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六封书——隋军元帅杨广(隋炀帝)率大军围攻陈的时候,派人送玺书(盖有皇帝玉玺的文书)给阵
后主,暴露他的二十桩罪恶。又抄了三十万份,分送各路军队。“三十六封书”,即指这件事。
宫 —— 宫刑;古代酷刑之一,即男子割掉生殖器。做宦官的人,必须这样作。
履 霜坚冰,其渐久矣——《易经·坤卦》:“履霜坚冰至”。就是说:地上踩着霜,就是天气快要更寒 冷。要结冰的象征;比喻一切事都是由渐而来,事先有它一定的征兆的。
人,一何至此!陛下圣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即令赐死。臣 下相顾,箝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 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过恶,从何得闻?方 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 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 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何以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 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 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 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 颈待尽。 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
犹蔽饰已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 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再三加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 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少,左右报曰: “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命厚葬焉。时值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 戡,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作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 奏,即下诏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
息之谈,农夫有休养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垢溢 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嬉戏,无烦方朔 滑稽之请,而从卫士旆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 施行。 不数日,忽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
兵俱起。司马德戡携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
汝何得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傍,谓德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 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造数千领,两日毕功。前日颁赐,尔等岂 不知也?何敢迫胁乘舆乘!”乃大骂德戡。德戡斩之,血溅帝衣。德戡前数 帝罪,且曰:“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 门,臣生亦无路。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 下!”乃携剑逼帝,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况天 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药酒,不得。左右进练巾。逼帝入阁自经死。萧后 率左右宫娥,辍床头小版为棺敛,粗备仪卫,葬于吴公台下。——即前此帝 与陈后主相遇处也。初,帝不爱第三子齐王暕,见之常切齿。每行幸,辄录 以自随。及是难作,谓萧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齐王暕小字也,司 马德戡等既弑帝。即驰遣骑兵执齐王暕于私第。倮跣驱至当街。暕曰:“大 家大计必杀儿,愿容儿衣冠就死衣。”——犹意帝遣人杀之。父子见杀,至死 不明,可胜痛悼!后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见迷楼后,太宗叹曰:
少 选——一会儿。
乘 舆——或作“鸾舆”,皇帝所乘的车子,因作为皇帝的代词。
大 家——亲近、侍从官称皇帝为“大家”。这里指隋炀帝。
衣 冠就死——穿好了衣服,戴好了帽子再去死;表示恭敬有礼貌的意思。
后 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见迷楼等句——迷楼在江都,不在长安,本书沿《迷楼记》之误,以为在长 安,误。
“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放出诸宫女,焚其宫殿。火经月不灭。前谣前 诗,无不应验。方知炀帝非天亡之也。后人有诗:
十里长河一旦闲,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
梦
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东园蝴蝶正飞忙,又见继浮花气香。 梦短梦长缘底事?莫贪磁枕误黄粱。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三 日,其夫被官府唤去。原来为急解军粮事,文书上佥了他名姓,要他赴军前 交纳。如违限时刻,军法从事。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转,头也不容他回, 只稍得个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盖不繇己,一路趱行,“心心念念, 想着浑家。又不好向人告诉,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 夜宿于旅店,梦见与浑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自此无夜不梦。到一月 之后,梦见浑家怀孕在身,醒来付之一笑,且喜如期交纳钱粮,太平无事, 星夜赶回家乡。缴了批回,入门见了浑家,欢喜无限。那一往一来,约有三
月之遥。尝言道:新娶不如远隔。夜间与浑家䌷缪䌷恩爱,自不必说。其妻
叙及别后想思,因说每夜梦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无二,果然 有了三个月身孕。若是其妻先说的,内中还有可疑;却是其夫先叙起的,可 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个闹梦故事,亦繇 夫妇积思而然。正是:
梦中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 城东崇贤里中。自幼颖异,十岁便能作文。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 千言,不待思索,父亲独孤及官为司封司之职。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 县司农司白行简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说;刺 绣描花,也是等闲之事。单喜他深通文墨,善赋能诗。若教去应文科,稳稳 里是个状元。与遐叔正是一双两好,彼此你知我见,所以成了这头亲事。不 意遐叔父母连丧,丈人丈母亦相继弃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渐零落,童仆也 无半个留存。刚刚剩得几间房屋。那白行简的儿子叫做白长吉,是个凶恶势 利之徒。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他的婚姻,将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 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自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他不过,只得原嫁与 遐叔。却是随身衣饰,并无一毫妆奁。止有从幼伏侍一个丫鬟翠翘从嫁。白 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晨炊夜绩,以佐遐叔读书。那 遐叔一者敬他截发的志节,二者重他秀丽的词华,三者又爱他娇艳的颜色: 真个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到也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 分尊敬,止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热,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恁样饿莩,坏他 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是不肯俯仰 人的。因此两下遂绝不相往。时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
䌷 缪——即绸缪;缠绵。这里指夫妻爱情很浓厚的意思。
司 封——官名。唐置:属吏部,有郎中、员外郎各一人,掌管封爵、袭荫、褒赠等事。
司 农——官名。唐代有司农寺,为九寺之一;长官有“卿”及“少卿”。掌管全国钱谷的事。
期于三月间诸进士都赴京师殿试,遐叔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谓文才,必 魁春榜。那知贡举的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馀庆,本取遐叔卷子第一。 岂知策上说着:奉天之难奉,皆因奸臣卢■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 言与太尉朱沘,得以激变军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 小人作乱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 说他指斥朝廷,讥讪时政,遂将头卷废弃不录。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做 白居易,一个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却皆登了高科;单单只有遐 叔一人落第,好生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齐来饯 行,直送到十里长亭而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
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 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非 止一日,回到东都,见了妻子,好生惭赧。终日只在书房里发 愤攻书。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大丈夫功 名终有际会,何苦颓折如此!”遐叔谢道。“多感娘子厚意,屡相宽慰。只 是家贫如洗,衣食无聊。纵然巴得日后亨通,难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 白氏道:“俗谚有云:‘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岂 无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路 的?你何不趁此闲时,一去访求?倘或得他资助, 则三年诵读之费有所赖矣。”只这句话头,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 言,虽然有理;但我自幼攻书,未尝交接人事;先父的门生故旧,皆不与 知。止认得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丈人张之赏逐出,来投先 父,举荐他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现做西川节度使。我若去访他,必有所 助。只是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程途,往返便要经年。我去之后,你在家中 用度,从何处置?以此抛撇不下。”白氏道:“既有这个相识,便当整备行 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支持。总有缺乏,姑妹妹家,犹可假贷,不 必忧虑。”遐叔欢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 途跋涉,无人跟随,却怎的好?”遐叔道:“总然有人,也没许多盘费,只 索罢了。”遂即拣了个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装,带着丫鬟翠翘, 亲至开阳门开外一杯饯送。夫妻正在不舍之际,骤然下起一阵大雨,急奔入 路傍一个废寺中去躲避。这寺叫做龙华寺,乃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十 分雄壮。阶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钟楼,楼上铜钟,响闻五十里外。后 被胡太后广移入宫中去了。到唐太宗时,有胡僧另铸一钟在上,却也响得二 十余里。到玄宗时,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不绝。后遭安禄山贼党史思明攻陷 东都,杀戮僧众,将钟磐毁为兵器,花果伐为樵苏:以此寺遂颓败。遐叔与 白氏看了,叹道:“这等一个道场,难道没有发心的重加修造?”因向佛前 祈祷,阴空保佑。若得成名时节,誓当捐俸, 再整山门。雨霁之后,登途 分别:正是:
