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古典小说 / 醒世恒言(下)
 


醒世恒言(下)





上 下——对差役的尊称。
司 户吏与刑曹吏——古代县衙门里分设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土等司(或称“曹”)。“司 户吏”,就是“司户司”的吏,“刑曹吏”,就是“司法司”的吏。
好 怕人子——就是好怕人的意思;“子”,语尾词,无意义。
有 因——佛教称修行的人为“因人”。“有因”,就是有道行的人。

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旧又活转来,虽则老君庙里许下愿的,从无 不验之人;但是阎王殿前投到过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
须知作善还酬善,莫道无神定有神。 却说是夜道士在醮坛上面,铺下七盏明灯,就如北斗七星之状。元来北
斗第七个星,叫做斗杓,春指东方,夏指南方,秋诣西方,冬指北方,在天 上旋转的;只有第四个星,叫做天枢,他却不动。以此将这天枢星上一灯, 特为本命星灯。若是灯明,则本身无事,暗则病势淹缠,灭则定然难救。其 时道士手举法器,朗诵灵章灵,虔心禳解,伏阴而去伏,亲奏星官,要保护薛 少府重还魂魄,再转阳间。起来看这七盏灯时,尽皆明亮。觉得本命那一盏 尤加光彩,显见不该死的符验。便对夫人贺喜道:“少府本命星灯,光彩倍 加,重生当在旦夕,切不可过于哀泣,恐惊动他魂魄不安,有难回转。”夫 人含着两行眼泪谢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这个道场,和那昼夜看守的辛 苦。”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少觉宽解。岂知朦胧睡去,做成了一梦。明明见 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门来,满身都是鲜血,把两只手掩着脖子叫 道:“悔气,悔气!我在江上帆舟,情怀颇畅,忽然狂风陡作,大浪掀人, 把舟覆了,却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怜我阳寿未绝,赠我一领黄金锁子甲,送 得出水。正待寻路入城,不意遇着剪径的强人,要谋这领金甲,一刀把我杀 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闻此话,不觉放 声大哭,就惊醒了。想道:“适间道士只说不死,如何又有此恶梦?我记得 梦书上有一句道:梦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灾悔脱害,故此身上全无一丝一 缕,亦未可知。只是紧紧的守定他尸骸便了。”到次日,夫人将醮坛上牺牲 诸品,分送三位同僚。这个叫做“散福”。其日就是裴县尉作主,会请各 衙,也叫做“饮福”。因此裴县尉差张弼去到渔户家取个大鱼来做鲊,好配 酒吃。终是邹二衙为着同年情重,在席上叹道:“这酒与平常宴会不同,乃 为薛公祈祷回生,半是醮坛上时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们食 怎下咽?”裴五衙便道:“古人临食不叹,偏是你念同年,我们不念同僚 的?听得道士说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们且待鱼来做鲊下酒,拚 吃个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个消息,岂不是公私两尽?”当日直到未牌时 分,张弼方才提着鱼到阶下。元来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单为等鱼不到。只得 停了酒,看邹二衙与雷四衙打双陆双。自己在傍边吃着桃子。忽回转头看见 张弼,不觉大怒道:“我差你取鱼,如何去了许久?若不是飞签催你,你敢 是不来了么?”张弼只是叩头,把渔户赵干藏过大鱼的情节,备细禀上一 遍。裴五衙便教当直的把赵干拖翻,着实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开肉绽、 鲜血迸流。你道赵干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着张弼到县,自讨打吃?也只恋 着这几文的官价,思量领去,却被打了五十皮鞭,偿又不曾领得,岂不与这 尾金色鲤鱼为贪着香饵上了他的钩儿一般!正是:



灵 章——指道教的经典、咒语。
伏 阴而去——即过阴;一种迷信的禳解方式:道士或巫婆烧纸、敬神、念咒,作出种种仪式之后,据说, 这个道士或巫婆的魂魄就离开躯壳到神那里去,听取神的指示:然后再把指示转告病人。这种方式,叫做 “伏阴”。
双 陆——一名“谱双”,古代的一种棋名。把木盘左右各画十二路,叫做“梁”;用木头做成三寸多长、 上细下粗、形如棒槌的棋子,叫做“马”,黑白各十五枚。两人对下,用两粒或三粒骰子掷彩而行:白马 从右到左,黑马从左到右,先出完的得胜。

  世上死生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体不。 裴五衙把赵干赶了出去,取去来看,却是一尾金色鲤鱼,有三尺多长。
喜叹:“此鱼甚好,便可付厨上做鲊来吃!”当下薛少府大声叫道:“我那 里是鱼?就是你的同僚,岂可不认得我了?我受了许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诉 列位与我出这一口恶气,怎么也认我做鱼,便付厨上做鲊吃?若要作鲊,可 不屈我杀了!枉做这几时同僚,一些儿契分安在!”其时同僚们全然不礼。 少府便情极了,只得又叫道:“邹年兄,我与你同登天宝未年进士,在都下 往来最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与他们不同。怎么不发一言,坐视我死?” 只见邹二衙对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见,这鱼还不该做鲊吃。那青城山上老 君祠前有老大的一个放生池,尽有建醮的人买着鱼鳖螺蛤等物投放池内。今 日之宴,既是薛衙送来的散福,不若也将此鱼投于放生池内,见我们为同僚 的情分,种此困果。”那雷四衙便从旁说道:“放鱼甚善!因果之说,不可 不信。况且酒席美肴馔尽勾多了,何必又要鲊吃?”此时薛少府在阶下,听 见叹道:“邹年兄好没分晓!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里去,怎么又要 送我上山,却不渴坏了我?虽然如此,也强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 内,依还变了转来,重换冠带,再坐衙门。且莫说赵干这起狗才,看那同僚 扎甚嘴脸来见我?”正在踌躇,又见那裴五衙答道:“老长官要放这鱼,是 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门那一教。要修因果, 也不在这上。想道天生万物,专为养人。就如鱼这一种,若不是被人取吃, 普天下都是鱼,连河路也不通了。人人修善,全在自己心上,不在一张口 上。故谚语有云:‘佛在心头坐,酒肉腑肠过。’又云:‘若依佛法,冷水 莫呷。’难道吃了这个鱼,便坏了我们为同僚的心?眼见得好鱼不作鲊吃, 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们不吃,又不被水獭吃了?总只一死,还是我们 自吃了的是。”少府听了这话,便大叫道:“你看两个客人都要放我,怎么 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这等执拗!莫说同僚情薄,元来宾主之礼,也一些没 有的。”元来雷四衙是个两可的人,见裴五衙一心要做鱼鲊吃,却又对邹二 衙道:“裴长官不信因果,多分这鱼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故以 此奉客,怎么好固拒他?我想这鱼不是我等定要杀他,只算今日是他数尽之 日,救不得罢了。”当下少府大喝声,叫道:“雷长官,你好没主意,怎么 两边撺掇!既是劝他救我,他便不肯,你也还该再劝才是。怎么反劝邹年兄 也不要救我?敢则你衙斋冷淡衙,好几时没得鱼吃了,故此待他做鲊来,思 量饱餐一顿么?”只得又叫邹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乔做人情 么?假意劝了这几句,便当完了?你是再也不出半声儿!自古道得好:‘一 死一生,乃见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为同年之情淡 薄如此!到底有个放我时节,等我依旧变了转来也罢,不得学翟廷尉的故事 翟,将那两句题在我衙门之上,与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 矣!”少府虽则乱叫乱嚷,宾主都如不闻。当时裴五衙便叫厨役叫做王士 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鲊,故将这鱼交付与他,说道:“又要好吃,又



