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明代末年,著名的民间文学家冯梦龙收集了宋元明三代的话本和拟话本 小说——即白话短篇小说,编纂成为三部总集,每部四十篇,共一百二十篇。 这三部集子的名称是:《喻世明言》(原名《古今小说》一刻,后改名)、
《警世通言》和本书《醒世恒言》,后来合称“三言”。又和后出的《拍案 惊奇》初刻、二刻合称“三言、二拍”。“三言、二拍”,是中国白话短篇 小说的宝藏,是中国文学史中一份丰富而珍奇的遗产。
话本和拟话本,实际上就是白话短篇小说;不过,创作过程比起一般小 说稍为复杂一些而已。话本这种体制,唐人讲唱佛经故事,已开其端。两宋 以来,逐渐形成,逐渐发展。到了明代,文人模仿话本的体制进行创作的风 气颇盛,这类模拟的作品,人们称它为拟话本。
话本和拟话本,都是在城市相当发达的条件下才有可能产生的。宋代的 一些大城市,商品经济已经相当发达,虽然后来遭受了元代的若干破坏和阻 碍,但到明代,经过一段恢复时期,又继续发展起来,赶上并超过了两宋的 水平,而逐步形成、达到了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时期。逐渐扩大的市民阶层, 在社会生活中日益占着重要的地位。他们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有了 自己的明显的要求;而社会生活的各方面,也必然会产生出各种适合他们要 求的东西来满足他们。——“说话”,就是在文化生活方面适应他们的要求 的一种技艺。“说话”是一种民间技艺,唐代城市中已经流行,到宋代更为 兴盛。听众主要是市民;听“说话”,是市民文化生活重要内容之一。“说 话”技艺中,分为许多种“家数”(类别),而“小说”和“讲史”,则占 着其中主要的地位。“小说”所说的主要内容是社会现实生活,也就是以市 民本身或市民所熟悉的人物、事情为主的短篇故事。“讲史”所说的则是历 史故事,是以历史上或传说中的帝王将相、英雄好汉之类的人物为主的长篇 故事。这两种“说话”,特别受到广大市民群众的爱好和欢迎,正好反映出 市民阶层要求从自己的角度来认识现实,认识历史;特别是“小说”,正好 反映出市民要求把自己阶层正面或反面的人物通过文学作品表现出来,而加 以欣赏、歌颂,或予以鞭箠、唾弃。
“说话”技艺是一种民间口头文学,主要的是靠“说话人”在讲说时进
行口头创作。他们为了检阅、备忘,或作为讲说前的准备提纲,或作为传授 生徒的教课书,他们还是有一种较简略的文字记录的底本。这种底本,就叫 做“话本”。后来经过多次加工,“讲史”的底本,就成了各种长篇历史小 说;“小说”的底本,就成了短篇小说,并单独占用了“话本”这个名称。
——这种短篇小说,后来被称为“话本”,简单的经过,就是这样。这些底 本,最初,仅仅掌握在“说话人”手里,内容较简陋,还不能离开口头文学 而单独存在,不能在社会上独立地流行。随着“说话”技艺的发展和听众要 求的不断提高,口头创作过程中一些较成熟的经验,自然会不断地用文字记 录巩固下来,积累起来,增加到底本中去。这种底本,经过这样集体而长期 的艺术加工,并经过一些与民间“说话人”有联系的、或对民间文学有兴趣 的作家们有意识的润饰或改编,便逐渐达到了一定的艺术完美程度,而脱离 口头文学阶段,成为完整的书写文学,独立地在社会上流传起来。这种文学, 集中了长期的群众的和作家的艺术创造天才,在思想性、艺术性等方面都有 了新颖的、优秀的表现,因而受到历代广大读者的欢迎。
“话本”成为书写文学以后,最初,以单篇的形式在社会上流传。大约 到了明代中叶嘉靖前后,才有汇集许多单篇、刊印成集的“话本”出现,如
《清平山堂话本》《京本通俗小说》等。冯梦龙编纂的“三言”,成书较晚, 都刊行于明末。“三言”搜罗颇广,选择较精,除了宋元以来流传的旧“话 本”以外,还包括了明代民间艺人、作家和冯氏自己的新作品。冯氏对于所 编刊的上述作品,还作了统一的整理加工。因此,“三言”,可以说是“话 本”小说集大成的总集,是后人研究“话本”小说最重要的宝藏。
《醒世恒言》出版于明天启丁卯年(一六二七年),略后于《喻世明言》 和《警世通言》。流传下来的宋元话本,大部分已收在《明言》和《通言》 里了,所以《恒言》里宋元的作品较少,除了少数几 篇如《十五贯戏言成 巧祸》、《小水湾天狐贻书》、《勘皮靴单证二郎神》、《闹樊楼多情周胜 仙》、《张孝基陈留认舅》、《郑节使立功神臂弓》、《薛录事鱼服证仙》 等篇,可从作品中的语气、地名、风格等方面推知为宋元人之作以外,其余 绝大多数是明人的作品,很大可能还有冯氏自己的作品在内。
这些故事的来源,有出于史传的,也有出于历代笔记、小说的;而最多 最根本的源头,则直接来自民间传说故事、来源于社会生活。通过这些故事 情节和人物形象,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程度上,反映出了当时各种社会生 活和人民的愿望。尤其是话本小说的产生和发展,是以都市的发达为主要条 件的;因此,它对于两宋以迄明代都市发达以后的市民阶层的生活面貌和思 想感情,有着较广泛、较细致和较深刻的描绘。这就使作品在思想性、艺术 性各方面,带来了新颖的、优秀的风格和表现。当然,市民阶层作为一个社 会力量来看,当时还很薄弱,不够强大;在思想意识上,还远远不能形成为 自己的、有系统的一套东西。他们的意识和感情本身,同时必然还包含着封 建的、庸俗的一面。而这一面也必然会常常在作品里表现出来。不过,总的 说来,初期的民主主义思想,人道主义精神,乐观、健康的情绪,以及对封 建制度和封建礼教的某些方面加以冷讽热嘲,加以揶揄讽刺等等比较积极的 因素,仍然在作品中占主导成分。
例如:主张婚姻自由,男女结合应以真正的爱情为基础,这是市民阶层
初期民主主义思想的一种表现。本书中反映这种思想的作品较多,象《卖油 郎独占花魁》、《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吴衙内邻舟赴约》、《黄秀才徼 灵玉马坠》等等都是。尤其《卖油郎》是多年来脍炙人口的一篇名作。它把 小市民秦卖油作为作品中的主人公,加以肯定、赞扬——肯定他对花魁娘子 的爱情专一,真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概。他是以“人”的地位,“人” 的爱情来对待花魁的;而不是把她当作妓女来看待,更不是看作凭“十两银 子”的买卖关系,就可以去蹂躏、作践的对象。花魁,在秦重的眼中,是高 尚的、理想的、美满的化身,而不是其它。他不惜在一年多的长时间里,每 天积攒一两分银子;他不惜每天去探问消息,耐心等待;他不惜殷勤小心地 伺候她酒醉后的呕吐;他不惜在她处境困难的时刻,给以热情的扶持和安慰, 而不希求任何报酬。在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市民身上,表现出了最真挚、 最高尚的爱情。这,远非那班文人学士或封建说教者们所能比拟;更不是王 孙公子、酒色征逐之徒所能望其项背。本来沾有封建等第观念的花魁,虽然 也有些爱他,但仍旧嫌他不是“衣冠子弟”。等到尝尽了“衣冠子弟”的苦 楚,她才认识、辨清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从而完全倾心于秦重了。花魁之
终于嫁给秦重,是爱情战胜了金钱、地位,自由婚姻战胜了买卖婚姻的象征。 在思想意识上,不能不说是一大进步。
可是,在同一部《醒世恒言》里,也有封建说教,提倡“从一而终”, 宣扬“守节”的作品;尽管在全书里是极少数。象《陈多寿生死夫妻》一篇 中所写的,硬把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朱多福去替病得要死的未婚夫陈多寿准备 “殉葬”。还从她的口里说出什么:“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这银 钗我要随身殉葬的!”而故事中,没有一个字谈到男女双方的任何情爱基础, 她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因为中了封建礼教太深的毒害。在故事发展中,作 者真的让她和陈多寿一齐服毒。幸而遇救未死,作者又用“义夫节妇一片好 心肠感动天地”,“所以毒而不毒”,“因祸得福”等等鬼话,来为“节义” 的“效果”作一番有力的宣传。要妇女从一而终,守寡,殉节,等等,都是 封建社会男子蹂躏妇女极端反动的思想的表现。在这部集子里出现了这类作 品,正好说明了市民阶层思想中附庸于封建思想的落后的一个方面。