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
奉 天之难——奉天,陕西乾县。“奉天之难”,唐德宗(李适)建中四年(公元七八三年),朱泚等反抗
唐德宗,率兵攻入长安,德宗逃到乾县,过去历史上称这件事为“奉天之难”。
开 阳门——洛阳城门名。
广 陵王、胡太后——广陵王,即拓跋羽,北魏献文帝(拓跋宏)的儿子。胡太后,即胡充华,北魏宣武帝
(恪)的妃子,孝明帝(诩)的母亲。
不题白氏归家。且说遐叔在路,晓行夜宿,整整的一个月,来到荆州地 面。下了川船,从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顺风,方使得布帆。风略小些, 便要扯着百丈。你道怎么叫做百丈?原来就是纤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 同:用着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将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约有一百多丈,为 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头立个辘轳,将百丈盘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听 船中打鼓为号。遐叔看了,方才记得杜子美有诗道:“百丈内江船。”又 道:“打鼓发船何处郎。”却就是这件东西。又走了十余日,才是黄牛峡。 那山形生成似头黄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远远望见。这峡中的水更溜,急 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个俗谚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 如故。”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峡。这水一发急紧。峡中有座石山,叫做 滟滪堆。四五月间水涨,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时不及回 避,触著这堆,船便粉碎,尤为利害。遐叔见了这般险路,叹道:“万里投 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却先受许多惊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原来巴东峡江 一连三个:第一是瞿塘峡,第二是广阳峡,第三是巫峡。三峡之中,唯巫峡 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间一线的青天。 除非日月正中时分,方有光明透下。数百里内,岸上绝无人烟;惟闻猿声昼 夜不断。因此有个俗谚云: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这巫峡上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 在观中夜寝,梦见一个美人愿荐枕席。临别之时,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 小字瑶姬,未行而死。今为巫山之神。朝为行云,暮力行雨,朝朝暮暮,阳 台之下。那襄王醒后,还想着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赋》一篇,单形容 神女十分的艳色。因此,后人立庙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庙。遐叔在江中遥望 庙字,掬水为浆,暗暗的祷告道:“神女既有精灵,能通梦寐。乞为我特托 一梦与家中白氏妻子,说我客途无恙,免其思念。遂赋一言相谢,决不敢学 宋大夫作此淫亵之语,有汗神灵美名。乞赐仙鉴。”自古道的好:“有其 人,则有其神。”既是祷告的许了做诗做赋,也发下这点虔诚,难道托梦的 只会行云行雨,再没有别些灵感?少不得后来有个应验。正是:
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觉又行一个多月,方 到成都。城外临着大江,却是濯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锦江?只因成都造得 好锦,朝廷称为“蜀锦”。造锦既成,须要取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颜色加 倍鲜明,故此叫做濯锦江。唐明皇为避安禄山之乱,曾驻跸驻于此,改成都 为南京。这便是西川节度使开府开之处。真个沃野千里,人烟凑集,是一花 锦世界。遐叔无心观玩,一径入城,奔到帅府门首,访问韦皋消息。岂知数 月前,因为云南边境不靖,统领兵马征剿去了。须待平定之后,方得回府。 你想那征战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这个消息,惊得进退无 措,叹口气道:“常言鸟来投林,人来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薄!万里而 来,却又投人不着。况一路盘缠已尽,这里又无亲识,只有来的路,没有去 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杀我也!”自古道:古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
驻 跸——见《卖油郎独占花魁》注⒀。
开 府——开建府署办公的意思,汉代,只有三公才能开府治事;后代,地方高级军政大员办公的地方,也 称为“开府”。
帅府门首叹气,傍边忽转过一个道士问道:“君子何叹?”遐叔答道:“我 本东都人氏,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贫,远来投谒故人韦仲翔, 希他资助。岂知时命不济,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无期,又难 坐守。欲待回去,争奈盘缠已尽,无可图归。使我进退两难,是以长叹。” 那道士说:“我本道家,专以济人为事,敝观去此不远。君子既在穷途,若 不嫌粗茶淡饭,只在我观中权过几时,等待节使回府,也不负远来这次。” 遐叔再三谢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搅!”便随着道士径投 观中而去。我想那道士与遐叔素无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样人,便肯收留在观 中去住?假饶这日无人搭救,却不穷途流落,几时归去?岂非是遐叔不遇中 之遇?当下遐叔与道士离了节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许,只见苍松翠柏,交 植左右,中间龟背大路,显出一座山门,题着碧落观三个簸箕大的金字。这 观乃汉时刘先主为道士李寂盖造的。至唐明皇时,有个得道的叫做徐佐卿, 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尘不到,神仙境界。遐叔进入观中,瞻礼法像了,道士 留入房内,重新叙礼,分宾主而坐。逻叔举目观看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 只见壁上挂着一幅诗轴,你道这诗轴是那个名人的古迹?却就是遐叔的父亲 司封独孤及送徐佐卿还蜀之作。诗云:
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 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
元来昔日唐明皇闻得徐佐卿是个有道之士,用安车蒲轮安,征聘入朝。
佐卿不愿为官,钦赐驰驿还山。满朝公卿大夫,赋诗相赠,皆不如独孤及这 首。以此观中相传,珍重不啻拱璧不。遐叔看了父亲遗迹,不觉潸然泪下。 道士道:“君子见了这诗,为何掉泪?”遐叔道:“实不相瞒,因见了先人 之笔,故此伤感。”道士闻知遐叔即是独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光阴迅速,不觉过了半年。那时韦皋平定云南战乱,重回帅府,遐叔连忙备 礼求见。一者称贺他得胜而回,二者诉说自己穷愁,远来干谒的意思。正 是:
故人长望贵人厚,几个贵人怜敌人。
那韦皋一见遐叔,盛相款宴,正要多留几日,少尽阔怀。岂知吐蕃赞 普,时常侵蜀,专恃云南方面为之向导。近闻得韦皋收服云南,失其羽翼, 遂起雄兵三十余万,杀过界来,要与韦皋亲决胜负。这是烽火紧切的事。一 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兴师点将,前去抵敌。遐叔叹道:“我在此守了半 年,才得相见,忽又有此边报,岂不是命!”便向节度府中告辞。韦皋道: “吐蕃入寇,满地干戈,岂还有路归得!我已分付道士好生管待。且等杀退 番兵,道途宁静,然后慢慢的与仁兄饯行便了。”遐叔无奈,只得依允,照 旧住在碧落观中。不在话下。
且说韦皋统领大兵,离了成都,直至葭萌关外,正与吐蕃人马相遇。先 差通使与他打话道:“我朝自与你邦和亲之后,出嫁公主做你国质婆,永不 许兴兵相犯。如今何故背盟,屡屡扰我蜀地?”那赞普答道:“云南诸夷, 元是臣伏我国的,你怎么辄敢加兵,侵占疆界?好好的还我云南,我便收兵 回去。半声不肯,教你西川也是难保。”韦皋道:“圣朝无外,普天下那一
安 车蒲轮——安车,一匹马拉的小车。蒲轮,用蒲草裹着车轮,使车行时下颠簸。“安车蒲轮”,是古代
敬老尊贤,给老者贤者坐的车子;可以慢慢的走,不致颠簸不安。
不 啻拱璧——不啻,不只,不异于。拱壁,两手拱抱的大玉璧;引申为珍贵物品的代称。
处不属我大唐的?要战便战,云南断还不成。”原来吐蕃没有云南向导,终 是路径不熟。却被韦皋预在深林穷谷之间,徧插旗帜,假做伏兵,又教步军 舞着藤牌,伏地而进。用大刀砍其马脚。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冲杀过去。 那吐蕃一时无措,大败亏输,被韦皋追逐出·境,直到赞普新筑的王城,叫 做未波城,尽皆打破。杀得吐蕃尸横遍野,血染成河。端的这场厮杀,可也 功劳不小!韦皋见吐蕃远遁,即便下令班师,一面差牌将赍捷书飞奏朝廷。 一路上:
喜孜孜鞭敲金凳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声。 话分两头。却说独孤遐叔久住碧落观中,十分郁郁。信步游览,消遣客
怀。偶到一个去处,叫做升仙桥,乃是汉朝司马相如在临邛县窃了卓文君回 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条,受人悔慢,题下两行大字在这桥柱上,说道:“大 丈夫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后来做了中郎中,奉诏开通云南道径,持 节而归,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桥上,徘徊东望,叹道:“小生不愧司马之 才,娘子尽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这驷马高车的日子?”下了桥,正待 取路回观。此时恰是暮春天气,只听得林中子规一声声叫道:“不如归 去!”遐叔听了这个鸟声,愈加愁闷。又叹道:“我当初与娘子临别,本以 一年半载为期。岂知担阁到今,不能归去?天那!我不敢望韦皋的厚赠,只 愿他早早退了番兵,送我回家,却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悬望。”不觉春去夏 来,又过一年有余,才等候得韦皋振旅而还。那时捷书已到朝中。德宗天子 知得韦皋战退吐蕃,成了大功,龙颜大喜。御笔加授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仍 领西川节度使。回府之日,合属大小文武,那一个不奉牛酒拜贺!直待军门 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称庆。自念客途无以为礼,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 为何叫做《蜀道易》?当时唐明皇天宝未年,安禄山反乱,却是郑国公严武 做西川节度。有个拾遗杜甫拾,避难来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缩也贬做节度府 属官。只因严武性子颇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难》词。其尾 特云:“锦城虽云乐,不如早归家。”乃是替房杜两公忧危的意思。遐叔故 将这难字改作易字,翻成乐府。一者称颂韦皋功德,远过严武;二者见得自 己侨遇侨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两公。以此暗暗的打动他。词云:
吁嗟蜀道,古以为难:蚕丛开国,山川郁盘;
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栈,勾接危峦。 仰薄青霄,俯挂飞湍。猿猱之捷,尚莫能干。 使人对此,宁不悲叹!自我韦公,建节当关。 荡平西寇,降服南蛮。风烟宁息,民物殷繁。 四方商贾,争出其间。匪无跋涉,岂乏跻攀; 若在衽席,既但而安。蹲鸱疗饥,筒布御寒。 是称夭府,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开颜。 锦城甚乐,何必思还!