不 到乌江不肯休——项羽被围,自刎于乌江。这句活就是说,不到死不肯停止的意思。
衙 斋冷淡——衙门里很清苦的意思。
翟 廷尉的故事——翟公,汉代人。作廷尉时,宾客满门;罢官之后,就没有人到他家去了。后又作廷尉, 宾客又想去;他就在大门上写着:“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
见”。

要快当。不然,照着赵干样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头答应, 一头就伸过手提鱼。急得少府顶门上飞散了三魂,脚板底荡调了七魄,便大 声哭起来道:“我平昔和同僚们如兄如弟,极是交好,怎么今日这等哀告, 只要杀我?哎,我知道:他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恶心。须知这印是 上司委我署的,不是我谋来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时推印,有何难 哉!”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岂知同僚都做不听见。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厨 下,早取过一个砧头来放在上面。少府举眼看时,却认得是他手里一向做厨 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岂不认得我是薛三爷?若非我将吴下旧谱传 授与你,看你整治些甚样肴馔出来?能使各位爷这般作兴你?你今日也该想 我平昔抬举之恩,快去禀知各位爷,好好送回衙去。却把我来放在砧头上待 要怎的?”岂知王士良一些不理,右手拿刀在手,将鱼头着实按上一下。吓 得少府心中不胜大怒!便骂:“你这狗才!敢只会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 难道我就没摆布你处?”一挣挣起来,将尾子向王士良脸上只一搧,就似打 个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鸣眼暗,连忙举手掩面不迭,将那把刀直抛在 地下去了。一边拾刀,一边却冷笑道:“你这鱼!既是恁的健浪,停一会等 我送你到滚锅儿里再游游去。”元来做鲊的,最要刀快,将鱼切得雪片也似 薄薄的,略在滚水里面一转,便捞起来,加上椒料,泼上香油,自然松脆鲜 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其时少府叫他不应,叹口气道:“这次磨 快了刀来,就是我命尽之日了。想起我在衙虽则患病,也还可忍耐。如何私 自跑出,却受这般苦楚!若是我不见这个东潭;便见了东潭,也不该去洗 澡;便洗个澡,也不思量变鱼!不思量变鱼,也不受那河伯的诏书,也不至 有今日!总只未变鱼之先,被那小鱼十分撺掇:既变鱼之后,又被那赵干把 香饵来哄我,都是命凑着,自作自受,怎好埋怨那个!只可怜见我顾夫人在 衙,无儿无女,将谁倚靠?怎么寄得一信与他,使我死也瞑目?”正在号咷 大哭,却被王士良将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头来。正是:三寸气在,谁肯输 子子点便宜:七尺躯亡,都忖与一场春梦。眼见得少府这一番真个呜呼哀哉 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见鱼儿命尽时。
这里王士良刚把这鱼头一刀剁下,那边三衙中薛少府在灵床之上,猛地 跳起来坐了。莫说顾夫人是个女娘家,就险些儿吓得死了;便是一家们在那 里守尸的,那一个不摇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们一向紧紧的 守定在此,从没个猫儿在他身上跳过,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来从?”只见少 府叹了口气,问道:“我不知人事有几日了?”夫人答道:“你不要吓我! 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会活哩。”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个 梦。不意梦去了这许多日!”便唤家人去看:“三位同僚,此时正在堂上, 将吃鱼鲊。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请到我衙里来讲话。”果然同僚们 在堂上饮酒,刚刚送到鱼鲊,正要举箸,只见薛衙人禀说:“少府活转来 了,请三位爷莫吃鱼鲊,便过衙中讲话。”惊得那三位都暴跳起来,说道: “医人李八百的把脉,老君庙里铺灯,怎么这等灵验的紧!”忙忙的走过薛 衙,连叫“恭喜,恭喜!”只见少府道:“列位可晓得么?适才做鲊的这尾



子 —— 疑是“半”字之误。
从 没个猫儿在他身上跳过,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未——据说:猫在人尸体上跳过,阴电和阳电相吸引,尸 体就会起立。

金色鲤鱼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梦几乎不醒。”那三位茫茫 不知其故。都说道:“天下岂有此事!请教薛长官试说一番,容下官们洗耳 拱听。”薛少府道:“适才张弼取鱼到时,邹年兄与雷长官打双陆,裴长官 在傍吃桃子。张弼禀渔户赵干藏了大鱼,把小鱼搪塞。裴长官大怒,把赵干 鞭了五十。这事有么?”三位道:“果是如此。只是老长官如何晓得恁详 细?”少府道:“再与我唤赵干、张弼和那把守迎薰门军士胡健,户曹刑曹 二吏,并厨役王士良来,待我问他。”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唤到。少府问 道:“赵干,你在东潭钓鱼,钓得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你妻子教你藏在芦 苇之中,上头盖着旧蓑衣;张弼来取鱼时,你只推没有大鱼。反被张弼搜 出,提到迎薰门下。门军胡健说道:裴五爷到飞签叫你,你可走紧些。随到 县门,门内二吏东西相向,在那里下棋。一个说:‘鱼大得怕人子!作鲊来 一定好吃。’一个说:‘这鱼可爱,只该畜在后堂池里,不该做鲊。’王士 良把鱼按在砧头上,却被鱼跳起尾来,脸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才 下手。这事可都有么?”赵干等都惊道:“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爷何繇知 得?”少府道:“这鱼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钓之后,那一处不高声大叫,要 你们送我回衙,怎么都不听我,却是甚主意!”赵干等都叩头道:“小的们 实是不听见。若听见时,怎么敢不送回少府?”又问裴县尉道:“老长官要 做鱼鲊之时,邹年兄再三劝你放生,雷长官在傍边撺掇,只是不听。催唤王 士良提去。我因放声大哭,说:‘枉做这几时同僚,今日定要杀我!岂是仁 者所为!’莫说裴长官不礼,连邹年兄雷长官,也更无一言。这是何意?” 三位相顾道:“我们何尝听见些儿!”一齐起身请罪。少府笑道:“这鱼不 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题了。”遂把赵干等打发出去。同僚们也 作别回衙。将鱼鲊投弃水中,从此立誓再不吃鱼。元来少府叫哭,那曾有甚 么声响,但见这鱼口动而已。乃知三位同僚与赵干等,都不听见,盖有以 也。
且说顾夫人想起老君庙签诀的句语,无一字不验。乃将求签打醮事情,
备细说与少府知道。就要打点了愿。少府惊道:“我在这里几多时,但闻得 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庙,是极盛的香火,怎知道灵应如此!”即便清斋七日, 备下明灯净香,亲诣庙中偿愿。一面差人估计木料,装严金像,合用若干工 价,将家财俸资凑来买办,择日兴工。到第七日早上,屏去左右,只带一个 十二三岁的小门子门,自出了衙门,一步一拜,向青城山去。刚至半山,正 拜在地,猛然听得有人叫道:“薛少府,你可晓得么?”少府不觉吃了一 惊。抬头观看,乃是一个牧童,头戴箬笠,横坐青牛,手持短笛,从一个山 坡边转出来的。当下少府问道:“你要我晓得甚么?”那牧童道:“你晓得 神仙中有个琴高琴,他本骑着赤鲤升天去的。只因在王母座上,把那弹云璈的 田四妃弹觑了一眼,动了凡心,故此两个并滴人世。如今你的前身,便是琴 高;你那顾夫人,便是田四妃。为你到官以来,迷恋风尘,不能脱离,故又 将你权充东潭赤鲤,受着诸般苦楚,使你回头。你却怎么还不省得?敢是做 梦未醒哩?”少府道:“依你说,我的前身,乃是神仙。今已迷惑,又须得