本书另一重要内容,则在于大胆地暴露了封建统治头子们的穷奢极欲, 荒淫无耻的生活。他们的享乐,是建筑在“兵尸如岳,饿莩盈郊”,“费财 用如泥沙,视人民如草营”之上的。象隋炀帝的“召谴”,金海陵的“亡身”, 都罪有应得,万死也不足以蔽其辜。通过这些历史故事,把历代统治者们隐 藏在庄严、神圣伪装之下的许多丑恶残暴的面貌,具体罪行,一一地、细致 地在人民面前公开讲说、揭露、传布,戳穿统治者们伪善的面孔和尊严,这, 无疑是很有积极意义的。
封建社会里,僧侣也是构成统治阶级的一个阶层。他们利用宗教,愚弄
人民,骗取土地和政治上的特权。其中更坏的,则进一步在“庄严慈悲”的 金像下面,进行糜烂、荒淫、诈骗、劫杀的勾当。如本书所写的非空庵、宝 莲寺、宝华寺、二郎庙神等,哪一处不是麻醉愚弄人民的罪恶渊薮!只有象 本书作者所处理的那样,——焚毁那些寺和庵,使人民看清他们的罪恶,才 是廓清思想障碍的好办法。
《醒世恒言》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明代的作品。这个时期,中国封建社会
内部的商品经济已经大量发展起来,一般他讲,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已开始 于这个阶段。作为市民文学特点的话本文学,会很自然地把这一时期的经济 生活和思想意识反映到作品中来。象《施润泽滩阙遇友》、《徐老仆义愤成 家》等篇,都可以从中窥知一点消息。《滩阙遇友》以施复发家致富为故事 中心,以丝织业最发达的地区苏州府所属的地点为背景,反映了明代嘉靖年 间这一地区资本主义萌芽的发展状态。这篇小说,从头至尾,是把本质的东 西笼罩在“为善得报”的迷信气氛之中的;事实的发展,当然并非如此。小 说的主人公施复,是一个家庭小手工业者,“夫络妇织”,不到十年,就由 一张织机的小厂扩展成拥有三、四十张织机的大户,资本扩大到数千金。虽 然作者把这种发展归结为作善神佑的结果;但实际上,可以从这里面看出当 时商品经济发展的一些情况:丝织业中,已较为广泛地存在着扩大再生产的 可能性;小生产者正在不断地向两极分化,有的象施复一样上升为手工业工 厂主,而多数的则由于失掉生产资料而变为雇佣工人;民间工厂手工业越来 越多,“远近村坊”的农村手工业也被组织起来了。作为资本主义萌芽时期、 个别特种手工业发达的地区的社会面貌的反映来看,这篇小说是具有典型意 义的。
其他如《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对旧式婚姻的讽
刺;《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对恶霸地主武断乡曲的揭露;《十五贯戏言成巧 祸》对官吏糊涂断案的嘲讽;以及《灌园叟》、《卢太学》、《二郎神》等 篇,也都是历来脍炙人口的作品,不一一详谈了。
总之,这几十篇作品,产生的时代和背景都不相同,内容是比较复杂的; 甚至有些作品里,常常是美丑杂陈,瑕瑜互见,既有歌颂、向往美好的一面, 同时也往往夹杂着一些封建说教和对人民的不适当的看法,以及因果报应和 色情的渲染等等。对于这些,希望读者阅读时用批判的眼光去辨别和抉择, 对每一具体篇章,要具体分析,用不同的态度去对待。
《醒世恒言》因为刊行较晚,文人创作的成分较多,修订润饰的地方较 精,所以有许多篇的艺术成就,如结构的完整,人物形象鲜明,描绘细腻, 语汇丰富等等,都远非在它以前的质朴简古之作所可比拟。
因为《醒世恒言》的原刻本在国内已不易见,这个本子,只好以“世界 文库”复排明叶敬池刻本为底本,并参校了衍庆堂刻本和《今古奇观》等书。 对于原本错讹缺漏之处,加以订正、增补;对于个别色情描绘的字句,作了 必要的删节,对于过于猥亵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一篇,则整篇删去、存目。 为了帮助一般读者的了解,还作了一些简单的注释。
这个本子,初版印行于一九五六年八月,后来又重印过几次;香港也重 印过:发行的数量较多。为了适应读者的需要,乘这次新版横排之际,对全 书的标点和注释又作了一次修订和增补。这项工作,可能还存在一些缺点错 误,希望读者指正。
顾 学 颉
一九八○年十二月于北京
醒世恒言
第一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风水人间不可无,也须阴骘两相扶。 时人不解苍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图。
话说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 一女:王春的女儿名唤琼英,王奉的叫做琼真。琼英许配本郡一个富家潘百 万之子潘华。琼真许配本郡萧别驾①之子萧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琼英年方十 岁,母亲先丧,父亲继殁。那王春临终之时,将女儿琼英托与其弟,嘱付道: “我并无子嗣,只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长成,好好嫁去潘家。你 嫂嫂所遗房奁衣饰之类,尽数与之。有潘家原聘财礼置下庄田,就把与他做 脂粉之费。莫负吾言!”嘱罢,气绝。殡葬事毕,王奉将侄女琼英接回家中, 与女儿琼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华和萧雅不约而同到王奉家来拜年。那潘华生得粉脸朱 唇,如美女一般,人都称玉孩童。萧雅一脸麻子,眼眍齿■②,好似飞天夜叉 模样。一美一丑,相形起来,那标致的越觉美玉增辉,那丑陋的越觉泥涂无 色。况且潘华衣服炫丽,有心卖富,脱一通换一通。那萧雅是老实人家,不 以穿着为事。常言道: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 没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个不欣羡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 再出,暗暗地颠唇簸嘴,批点那飞天夜叉之丑。王奉自己也看不过,心上好 不快活。不一日,萧别驾卒于任所。萧雅奔丧,扶柩而回。他虽是个世家, 累代清官,家无余积,自别驾死后,日渐消索①,潘百万是个暴富,家事日盛 一日。王奉忽起一个不良之心,想道:“萧家甚穷,女婿又丑。潘家又富, 女婿又标致。何不把琼英琼真暗地兑转,谁人知道。也不教亲生女儿在穷汉 家受苦。”主意已定,到临嫁之时,将琼真充做侄女,嫁与潘家;哥哥所遗 衣饰庄田之类,都把他去。却将琼英反为己女,嫁与那飞天夜叉为配。自己 薄薄备些妆奁嫁送。琼英但凭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谁知嫁后,那潘华 自恃家富,不习诗书,不务生理,专一嫖赌为事。父亲累训不从,气愤而亡。 潘华益无顾忌,日逐②与无赖小人,酒食游戏。不上十年,把百万家资败得罄 尽,寸土俱无。丈人屡次周给他,如炭中沃雪,全然不济。结末迫于冻馁, 瞒着丈人,要引浑家去投靠③人家为奴。王奉闻知此信,将女儿琼真接回家中 养老,不许女婿上门。潘华流落他乡,不知下落。那萧雅勤苦攻书,后来一 举成名,直做到尚书地位;琼英封一品夫人。有诗为证:
目前贫富非为准,久后穷通未可知。
颠倒任君瞒昧做,鬼神昭鉴定无私。
看官,你道为何说这王奉嫁女这一事?只为世人但顾眼前,不思日后;
① 别驾──官名,在汉代,是州刺史的佐吏。宋明清各代,在州、府都设有通判,是州、府长官的副手:
职务大体和别驾类似,所以后来“别驾”成了“通判”的别称。
② 眼眍齿■──眼眍,眼眶洼陷深入。齿■,牙齿又大又稀,不整齐。
① 消索──消尽,消耗完了。
② 日逐──即逐日、每日。
③ 投靠──封建社会里,穷苦人被迫丧失职业,无以为生;投向官员、财主人家,订立身契,作为奴仆; 借此躲避差役,叫做“投靠”。
只要损人利己,岂知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条路, 天未必随你走哩。还是平日行善为高。今日说一段话本,正与王奉相反,唤 做《两县令竞义婚孤女》。这桩故事,出在梁唐晋汉周五代①之季。其时周太 祖郭威在位,改元广顺。虽居正统之尊,未就混一之势。四方割据称雄者, 还有几处,共是五国三镇。那五国?