韦皋看见《蜀道易》这一篇,不胜叹服。便对遐叔说:“往时李白所作
《蜀道难》词,太子宾客贺知章太称他是天上谪下来的仙人。今观仁兄高
中 郎——秦汉时代的官名。掌管宿卫侍直,守门户;出,充车骑。
拾 遗杜甫——拾遗,唐代谏官名。有左、右拾遗之分。唐代大诗人杜甫曾作过拾遗。
侨 遇——“遇”应作“寓”。侨寓,客居外乡。
太 子宾客贺知章——太子宾客,是调护、侍从。规谏太子的官。贺知章,唐代人,曾作过太子宾客、秘书
才,何让李白!老夫幕府正缺书记一员,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为礼部员 外,权充西川节度府记室参军记民庶得朝夕领教。不识仁兄肯曲从否?”遐 叔答道:“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九,终久 被人欺侮。小生虽则三番落第,壮气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废?如 今叨寓贵镇,已过岁余,寒荆白氏在家,久无音信。朝夕索挂,不能去怀。 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辞。伏乞俯鉴微情,勿嫌方命方。”韦皋谢道:“既 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强。只是目下岁暮,冰雪载途,不好行走。不着 少待开春,治装送别,未为晚也。”遐叔一来见韦皋意思殷勤,二来想起天 气果然寒冷,路上难行。又只得住下。捱过残腊,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 节。原来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会。自唐明皇驻晔之后,四方朝贡, 皆集于此,便有京都气象。又经严郑公镇守巴蜀,专以平静为政,因此闾阎 繁富,库藏充饶。现今韦皋继他,降服云南诸夷,击破吐蕃五十万众,威名 大振。这韦皋最是豪杰的性子,因见地方宁定,民心归附,预传号令,分付 城内城外都要点放花灯,与民同乐。那道令旨传将出去,谁敢不依。自十三 至十六,共是五夜,家家门首扎缚灯栅,张挂新奇好灯,巧样烟火,照耀如 同白昼。狮蛮社火狮,鼓乐笙萧,通宵达旦。韦皋每夜大张筵宴,在散花楼 上,单请遐叔庆赏元宵。刚到下灯之日,遐叔便去告辞。韦皋再三苦留,终 不肯住。乃对遐叔说道:“仁兄归心既决,似难相强。只是老夫还有一杯淡 酒,些小资装,当在万里桥东,再与仁兄叙别。幸勿固拒。”即传令拨一般 只,次日在万里桥伺候。送遐叔东归。又点长行军士一名护送。到明日,韦 皋设宴在万里桥饯别遐叔。亲举金杯,说道:“此桥最古,昔诸葛孔明送费 祎使吴,道是万里之行,实始于此。这桥因以得名。今仁兄青云万里,亦由 今始,愿努力自爱。老夫蝉冠蝉自敝,拱听泥金佳报泥,特为仁兄弹之。”一 连的劝了三杯,方才捧出一个锦囊,说道:“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荐之力,得 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王,未得少酬大恩。有累远临,岂不惭汗!但今盗贼 生发,势难重挚。老夫聊备三百金,权充路费。此外别有黄金万两,蜀锦千 端,俟道路稍宁,专人奉送。勿谓老夫轻薄,为负恩人也!”又唤过军士分 付道:“一路小心眼事,不可怠慢。”军士叩头答应。遐叔再三拜谢道: “不才受此,已属过望,敢烦后命!”领了锦囊,军士跟随上船。那韦皋还 在桥上,直等望不见这船,然后回府。不在话下。
且说遐叔别了韦皋,开船东去。原来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两
三日,早到巫峡之下。远远的望见巫山神女庙。想起:“当初从此经过,暗 祈神女托梦我白氏娘子,许他赋诗为谢,不知这梦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
监。
记 室参军——古代的幕僚官。掌管表章,书信等事。
九 棘三槐——古代在皇帝的外朝种植槐树和棘树,作为朝见时朝臣的位置的标志;后来因用这四个字表示 较高级的官位的意思。泛指三公、九卿的职位。
方 命——逆命,下听从命令;是没有遵照对方的意见办事,自己表示客气和歉意的话。
狮 蛮社火——“狮蛮”,节日赛会扮演的狮干、蛮王。“社火”,节日所演的杂戏、杂耍以及各种彩灯。
蝉 冠??特为仁兄弹之——“蝉冠”,即“貂蝉冠”,古代贵显官员所戴的冠。汉代,王吉和贡禹是好朋 友,当时称为“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弹冠,拂去冠上的尘上,表示去庆贺的意思。
泥 金佳报——唐代,进士及第,用泥金帖附在信中,报告录取了的喜讯。
王 事鞅掌——“鞅掌”,忽遽事多的意思。“王事鞅掌”。国事烦忙。
岂可失信。”便口占一首以偿宿愿。诗云: 古木阴生一线天,巫峰十二锁寒烟。 襄王自作风流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题毕,又向着山上作礼称谢。过了三峡,又到荆州,不想送来那军士, 忽然生起病来。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几日,来到汉口地方。自此从汝 宁至洛阳,都是旱路。那军士病体虽愈,难禁鞍马驰骤。遐叔写下一封书 信,留了些盘费,即令随船回去。独自个收拾行李登岸。却也会算计,自己 买了一头生口,望东都进发。约莫行了一个月头,才到洛阳地面。离着开阳 门只有三十余里。是时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赶回家去,策马前行,又走了十 余里路,早是一轮月上。趁着月色,又走了十来里,隐隐得听得钟呜鼓响。 想道:“城门已闭,纵赶到也进城不及了。此间正是龙华古寺,人疲马乏, 不若且就安歇。”解囊下马,投入山门。不争此一夜,有分教:
蝴蝶梦中逢佚女,鹭鸶构底听娇歌。 话分两头。且说白氏自龙华寺前与遐叔分别之后,虽则家事荒凉,衣食
无措;犹喜白氏女工精绝,翰墨傍通。况白姓又是个东京大族,姑姊妹间也 有就他学习针指的,也有学做诗词的,少不得具些礼物为酧谢之资。因此尽 堪支给。但时时记念丈夫临别之言,本以一年为约,如何三载尚未回家?况 闻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线天,人鲜瓮,蛇倒退,鬼见愁,都这般险恶地面。所 以古今称说途路艰难,无如蜀道。想起丈夫经由彼处,必多惊恐。别后杏无 书信,知道安否如何?“教我这条肚肠,怎生放得!”欲待亲往西川,体访 消息。“只我女娘家,又是个不出闺门的人,怎生去得?除非梦寐之中,与 他相见,也好得个明白。”因此朝夕悬念。睡思昏沉,深闺寂寞,兀坐无 聊,题诗一首。诗云:
西蜀东京万里分,雁来鱼去两难闻。
深闺只是空相忆,不见关山愁杀人。 那白氏一心想着丈夫,思量要做个梦去寻访。想了三年有余,再没个真
梦。一日正是清明佳节,姑姊妹中,都来邀去踏青游玩。白氏那有恁样闲心
肠!推辞不去。到晚上对着一盏孤灯,凄凄惶惶的呆想。坐了一个黄昏,回 过头来,看见丫鬟翠翘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觉没情没绪,只得也上床去睡 卧。翻来覆去,那里睡得安稳。想道:“我直恁命薄!要得个梦儿去会他也 不能勾!”又想道:“总然梦儿里会着了他,到底是梦儿里说话,原作不得 准,如今也说不得了。须是亲往四川四访问他回来,也放下了这条肠子。” 却又想道:“我家姊妹中晓得,怎么肯容我去!不如瞒着他们,就在明早悄 悄前去。”正想之间,只听得喔喔鸡鸣,夭色渐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 庄模样。取了些盘缠银两,井几件衣服,打个包裹,收拾完备,看翠翘时, 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开门出去,离了崇贤里,顷刻出了开阳门, 过了龙华寺,不觉又早到襄阳地面。有一座寄锦亭。原来苻秦时。有个安南 将军窦滔,镇守襄阳,挈了宠妾赵阳台随任。抛下妻子苏氏。那苏氏名蕙, 字若兰,生得寸貌双绝。将一幅素锦,长广八寸,织成回文诗句,五色分 章,计八百四十一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与窦滔,窦滔看见,立时送 还阳台,迎接苏氏到任,夫妻恩爱,比前更笃。后人遂为建亭于此。那白氏 在亭子上眺望良久,叹道:“我虽不及若兰才貌,却也粗通文墨,纵有织锦
四 川——应作“西川”。
回文,谁人为寄,使他早整归鞭,长谐伉俪乎?”乃口占《回文词》一首, 题于亭柱上。词云:
阳春艳曲,丽锦夸文。伤情织怨,长路怀君。 惜别同心,膺填思悄。碧凤香残,青鸾梦晓。
倒读来,又是一首好词: 晓梦鸾青,残香凤碧。悄思填膺,心同别借。 君怀路长,怨织情伤。文夸锦丽,曲艳春阳。
