姐忧愁地说道:“这便如何是好!” 红娘道:“老夫人没法,第二次让长老传言:谁人能退得强盗,愿把小
姐许配给他,叫做恩上联姻,还倒赔妆奁哩!” 小姐一听,不禁呆住了,心想娘啊,怎么可以把女儿当作赏格呢?大概
被强盗给吓昏了,不然,不会出此下策的。再一想,这也好,总比被孙飞虎 抢去当强盗婆要强得多。就问道:“可有能人否?”
红娘道:“有的!” 小姐听了,半喜半忧,喜的是总算有人出来退贼了。忧的是不知是何等
样人,别离了虎口,又入狼窝,那才糟呢!不无担心地问道:“但不知是何 等样人?”
红娘道:“是法聪小和尚??” 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姐突然哭着说道:“啊哟,我好命苦呵!”她
想我免嫁了强盗,却嫁给和尚,我还能见人吗?我们崔家的颜面何存! 红娘笑着说道:“小姐你别急嘛,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是法聪小和
尚的朋友啊!” 小姐白了红娘一眼,说道:“死丫头,说话不吞不吐的,看我不捶你!” 红娘道:“小姐,别生气,这个人红娘包你称心如意!” 小姐听了,不禁心中痒痒的,说道:“究竟如何。快说!快说!” 红娘说道:“此人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秀才,长得风流多情,一表人才。
他胸怀锦绣,足智多谋,先用缓兵之计,骗得强盗退去一箭之地,延期三日。
然后写了一封书信,命惠明和尚闯出重围,连夜到蒲关请了白马将军到来, 剿灭了贼兵,杀了孙飞虎。现在太平无事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红娘恭 喜小姐,贺喜小姐了!”
小姐听了,不觉笑逐颜开,说道:“红娘,这是真的吗?”
红娘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等大事,岂可胡说!” 小姐问道:“红娘,那位大恩人姓甚名谁?”小姐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
个了,自己一直不满意中表联姻,这恩上联姻听红娘的口气,那个人似乎蛮
不错,这有关我的终身大事,所以要问问清楚。 红娘露出一丝狡黠而又神秘的笑容说道:“嗯,这个嘛,这个嘛??小
姐,此人的姓名,不知道也罢。”
         小姐一听,好啊,小丫头卖关子了,我非问出来不可!说道:“红娘, 这般的大恩人,他的姓名,怎么可以‘不知道也罢’呢?” 红娘道:“此人嘛,小姐你不久就可以知道了。”
  小姐道:“哎,红娘,早些知道比晚知道好。你再不说,我要生气了。” 红娘见小姐急了,说道:“小姐,此人其实你也认得的。”
小姐觉得有点奇怪,说道:“我一直在妆楼,怎么会认得他呢?” 红娘道:“小姐,你不仅认得,而且见过三次面,一次比一次亲。” 小姐道:“红娘,你又胡说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 红娘道:“小姐,让红娘来提醒你吧。第一次是在大雄宝殿上无心相遇,
第二次是月夜隔墙吟诗,小姐你不是还和了他一首诗吗?他在墙头上露出了 半个身子,你不是也看到的吗?第三次是道场附斋,陪着小姐你一起痛哭的, 他就是那个大恩人。”
小姐听了不禁心花怒放,说道:“噢,原来是他!” 红娘笑着说道:“小姐,这回可心满意足了吧!”

  小姐羞得满面通红,低头不语,但心中却如倒海翻江,她想,佛殿许婚 是一件无奈的事,所幸有情人能成眷属。不过她很了解母亲的为人,她是一 心一意要中表联姻的,佛殿许婚也许是一个权宜之计,口说无凭,不要危难 一过,就要变卦,倒也拿她没办法。想到这里,原来的喜气洋洋不由得变成 了忧心忡忡。小姐的这种担心,倒不是杞人忧天,换句话来说,也许就是“知 母莫若女”吧!