周郭威 南汉刘晟 北汉刘旻 南唐李昪 蜀孟知祥
那三镇?
吴越钱鏐 湖南周行逢 荆南高季昌 单说南唐李氏有国,辖下江州地方,内中单表江州德化县一个知县,姓
石名璧,原是抚州临川县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丧了夫人,又无儿子, 止有八岁亲女月香,和一个养娘②随任。那官人为官清正,单吃德化县中一口 水③。又且听讼明决,雪冤理滞,果然政简刑清,民安盗息。退堂之暇,就抱 月香坐于膝上,教他识字,又或叫养娘和他下棋,蹴踘①,百般顽耍。他从旁 教导。只为无娘之女,十分爱惜。一日,养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儿为 戏。养娘一脚踢起,去得势重了些,那球击地而起,连跳几跳的溜溜滚去, 滚入一个地穴里。那地穴约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贮水的所在。养娘手短揽 他不着,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儿。石璧道:“且住!”问女儿月香道:“你 有甚计较,使球儿自走出来么?”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计了!”即教 养娘去提过一桶水来,倾在穴内。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倾一桶,穴中水满, 其球随水而出。石璧本是要试女孩儿的聪明。见其取水出球,智意过人,不 胜之喜。
闲话休叙。那官人在任不上三年,谁知命里官星不现,飞祸相侵。忽一
夜仓中失火,急去救时,已烧损官粮千余石。那时米贵,一石值一贯五百。 乱离之际,军粮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军粮至三百石者,即行处斩。 只为石璧是个清官,又且火灾天数,非关本官私弊。上官都替他分解保奏。 唐主怒犹未息,将本官削职,要他赔偿。估价共该一千五百余两。把家私变 卖,未尽其半。石璧被本府软监,追逼不过,郁成一病,数日而死。遗下女 儿和养娘二口,少不得着落牙婆官卖,取价偿官。这等苦楚,分明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却说本县有个百姓,叫做贾昌,昔年被人诬陷,坐①假人命事,问成死罪 在狱。亏石知县到任,审出冤情,将他释放。贾昌衔保家活命之恩,无从报 效。一向在外为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县身死。即往抚尸恸哭,备办衣衾 棺木,与他殡殓。合家挂孝,买地茔葬。又闻得所欠官粮尚多,欲待替他赔 补几分,怕钱粮干系,不敢开端惹祸。见说小姐和养娘都着落牙婆官卖。慌
① 梁唐晋汉周五代──唐亡,当时拥有兵权的藩镇朱全忠、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等先后相继称
帝(自公元九○七年至九六○年),成立中央政府,史称“五代”。另外,地方割据政权有吴前蜀楚南汉 闽吴越南平后蜀南唐北汉等十国。合称为“五代十国”。最后被北宋统一。
② 养娘──婢女,丫头。有时也泛称女仆。
③ 单吃德化县一口水──晋代邓攸作吴郡太守,自己载米赴任,俸禄无所受,仅饮吴水而已(见《晋书》)。 这里用来形容廉洁不贪污的意思。
① 蹴踘(cùjū)──或作蹴鞠。蹴,用脚踢。踘,用皮子包着毛的皮球。蹴踘,就是踢球。
① 坐──由于、因为某种事而犯了罪。这里作动词,科以罪名的意思。
忙带了银子,到李牙婆家,问要多少身价。李牙婆取出朱批的官票来看:养 娘十六岁,只判得三十两。月香十岁,到判了五十两。却是为何?月香虽然 年小,容貌秀美可爱;养娘不过粗使之婢,故此判价不等。贾昌并无吝色, 身边取出银包,兑足了八十两纹银,交付牙婆,又谢他五两银子,即时领取 二人回家。李牙婆把两个身价,交纳官库。地方②呈明石知县家财人口变卖都 尽。上官只得在别项那移③赔补,不在话下。
却说月香自从父亲死后,没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认得贾昌是什么 人,买他归去,必然落于下贱。一路痛哭不已。养娘道:“小姐,你今番到 人家去,不比在老爷身边,只管啼哭,必遭打骂。”月香听说,愈觉悲伤。 谁知贾昌一片仁义之心,领到家中,与老婆相见,对老婆说:“此乃恩人石 相公的小姐。那一个就是伏侍小姐的养娘。我当初若没有恩人,此身死于缧 绁④。今日见他小姐,如见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间香房,教他两个住下, 好茶好饭供待他,不可怠慢。后来倘有亲族来访,那时送还,也尽我一点报 效之心。不然之时,待他长成,就本县择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夫一妇,嫁 他出去,恩人坟墓也有个亲人看觑。那个养娘依旧教他伏侍小姐,等他两个 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应。”月香生成伶俐,见贾昌如此分付老婆, 慌忙上前万福道:“奴家卖身在此,为奴为婢,理之当然。蒙恩人抬举,此 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为义女。”说罢,即忙下跪。贾昌那里肯要他 拜,别转了头,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这蝼蚁之命,都 出老相公所赐。就是这位养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况小姐!小人怎敢妄自 尊大。暂时屈在寒家,只当宾客相待。望小姐勿责怠慢,小人夫妻有幸。” 月香再三称谢。贾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称为石小姐。那小姐称贾昌夫妇, 但呼贾公贾婆,不在话下。
原来贾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贤慧。只为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无
男无女,有心要收他做个螟蛉①女儿。初时甚是欢喜,听说宾客相待,先有三 分不耐烦了。却灭不得石知县的恩,没奈何依着丈夫言语,勉强奉承。后来 贾昌在外为商,每得好䌷好绢,先尽上好的寄与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 先问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渐渐不平。又过些时,把马脚露出来了。但是贾 昌在家,朝饔夕餐,也还成个规矩,口中假意奉承几句。但背了贾昌时,茶 不茶,饭不饭,另是一样光景了。养娘常叫出外边杂差杂使,不容他一刻空 闲。又每日间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针指还他。倘手迟脚慢,便去捉鸡骂 狗,口里好不干净。正是: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养娘受气不过,禀知小姐。欲待等贾公回家,告诉他一番。月香断然不 肯。说道:“当初他用钱买我,原不指望他抬举。今日贾婆虽有不到之处, 却与贾公无干。你若说他,把贾公这段美情都没了。我与你命薄之人,只索 忍耐为上。”忽一日,贾公做客回家,正撞着养娘在外汲水,面庞比前甚是 黑瘦了。贾公道:“养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谁要你汲水?且放着水桶,
② 地方──地保,犹如后来的保甲长一类的人。
③ 那移──同“挪移”。挪借移用,拿甲项的钱用于乙项用途上。
④ 缧绁(léxiè)──捆罪犯的黑色绳子;引申为牢狱、刑法的代称。
① 螟岭(míng lǐng)──一种绿色小虫,蜾蠃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解,以为它养螟蛉为子,所以一 般称养子为螟蛉。义本《诗经》:“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另叫人来担罢。”养娘放了水桶,动了个感伤之念,不觉滴下几点泪来。贾 公要盘问时,他把手拭泪,忙忙的奔进去了。贾公心中甚疑。见了老婆,问 道:“石小姐和养娘没有甚事么?”老婆回言:“没有”。初归之际,事体 多头,也就阁过一边。又过了几日,贾公偶然到近处人家走动,回来不见老 婆在房,自往厨下去寻他说话。正撞见养娘从厨下来,也没有托盘,右手拿 一大碗饭,左手一只空碗,碗上顶一碟腌菜叶儿。贾公有心闪在隐处看时, 养娘走进石小姐房中去了。贾公不省得这饭是谁吃的,一些荤腥也没有。那 时不往厨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向门缝里张时,只见石小姐将这碟 腌菜叶儿过饭。心中大怒,便与老婆闹将起来。老婆道:“荤腥尽有,我又 不是不舍得与他吃。那丫头自不来担,难道要老娘送进房去不成?”贾公道: “我原说过来,石家的养娘,只教他在房中与小姐作伴。我家厨下走使的又 不少,谁要他出房担饭!前日那养娘噙着两眼泪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 必家中把他难为了。只为匆忙,不曾细问得。原来你恁地无恩无义!连石小 姐都怠慢。见①放着许多荤菜,却教他吃白饭,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 我出外时,可知连饭也没得与他们吃饱。我这番回来,见他们着实黑瘦了。” 老婆道:“别人家丫头,那要你恁般疼他。养得白白壮壮,你可收用他做小 老婆么?”贾公道:“放屁!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样不通理的人,我不与你 讲嘴。自明日为始,我教当直②的每日另买一分肉菜供给他两口,不要在家火 中算帐,省得夺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欢喜。”老婆自家觉得有些不是,口里 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几句,便不言语了。从此贾公分付当直的,每日肉菜分做 两分。却叫厨下丫头们,各自安排送饭。这几时,好不齐整。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贾昌因牵挂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经营。老婆却也做意修好,相忘于 无言。月香在贾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长成。贾昌意思要密访个好主儿,嫁 他出去了,方才放心,自家好出门做生理。这也是贾公的心事,背地里自去 勾当。晓得老婆不贤,又与他商量怎的。若是凑巧时,赔些妆奁嫁出去了, 可不干净,何期姻缘不偶。内中也有缘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贾公又怕辱莫③ 了石知县,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个肯要百姓人家的养娘为妇; 所以好事难成。贾公见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顺了,家中供给又立了常规,舍 不得担阁生意,只得又出外为商。未行数日之前,预先叮咛老婆有十来次, 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养娘两口。又请石小姐出来,再三抚慰,连养娘都用 许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道:“他骨气也比你重几百分哩。你切莫慢他。 若是不依我言语,我回家时,就不与你认夫妻了。”又唤当直的和厨下丫头, 都分付遍了,方才出门。