白氏题罢,离了寄锦亭,不觉又过荆州,来到夔府。恰遇天晚,见前面 有所庙字,遂人庙中投宿。抬头观看,上面悬一金字扁额,写着高唐观三个 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庙。便于神座前撮土为香,祷告道:“我白氏小字 娟娟,本在东京居住。只为儿夫独抓遐叔去访西川节度韦皋,一别三年,沓 无归信,是以不辞跋涉,万里相寻。今夕寄宿仙宫,敢陈心曲。吾想神女曾 能通梦楚王,况我同是女流,岂不托我一梦。伏乞大赐应感,显示前期,不 胜虔恳之至。”祷罢而睡,果然梦见神女备细说道:“遐叔久寓西川,平安 无恙。如今已经辞别,取路东归。你此去怎么还遇得他着?可早早回身家 去。须防途次尚有虚惊。保重,保重!”那白氏飒然觉来。只见天已明了。 想起神女之言,历历分明,料然不是个春梦。遂起来拜谢神女,出了庙门,
重寻旧径,再转东都。在路晓行暮止,迤è望东而来。此时正值慕春天 气,只见一路上有的是红桃绿柳,燕舞驾啼。白氏贪看景致,不觉日晚,尚
离开阳门二十余里。便趁着月色,趱步归家。忽遇前面一簇游人,笑语喧
杂,渐渐的走近:你道是甚么样人?都是洛阳少年,轻薄浪子。每遇花前月 下,打伙成群,携着的锦瑟瑶笙,挈着的青尊翠幕,专惯窥人妇女,逞已风 流,白氏见那伙人来得不三不四,却待躲避。原来美人映着月光,分外娇 艳,早被这伙人瞧破。便一圈圈将转来,对白氏道:“我们出郭春游,步月 到此,有月无酒,有酒无人,岂不孤负了这般良夜!此去龙华古寺不远,桃 李大开。愿小娘子不弃,同去赏玩一回何如?”那白氏听见,不觉一点怒 气,从脚底心里直涌到耳朵根边,把一个脸都变得通红了,骂道:“你须不 是史思明的贼党,清平世界,谁敢调弄良家女子!况我不是寻常已下之人, 是白司农的小姐,独孤司封的熄妇,前进士前独孤遐叔的浑家!谁敢罗 唣!”怎禁这班恶少,那管甚么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咙,也全不作准。推 的推,拥的拥,直逼入龙华寺去赏花。这叫做铁怕落炉,人怕落套。正是:
分明绣阁娇闺妇,权做征歌侑酒人。
且说遐叔因进城不及,权在龙华寺中寄宿一宵。想起当初从此送别,整 整的过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因诵襄阳孟浩然的诗,说道: “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吟咏数番,潸然泪下。坐到更深,尚未能 睡。忽听得墙外人语暄哗,渐渐的走进寺来。遐叔想道:“明明是人声,须 不是鬼。似这般夜静,难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间,只见有十余人,各 执苕帚粪箕,将殿上扫除干净去讫,不多时,又见上百的人,也有铺设茵席 的,也有陈列酒肴的,也有提着灯烛的,也有抱着乐器的,络绎而至,摆设 得十分齐整。遐叔想道:“我晓得了,今日清明佳节,一定是贵家子弟出郭 游春。因见月色如昼,殿庭下桃李盛开,烂慢如锦,来此赏玩。若见我时, 必被他赶逐。不若且伏在后壁佛掉下,待他酒散,然后就寝。只是我恁般晦
前 进士——已考取进士的人,唐代称为“前进上”。这时,独孤生还没有及第,不应有这个称呼。
气,在古庙中要讨一觉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后壁,声也不敢则。 又隔了一回,只见六七个少年,服色不一,簇拥着个女郎来到殿堂酒席之 上。单推女郎坐在西首,却是第一个坐位。诸少年皆环向而坐,都属目在女 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贵家游春的,果然是了。只这女郎不是个官 妓,便是个上妓,何必这般趋奉他?难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们到此饮 宴?莫不是强盗们抢夺来的?或拐骗来的?”只见那女郎侧身西坐,攒眉蹙 额,有不胜怨恨的意思。遐叔凝着双眸,悄地偷看,宛似浑家白氏。吃了一 惊,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里,遍体冷麻,把不住的寒颤。却又想道:“呸! 我好十分懞憧,娘子是个有节气的,平昔间终日住在房里,亲戚们也不相 见,如何肯随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厮像的尽多,怎么这个女郎就认做娘 子?”虽这般想,终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里一步步挨近前来,仔细 再看,果然声音举止,无一件不是白氏,再无疑惑。却又想道:“莫不我一 时眼花错认了?”又把眼来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时节,一发丝毫不差。却又 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梦儿里见他?”把眼■■,把脚踏踏,分明是醒 的,怎么有此诧异的事!“难道他做闺女时尚能截发自誓,今日却做出这般 勾当!岂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来了,遂改了节操?我想苏秦落第,嗔他 妻子不曾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认他。不知我明早归家,看他 还有甚面目好来见我?”心里不胜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将出去。因见他人 多伙众,可不是倒捋虎须。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场。只见一个长须的, 举杯向白氏道:“古语云,一人向隅,满坐不乐。我辈与小娘子虽然乍会, 也是天缘。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郁?请放开怀抱,欢饮一 杯;井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强逼来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 歌,却又想:“这班乃是无籍恶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一时撒泼 起来,岂不反受其辱!”只得拭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按板而歌。歌云:
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夭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自古道:词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拟成歌曲,配着那娇滴滴的 声音,呜呜咽咽歌将出来,声调清婉,音韵悠扬,真个直令高鸟停飞,潜鱼 起舞,满座无不称赞。长须的连称“有劳,有劳!”把酒一吸而尽。遐叔在 黑暗中看见浑家并不推辞,就拔下宝钗按拍歌曲,分明认得是昔年聘物,心 中大怒,咬碎牙关,也不听曲中之意,又要抢将出去厮闹。只是恐众寡不 敌,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们。只见行酒到一个黄衫壮士面 前,也举杯对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醒顿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 曲,望勿推却。”白氏心下不悦,脸上通红,说道:“好没趣!歌一曲尽勾 了,怎么要歌两曲?”那长须的便拿起巨觥说道:“请置监令。有拒歌者, 罚一巨觥。酒到不干,颜色不乐,并唱旧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见长须形 状凶恶,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歌云:
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 歌罢,众人齐声喝采。黄衫人将酒饮干,道声“劳动!”遐叔见浑家又
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里放出火来,连这龙华寺都烧个干净。那酒 却行到一个白面少年面前,说道:“适来音调虽妙,但宾主正欢,歌恁样凄 清之曲,恰是不称!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众人都和道:“说得有理! 歌一个新意儿的,劝我们一杯!”白氏无可奈何,又歌一曲云:
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 几时?