门 子——伺候官员、和官员比较亲近、常在内衙的年轻差役。
琴 高——神仙故事:琴高,周末赵国人。善鼓琴。他和弟子们相约:将入涿水中取龙子,某无可回。到 时,他果然坐着一条鲤鱼出来了。
弹 云璈的田四妃——云璈,乐器名。田四妃,神仙故事中的一位女仙人。

一个师父来提醒便好。”牧童道:“你要个提醒的人,远不远千里,近只在 目前。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岂不是个神仙?他本在汉时叫做韩康,一向卖 药长安市上,口不二价。后来为一女子识破了,故此又改名为李八百。人只 说他传授得孙真人八百个秘术,正不知他道术还在孙真人之上,实实活过八 百多岁了。今你夫妻谪限将满,合该重还仙籍。何不去问那李八百,教他与 你打破尘障?”元来夫人止与少府说得香愿的事,不曾说起李八百把脉情 繇。因此牧童说着李八百名胜,少府一些也不晓得。心下想道:“山野牧童 知道甚么,无过信口胡谈,荒唐之说,何足深信!我只是一步一拜,还愿便 了。”岂知才回顾头来,那牧童与牛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正是:
  当面神仙犹不识,前生世事怎能知! 少府因自己做鱼之事,来得奇怪。今番看见牧童化风而去,心下越发惶
惑。定道:“连那牧童也是梦中!好生委决不下。不一时拜到山顶老君座 前,叩谢神明保佑,再得回生。只在早晚选定吉日,偿还愿心。拜罢起来, 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面貌。又见座傍塑着一头青牛,也与那牧童骑的一 般。方悟道:“方才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还仙籍,如何有眼无 珠,当面错过?”乃再拜请罪。回至衙中,备将牧童的话,细细述与夫人知 道。夫人方说起:“病危时节,曾请成都府道人李八百来看脉。他说是死而 不死之症。须待死后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将转来。不必下药。临起身 时,又说:‘这签诀灵得紧。直到看见鱼时,方有分晓。’我想他能预知过 去未来之事,岂不真是个仙人!莫说老君已经显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 仙人,既劳他看脉一回,且又这等神验,也该去谢他。”少府听罢,乃道: “元来又有这段姻缘!如何不去谢他。”又清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 去,访那道人李八百。恰好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面。一见少府,便 问道:“你做梦可醒了未?”少府扑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 师父指教,使弟子脱离风尘,早闻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须不是没根基 的,要去烧丹炼火烧。你前世原是神仙谪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对你说破。 自家身子,还不省得,还来问人?敢是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么?”当下少府 恍然大悟,拜谢道:“弟子如今真个醒了!只是老君庙里香愿,尚未偿还。 待弟子了愿之后,即便弃了官职,挈了妻子,同师父出家,证还仙籍,未为 晚也。”遂别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述与夫人知道。夫人 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因动尘念堕落。当夜便 与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静坐,修证前因。次日,少府将印送与邹二衙署 摄,备文申报上司。一面催趱工役,盖造殿庭,装严金像,极其齐整。刚到 工完之日,那邹二衙为着当时许愿,也要分俸相助,约了两个县尉,到少府 衙舍,说知此事。家人只道还在里边静坐,进去通报。只见案上遗下一诗, 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那里去了。家人拿那首诗递与邹二衙观看,乃是留别 同僚吏民的,诗云:
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邹二衙看了这诗,不胜嗟叹,乃道:“年兄总要出家修行,也该与我们 作别一声,如今觉道忒歉然了!谅来他去还未远。”即差人四下寻访,再也 没些踪迹。正在惊讶,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长官好不睹事!想他还掉不下



烧 丹炼火——道教说法:烧炼丹药,丹成了,人吃下就可成仙。

水中滋味,多分又去变鲤鱼玩耍去了。只到东潭上抓他便了。” 不题同僚们胡猜乱想,再说少府和夫人不往别处,竟至成都去见那李八
百。那李八百对着少府笑道:“你前身元是琴高,因为你升仙不远,该令赤 鲤专在东潭相候。今日依先还你赤鲤,骑坐上升,何如?”又对夫人道: “自你谪后,西王母前弹云璈的暂借董双成董。如今依旧该是你去弹了。” 自然神仙一辈。叫做会中人,再不消甚么口诀,甚么心法,都只是一笑而 喻。其时少府夫人也对李八百说道:“你先后卖药行医,救度普众,功行亦 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李八百道:“我数数 合与你同升,故在此相 候。”顷刻间,祥去缭绕,瑞霭缤纷,空中仙音嘹亮,鸾鹤翱翔,仙童仙 女,各执■旛宝盖,前来接引。少府乘着赤鲤,夫人驾了紫霞,李八百跨上 白鹤,一齐升天。遍成都老幼,那一个不看见,尽皆望空瞻拜,赞叹不已。 至今升仙桥圣迹犹存。诗云:
茫茫荡荡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 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董 双成——神仙故事中的仙女名;是西王母的侍女,会吹笙。
数 —— 宗教迷信的说法,数,定数,命运注定的。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