临岐费尽叮咛语,只为当初受德深。 却说贾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作兴①石小姐和养娘,心下好生不乐。
没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腌臜②昏闷之气。一等老公出门,三日之后, 就使起家主母的势来。寻个茶迟饭晏小小不是的题目,先将厨下丫头试法,
① 见──同现,现成。
② 当直──即当值;值日当差的,管事的人。
③ 辱莫──辱没。
① 作兴──苏湘皖鄂一带方言,谓敬重、爱好、流行为作兴。这里是说纵容、娇惯。
② 腌臜(āza)──不干不净。
连打几个巴掌,骂道:“贱人,你是我手内用钱讨的,如何恁地托大③!你恃 了那个小主母的势头,却不用心伏侍我?家长在家日,纵容了你。如今他出
去 了,少不得要还老娘的规矩。除却老娘外,那个该伏侍的?要饭吃时,等 他自担,不要你们献勤,却担误老娘的差使!”骂了一回,就乘着热闹中, 唤过当直的,分付将贾公派下另一分肉菜钱,干折进来,不要买了。当直的 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又过了些时,忽一日,养娘担洗 脸水,迟了些,水已凉了。养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听得了,特地叫来发 作道:“这水不是你担的。别人烧着汤,你便胡乱用些罢。当初在牙婆家, 那个烧汤与你洗脸?”养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几句言语道:“谁要他们担水 烧汤!我又不是不曾担水过的,两只手也会烧火。下次我自担水自烧,不费 厨下姐姐们力气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当初曾担水过这句话,便骂道:“小 贱人!你们先担得几桶水,便在外面做身做分,哭与家长知道,连累老娘受 了百般呕气。今日老娘要讨个帐儿。你既说会担水,会烧火,把两件事都交 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担,不许缺乏。是火,都是你烧。若是难 为了柴①,老娘却要计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长回家时,你再啼啼哭哭告诉 他便了,也不怕他赶了老娘出去。”月香在房中,听得贾婆发作自家的丫头, 慌忙移步上前,万福谢罪,招称许多不是,叫贾婆莫怪。养娘道:“果是婢 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计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么 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来了。我是个百姓人家,不晓得小姐是什么 品级,你动不动把来压老娘。老娘骨气虽轻,不受人压量的。今日要说个明 白。就是小姐,也说不得费了大钱讨的。少不得老娘是个主母。贾婆也不是 你叫的。”月香听得话不投机,含着眼泪,自进房去了。那婆娘分付厨中, 不许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养娘,只在厨下专管担水 烧火,不许进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饭吃时,待他自到厨房来取。其夜,又叫 丫头搬了养娘的被窝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个更深,不见养娘进来,只得自 己闭门而睡。又过几日,那婆娘唤月香出房,却教丫头把他的房门锁了。月 香没了房,只得在外面盘旋。夜间就同养娘一铺睡。睡起时,就叫他拿东拿 西,役使他起来。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月香无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 那婆娘见月香随顺了,心中暗喜,蓦 地开了他房门的锁,把他房中搬得一空。 凡丈夫一向寄来的好䌷好缎,曾做不曾做得,都迁入自己箱笼,被窝也收起 了不还他。
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则声①。
忽一日,贾公书信回来,又寄许多东西与石小姐。书中嘱付老婆:“好 生看待,不久我便回来。”那婆娘把东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两个丫 头作贱勾了。丈夫回来,必然厮闹。难道我惧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来不成? 那老亡八把这两个瘦马②养着,不知作何结束!他临行之时,说道:‘若不依 他言语,就不与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么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脸,
③ 托大──自己认为有所恃而觉得了不起,抬高自己,自高自大。
① 难为了柴──这里是说糟蹋柴,多烧了柴的意思。
① 则声──作声,做声。
② 瘦马──旧时,扬州一带,有些人买女孩子养着,教她吹弹歌唱,长大了卖人家作姨太太或娼妓,这种 女孩子被称为“瘦马”。唐白居易《有感》诗云:“莫养瘦马驹,莫养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 把“瘦马驹”和“小妓女”对举,后来就径称小妓女一类的人为“瘦马”。
年已长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见得。那时我争风吃醋便迟了。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两个卖去他方,老亡八回来也只一怪。 拚得厮闹一场罢了,难道又去赎他回来不成?好计,好计!”正是:
眼孔浅时无大量,心田偏处有奸谋。 当下那婆娘分付当直的:“与我唤那张牙婆到来,我有话说。”不一时,
当直的将张婆引到。贾婆教月香和养娘都相见了,却发付他开去。对张婆说 道:“我家六年前,讨下这两个丫头。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娇娇的,做 不得生活,都要卖他出去。你与我快寻个主儿。”原来当先官卖之事,是李 牙婆经手。此时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张婆出尖①了。张婆道:“那年纪 小的,正有个好主儿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贾婆道:“有甚不肯?”张婆 道:“就是本县大尹②老爷覆姓锺离,名义,寿春人氏,亲生一位小姐,许配 德安县高大尹的长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来娶亲了。本县嫁装都已 备得十全,只是缺少一个随嫁的养娘。昨日大尹老爷唤老媳妇当官分付过了。 老媳妇正没处寻。宅上这位小娘子,正中其选。只是异乡之人,怕大娘不舍 得与他。”贾婆想道:“我正要寻个远方的主顾,来得正好!况且知县相公 要了人去,丈夫回来,料也不敢则声。”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胜似在 我家十倍,我有什么不舍得。只是不要亏了我的原价便好。”张婆道:“原 价许多?”贾婆道:“十来岁时,就是五十两讨的。如今饭钱又丢一主在身 上了。”张婆道:“吃的饭是算不得帐。这五十两银子在老媳妇身上。”贾 婆道:“那一个老丫头也替我觅个人家便好。他两个是一伙儿来的。去了一 个,那一个也养不住了。况且年纪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时候,留他甚 么!”张婆道:“那个要多少身价?”贾婆道:“原是三十两银子讨的。” 牙婆道:“粗货儿,直不得这许多。若是减得一半,老媳妇到有个外甥在身 边,三十岁了,老媳妇原许下与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头不宽展,捱下去。 这到是雌雄一对儿。”贾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让你五两银子。”张婆 道:“连这小娘子的媒礼在内,让我十两罢。”贾婆道:“也不为大事。你 且说合起来。”张婆道:“老媳妇如今先去回复知县相公。若讲得成时,一 手交钱,一手就要交货的。”贾婆道:“你今晚还来不?”张婆道:“今晚 还要与外甥商量,来不及了。明日早来回话。多分①两个都要成的。”说罢, 别去,不在话下。
却说大尹锺离义到任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前任马公,是顶那石大尹的缺。
马公升任去后,锺离义又是顶马公的缺。锺离大尹与德安高大尹原是个同乡。 高大尹生下二子,长曰高登,年十八岁;次曰高升,年十六岁。这高登便是 锺离公的女婿。自来锺离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年方一十七岁, 选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时九月下旬,吉期将近。锺离公分付张婆,急切 要寻个陪嫁。张婆得了贾家这头门路,就去回复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 好时,就是五十两也不多。明日库上来领价,晚上就要进门的。”张婆道: “领相公钧旨。”当晚回家,与外甥赵二商议,有这相应②的亲事,要与他完 婚。赵二先欢喜了一夜。次早,赵二便去整理衣褶,准备做新郎。张婆到家