白氏歌还未毕,那自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讲过要个有情趣的,却故意 唱恁般冷淡的声音!请监令罚一大觥。”长须人正待要罚,一个紫衣少年立 起身来说道:“这罚酒且谩着。”白面少年道:“却是何为?”紫衣人道: “大凡风月场中,全在帮衬,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罚,反觉我辈俗了。如今 且权寄下这杯,待他另换一曲,可不是好!”长须的道:“这也说得是。” 将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扫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强挥泪又歌 一曲云:
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 歌罢,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凄枪怨暮之声!再没一毫艳
意!”紫衣人道:“想是他传派如此,不必过责。”将酒饮尽。行至一个卓 帽胡人面前,执杯在手。说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凭小娘子歌一个 儿侑这杯酒下去罢了。且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连歌几曲,气喘声促,心 下好不耐烦!听说又要再歌,把头掉转,不去理他。长须的见不肯歌,叫 道:“不应拒歌!”便抛一巨觥。白氏到此地位,势不容已,只得忍泣含 啼,饮了这杯罚酒,又歌云:
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皁帽胡人将酒饮罢,却行到一个绿衣少年,举杯请道:“夜色虽阑,兴
犹未浅。更求妙音,以尽通宵之乐。”那白氏歌这一曲,声气已是断续,好 生吃力!见绿衣人又来请歌,那两点秋波中扑簌簌泪珠乱洒。众人齐笑道: “对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歇,真乃赏心乐事,有何不美?却恁般凄楚,忒煞 不韵不!该罚,该罚!”白氏恐怕罚酒,又只得和泪而歌。歌云:
萤火穿白杨,中风入荒草。
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白氏这歌,一发前声不接后气,恰如啼残的杜字,叫断的哀猿。满座闻
之,尽觉凄然。只见绿衣人将酒饮罢,长须的含着笑说道:“我音律虽不甚
妙,但礼无不答。信口诌一曲儿,回敬一杯。你们休要笑话!”众人道: “你又几时进了这桩学问?快些唱来。”长须的顿开喉咙,唱道:
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那声音犹如哮虾蟆,病老猫,把众人笑做一堆,连嘴都笑歪了。说道:
“我说你晓得什么歌曲!弄这样空头!”长须人到挣得好副老脸,但凭众人
笑话,他却面不转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见笑!我也是好价钱学 来的哩。你们若学得我这几句,也尽勾了。”众人闻说,越发笑一个不止。 长须的由他们自笑,却执起一个杯儿,满满斟上,欠身亲奉白氏一杯。直待 饮干,然后坐下。遐叔起初见浑家随着这班少年饮酒,那气恼到包着身子。 若没有这两个鼻孔,险些儿肚子也胀穿了,到这时见众人单逼着他唱曲,浑 家又不胜优恨,涕位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来的。这气到也略平了些。却又 想:“我娘子自在家里,为何被这班杀才劫到这个荒僻所在?好生委曲不 下!我且再看他还要怎么?”只见席上又轮到自面的饮酒,他举着金杯,对 白氏道:“适劳妙歌,都是忧愁怨恨的意思,连我等眼泪不觉吊将下来。终 觉败兴!必须再求一风月艳丽之曲,我等洗耳拱听,幸勿推辞。”遐叔暗
不 韵——没有风趣。
道:“这些杀才,劫掠良家妇女,在此歌曲,还有许多嫌好道歉!”那白氏 心中正自烦恼,况且连歌数曲,口于舌燥,声气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着 头,只是不应。那长须的叫道:“违令!”又抛下一巨觥。这时遐叔一肚子 气怎么再忍得住!暗里从地下摸得两块大砖橛子砖,先一砖飞去,恰好打中 那长须的头。再一砖飞去,打中白氏的额上。只听得殿上一片嚷将起来,叫 道:“有贼,有贼!”东奔西散,一■眼间早不见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 下打看,莫说一个人,连这铺设的酒筵器具,一些没有踪迹。好生奇怪!吓 得眼跳心惊,把个舌头伸出,半晌还缩不进去。
那遐叔想了一会,叹道:“我晓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灵 游到此间,却被我一砖把他惊散了。”这夜怎么还睡得着?等不得金鸡三 唱,便束装上路。天色未明,已到洛阳城外。捱进开阳门,经奔崇贤里,一 步步含着眼泪而来。遥望家门,却又不见一些孝事。那心儿里就是十五六个 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个不止。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撞见梅香翠翘, 连忙问道:“娘子安否何如?”口内虽然问他,身上却担着一把冷汗,诚恐 怕说出一句不吉利的话来。只见翠翘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里,说 今早有些头痛,还未曾起来梳洗哩。”遐叔听见翠翘说道娘子无恙。这一句 话就如分娩的孕妇,固底■一声,孩子头落地,心下好不宽畅。只是夜来之 事,好生疑惑。忙忙进到卧房里面问道:“夜来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 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魇哩。只因你别去三年,杳无归信,我心中时 常忧忆。夜来做成一梦,要亲到西川访问你的消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 女庙里投歇。那神女又托梦与我,说你已离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错 过,枉受辛苦。我依还寻着旧路而回。将近开阳门二十余里,踏着月色,要 赶进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玩月赏花。饮酒之间,又要我歌 曲。整整的歌了六曲,还被一个长须的屡次罚酒。不意从空中飞下两块砖橛 子,一块打了长须的头,一块打了我的额角上,瞥然惊醒,遂觉头痛。因此 起身不得,还睡在这里。”遐叔听罢,连叫,“怪哉,怪哉!怎么有恁般异 事!”白氏便问有何异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见的事情,从头细说一 遍。白氏见说,也称奇怪,道:“元来我昨夜做的却是真梦?但不知这伙恶 少是谁?”遐叔道:“这也是梦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世上说谎的也尽多;少不得依经傍注,有个边
际,从没有见你恁样说瞒天谎的祖师!那白氏在家里做梦,到龙华寺中歌 曲,须不是亲身下降,怎么独孤遐叔便见他的形像?这般没根据的话,就骗 三岁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过?看官有所不知:大凡梦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梦。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记挂着丈夫,所以梦中真 灵飞越,有形有像,俱为实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浑家,幽思已极,故此虽在 醒时,这点神魂,便入了浑家梦中。此乃两下精神相贯,魂魄感通,浅而易 见之事;怎说在下掉谎!正是:
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当下白氏说道:“梦中之事,所见皆同,这也不必说了。且问你:一去
许久,并无音耗,虽则梦中在巫山庙祈梦,蒙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安稳,干 求称意。我想蜀道艰难,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见韦
砖 橛子——碎砖,断了的砖。
■ (hè)底——本是形客牵船的声音;这里是形容小孩子生下来的声音。
皋?便见了韦皋,不知赠得你几何?”遐叔惊道:“我当初经过巫峡,听说 山上神女颇有灵感,曾暗祈他托汝一梦,传个平安消息。不道果然梦见!真 个有些灵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韦皋两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观整整的住 了两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致担搁,有负初盟。犹喜得韦皋故人情重,相 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辞,这早晚还被他留住,未得回来。”将那路途跋 涉,旅邸凄凉,并韦皋款待赠金,差人远送,前后之事,一一细说。夫妻二 人感叹不尽。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头读书。约莫半年有余,韦皋差 两员将校,赍书送到黄金一万两,蜀锦一千匹。遐叔连忙写了谢书,款待来 使去后,对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余年,何尝有此宦橐!我一来家世清 白,二来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赠,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许多!且把来封好收 置,待我异日成名,另有用处。”白氏依着丈夫言语,收置不题。