  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森 会行走。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 晚妇情离乖。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 他人子女遭磨灭磨。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 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大! 这篇言语,大抵说人家继母心肠狠毒,将亲生子女胜过一颗九曲明珠,
乃希世之宝,何等珍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单可恨的,偏生要把 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粪土不如。若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十分受苦。纵然 磨灭,渐渐长大,日子有数。惟有十岁内外的小儿女,最为可怜。然虽如 此,其间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贵之家,生时自有乳母养娘伏 侍,到五六岁便送入学中读书。况且亲族蕃盛,手下婢仆,耳目众多,尚怕 被人谈论,还要存个体面。不致有饥寒打骂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就要 独吞家财,也只在枕上挑拨唆弄。正是:
焚廪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申。 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等,乃中户人家,虽则体面还有,料道幼时,未必有乳母养娘伏
侍,诸色尽要在继母手内出放。那饥寒打骂就不能勾免了。若父亲是个硬挣 的,定然卫护儿女,与老婆反目厮闹,不许他凌虐。也有惧怕丈夫利害,背 着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杀越上 的泼悍婆娘,动辄便拖刀弄剑,不是刎颈上弔,定是奔井投河,惯把死来吓 老公,常有弄假成真,连家业都完在他身上。俗语道得好,逆子顽妻,无药 可治。遇着这般泼妇,难道终日厮闹不成?少不得闹过几次,奈何他不下, 到只得诈瞎装聋,含糊忍痛。也有将来过继与人,也有送去为僧学道,或托 在父兄外家寄养。这还是有些血气的所为。又有等逆种,横肚腹,烂心肝, 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前妻在生时,何等恩爱,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 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妆奁富厚,或贪恋颜色美丽,或中年娶了少 妇,因这几般上,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将前妻昔日恩义,撇向东洋大 海儿女也渐渐做了眼中之钉,肉内之刺。到得打骂,莫说护卫劝解,反要加 上一顿,取他的欢心。常有后生儿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无妻室。公论 上说不去时,胡乱娶个与他。后母还千方百计,做下魇魅魇,要他夫妻不



森 孙——森,众多。森孙,许多孙子。
磨 灭——折磨。
大 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舜,古代历史传说中的一个帝王。历山,是他曾经在那里耕种过田 地的地方。他的继母屡次想害他,他总是设法躲避、忍耐过去。“终夜泣”,是说他受了继母的陷害而整 夜哭泣。闵骞,即闵子骞,春秋时鲁国人。性孝友。后母虐待他,把丝绵装在亲生的两个儿子的衣服里, 把芦花装在闵子骞的衣服中。他父亲知道了,准备不要他的后母,他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劝他父亲不要那样作。
申 生遭谤伯奇殃——申生,春秋时晋献公的太子。献公宠爱骊姬,骊姬想立她自己的儿子奚齐做太子,于 是设计陷害申生,申生被迫自杀。伯奇,周宣王的大臣尹吉甫的儿子。受后母的谗害,被逐;他悲伤自己 的遭遇,作《履霜操》曲。
魇 魅(yǎn mèí)——一种迷信的毒害人的方式。例如在木人或草人上,写着被害者的年月生辰,再用

睦。若是魇魅不灵,便打儿子,骂媳妇,撺掇老公告忤逆,赶逐出去。那男 女之间,女儿更觉苦楚。孩子家打过了,或向学中攻书,或与邻家孩子们顽 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终日不离房户,与那夜叉婆挤做一块,不住 脚把他使唤,还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骂自不必说。及至趱足 了,却又嫌好道歉,也原脱白脱不过。生下儿女,恰像写着包揽文书的,日 夜替他怀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愿,使性儿难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 症,又道是故意惊吓出来的。就是身上有个蚊虫疤儿,一定也说是故意放来 钉的。更有一节苦处,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秽衣 服,还要憎嫌洗得不洁净,加一场咒骂。熬到十五六岁,渐渐成人。那时打 骂,就把污话来肮脏了。不骂要趁汉,定说想老公。可怜女子家无处伸诉, 只好向背后吞声饮泣!倘或听见,又道装这许多妖势。多少女子当不起恁般 羞辱,自去寻了一条死路。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 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诃。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担之家。此等人家儿女,纵是生母在时,只好 苟免饥寒,料道没甚丰衣足食。巴到十来岁,也就要指望教去学做生意,趁 三文五文帮贴柴火。若又遇着个凶恶继母,岂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 然有一顿没一顿,担饥忍饿。就要口热汤,也须请问个主意,不敢擅专。身 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块,定是后破一片。受冻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个冷 字。那几根头发,整年也难得与梳子相会。胡乱挽个角儿,还不是挦得披头 盖脸。两只脚久常赤着,从不曾见鞋袜面。若得了双草鞋,就胜如穿着粉底 皁靴。专任的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 木柴棍棒。那咒骂乃口头言语,只当与他消闲。到得将就挑得担子,便限着 每日要赚若干钱钞。若还缺了一文,少不得敲个半死。倘肯撺掇老公,卖与 人家为奴,这就算他一点阴骘。所以小户人家儿女,经着后母,十个到有九 个磨折死了。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难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说话的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后母的许多短处?只因在下今日要说一个
继母谋害前妻儿女,后来天理昭彰,反受了国法,与天下的后母做个榜样,
故先略道其概。这段话文,若说出来时: 直教铁汉也心酸,总是石人亦泪洒!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旗,
有个荫籍百户李雄。他虽是武弁出身,却从幼聪明好学,深知典籍。及至年 长,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官。 因随太监张永征陕西安化王张有功,升锦衣卫千户。娶得个夫人何氏。夫妻



种种的咒语邪术,据说就可使被害者精神失常,甚至死亡。
脱 白——推脱,解说。
旗 手卫——明代,于重镇要害的地方设“卫”;“上十二卫”中有“旗手卫”“锦衣卫”“羽林卫”等名 目。一卫约有五千六百个兵士,设“指挥”统率;“卫”下面设“所”,一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 设“千户”统率;一百一十二人为“百户所”,设“百户”统率。
张 永征陕西安化王——张永,明正德时的宦官,统率“神机营”的军队。安化王,即明宗室朱寘鐇。他于 正德五年(公元一五一○年)起兵反对明武宗(朱厚照),明武宗派张永领军攻讨,兵还未到,寘鐇已被