① 出尖──出人之上,第一,为首。强出头招揽事情也叫“出尖”。这里是前一义。
② 大尹──县令的别称。
① 多分(fèn)──多半,大半,有很大成分。
② 相(xiāng)应──便宜,价钱小的,花钱不多的。
中,先凑足了二十两身价,随即到县取知县相公钧帖,到库上兑了五十两银 子,来到贾家,把这两项银子交付与贾婆,分疏③得明明白白。贾婆都收下了。 少顷,县中差两名皂隶④,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到贾家门首停下。贾家 初时都不通月香晓得。临期竟打发他上轿。月香正不知教他那里去,和养娘 两个,叫天叫地,放声大哭。贾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张婆两个,你一推, 我一㩳,㩳他出了大门。张婆方才说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 将你卖与本县知县相公处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贵!官府衙门,不是耍 处,事到其间,哭也无益。”月香只得收泪,上轿而去。轿夫抬进后堂。月 香见了锺离公,还只万福。张婆在傍道:“这就是老爷了,须下个大礼!” 月香只得磕头。立起身来,不觉泪珠满面。张婆教他拭干了泪眼,引入私衙, 见了夫人和瑞枝小姐。问其小名,对以“月香”。夫人道:“好个‘月香’ 二字!不必更换,就发他伏侍小姐。”锺离公厚赏张婆,不在话下。
可怜宦室娇香女,权作闺中使令人。 张婆出衙,已是酉牌时分。再到贾家,只见那养娘正思想小姐,在厨下
痛哭。贾婆对他说道:“我今把你嫁与张妈妈的外甥,一夫一妇,比月香到 胜几分。莫要悲伤了!”张婆也劝慰了一番。赵二在混堂①内洗了个净浴,打 扮得帽儿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碗灯笼②前来接亲。张婆就教养娘拜别 了贾婆。那养娘原是个大脚,张婆扶着步行到家,与外甥成亲。
话休絮烦。再说月香小姐自那日进了锺离相公衙内,次日,夫人分付新
来婢子,将中堂打扫。月香领命,携帚而去。锺离义梳洗已毕,打点早衙理 事,步出中堂,只见新来婢子呆呆的把着一把扫帚,立于庭中。锺离公暗暗 称怪。悄地上前看时,原来庭中有一个土穴,月香对了那穴,汪汪流泪。镇 离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唤月香上来,问其缘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称不 敢。锺离公再三诘问。月香方才收泪而言道:“贱妾幼时,父亲曾于此地教 妾蹴球为戏,误落球于此穴。父亲问妾道:‘你可有计较①,使球自出于穴, 不须拾取?’贱妾言云:‘有计。’即遣养娘取水灌之。水满球浮,自出穴 外。父亲谓妾聪明,不胜之喜。今虽年久,尚然记忆。睹物伤情,不觉哀泣。 愿相公俯赐矜怜,勿加罪责!”锺离公大惊道:“汝父姓甚名谁?你幼时如 何得到此地?须细细说与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 县尹。为天火烧仓,朝廷将父革职,勒令倍偿。父亲病郁而死。有司将妾和 养娘官卖到本县贾公家。贾公向被冤枉,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将贱妾甚相看 待,抚养至今。因贾公出外为商,其妻不能相容,将妾转卖于此。只此实情, 并无欺隐。”
今朝诉出衷肠事,铁石人知也泪垂。 锺离公听罢,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与石璧一般是个县尹。他
只为遭时不幸,遇了天灾,亲生女儿就沦于下贱。我若不闻不见,到也罢了; 天教他到我衙里。我若不扶持他,同官体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为
③ 分疏──分别一样一样讲清楚。
④ 皂隶──衙门里的差役。
① 混堂──澡堂。
② 一碗灯笼──古时点灯,用盏碟或碗盛油,加上灯捻,就可点燃照明,外面再加上灯罩,可以提着;所 以一只灯笼叫做“一碗灯笼”。
① 计较──这里是计算,办法的意思。
何如人!”当下请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来历细细叙明。夫人道:“似这等 说,他也是个县令之女,岂可贱婢相看。目今女孩儿嫁期又逼,相公何以处 之?”锺离公道:“今后不要月香服役,可与女孩儿姊妹相称。下官自有处 置。”即时修书一封,差人送到亲家高大尹处。高大尹拆书观看,原来是求 宽嫁娶之期。书上写道:
婚男嫁女,虽父母之心;舍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阁, 预置媵婢①月香。见其颜色端丽,举止安详,心窃异之。细访来历,乃 知即两任前石县令之女。石公廉吏,因仓火失官丧躯,女亦官卖,转展 售于寒家。同官之女,犹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为媵婢, 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仆今急为此女择婿。将以小女薄奁嫁之。令 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恳,伏惟情谅。锺离义顿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来如此!此长者之事,吾奈何使锺离公独擅其美!”
即时回书云: 鸾凤之配,虽有佳期;狐兔之悲,岂无同志。在亲翁既以同官之女
为女,在不佞宁不以亲翁之心为心?三复示言,令人悲恻。此女廉吏血 胤②,无惭阀阅③。愿亲家即赐为儿妇,以践始期。令爱别选高门,庶几 两便。昔蘧伯玉耻独为君子④,仆今者愿分亲翁之谊。高原顿首。 使者将回书呈与锺离公看了。锺离公道:“高亲家愿娶孤女,虽然义举;
但吾女他儿,久已聘定,岂可更改?还是从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后另备
妆奁,以完吾女之事。”当下又写书一封,差人再达高亲家。高公开书读道: 娶无依之女,虽属高情;更已定之婚,终乖正道。小女与令郎,久 谐凤卜,准拟鸾鸣。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违古礼;使小女舍婿而求婿,
难免人非。请君三思,必从前议。义惶恐再拜。
高公读毕,叹道:“我一时思之不熟。今闻锺离公之言,惭愧无地。我 如今有个两尽之道,使锺离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万世而下,以为 美谈。”即时复书云:
以女易女,仆之慕谊虽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礼甚正。仆之次男高
升,年方十七,尚未缔姻。令爱归我长儿,石女属我次子。佳儿佳妇, 两对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谊。妆奁不须求备,时日且喜和同。伏冀 俯从,不须改卜。原惶恐再拜。 锺离公得书,大喜道:“如此分处,方为双美。高公义气,真不愧古人。
吾当拜其下风矣。”当下即与夫人说知,将一副妆奁,剖为两分,衣服首饰,
稍稍增添。二女一般,并无厚薄。到十月望前两日,高公安排两乘花花细轿, 笙箫鼓吹,迎接两位新人。锺离公先发了嫁妆去后,随唤出瑞枝、月香两个 女儿,教夫人分付他为妇之道。二女拜别而行。月香感念锺离公夫妇恩德, 十分难舍,号哭上轿。一路趱行,自不必说。到了县中,恰好凑着吉日良时, 两对小夫妻,如花如锦,拜堂合卺。高公夫妇欢喜无限。正是:
百年好事从今定,一对姻缘天上来。
① 媵(y ìng)婢──陪嫁的丫头。
② 血胤(y èn)──血统,后代。
③ 阀阅──大官员家的门前立两根大木柱,表示功勋、地位,称为“阀阅”,因作为官家的代词。
④ 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蘧伯玉,春秋时卫国的贤臣,与孔子同时。“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这句话,见于
《后汉书·王畅传》。这件事最初出于何书,清代经学家惠栋也没考证出来;尚待考。
再说锺离公嫁女三日之后,夜间忽得一梦,梦见一位官人,幞头象简①, 立于面前,说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为此县大尹,因仓粮失火, 赔偿无措,郁郁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悯其无罪,敕封吾为本县城隍之神。 月香吾之爱女,蒙君高谊,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阴德之事。吾已奏闻 上帝。君命中本无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赐公一子,昌大其门。君当致身高 位,安享遐龄②。邻县高公与君同心,愿娶孤女,上帝嘉悦,亦赐二子高官厚 禄,以酬其德。君当传与世人,广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损人。天 道昭昭,纤毫洞察。”说罢,再拜。锺离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 跌上一交,猛然惊醒,乃是一梦。即时说与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 等天明,锺离公打轿到城隍庙中焚香作礼,捐出俸资百两,命道士重新庙宇, 将此事勒碑,广谕众人。又将此梦备细写书报与高公知道。高公把书与两个 儿子看了,各各惊讶。锺离夫人年过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赐。后来 锺离义归宋,仕至龙图阁大学士,寿享九旬。子天赐,为大宋状元。高登、 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后话。
且说贾昌在客中,不久回来,不见了月香小姐和那养娘。询知其故,与 婆娘大闹几场。后来知得锺离相公将月香为女,一同小姐嫁与高门。贾昌无 处用情,把银二十两,要赎养娘送还石小姐。那赵二恩爱夫妻,不忍分折, 情愿做一对投靠。张婆也禁他不住。贾昌领了赵二夫妻,直到德安县,禀知 大尹高公。高公问了备细,进衙又问媳妇月香,所言相同。遂将赵二夫妻收 留,以金帛厚酬贾昌。贾昌不受而归。从此贾昌恼恨老婆无义,立誓不与他 相处;另招一婢,生下两男。──此亦作善之报也。后人有诗叹云:
人家嫁娶择高门,谁肯周全孤女婚?