  却说崔老夫人,自从解围以后,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落地,不知有多轻 松!但轻松过后。心事又来了。现在一女许了两家,这可怎么办呢?一家是 老相爷的遗言,也是她一力促成的,女婿又是自己的侄儿,老相爷的遗言不 能违背,她本人的主意不能放弃,又是中表联姻,亲上加亲,门当户对,所 以这一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现在这家是大恩人,受恩必报,又是在大庭 广众之中自己亲口所许,长老为证,再看看张生的人品、学问、智谋样样都 胜过自己的宝贝侄儿,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实在也难以反悔。但她心 中却认为侄儿终究是自己人,门第又高。张生是个什么东西?好煞也是外头 人,尽管也是尚书门第,却是败落了的,门不当,户不对,将有损崔家的声 誉!她权衡轻重,横下心来,决心赖婚。但是用什么方法去赖呢?老夫人终 究不愧为相国夫人,也算得上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她眉头一皱,计上心 来,已经胸有成竹了。第一步,她决定先让张生搬到院内来住,以此制造“亲 近”的气氛,让大家和张生不提防有赖婚这一着狠棋。
话说张生送走兄长白马将军杜确以后,因为尚未向崔老夫人告辞,故仍
旧回到崔家大院。 老夫人对张生道:“先生的大恩,永世难忘,从今以后,你不要住在寺
里了,就搬来家里西厢书院安歇。老身立即命人去收拾,请即日就搬过来!”
  张生听了,心里非常高兴,终究是自己人了,应该住在一起。从此和我 家小姐见面的机会更多了,越想越美,几乎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但哪 敢在未来的丈母娘面前放肆,所以在表面上下露一点声色,很坦然地说道: “晚生遵命。多谢老夫人厚爱,晚生告辞了。”说罢,一揖到地,很潇洒地 走了。
老夫人望着张生的背影,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
  张生飘飘然地从崔府出来,心里美滋滋的。未来的岳母大人已经把他当 作自己人,要他搬进去同住,这事儿得和长老说一声,于是往方丈而来。
长老正在蒲团上打坐,紧张了几天的神经也得放松放松,见张生进来,
长老忙从蒲团上站起来,说道:“相公,请坐,辛苦了!阖寺生灵,全仗相 公得救,老衲谨此致谢了!”说罢,双手合十顶礼。
张生一边还礼,一边说道:“长老不必客气,救人自救而已,不足挂齿。” 长老道:“相公过谦了!”
张生道:“长老,小生的亲事,你看如何?” 长老道:“莺莺小姐,不用怀疑,肯定是相公的娇妻了!” 张生道:“刚才老夫人要小生搬到她家西厢书院去住,看来这门亲事确
是不用怀疑的了。” 长老道:”这是好事的先兆。相公,老衲恭喜你了!” 张生说道:“托长老的福!小生去收拾行李,告辞了!”
  西厢书院的环境十分幽静。原是当年老相爷在正屋西边另外建造的一座 小院落,作为读书养性的地方。它和正房有围墙分隔,崔府处在普救寺内,
  
是寺中院,而西厢书院则处在崔府大院之内,是院中院。现在张生搬了来, 一看这个地方,十分满意,确实比容膝山房强得多。那小院的月门上方嵌一 块小横匾,上写“退思”二字。进入书房,陈设更为高雅,粉墙上挂一幅中 堂,是玄宗朝大诗人王维画的山水,画意取梁朝诗人王籍“蝉噪林逾静,鸟 鸣山更幽”的诗意。中堂两边配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闭门即是深山”,下 联是“读书随处净土”。周围放着不少书柜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三坟五 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四书五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那珍宝架上, 陈列着夏鼎商彝,秦砖汉瓦,各种古玩,全是稀世之珍。张生看了这些陈设, 心里非常感激老夫人,她确实是把自己当作女婿看待了。张生此时感到一切 都称心如意,心想,从此以后,近水楼台先得月,虽不能和小姐朝夕相处, 至少见面的机会是不会少的,更何况不久的将来就要结为连理,白头偕老, 我张珙也不虚此生了!
  第二天,老夫人带了欢郎一起来到西厢。她来的目的是让欢郎拜张生为 师,表面上是要造就儿子,实则只要你张生一接受下这个学生,那么,婚事 已经差不多赖掉了。因为在古代,伦常观念特别重要,在社会上,最受尊重 的是“天地君亲师”。如果张生收了这个学生,就是老师,在辈分上就上升 一级,和老夫人平辈欢郎和莺莺小姐是姊弟。张生于是不知不觉成了小姐的 长辈了。按照“五伦”中“长幼有序”的原则,长辈是绝对不能娶小辈的。 这样,张生如果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就会自动取消这门亲事。老夫人的这一 招棋十分恶毒。且看张生是否上当。
老夫人到了西厢,张生接进书房,分宾主坐定。
老夫人道:“先生,来此习惯否?照看不周,还请鉴谅!”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关怀,晚生不胜感激!” 老夫人道:“先生,老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答应否?” 张生道:“老夫人,但请吩咐,只要晚生能办到的,当尽绵薄。” 老夫人道:“小儿欢郎,今年七岁,天资尚佳,因家道变故,久失帅教。
先生才高八斗,欲命他从先生为师,幸勿推辞为盼!”