十分恩爱。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曰承祖,长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 名月英。元来是先花后果的。倒是玉英居长,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产月英 之后,便染了个虚怯症候。不上半年,呜呼哀哉。可怜:
  留得旧时残锦绣,每因肠断动悲伤。 那时玉英刚刚六岁,承担五岁,桃英三岁,月英止有五六个月。虽有养
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鸡失了鸡母,七慌八乱,啼啼哭哭。李雄见儿女这般 苦楚,心下烦恼。只得终日住在家中窝伴。他本是个官身,顾着家里,便担 阁了公事。到得干办了公事,却又没工夫照管儿女。真个公私不能两尽。捱 了几个月日,思想终不是长法,要娶个继室。遂央媒寻亲。那媒婆是走千家 踏万户的,得了这句言语,到处一兜,那些人家闻得李雄年纪止有三十来 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称奶奶,谁个不肯。三日之间,就请了若干 庚帖送来,任凭李雄选择。俗语有云: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 李雄千择万选,却拣了个姓焦的人家女儿,年方一十六岁,父母双亡,哥嫂 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专在各衙门打干,是一个油里滑的光棍。李雄一时 没眼色,成了这头亲事。少不得行礼纳聘。不则一日,娶得回家,花烛成 亲。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颜色,女工针指,却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肠有些狠 毒。见了四个小儿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见丈夫十分爱惜,又不时叮嘱好生 抚育。越发不怀好意。他想道:“若没有这一窝子贼男女,那官职产业好歹 是我生子女来承受。如今遗下许多短命贼种,纵挣得泼天家计,少不得被他 们先拔头筹。设使久后,也只有今日这些家业,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几何, 可不白白与他辛苦一世?须是哄热了丈夫,后然用言语唆冷他父子,磨灭死 两三个,止存个把,就易处了。”你道天下有恁样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 六岁,还未知命短命长,生育不生育中,就算到几十年后之事,起这等残忍 念头,要害前妻儿女,可胜叹哉!有诗为证:
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
  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 自此之后,焦氏将着丈夫百般殷勤趋奉。况兼正在妙龄,打扮得如花朵
相似。枕席之间,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欢万喜,百顺百依。只有一件
不肯听。你道是那一件?但说到儿女面上,侵道,“可怜他没娘之子,年幼 娇痴。倘有不到之处,须将好言训诲,莫要深责。”焦氏撺咬了几次,见不 肯听,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寻起李承祖事过,揪来打骂。不道那 孩子头皮寡薄,他的手儿又老辣。一顿乱扫,那头上却如酵到馒头,登时肿 起几个大疙瘩。可怜打得那孩子无个地孔可钻,号淘痛哭。养娘奶子解劝不 住。那玉英年纪虽小,生性聪慧;看见兄弟无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 个善良之辈;心中苦楚,泪珠乱落。在旁看不过,向前道声:“母亲,兄弟 年幼无知,望乞饶恕则个!”焦氏喝道:“小贱人!谁要你多言?难道我打 不得么?你的打也只就在头上滴溜溜转了,却与别人讨饶?”玉英闻得这 语,愈加哀楚。正打之间,李雄已回。那孩子抱住父亲,放声号恸。李雄见 打得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闹将起来。那婆娘索性抓破脸皮,反 要死要活,分毫不让。早有人报知焦榕,特来劝慰。李雄告诉道,“娶令妹 来,专为要照管这几个儿女,岂是没人打骂,娶来凌贱不成!况又几番嘱 付,可怜无母娇幼。你即是亲母一般,凡事将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



人所擒获。

样!”焦榕假意埋怨了妹子几句,陪个不是,道:“舍妹一来年纪小,不知 世故;二来也因从幼养娇了性子,在家任意惯了。妹丈不消气得!”又道: “省得在此不喜欢,待我接回去住几日,劝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罢,作 别而去。少顷,雇乘轿子,差个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进门,就埋怨焦 榕道:“哥哥,奴总有甚不好处,也该看爹娘分上访个好对头匹配才是,怎 么胡乱肮脏送在这样人家,误我的终身?”焦榕笑道:“论起嫁这锦衣卫千 户,也不算肮脏了。但是你自己没有见识,怎么抱怨别人?”焦氏道:“那 见得我没有见识?”焦榕道:“妹夫既将儿女爱惜,就顺着他性儿,一般着 些痛热。”焦氏嚷道:“又不是亲生的,教我着疼热,还要算计哩!”焦榕 笑道:“正因这上,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将。’你 心下越不喜欢这男女,越该加意爱护。”焦氏道:“我恨不得顷刻除了这几 个冤孽,方才干净,为何反要将他爱护?”焦榕道:“大抵小儿女,料没甚 大过失,况婢仆都是他旧人,与你恩义尚疏。稍加责罚,此辈就到家主面前 轻事重报,说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着意防范,何繇除得?他存了这片疑 心,就是生病死了,还要疑你有甚缘故,可不是无丝有线!你若将就容得, 落得做好人。抚养大了,不怕不孝顺你。”焦氏把头三四摇道:“这是断然 不成!”焦榕道:“毕竟容不得,须依我说话。今后将他如亲生看待,婢仆 们施些小惠,结为心腹,暗地察访。内中倘有无心向你,并口嘴不好的,便 赶逐出去。如此过了一年两载,妹夫信得你真了,婢仆又皆是心腹,你也必 然生下子女,分了其爱。那时觑个机会,先除却这孩子,料不疑虑到你。那 几个丫头,等待年长,叮嘱童仆们一齐驾起风波,只说有私情勾当。妹夫是 有官职的,怕人耻笑,自然逼其自尽。是恁样阴唆阳劝做去,岂不省了目下 受气?又见得你是好人。”焦氏听了这片言语,不胜喜欢道:“哥哥言之有 理!是我错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紧要处,再来与哥哥商 量。”
不题焦榕兄妹计议。且说李雄因老婆凌贱儿女,反添上一顶愁帽儿,想
道:“指望娶他来看顾儿女,却到增了一个魔头!后边日子正长,教这小男 女怎生得过?”左思右算,想出一个道理。你道是什么道理?元来收拾起一 间书室,请下一个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书堂读书。每日茶饭俱着人送进 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学。教他远了晚娘,躲这打骂。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 照管,料然无妨。常言:夫妻是打骂不开的。过了数日,只得差人去接焦 氏。焦榕备些礼物,送将回来。焦氏知得请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 破。这番归来,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将笑撮在脸上,调引这几个小男 女,亲亲热热,胜如亲生。莫说打骂,便是气儿也不再呵一口。待婢仆们也 十分宽恕,不常赏赐小东西。但凡下人,肚肠极是窄狭,得了须微之利,便 极口称功诵德,欢声溢耳。李雄初时甚觉奇异,只道惧怕他闹吵,当面假意 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遍暗地打听,冷眼偷瞧,更不见有甚别样做作。过 了年余,愈加珍爱。李雄万分喜悦,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样劝喻,便能改 过从善。如此可见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转念耳。”从此放下这片肚肠。 夫妻恩爱愈笃。那焦氏巴不能生下个儿子。谁知做亲二年,尚没身孕。心中



将 欲取之,必固与之——语见《老子》。意思是说:将要占有这件东西,必须先表示自己不要;然后再瞅
着机会占取过来。这里的意思是,要毒害前妻的子女,就事先故意对他们亲切,关心,以便将来达到毒害 的目的。