试看两公阴德报,皇天不负好心人。
① 幞头象简──幞头,官员所戴的冠帻。象简,用象牙做成的、臣子上朝时所拿的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
防备遗忘。
② 遐龄──高寿。
第二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紫荆枝下还家日,花萼楼中合被时。 同气从来兄与弟,千秋羞咏《豆萁诗》。
这首诗,为劝人兄弟和顺而作,用着三个故事,看官听在下一一分剖。 第一句说:“紫荆枝下还家日。”昔时有田氏兄弟三人,从小同居合爨。长 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并无闲言。惟第三的 年小,随着哥嫂过日。后来长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为人不贤,恃着 自己有些妆奁,看见夫家一锅里煮饭,一棹上吃食,不用私钱,不动私秤, 便私房要吃些东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撺掇①:“公堂钱库田产,都 是伯伯们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里。用一说十, 用十说百,那里晓得!目今虽说同居,到底有个散场。若还家道消乏下来, 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说,不如早早分析,将财产三分拨开,各人自去营运, 不好么?”田三一时被妻言所惑,认为有理,央亲戚对哥哥说,要分析而居。 田大、田二初时不肯,被田三夫妇内外连连催逼,只得依允,将所有房产钱 谷之类,三分拨开,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棵大紫荆树,积祖② 传下,极其茂盛,既要析居,这树归着那一个?可惜正在开花之际,也说不 得了。田大至公无私,议将此树砍倒,将粗本分为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 余零枝碎叶,论秤分开。商议已妥,只待来日动手。次日天明,田大唤了两 个兄弟,同去砍树。到得树边看时,枝枯叶萎,全无生气。田大把手一推, 其树应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树大哭。两个兄弟道:“此树值得 甚么!兄长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树也。思我兄弟三人,产 于一姓,同爷合母,比这树枝枝叶叶,连根而生,分开不得,根生本,本生 枝,枝生叶,所以荣盛。昨日议将此树分为三截,那树不忍活活分离,一夜 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离了,亦如此树枯死,岂有荣盛之日,吾所以悲 哀耳。”田二、田三闻哥哥所言,至情感动:“可以人而不如树乎?”遂相 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愿依旧同居合爨。三房妻子听得堂 前哭声,出来看时,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欢喜。惟三嫂不愿,口出怨 言。田三要将妻逐出。两个哥哥再三劝住。三嫂羞惭,还房自缢而死。此乃 自作孽不可活。这话阁过不题。再说田大可惜那棵紫荆树,再来看时,其树 无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烂熳。田大唤两个兄 弟来看了,各人嗟讶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诗为证:
紫荆花下说三田,人合人离花亦然。
同气连枝原不解,家中莫听妇人言。 第二句说:“花萼楼中合被时。”那花萼楼在陕西长安城中,大唐玄宗
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为韦氏乱政,武三思 专权,明皇起兵诛之,遂即帝位。有五个兄弟,皆封王爵,时号“五王”。 明皇友爱甚笃,起一座大楼,取《诗经·棠棣》①之义,名曰花萼。时时召五
① 撺掇(cuānduo)──怂恿,促成,劝诱。
② 积祖──累世,好多代的意思。
① 《诗经·棠棣》之义──《诗经》,是我国最古的一部诗歌总集。《棠棣》,是其中的一篇,里面有这 样的诗句:“棠棣之华(花),鄂(萼)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据前人解释,是用花和花蒂的 相互依附生辉,比喻兄弟的相互友爱。
王登楼欢宴。又制成大幔,名为“五王帐”。帐中长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时 常同寝其中。有诗为证:
羯鼓频敲玉笛催,朱楼宴罢夕阳微。 宫人秉烛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归。
第四句说:“千秋羞咏《豆萁诗》。”后汉魏王曹操长子曹丕,篡汉称 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聪明绝世。操生时最所宠爱,几遍欲立为嗣而不果。 曹丕衔其旧恨,欲寻事故杀之。一日,召子建问曰:“先帝每夸汝诗才敏捷, 朕未曾面试。今限汝七步之内,成诗一首。如若不成,当坐汝欺诳之罪。” 子建未及七步,其诗已成。中寓规讽之意。诗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见诗感泣,遂释前恨。后人有诗为证: 从来宠贵起猜疑,七步诗成亦可为。 堪叹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尽诛夷。
说话的,为何今日讲这两三个故事?只为自家要说那三孝廉让产立高 名。这段话文②不比曹丕忌刻,也没子建风流,胜如紫荆花下三田,花萼楼中 诸李,随你不和顺的弟兄,听着在下讲这节故事,都要学好起来。正是:
要知天下事,须读古人书。
这故事出在东汉光武年间。那时天下乂安①,万民乐业,朝有梧凤之鸣, 野无谷驹之叹②。原来汉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时。他不以科目取士,惟凭州郡 选举。虽则有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为重。孝者,孝弟;廉者, 廉洁。孝则忠君,廉则爱民。但是举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 事势,州县考个童生,还有几十封荐书。若是举孝廉时,不知多少分上钻刺③, 依旧是富贵子弟钻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参之孝,伯夷④之廉,休想扬名显姓。 只是汉时法度甚妙:但是举过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资格, 骤然升擢,连举主俱纪录受赏;若所举不得其人,后日或贪财坏法,轻则罪 黜,重则抄没,连举主一同受罪。那荐人的,与所荐之人,休戚相关,不敢 胡乱。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肃。不在话下。
且说会稽郡阳羡县,有一人姓许名武①,字长文,十五岁上,父母双亡。
虽然遗下些田产童仆,奈门户单微,无人帮助。更兼有两个兄弟,一名许晏, 年方九岁,一名许普,年方七岁,都则幼小无知,终日赶着哥哥啼哭。那许 武日则躬率童仆,耕田种圃,夜则挑灯读书。但是耕种时,二弟虽未胜耰锄,
② 话文──指宋元以来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即“话本”,也就是宋元明时代的白话短篇小说。
① 乂(yì)安──太平无事。
② 朝有梧凤之鸣,野无谷驹之叹──梧凤,《诗经·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 阳。”古人认为太平的时候,凤凰就出现。这一句是说:朝里有凤凰集在梧桐上叫,表示天下太平。谷驹,
《诗经·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是说:很好一匹白马,却放在山谷里不使用;用以讽刺国王 不能任用贤臣。
③ 钻刺──钻营请托,说人情,走后门。
④ 曾参、伯夷──曾参,春秋时人,孔子的弟子,以孝顺父母著称。伯夷,是商代孤竹君的儿子。他和他 的弟弟叔齐互相推让,不肯作国君,后来两人都饿死在首阳山。
① 许武──东汉时人。他和他弟弟让产的事,见《后汉书·循吏传》附《许荆传》中。
必使从旁观看。但是读书时,把两个小兄弟,坐于案旁,将句读亲口传授, 细细讲解,教以礼让之节,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辄跪于家庙之前,痛自督 责,说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诲,愿父母有灵,启牖②二弟,涕泣不已。直待 兄弟号泣请罪,方才起身。并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铺陈③一副,兄 弟三人同睡。如此数年,二弟俱已长成,家事亦渐丰盛。有人劝许武娶妻。 许武答道:“若娶妻,便当与二弟别居。笃夫妇之爱,而忘手足之情,吾不 忍也。”繇是昼则同耕,夜则同读,食必同器,宿必同床。乡里传出个大名, 都称为“孝弟许武”。又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阳羡许季长,耕读昼夜忙。教诲二弟俱成行,不是长兄是父娘。 时州牧郡守④,俱闻其名,交章荐举,朝廷征为议郎。下诏会稽郡。太守