  张生听了,不觉沉吟起来。按理说,以张生的才学,教个把小学生是绰 绰有馀,简直是屈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况欢郎又是未来的小舅子。 更应该出把力教寻教导。还可以在丈母娘面前讨好。但是一旦当了欢郎的老 师。自己就成了莺莺小姐的长辈。哪还能成亲?这老师是万万当不得的。一 定要推辞掉。于是道:“老夫人,晚生才疏学浅,不足以为人师表,请老夫 人原谅!”
老夫人道:“先生过谦了!欢郎,过来!拜见师尊!” 欢郎的奶娘立刻把带来的红毡毯铺在张生的面前,欢郎像傀儡一般,不
管三七二十一就在红毡毯上趴下叩起头来。 张生一看,怎么,要霸王硬上弓?这是不能接受的!我跟欢郎是平辈,
即使要我教,我也只能当一个不挂名的老师。所以他连忙侧身让开,说道: “老夫人,晚生万万不能受此大礼!至于欢郎的学业,晚生一定尽力辅导就 是,当先生则万万不敢!”
  老夫人见张生不上钩,也没有办法,如果再要逼得急了。恐怕露了赖婚 的馅,将会前功尽弃,这书生确实不能小看他!现在要赶快补救这一疏忽。 说道:“既然如此,欢郎,就拜见哥哥。”
欢郎刚才跪在红毡毯上还没有站起来,也就趋势向张生拜了一拜,张生

也回了个半礼,双手把欢郎扶了起来。 老夫人说道:“先生,你安心在此,不必见外,和在家里一样,欢郎的
学业就拜托了!至于和小女的亲事,本该早日成婚,但有一事,也许先生已 经知道,先相爷在世之时,小女已中表联姻,现在必须去退亲。老身已命总 管前往办理,等到有了回音,即可和小女成亲。”其实这老婆子根本没有去 退亲,总管是到博陵去的。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时光过得飞快,一眨眼已经到了八月。这些日子里,张生除了教欢郎读 书以外,老夫人从未请他去过内堂,小姐也无法见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无计可施。
  老夫人的心里也没有踏实过,一直在周密策划赖婚之事,心想此事不可 再拖了,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如何赖才能赖得体面一些。经过深思熟虑,觉得 可以开始实施她的计划了。通知张生的差事则要派给红娘,因为红娘是小姐 身边的人,可以起迷惑、麻痹作用,让张生想不到有赖婚的阴谋。为了赖婚 老夫人真可谓煞费苦心了。只听她吩咐身边的秋菊,说道:“秋菊,去妆楼 上把红娘叫来!”
秋菊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红娘到了,道:“红娘参见老夫人!” 老夫人道:“罢了!红娘,命你去书院,对张先生说,我在明日特备小
酌,有要事商议,请张先生一定要来赏光!”
  红娘道:“是,红娘就去!”说罢,转身就走。不一会儿,红娘来到书 院,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到,青苔上点点的露水还没有于。到得书房门口, 红娘咳嗽一声,说道:“先生在家吗?”
张生听得有人,说道:“在家,你是谁啊?”
红娘答道:“是我,红娘。” 张生一听是红娘,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是小姐的贴身丫环,她来了,
就能打听得到小姐的情况了。还要对她尊敬一些,对红娘的尊敬,也就是对
小姐的尊敬。故连忙起身,亲自开门,见了红娘,就一揖到地,说道:“不 知红娘姐姐驾到.有失远迎,敬请恕罪!”
红娘也还了一个万福,说道:“先生,红娘还礼了!”
张生道:“不知红娘姐姐到此有何贵干?请坐!看茶!” 红娘道:“多谢先生,不用啦!我家老夫人命红娘来说,明日特备小酌,
有要事商量,请先生一定要赏光!”
  张生听了,十分高兴,忙说道:“是是是!请姐姐上复你家老夫人,小 生谨遵台命!敢问姐姐,明日小酌,有小姐否?”
  红娘道:“这个嘛,红娘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老夫人特地派红娘来知 照先生,很可能小姐也要来。”
张生道:“如此嘛,小生就放心了。” 红娘道:“红娘还有别的事,不便久留,告辞了!” 张生道:“恕不远送!” 到了次日,老夫人精心安排好了一席酒筵,一切都准备就绪,叫 秋菊道:“秋菊,去把红娘叫来!” 秋菊应命而去,不一会儿,红娘到了,道:“参见老大人!” 老夫人道:“罢了!命你去书院,把张先生请来,说我特备小酌,有要
事商议,请他一定要来!” 红娘想,昨天要我去了,今天还要我去。昨天说了一遍,今天还要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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