着急,往各处寺观庵堂,烧香许愿。那菩萨果是有些灵验。烧了香,许过 愿,真个就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儿子,乳名亚奴。你道为何 叫这般名字?元来民间有个俗套,恐怕小儿养不大,常把贱物为名,取其易 长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儿狗儿之名。那焦氏也恐难养,又不好叫恁般名 色,故只唤做亚奴,以为比奴仆尚次一等,即如牛儿狗儿之意。李雄只道焦 氏真心爱惜儿女,今番生下亚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满月,遍请亲友吃庆喜 筵宴,不在话下。常言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睫眼间,不觉亚奴忽 又已周岁。那时玉英已是十龄,长得婉丽飘逸,如画图中人物。且又赋性敏 慧,读书过目成诵,善能吟诗作赋。其他描花刺绣,不教自会。兄弟李承 租,虽然也是个聪明孩子,到底赶不上姐姐,会咏绿萼梅,诗曰:
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 不夸红有艳,兼笑白无奇。 蕊绽万忘彖,宛香作沐建。 陇头羌笛奏,芳草碧云山。蕊
  因有了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欢。连桃英、月英也送入书堂读书。又尝 对焦氏说道:“玉英女儿,有如此美才,后日不舍得嫁他出去。访一个有才 学的秀士入赘家来,待他夫妇唱和,可不好么?”焦氏口虽赞美,心下越增 妒忌。正要设计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陕西杨九儿据皋兰山起事。 累败官军,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挥赵忠充总兵官,统领兵马前去征讨。赵 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荐为前部先锋。你想军情之事,火一般紧急,可能 勾少缓?半月之间,择日出师。李雄收拾行装器械,带领家丁起程。临行时 又叮嘱焦氏,好生看管儿女。焦氏答道:“这事不消分付!但愿你阵面上神 灵护祐,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夫妻父子正在分别,外边报:“赵爷 特令教场相会。”李雄洒泪出门。急急上马,直至教场中演武厅上与诸将参 谒已毕,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劳,三军齐向北阙谢恩,口称万岁三声。赵爷传 令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起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 喊,遍地锣鸣,离了教场,望陕西而进。军容整肃,器仗鲜明,一路上逢山 开径,遇水叠桥,不则一日,已至陕西地面,安营下寨,等大军到来,一齐 进发。与杨军连战数阵,互相胜负。到七月十四,杨军挑战。赵爷令李雄出 阵。那李雄统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杨军抵挡不住,大败而走。李雄乘胜 追逐数里。不想杨军伏兵四起,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外面救兵 又被截断。李雄部下虽然精勇,终是众寡不敌。鏖战到晚,全军尽没。可怜 李雄盖世英雄,到此一场春梦!正是:
  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赵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题。却说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着丈夫出征,可
不天凑其便。李雄去了数日,一乘轿子,抬到焦榕家里,与他商议。焦榕 道:“据我主意,再缓几时。”焦氏道:“却是为何?”焦榕道:“妹夫不 在家,死了定生疑惑。如今还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 是个好人。那时出个不意,弄个手脚,必无疑虑。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 榕说话,真个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胜几分。终日盼望李雄得胜回朝。谁 知已到八月初旬,陕西报到京中,说七月十四日与贼交锋,前部千户李雄恃 勇深入,先胜后败,全军尽没。焦榕是幼在各衙门当干的,猛然却得这个消



蕊 绽万忘象四句——文义不明,韵亦不叶,疑有脱误。

息,吃了一惊,如飞报与妹子。焦氏闻说丈夫战死,放声号哭。那玉英姊妹 尤为可怜,一个个哭得死而复苏。焦氏与焦榕商议,就把先生打发出门,合 家挂孝,招魂设祭,摆设灵座。亲友尽来吊唁。那时焦氏将脸皮翻转,动辄 便是打骂。又过了月余,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无别虑。动了 手罢。”焦榕道:“到有个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乡外郡, 又怨你不着。”焦氏忙问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阵亡,不知尸首下落。 再捱两月,等到严寒天气,差一个心腹家人,同承祖到陕西寻觅妹夫骸骨。 他是个孩子家,那曾经途路风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设或熬得 到彼处,叮嘱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时身畔没了盘缠,进退无门,不是 冻死,定然饿死。这几个丫头,饶他性命,卖与人为妾作婢,还值好些银 子。岂非一举两得!”焦氏连称有理。耐至腊月初旬,焦氏唤过李承祖说 道:“你父亲半世辛勤,不幸丧于沙场,无葬身之地。虽在九泉,安能瞑 目!昨日闻得舅舅说,近日赵总兵连胜数阵,敌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 宁静。我欲亲往陕西寻觅你父亲骸骨归葬,少尽夫妻之情。又恐我是个少年 寡妇,出头露面,必被外人谈耻。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 寻得回来,也见你为子的一点孝心。行囊都已准备下了,明早便好登程。” 承祖闻言,双眼流泪道:“母亲言之有理!孩儿明早便行。”玉英料道不是 好意,大吃一惊,乃道:“告母亲:爹爹暴弃沙场,理合兄弟前去寻觅。但 他年纪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经惯。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 不再差一人,与苗全同去,总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这逆种!当初 你父在日,将你姐妹如珍宝一般爱惜。如今死了,便忘恩背义,连骸骨也不 要了!你读了许多书,难道不晓得昔日木兰代父征西,缇萦木上书代刑?这 两个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顺之心。你不能够学他恁般志气,也去寻觅 父亲骸骨,反阻当兄弟莫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子汉,一路又有人服事,须 不比木兰女上阵征战,出生入死。那见得有什么山高水低,枉送性命!要你 这般样不孝女何用!”一顿乱嚷,把玉英羞得满面通红,哭告道:“孩儿岂 不念爹爹生身大恩,寻访骸尸归葬?止因兄弟们年纪尚幼,恐受不得辛苦。 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边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 我心里还不肯哩。”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处言别,呜呜的哭了半夜,李承祖 道:“姐姐,爹爹骸骨暴弃在外,就死也说不得。待我去寻觅回来,也教母 亲放心。不必你忧虑。”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们洒泪而别。焦氏 又道:“你若寻不着父亲骸骨,也不必来见我。”李承祖哭道:“孩儿如不 得爹爹骨殖,料然也无颜再见母亲。”苗全扶他上生口了,经出京师。你道 那苗全是谁?乃是焦氏赠嫁的家人中第一个心腹,已暗领主母之命,自在不 言之表。主仆二人离了京师,望陕西进发。此时正是隆冬天气,朔风如箭, 地上积雪有三四尺高。往来生口,恰如在绵花堆里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岁 孩子,况且从幼娇养的,何曾受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颤,常常 望着雪窝里颠将下来。在路晓行夜宿,约走了十数日。李承祖渐渐饮食减 少,生起病来。对苗全道:“我身子觉得不好,且将息两日再行。”苗全 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盘缠有限,忙忙趱到那边,只怕转去还用度不来。 路上若再阻阁两日,越发弄不来了。且勉强捱到省下,那时将养几日罢。”