且说唐朝制科,率以三岁为期,遐叔自贞元十五年下第,西游巴蜀,却 错了十八年这次,直到二十一年,又该殿试时分。打一行囊,辞别白氏,上 京应举。那知贡举官乃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检他出来 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笔亲题状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 日,那一个不以为得人。旧例游街三日,曲江赐宴,雁塔题名曲。钦除翰林 修撰,专知制诰翰。谢恩之后,即写家书,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 贵。且说白氏在家,掐指过了试期,眼盼盼悬望佳音。一日,正在闺房中, 忽听得堂前鼎沸。连忙教翠翘出去看时,恰正是京中走报的来报喜。白氏问 了详细,知得丈夫中了头名状元,以手加额,对天拜谢。整备酒饭,款待报 人。顷刻就嚷遍满城,白氏亲族中俱来称贺,那白长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 落;及至中了,却又老着脸皮,备了厚礼也来称贺。那白氏是个记德不记仇 的贤妇,念着同胞分上,将前情一笔却勾。相见之间,千欢万喜,白长吉自 捱进捱了身子,无一日不来掇臀捧屁。就是平日从不往来,极疏冷的亲戚, 也来殷勤趋奉。到教白氏应酬不暇,那赍书的差人,星夜赶至洛阳,叩见白 氏,将书呈上。白氏拆开,看到书后有诗一首,云:
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
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 白氏看罢,微微笑道:“原来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择吉起
程。那时府县拨送船夫,亲戚都来饯送。白长吉亲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
门,夫妻相见,喜从天降,白长吉向前请罪。遐叔度量宽弘,全无芥蒂芥。 即便摆设家筵,款待不题。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驾,百官共立顺宗登位。不 上半年,顺宗也就崩了。又立宪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间,遐叔蚤 升任翰林院学士,知制诰如故。你道他为何升得恁骤?元来大行皇帝大的遗 诏与新帝登极的诏书,前后四篇,都出遐叔之作。这是朝廷极大手笔,以此 累功,不次迁擢。恰好五月间,有大赦天下诏书,遐叔乘这个机会,就讨了
曲 江赐宴,雁塔题名——唐代习俗:新考中的进士在长安城外曲江宴会;并把自己的姓名刻在雁塔的石头
上作纪念,叫做“题名。”
翰 林院修撰,专知制诰——“修撰”,唐代只有史馆设“修撰”,编修国史。元代以后,翰林院才置“修 撰”,后为状元专就之职。“知制诰”,在中书省专门草拟皇帝诏命的官。
捱 进——即“挨近”勉强接近的意思。
芥 蒂——鲠碍的东西。比喻心怀嫌怨,对人有隔阂。
大 行皇帝——皇帝初死还未定谥号时,彼称为“大行皇帝”。
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锦还乡,亲戚们都在十里外迎接。府县官也出郭相 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黄焚谒墓,杀猪宰羊,做庆喜筵席,遍请亲邻。饮酒 中间,说起龙华寺曾许下愿心,要把韦皋送来的黄金万两,蜀锦千匹,都舍 在寺里,重修宝殿,再整山门。即便选择吉辰,兴动工役。其时白敏中以中 书侍郎请告归家。白居易白新授杭州府太守,回来赴任,两个都到遐叔处贺 喜。见此胜缘,各各布施。那州县官也要奉承遐叔,无一个不来助工。眼见 得这龙华寺不日建造起来,比初时越觉齐整。但见:
宝殿嵯峨侵碧落,山门弘敞压阎浮。 却说韦皋久镇蜀地,自知年纪渐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些决措决,恐损
威名。上表固请骸骨,因荐遐叔自代。奉圣旨:“韦皋镇蜀多年,功劳积 著,可进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驰驿回朝。独孤遐叔累 掌丝纶,王言无忝,访之舆望,佥谓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领西川节度使。 仍着走马赴任,无得迟悮。钦此!”遐叔接了诏书,恐怕违了钦限,便同白 氏夫人乘传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韦皋差官迎接,约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 山神女庙正在夔府地方,遐叔与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庙中行香,谢他托梦的 灵感。然后与韦皋相见。叙过寒温,送过敕印,把大小军政一一交盘明白。 才吃公宴。当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点集车骑队伍,护送韦皋还朝。从此 上任之后,专务镇静,军民安堵,威名更胜。朝廷累加褒赏。直做到太保兼 吏兵二部尚书,封魏国公。白氏诰封魏国夫人。夫妻偕老,子孙荣盛,有诗 为证:
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
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 仙
借问白龙缘底事?蒙他鱼服区区。虽然纵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势, 无乃困余且余。要识灵心能变化,须教无主常虚。非关喜里乍昏愚;庄 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人姓薛名伟,吴县人氏,曾中天宝末年进
士。初任扶风县尉县,名声颇著,后为蜀中青城县主簿。夫人顾氏,乃是吴
县第一个大族。不惟容止端丽,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爱敬如宾。不觉 在任又经三年,大尹升迁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摄署县印。那青城 县本在穷山深谷之中,田地硗脊,历年岁歉民穷,盗贼生发。自薛少府署 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盗贼,协力缉捕。又设立义学,教育人材。又开义 仓,赈济孤寡。每至春间,亲往各乡,课农耕种,又把好言劝谕,教他本分
焚 黄——黄,指黄表;祭神时焚化的一种黄色纸的名称。
白 居易——按:本文中所述白居易、白行简(居易之弟)、白敏中(居易之从弟)以及独孤遐叔等人事 迹、时间,均系说书人随意编造的,与历史不合。
决 措——疑为“决撤”之误,“决撤”,是破裂;败露、戳穿的意思。这里是前一义。
余 且(jù)——即“沮洳”二字的借用字的倒转;连泥带水卑洼之地。
县 尉—一唐代于每县设县令、县丞、主薄、县尉各若干员,分别管理一县的政务。后来按照职位高下的次 序,又称县丞为“二衙”;主簿为“三衙”。县尉有两个,所以称为“四衙”和“五衙”。县尉,又别称 为“少府”。
署 摄——代理。
为人。因此处处田禾大熟,盗贼也化为良民。治得县中真个夜不闭户,路不 拾遗。百姓戴恩怀德,编成歌话,称颂其美。歌云: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 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 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那薛少府不但廉谨仁慈,爱民如子,就是待那同僚,却也谦恭虚己,百 凡从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那县丞姓邹名滂, 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 姓裴,名宽。这二位官人,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 或谈诗,或奕棋,或在花前竹下,开樽小饮,彼来此往,十分款洽。一日正 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饮宴。元来七夕之期,不论大小人家,少 不得具些酒果为乞巧穿针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针?只因天帝有个 女儿,唤做织女星,日夜辛勤织纴。天帝爱其勤谨,配与牵牛星为妇。谁知 织女自嫁牛郎之后,贪欢眷恋,却又好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梳头,再不去调 梭弄织,天帝嗔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许相 会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这一日,却教喜鹊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 世人守他渡河时分,皆于星月之下,将彩线去穿针眼。穿得过的,便为得 巧;穿不过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织女眼巴巴盼 了一年,才得相会,又只得三四个时辰,忙忙的叙述想念情悰,还恐说不 了,那有闲工夫又到人间送巧?岂不是个荒唐之说!——且说薛少府当晚在 庭中,与夫人互相劝酬,不觉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寝。不道却感了些风露 寒凉,遂成一病,浑身如炭火烧的一般,汗出如雨。渐渐三餐不进,精神减 少,口里只说道:“我身子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放 我去罢!”你想病人说出这样话头,明明不是好消息了。吓得那顾夫人心胆 俱落。难道就这等坐视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元来 县中有一座青城山青,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塑着一位老君,极 有灵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 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庙祈祷,又闻灵签最验,一来求他保佑少府,延 福消葘菑;二来求赐一签,审问凶吉。其时三位同僚闻得,都也素服角带, 步至山上行香,情愿减损自己阳寿,代救少府。刚是同僚散后,又是合县父 老,率着百姓们,一齐拜祷。显见得少府平日做官好处,能得人心如此。只 是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那签诀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