奉旨,檄下县令,刻日劝驾。许武迫于君命,料难推阻,分付两个兄弟:“在 家躬耕力学,一如我在家之时,不可懈惰废业,有负先人遗训。”又嘱付奴 仆:“俱要小心安分,听两个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业。”嘱付已毕, 收拾行装。不用官府车辆,自己雇了脚力登车。只带一个童儿,望长安进发。 不一日,到京朝见受职。长安城中,闻得孝弟许武之名,争来拜访识荆①。此 时望重朝班,名闻四野。朝中大臣探听得许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 许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强壮,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为兄 之道。况我家世耕读,侥幸备员朝署,便与缙绅大家为婚,那女子自恃家门, 未免骄贵之气。不惟坏了我儒素门风,异日我两个兄弟娶了贫贱人家女子, 妯娌之间,怎生相处!从来兄弟不睦,多因妇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渐也。” 腹中虽如此踌论,却是说不出的话。只得权辞②以对,说家中已定下糟糠③之 妇,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众人闻之,愈加敬重。况许武精于经术, 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决,往往来请教他。他引古证今,议论悉中窾要④。 但是许武所议,众人皆以为确不可易。公卿倚之为重。不数年间,累迁至御 史大夫⑤之职。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学多年,不见州郡荐举,诚恐怠
荒失业,意欲还家省视。遂上疏,其略云:
臣以菲才,遭逢圣代,致位通显,未谋报称,敢图暇逸?但古人云: “人生百行,孝弟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①”先父母早背②,
② 启牖(y ǒu)──启,启发;牖,诱导。启牖,启发、开导,说服教育。
③ 铺陈──亦作铺程;被褥,卧具等。
④ 州牧郡守──汉代地方行政制度:把全国划分为若干州(约如后代的省),州的长官是刺史,后改称州 牧。州下面,管辖若干郡(略如后代的府),郡的长官是郡守,后改称太守。
① 识荆──唐代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后来就把“识荆”二字当 作初次见面认识的敬辞。
② 权辞──不依常法,临机应变的意思。权辞,临机应变推托的话。
③ 糟糠──东汉光武(刘秀)想把他的姐姐嫁给宋弘,暗示宋弘同原来的妻子离婚。宋弘说:“贫贱之交 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拒绝了刘秀。“糟糠”,贫穷人所吃的食物;后来用作贫贱时共过患难的妻 子的代称。
④ 中(zhòng)窾要──窾,空。要,要害。中窾要,打中了空隙、紧要的地方,抓住要害的意思。
① 不孝有三──古人认为这样三件事情,都是对父母不孝的,即:曲意阿从,陷亲(父母)于不义;亲老 家贫,不为禄仕;无后、没有儿子。(见《孟子·离娄》章赵岐注。)
② 早背──(父母)早死。
域兆③未修。臣弟二人,学业未立。臣三十未娶。五伦之中,乃缺其三。 愿赐臣假,暂归乡里。倘念臣犬马之力,尚可鞭笞,奔驰有日。 天子览奏,准给假暂归,命乘传④衣锦还乡,复赐黄金二十斤为婚礼之费。许
武谢恩辞朝,百官俱于郊外送行。正是: 报道锦衣归故里,争夸白屋⑤出公卿。
许武既归,省视先茔已毕,便乃纳还官诰,只推有病,不愿为官。过了 些时,从容召二弟至前,询其学业之进退。许晏、许普应答如流,理明词畅。 许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数,比前恢廓数倍,皆二弟勤俭之所积也。武 于是遍访里中良家女子,先与两个兄弟定亲,自己方才娶妻,续又与二弟婚 配。约莫数月,忽然对二弟说道:“吾闻兄弟有析居之义。今吾与汝,皆已 娶妇,田产不薄,理宜各立门户。”二弟唯唯惟命。乃择日治酒,遍召里中 父老。三爵已过,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仆至前,将所有家财,一一分 剖。首取广宅自予,说道:“吾位为贵臣,门宜棨戟①,体面不可不肃。汝辈 力田耕作,得竹庐茅舍足矣。”又阅田地之籍,凡良田悉归之己,将硗薄者 量给二弟。说道:“我宾客众盛,交游日广,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辈数口 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无冻馁。吾不欲汝多财以损德也。”又悉取奴仆之 壮健伶俐者,说道:“吾出入跟随,非此不足以给使令。汝辈合力耕作,正 须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馈食足矣,不须多人费汝衣食也。”众父老一向知许 武是个孝弟之人,这番分财,定然辞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占便宜。 两个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无谦让之心,大有欺凌之意。众人心 中甚是不平。有几个刚直老人气忿不过,竟自去了。有个心直口快的,便想 要开口,说公道话,与两个小兄弟做乔主张②。其中又有个老成的,背地里捏 手捏脚,教他莫说。以此罢了。那教他莫说的,也有些见识。他道:“富贵 的人,与贫贱的人,不是一般肚肠。许武已做了显官,比不得当初了。常言 道:疏不间亲。你我终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劝,料未必听从, 枉费了唇舌,到挑拨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让哥哥,十分之美,你我 又呕这闲气则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争论。等他争论时节,我们替 他做个主张,却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
原来许晏、许普,自从蒙哥哥教诲,知书达礼,全以孝弟为重。见哥哥 如此分析,以为理之当然,绝无几微①不平的意思。许武分拨已定,众人皆散。 许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许晏、许普各住一边。每日率领家奴下田 耕种,暇则读书,时时将疑义叩问哥哥,以此为常。妯娌之间,也与他兄弟 三人一般和顺。从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许武之所为,都可怜他两个兄弟。私 下议论道:“许武是个假孝廉,许晏、许普才是个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 一体同气,听其教诲,唯唯诺诺,并不违拗,岂不是孝;他又重义轻财,任 分多分少,全不争论,岂不是廉。”起初里中传个好名,叫做“孝弟许武”,
③ 域兆──茔地,墓地。
④ 传──官家驿站所备用的车子。
⑤ 白屋──指用茅艸盖的,或用本色木料不加彩色做成的房子。意指贫贱人所住的房屋。
① 棨戟──本是武器,后来作为一种仪仗;古代大官员的随从、卫队和守门的人所拿的东西。
② 做乔主张──乔,假,故意。做乔主张,这里是胡乱做主张的意思。
① 几微──极小,非常隐微,一点点。
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许家”。把许晏、许普弄出一个大名来。那汉 朝清议②极重,又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假孝廉,做官员;真孝廉,出口钱③。假孝廉,据高轩;真孝廉,守 茅檐。假孝廉,富田园;真孝廉,执锄镰。真为玉,假为瓦,瓦为厦, 玉抛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时明帝即位,下诏求贤,令有司访问笃行有学之士,登门礼聘,传驿
至京。诏书到会稽郡,郡守分谕各县。县令平昔已知许晏、许普让产不争之 事,又值父老公举他真孝真廉,行过其兄,就把二人申报本郡。郡守和州牧, 皆素闻其名,一同举荐。县令亲到其门,下车投谒,手捧玄纁束帛④,备陈天 子求贤之意。许晏、许普,谦让不已。许武道:“幼学壮行,君子本分之事。 吾弟不可固辞。”二人只得应诏,别了哥嫂,乘传到于长安,朝见天子。拜 舞已毕,天子金口玉言,问道:“卿是许武之弟乎?”晏、普叩头应诏。天 子又道:“闻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让,有过于兄,朕心嘉悦。”晏、普 叩头道:“圣运龙兴,辟门访落①,此乃帝王盛典。郡县不以臣晏臣普为不肖, 有溷圣聪。臣幼失怙恃②,承兄武教训,兢兢自守,耕耘诵读之外,别无他长。 弟等何能及兄武之万一。”天子闻对,嘉其谦德,即日俱拜为内史③。不五年 间,皆至九卿④之位。居官虽不如乃兄赫赫之名,然满朝称为廉让。忽一日, 许武致家书于二弟。二弟拆开看之,书曰:
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极荣也。二疏有言⑤:“知
足不辱,知止不殆。”既无出类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贤路。 晏、普得书,即日同上疏辞官。天子不许。疏三上。天子问宰相宋均道:
“许晏、许普壮年入仕,备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屡屡求退,何也?”宋