木 兰、缇萦——木兰,古诗《木兰辞》中的女主角。她女扮男装,代替父亲当兵打仗。缇萦,汉太仓令淳
于意的少女。意有罪关在牢里,缇萦向皇帝上书,愿作官婢以赎父罪。

李承祖又问:“到省下还有几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极快还要二十个 日子。”李承祖无可奈何,只得熬着病体,含闷而行。有诗为证:
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 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又行了两日。李承祖看看病体转重,生口甚难坐。苗全又不肯暂停,也 不雇脚力,故意扶着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来到一个 地方名唤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动了,快些寻个宿店歇 罢。”苗全闻言,暗想道:“看他这个模样,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 下,便难脱身。不如撇在此间,回家去罢。”乃道:“小官人,客店离此尚 远。你既行走不动,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后来背你去,何 如?”李承祖道:“这话说得有理。”遂扶到一家门首,阶沿上坐下。苗全 拽开脚步,走向前去,问个小路抄转,买些饭食吃了,雇个生口,原从旧路 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承祖坐在阶沿上,等了一回,不见苗全转来。自觉身子存坐不 安,倒身卧下,一觉睡去。那个人家却是个孤孀老妪,住得一间屋儿,坐在 门口纺纱。初时见一汉子扶个小厮,坐于门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 只桶儿要去打水,恰好拦门熟睡,叫道:“兀那小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 水。”李承祖从梦中惊醒,只道苗全来了。睁眼看时,乃是那屋里的老妪。 便挣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话说?”那老妪听得语言不是本地上人物,问 道,“你是何处来的,却睡在此间?”李承祖道,“我是京中来的。只因身 子有病,行走不动,借坐片时。等家人来到,即便去了。”老妪道:“你家 人在那里?”李承祖道:“他说先至客店中,放下包裹,然后来背我去。” 老妪道:“哎约!我见你那家人去时,还是上午。如今天将晚了,难道还走 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 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闻了此言,急回头仰天观望,果然日已矬 西。吃了一惊,暗想道:“一定这狗才料我病势渐凶,懒得伏侍,逃走去 了。如今教我进退两难,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啼哭。有几个 邻家俱走来观看。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亦觉孤恓,倒放下水桶,问道: “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样人?有甚紧事,恁般寒天冷月,随个家人行走? 还要往那里去?”李承祖带泪说道:“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 户,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不幸父亲阵亡。母亲着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 寻觅骸骨归葬。不料途中患病,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 了。”说罢,又哭。众人闻言,各各嗟叹。那老妪道:“可怜,可怜!元来 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纪,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
病,还在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䦶䦷䦶起来,到我铺上去睡睡。或者你 家人还来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谢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搅。”那老妪
道:“说那里话!谁人没有患难之处。”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邻家也各自
散了。承祖跨入门槛,看时,侧边便是个火炕,那铺儿就在炕上。老妪支持 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烧汤,与承祖吃。到半夜间,老妪摸他身上,犹如一块 火炭。至天明看时,神思昏迷,人事不省。那老妪央人去请医诊脉,取出钱 钞,赎药与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邻家听见李承祖病凶,在背后笑那老妪着


䦶 ?(zhèng chùai)——有两义:一、同“挣扎”,勉强支持;二、同“挣”,出力图谋,用
力取得。这里是用第一义。

甚要紧,讨这样烦恼!老妪听见,只做不知,毫无倦怠。这也是李承祖未该 命绝,得遇恁般好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 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捱过残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铺上看着那老妪 谢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挣扎回去,定当厚 报大德。”那老妪道:“小宫人何出此言!老身不过见你路途孤苦,故此相 留,有何恩德,却说厚报二字!”光阴迅速,倏忽又三月已尽,四月将交。 那时李承祖病体全愈,身子碍挣碍,遂要别了老妪,去寻父亲骸骨。那老妪 道:“小官人,你病体新痊,只怕还不可劳动。二来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 程,你孤身独自,又无盘缠,如何去得。不如住在这里,待我访问近边有入 京的,托他与你带信到家,放个的当亲人来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 过虑。只是家里也没有甚亲人可来。二则在此久扰,于心不安。三则恁般温 和时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几时,天道炎热,又是一节苦楚。我的病症,觉 得全妥,料也无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个大道,自然有人往来。待我慢 慢求乞前去,寻看了父亲骸骨,再来相会。”那老妪道:“你纵到彼寻着骸 骨,又无银两装载回去,也是枉然。”李承祖道:“那边少不得有官府。待 我去求告,或者可怜我父为国身亡,设法装送回家,也未可知。”那老妪再 三苦留不住,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两下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到象个嫡 亲子母。临别时,那老妪含着眼泪嘱道:“小官人转来,是必再看看老身, 莫要竟自过去!”李承祖喉间哽咽,答应不出,点头泣涕而去。走两步,又 回头来观看。那老妪在门首,也直至望不见了,方才哭进屋里。这些邻家没 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白白里赔钱赔钞,伏侍得 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处,还这般哭泣!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 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看官,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 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收留回去,看顾好了,临行又赉赠银两,依依不舍。 像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及见他人做了好事,反又 攧唇簸嘴。可见人面相同,人心各别。闲话休题。
且说李承祖又无脚力,又不认得路径,顺着大道,一路问讯,捱向前
去。觉道劳倦,随分庵堂寺院,市镇乡村,即便借宿。又亏着那老妪这几钱 银子,将就半饥半饱,度到临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民 稀少。承祖问了向日争战之处,直至臯兰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亲一番。怎 亲身边止存着十数文铜钱,只得单买了一陌纸钱,讨个火种,向战场一路跑 来。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并无个人影来往,心中先有五分惧怯。便立 住脚,不敢进步。却又想道:“我受了千辛万苦,方到此间。若是害怕,怎 能够寻得爹爹骸骨?须索拚命前去。”大着胆飞奔到战场中。举目看时,果 然好凄惨也!但见: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横,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 远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 号;寒露濛濛,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种,焚化纸钱,望空哭拜一回。起来仔细寻觅,团团走
遍,但见白骨交加,并没一个全尸。元来赵总兵杀退杨军,看见尸横遍野,