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差人抄这签诀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说不出。想道,“闻得往常间人求
的皆如活见一般,不知怎地我们求的却说起一个人来,与相公的病全无着 落?是吉是凶,好生难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 的,转加忧生。又想道:“这签诀已不见怎的;且去访个医人来调治,倒是 正经。”即差人去体访。却访得成都府有个道人李八百,他说是孙真人孙第
青 城山——在今四川灌县西南。是道教所谓十大洞天中的第五洞天。十大洞天是:王屋、委羽、西城、西
玄、青城、赤城、罗厚、勾曲、林屋、括苍等十个山洞。
菑 —— 同“灾”。
孙 真人——指孙思邈,唐代著名的医学、药学专家,著有《千金要方》,内容讲的是诊病、针灸和养生之
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有八百个,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个请他医 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门上写下一对春联道:
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韩有千株。 但是请他的,难得就来。若是肯来,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谢
仪,却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开得药箱,先要几百两的;也有医好了,不要 分文酬谢,止要吃一醉的。也有闻召即往的,也有请杀请不去的:甚是捉他 不定;大抵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知得有这个医家,即差下的当人赍了礼 物,星夜赶去请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夫人心下方觉少宽。 岂知他一进门来,还不曾诊脉,说道:“这病势虽则像个死的,却是个不死 的。也要请我来则甚?”当下夫人备将起病根由,并老君庙里占的签诀尽数 说与太医知道,求他用药。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这个病从来不上医书 的!我也无药可用,唯有死后常将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 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渐渐苏醒回来。那老君庙签 诀,虽则灵应,然须过后始验。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药,竟 自去了。但不知少府这病当真不消吃药,自然无事?还是病势不救,下不得 药的,故此托辞而去?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见李八百去了,叹道,“这等有名的医人,尚不肯下药,难道还
有别一个敢来下药?定然病势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见热了七日七
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阵昏迷,闭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边啼哭, 一边教人禀知三位同僚,要办理后事。那同僚正来问候,得了这个凶信,无 不泪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 时候,天气还热,分头去备办衣衾棺椁。到第三日,诸色完备,理当殡殓入 棺。其时夫人扶尸恸哭,觉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气。以此信着李八百道人的 说话,还要停在床里,只见家人们都道:“从来死人胸前尽有三四日暖的, 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据!现今七月天道,炎热未退。倘遇一声雷响。这尸 首就登时涨将起来,怎么还进得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说胸前一日不 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 便三日内带热的将他殓了?况且棺木已备,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 冷,就入棺去,也不为迟。天那!但愿李道人的说话灵验,守得我相公重醒 回来,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却不连我救了两命!”众人再三解说,夫人终是 不听。拗他不过,只得依着。停下少府在床,谨谨看守,不在话下。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热极,便是顷刻也挨不过。一心思量要寻个 清凉去处消散一消散,或者这病还有好的日子。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瞒了 同僚,竟提一条竹杖,私离衙斋。也不要一人随从。倏忽之间,已至城外。 就如飞鸟辞笼,游鱼脱网一般,心下甚喜。早把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个 官,怎么出衙去,就没一个人知道?元来想极成梦,梦魂儿觉得如此,这身
道。
韩 康、董奉——韩康,东汉霸陵人。在长安卖药三十余年,口不二价;后隐居于霸陵山中。董奉,三国时 吴国人。在庐山为人治病,不要钱,只要病家替他种一棵杏树。几十年中,共种了十万株。他用杏子换 谷,把谷分给贫穷的人。据说后来成了仙。
请 杀——“杀”,形容到了极点,“请杀”,就是拚命请的意思。
子依旧还在床上,怎么去得?单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无明无夜,只望着死 里求生。岂知他做梦的飘飘忽忽,无碍无拘,到也自苦中取乐。薛少府出了 南门,便向山中游去。来到一座山,叫做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 帝封儿子杨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长 有四面风来,全无一点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领宾客来此亭中避 暑。果然好个清凉去处!少府当下看见,便觉心怀开爽。“若使我不出城, 怎知山中有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县做了许多时,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 位同僚,怎么晓得?只合与他们知会,同携一尊,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 地,少了胜友,终是一场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诗一首。诗云。
偷得浮生半日闲,危危待挫自跻攀。 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又向山中行去。那山路上没有些树木荫蔽, 怎比得亭子里这般凉爽。以此越行越闷。渐渐行了十余里,远远望见一条大 江。你道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导出岷江。过了茂州盛州地 面,又道出这个江水来,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着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 少长,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锁着应龙的去处。元来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 通,便差那应龙前去。随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时就分 开做了两处。所以世称大禹叫个“神禹”。若不会驱使这样东西,焉能八年 之间,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水母。其形似猕猴一 般。这沱江却是应龙,皆因水功既成,锁着以镇后害。岂不是个圣迹?当下 少府在山中行得正闷,况又患着热症的,忽见这片沱江,浩浩荡荡,真个秋 水长天一色,自然觉得清凉,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风车似 奔来。岂知从山上望时甚近,及至下得山来,又道还不曾到得沱江,却被一 个东潭隔住。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镜一般,不论深浅去处,无不见底,况 又映着两岸竹树,翠色可掬。少府便脱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来少府是吴 人,生长泽国,从幼学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这本事。不意今日到 此游戏,大快夙心,偶然叹道:“人游到底不如鱼健!怎么借得这鱼鳞生在 我身上,也好到处游去,岂不更快!”只见旁边有个小鱼,却觑着少府道: “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处,为你图之。”说声未毕,这小 鱼早不见了。把少府吃上一惊,想道:“我怎知这水里是有精怪的?岂可独 自一个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罢。”岂知少府既动了这个念头,便少 不得堕了那重业障。只教:
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寻路回去。忽然这小鱼来报道:“恭 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见一个鱼头人,骑着大鱼,前后导从的小鱼,不计 其数,来宣河伯诏曰:
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岂有兼通。尔青城县主簿薛伟, 家本吴人,官亦散局散。乐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厌尘世之喧嚣,拂 衣而去。暂从鳞化,未便终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纵远适以忘 归,必受神明之罚;昧纤钧而食饵,难逃刀俎之葘。无或失身,以羞 吾党。尔其勉之! 少府听诏罢,回顾身上,已都生鳞,全是一个金色鲤鱼。心下虽然骇
散 局——不是主管官的意思。
异,却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晓得水中的意趣。自 此三江五湖,随其意向,无不游适。元来河伯诏书上说充东潭赤鲤,这东潭 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论游到那里,少不得要回到那东潭安歇。单则那一 味,也觉得有些儿不在。过了几日,只见这小鱼又来对薛少府道:“你岂不 闻山西平阳府有一座山,叫个龙门山,是大禹治水时凿将开的,山下就是黄 河。只因山顶上有水接着天河的水,直冲下来,做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去 处,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气,秋潦将降,雷声先发。普天下鲤鱼,无有不 到那里去跳龙门的。你如何不禀辞河伯,也去跳龙门?若跳得过时,便做了 龙,岂不更强似做鲤鱼!”元来少府正在东潭里面住得不耐烦,听见这个消 息,心中大喜。即便别了小鱼,竟到河伯处所。但见宫殿都是珊瑚作柱,玳 瑁为梁,真个龙宫海藏,自与人世各别。其时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 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锦江、嘉陵江、青衣 江、五溪、沪水、七门滩、瞿塘三峡,那一处鲤鱼不来禀辞要去跳龙门的。 只有少府是金色鲤鱼,所以各处的都推他为首,同见河伯。旧规有个公宴, 就如起送科举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处鲤鱼一齐领了宴,谢了恩,同向龙门 跳去。岂知又跳不过,点额而回。你道怎么叫做点额?因为鲤鱼要跳龙门, 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积聚在头顶心里,就如被朱笔在额上点了一点 的。以此世人称下第的皆为点额,盖本于此。正是:
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
却说青城县里有个渔户叫做赵干,与妻子在沱江上网鱼为业。岂知网着 一个癞头鼋,被他把网都牵了去,连赵干也几乎吊下江里。那妻子埋怨道: “我们专靠这网做本钱,养活两口。今日连本钱都弄没了,那里还有余钱再 讨得个网来?况且县间官府,早晚常来取鱼,你把甚么应他?”以此整整争 了一夜。赵干被他絮聒不过,只得装一个钓竿,商量来东潭钓鱼。你道赵干 为何舍了这条大江,却向潭里钓鱼?元来沱江水最急,正好下网,不好下 钓。故因想到东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钓钩上钩着香香的一大块油面,投下 水中。薛少府自龙门点额回来,也有许多没趣,好几日躲在东潭,不曾出去 觅食,肚中饥甚。忽然间赵干的渔船摇来,不免随着他船游去看看。只闻得 饵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边,想道:“我明明知他饵上有个钩 子。若是吞了这饵,可不被他钓了去?我虽是暂时变鱼耍子,难道就没处求 食,偏只吃他钓钩上的?”再去船傍周围游了一转,怎当那饵香得酷烈,恰 似钻入鼻孔里的一般,肚中又饥,怎么再忍得住!想道:“我是个人身,好 不多重。这些些钓钩怎么便钓得我起?便被他钓了去,我是县里三衙,他是 渔户赵干,岂不认得,自然送我归县。却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才把口就 饵上一合,还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赵干一掣,掣将去了。这便叫做眼里识得 破,肚里忍不过。那赵干钩得一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举手加额,叫道: “造化,造化!我再钓得这等几个,便有本钱好结网了。”少府连声叫道: “赵干!你是我县里渔户,快送我回县去。”那赵干只是不应,竟把一根草 索贯了鱼腮,放在舱里。只见他妻子说道:“县里不时差人取鱼。我想这等 一个大鱼,若被县里一个公差看见,取了去,领得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 之中,等贩子投来,私自卖他,也多赚几文钱用。”赵干说道:“有理!” 便把这鱼拿去藏在芦苇中,把一领破蓑衣遮盖。回来对妻子说:“若多卖得 几个钱时,拚得沽酒来与你醉饮。今夜再发利市,安知明日不钓了两个?” 那赵干藏鱼回船,还不多时候,只见县里一个公差叫做张弼,来唤赵干
道:“裴五爷要个极大鲤鱼做鲊吃。今早直到沱江边来唤你,你却又移到这 个所在,教我团团寻遍,走得个汗流气喘。快些拣一尾大的,同我送去。” 赵干道:“有累上下上走着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这里,只为前日弄没了 网,无钱去买,没奈何,只得权到此钓几尾去做本钱,却又没个大鱼上钓。 止有小鱼三四斤在这里。要便拿了去。”张弼道:“裴五爷分付要大鱼,小 的如何去回话?”扑的跳下船,揭开舱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权 时答应,又想道:“这般宽阔去处,难道没个大鱼?一定这厮奸诈,藏在那 里。”即便上岸各处搜看,却又不见。次后寻到芦苇中,只见一件破蓑衣掀 上掀下的乱动。张弼料道必是鱼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时,却是一个三 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望见,口里只叫得苦。张弼不管三七二十一, 提了那鱼便走,回头向赵干说道:“你哄得我好!待禀了裴五爷,着实打你 这厮。”少府大声叫道:“张弼,张弼!你也须认得我。我偶然游到东潭, 变鱼耍子,你怎么见我不叩头,到提着我走?”张弼全然不理。只是提了 鱼,一直奔回县去。赵干也随后跟来。那张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骂。提到 城门口,只见一个把门的军,叫做胡健,对张弼说道:“好个大鱼!只是裴 五爷请各位爷饮宴,专等鱼来做鲊吃,道你去了许久不到,又飞出签来叫 你。你可也走紧些。”少府抬头一看,正前日出来的那一座南门,叫做迎薰 门,便叫把门军道:“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时节,曾分付你道:我自私行 出去,也不要禀知各位爷,也不要差人迎接。难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 记得了?如今正该去禀知各位爷,差人迎接才是,怎么把我不放在眼里,这 等无状!”岂知把门军胡健也不听见,却与张弼一般。那张弼一径的提了 鱼,进了县门。薛少府还叫骂不止。只见司户吏与刑曹吏司,两个东西相向 在大门内下棋。那司户吏道:“好怕人子好!这等大鱼,可有十多斤重?” 那刑曹吏道:“好一个活泼泼的金色鲤鱼!只该放在后堂绿漪池里养他看耍 子,怎么就舍得做鲊吃了?”少府大叫道:“你两个吏,终日在堂上伏事我 的,便是我变了鱼,也该认得,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去报与各位爷 知道?”那两个吏依旧在那里下棋,只不听见。少府想道:“俗谚有云:
‘不怕官,只怕管。’岂是我管你不着,一些儿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这几
日,我的官被勾了?纵使勾了官,我不曾离任,到底也还管得他着。且待我 见同僚时,把这起奴才从头告诉,教他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看官们牢记 下这个话头,待下回表白。
且说顾夫人谨守薛少府的尸骸,不觉过了二十多日,只见肌肉如故,并
不损坏。把手去摸着心头,觉得比前更暖些。渐渐的上至喉咙,下至肚脐, 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说话,果然有些灵验。因此在他顶上刺出鲜 血来,写成一疏,请了几个有因有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里建醮,祈求仙 方,保护少府回生。许下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的愿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 与通县吏民,无不焚香代祷,如当日一般。我想古语有云,吉人天相。难道 薛少府这等好官,况兼合县的官民又都来替他祈祷,怕就没有一些儿灵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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