均奏道:“晏、普兄弟三人,天性孝友。今许武久居林下,而晏、普并驾天 衢①,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并召许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辅政何如?” 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于至诚。陛下不若姑从所请,以遂其高。异 日更下诏征之。或访先朝故事,就近与一大郡,以展其未尽之才,因使便道 归省,则陛下好贤之诚,与晏、普友爱之义,两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 许晏为丹阳郡太守,许普为吴郡太守,各赐黄金二十斤,宽假三月,以尽兄 弟之情。许晏、许普谢恩辞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长亭,相饯而别。晏、
② 清议──社会上清明公正的言论;略近于后代所说的舆论。
③ 口钱──即丁口钱,亦称口算,汉初创行的丁口税:十五岁以上到五十六岁,每人每年缴纳一百二十文 钱。作了官,可以免纳这种钱。
④ 玄纁(xun)束帛──古代聘问时所用的礼物。玄纁,绛黑色。束,十端为束,就是五匹。帛,绸子。
① 辟门访落──辟门,《书经·舜典》:“辟四门。”开门迎贤的意思。访落,《诗经·周颂》中的篇名。 访,访问;落,开始。就是开始作皇帝的时候,就延访群臣的意思。
② 失怙(hù)恃──《诗经·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人因谓丧父为“失怙”,丧母为“失 恃”。就是说:死了父母,失了依靠。
③ 内史──管理首都地方的长官。汉初设左右内史,后改称左冯翊及京兆尹。
④ 九卿──中央政府里九个单位的首脑,共称九卿;历代名称不尽相同,汉代是:太常、光禄勳、卫尉、 太仆、廷尉、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九卿。
⑤ 二疏有言──疏广,西汉时人,他和他的侄子疏受一同在朝作官。他对疏受说:“吾闻知足不辱,知止 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两人于是辞官回家(事见《汉书》本传)。
① 林下、天衢──林下,指乡间。天衢,天路,指朝廷;在朝延里作官的意思。
普二人,星夜回到阳羡,拜见了哥哥,将朝廷所赐黄金,尽数献出。许武道: “这是圣上恩赐,吾何敢当!”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许武备下三牲祭礼, 率领二弟到父母坟茔,拜奠了毕,随即设宴遍召里中父老。许氏三兄弟,都 做了大官,虽然他不以富贵骄人,自然声势赫奕。闻他呼唤,尚不敢不来, 况且加个“请”字。那时众父老来得愈加整齐。许武手捧酒巵,亲自劝酒。 众人都道:“长文公与二哥三哥接风之酒,老汉辈安敢僭先!”比时风俗淳 厚,乡党序齿②,许武出仕已久,还叫一句“长文公”,那两个兄弟,又下一 辈了,虽是九卿之贵,乡尊故旧,依旧称“哥”。许武道:“下官此席,专 屈诸乡亲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须满饮三杯,方敢奉闻。”众人被劝, 只得吃了。许武教两个兄弟次第把盏,各敬一杯。众人饮罢,齐声道:“老 汉辈承贤昆玉③厚爱,借花献佛,也要奉敬。”许武等三人,亦各饮讫。众
人道:“适才长文公所谕金玉之言,老汉辈拱听已久,愿得示下。”许武叠 两个指头,说将出来。言无数句,使听者毛骨耸然。正是:
斥鷃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①。 圣贤一段苦心,庸夫岂能测度。
许武当时未曾开谈,先流下泪来。吓得众人惊惶无措。两个兄弟慌忙跪 下,问道:“哥哥何事悲伤?”许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数年,今日不得 不言。”指着晏、普道:“只因为你两个名誉未成,使我作违心之事,冒不 韪②之名,有玷于祖宗,贻笑于乡里,所以流泪。”遂取出一卷册籍,把与众 人观看。──原来是田地屋宅及历年收敛米粟布帛之数。众人还未晓其意。 许武又道:“我当初教育两个兄弟,原要他立身修道,扬名显亲。不想我虚 名早著,遂先显达。二弟在家,躬耕力学,不得州郡征辟。我欲效古人祁大 夫内举不避亲③,诚恐不知二弟之学行者,说他因兄而得官,误了终身名节。 我故倡为析居之议,将大宅良田,强奴巧婢,悉据为己有。度吾弟素敦爱敬, 决不争竞。吾暂冒贪饕之迹,吾弟方有廉让之名。果蒙乡里公评,荣膺征聘。 今位列公卿,官常无玷,吾志已遂矣。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岂 可一人独享!这几年以来,所收米谷布帛,分毫不敢妄用,尽数开载在那册 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为兄的向来心迹,也教众乡尊得知。”众父老到此, 方知许武先年析产一片苦心。自愧见识低微,不能窥测,齐声称叹不已。只 有许晏、许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训成人,侥幸得有今日。 谁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辈不肖,不能自致青云之上,有累兄长。今日若非 兄长自说,弟辈都在梦中。兄长盛德,从古未有。只是弟辈不肖之罪,万分 难赎。这些小家财,原是兄长苦挣来的,合该兄长管业。弟辈衣食自足,不 消兄长挂念。”许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颇知生殖。况且宦情已淡,便
② 序齿──不以官爵的高下分先后,而以年龄的大小为次序的意思。
① 斥■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斥■,小鸟名。大鹏,一种大鸟,一飞几万里。斥■觉得自己在树上 飞来飞去,已经很好了;它笑大鹏为什么要飞那么远。河伯,河神。海若,海神。河伯自以为河里的水很 多,再没有其他的水能和他相比;后来他看见海的时候,才大为惊叹。这两个寓言,都出于《庄子》。
② 不韪(wěi)——不是。
③ 祁大夫内举不避亲──祁奚,春秋晋国人。他作中军尉,告老回家,晋君问谁可以接替他的这个职务, 他先推举了他的一个仇人,后来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认为这两个人都是最适当的人选。所以当时有“内 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的说法,表明他公正无私(事见《左传》)。
当老于耰锄,以终天年。二弟年富力强,方司民社①,宜资庄产,以终廉节。” 晏、普又道:“哥哥为弟辈而自污。弟辈既得名,又欲得利,是天下第一等 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万望哥哥收回册籍,聊减弟辈 万一之罪。”众父老见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让,你不收,我不受,一齐向前劝 道:“贤昆玉所言,都则一般道理。长文公若独得了这田产,不见得向来成 全两位这一段苦心。两位若径受了,又负了令兄长文公这一段美意。依老汉 辈愚见,宜作三股均分,无厚无薄,这才见兄友弟恭,各尽其道。”他三个 兀自②你推我让。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几个刚直的,挺身向前,厉声说道:“吾 等适才分处,甚得中庸之道。若再推逊,便是矫情沽誉了。把这册籍来,待 老汉与你分剖。”许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凭他主张。当时将田产 配搭三股分开,各自管业。中间大宅,仍旧许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狭,以所 在粟帛之数补偿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众父老都称为公 平。许武等三人施礼作谢,邀入正席饮酒,尽欢而散。许武心中终以前番析 产之事为歉,欲将所得良田之半,立为义庄①,以赡乡里。许晏、许普闻知, 亦各出己产相助。里中人人叹服。又传出几句口号来,道是:
真孝廉,惟许武;谁继之?晏与普。弟不争,兄不取。作义庄,赡 乡里。呜呼孝廉谁可比! 晏、普感兄之义,又将朝廷所赐黄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与哥
哥会饮。如此三月,假期已满,晏、普不忍与哥哥分别,各要纳还官诰。许
武再三劝谕,责以大义。二人只得听从,各携妻小赴任。却说里中父老,将 许武一门孝弟之事,备细申闻郡县。郡县为之奏闻。圣旨命有司旌表其门, 称其里为孝弟里。后来三公②九卿,交章荐许武德行绝伦,不宜逸之田野。累 诏起用。许武只不奉诏。有人问其缘故。许武道:“两弟在朝居位之时,吾 曾讽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复出应诏,是自食其言了。况方今朝廷之上,是 非相激,势利相倾,恐非缙绅之福;不如躬耕乐道之为愈耳。”人皆服其高 见。再说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节自励,大有政声。后闻其兄 高致,不肯出仕。弟兄相约,各将印绶纳还,奔回田里,日奉其兄为山水之 游,尽老百年而终。许氏子孙昌茂,累代衣冠不绝,至今称为“孝弟许家” 云。后人作歌叹道:
今人兄弟多分产,古人兄弟亦分产。
古人分产成弟名,今人分产但嚣争。 古人自污为孝义,今人自污争微利。 孝义名高身并荣,微利相争家共倾。 安得尽居孝弟里,却把阋墙①来愧死。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