碍 挣——“硬挣”的音转;强健的意思。

心中不忍,即于战场上设祭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化,因此没有全尸遗存。 李承祖寻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乱草之中,歇息片时,忽然想起:“征战 之际,遇着便杀,即为战场。料非只此一处。正不知爹爹当日死于那个地 方?我却专在此寻觅,岂不是个騃子?”却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懵 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坏,骸骨纵在目前,也难厮认。若寻认不 出,可不空受劳碌!”心下苦楚,又向空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孩儿李 承祖千里寻访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厮认!爹爹,你上前尽忠报国,死 后自是为神。乞显示骸骨所在,奉归安葬,免使暴露荒丘,为无祀之鬼。” 祝罢,放声号哭。又向白骨丛中,东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渐晚,料来安身 不得,随路行走,要寻个歇处。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个 和尚来。那和尚见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说道:“你这孩子,好大胆! 此是什么所在,敢独自行走?”李承祖哭诉道:“小的乃京师人氏,只因父 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到此寻觅骸骨归葬。不道没个下落,天又将晚,要 觅个宿处。师父若有庵院,可怜借歇一晚,也是无量功德!”那和尚道: “你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焚化尽了,那里去 寻觅!”李承祖见说这话,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无 益。且随我去住一晚,明日打点回家去罢。”李承祖无奈,只得随着和尚, 又行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 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吹起火来,收拾些饭食,与李承祖吃了。问道: “小官人,你父亲是何卫军士?在那个将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 “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和尚大惊道:“元来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道:“师父,你如何晓得我先父?”和尚道:“实不相瞒,小僧原是 羽林卫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拨在老爷部下。因见我勇力过人,留 我帐前亲随,另眼看承。许我得胜之日,扶持一官。谁知七月十四,随老爷 上阵,先斩了数百余级,敌人败去。一时恃勇,追逐十数里,深入重地。敌 人伏兵四起,围裹在内。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军战没。止存老爷与小僧二 人,各带重伤。只得同伏在乱尸之中。到深夜起来逃走,不想老爷已死。小 僧望见傍边有一带土墙,随负至墙下,推倒墙土掩埋。那时敌兵反拦在前 面,不能归营。逃到一个山湾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亏他服事,调养好 了金疮。朝暮劝化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图个清闲自在。因此依 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间,老师父身故。有两个徒弟道我是个■来僧,不 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争甚是非?让了他们,要往远方去,行脚经过 此地,见这茅庵空闲,就做个安身之处,往远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亲 来,天遣相遇。”李承祖见说父亲尸骨尚在,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 问道:“公子恁般年娇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带一个,独自行走?”李承祖将 中途染病,苗全抛弃逃回,亏老妪救济前后事细细说出。又道:“若寻不见 父亲骨殖,已拚触死沙场。天幸得遇吾师,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 皆老爷英灵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没盘 缠,怎能够装载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处官府设法,不知可肯?”和 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纸薄。总然极厚相知,到得死后,也 还未可必;何况素无相识?却做恁般痴想!”李承祖道:“如此便怎么 好?”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紧!我有个道理在此。明日将骸骨盛在 一件家伙之内,待我负着,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是好么?”李承祖道: “吾师若肯用情,生死衔恩不浅!”和尚道:“我蒙老爷识拔之恩,少效犬

马之劳,何足挂齿!” 到了次日,和尚向邻家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柄锄头,又买
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引李承祖前去。约有数里之程,也是一个村落,一 发没个人烟。直到上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啼起来。和尚将纸钱焚化, 拜祝一番,运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上逐节儿收置笼中, 掩上笼盖,将索子紧紧捆牢。和尚负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锄头,回至庵中。 和尚收拾衣钵被窝,打个包儿,做成一担,寻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 了,又与各邻家作别,央他看守。二人离了此处,随路抄化,盘缠尽是有 余。不则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妪的恩义,经来谢别。谁知那 老妪自从李承祖去后,日夕挂怀,染成病症,一命归泉。有几个亲戚,与他 备办后事,送出郊外,烧化久矣。李承祖问知邻里,望空遥拜,痛哭一场, 方才上路。共行了三个多月,方达京都。离城尚有十里之远,见旁边有个酒 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齐入店中,将竹笼放于桌上,对李承祖 说道:“本该送公子到府,向灵前叩个头儿才是。只是我原系军人,虽则出 家,终有人认得。倘被拿作逃军,便难脱身。只得要在此告别,异日再图相 会。”李承祖垂泪道:“吾师言虽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尽。 今在此处,无以为报,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则感老爷 昔日恩谊,二则见公子穷途孤弱,故护送前来。那个贪图你的财物?”正说 间,酒保将过酒肴。和尚先摆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与 李承祖拜别。两下各各流泪。饮了数杯,算还酒钱,又将钱雇个生口,与李 承祖乘坐。把竹笼教脚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齐出店门,洒泪而别。有 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
  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话分两头。却说苗全自从撇了李承祖,雇着生口赶到家中,只说已至战
场,无处觅寻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盘缠,不能带回,就埋在彼。
暗将真信透与焦氏。那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二来被焦氏日夕打骂,不 胜苦楚。又闻了这个消息,愈加悲伤。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仆们见家 主阵亡,小官人又死,各寻旺处飞去。单单剩得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门庭 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气吹大了亚奴,袭了官职,依然热闹。又闻得兵 科给事中兵上疏,奏请优恤阵亡将士。圣旨下在兵部查覆。焦氏多将金银与 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谋升个指挥之职。那焦榕平日与人干办,打惯了 偏手,就是妹子也说不得也要下只手儿。一日,焦榕走来回覆妹子说话。焦 氏安排酒肴款待。元来他兄妹都与酒瓮同年,吃杀不醉的。从午后吃起直至 申牌时分,酒已将竭,还不肯止。又教苗全去买酒。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 门,刚欲跨下阶头,远远望见一骑生口,上坐一个小厮,却是小主人李承 担。吃这惊不小!暗道:“元来这冤家还在!”掇转身跑入里边,悄悄报知 焦氏。焦氏即与焦榕商议停当,教苗全出后门去买砒礵。二人依旧坐着饮 酒。等候李承祖进来,不题。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首,跳下生口,赶脚的背着竹笼,跟将进来。直 至党中,静悄悄并不见一人。心内伤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这般冷 落!”教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自去。李承祖向灵前叩拜,转念去



兵 科给事中——官名。明代有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百官的事。

时的苦楚,不觉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之上。焦氏听得哭声,假意教丫头出 来观看。那丫头跑至堂中,见是李承祖,惊得魂不附体,带脚而奔。报道: “奶奶,公子的魂灵来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这 样乱说!”丫头道:“见在灵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 意说道:“不信有这般奇事!”一齐走出外边。李承祖看见,带着眼泪向前 拜见。焦榕扶住道:“途路风霜,不要拜了。”焦氏挣下几点眼泪,说道: “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当初教你出去。今幸无 事,万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寻得骸骨?”李承祖指着竹笼道:“这个里边就 是。”焦氏捧着竹笼,便哭起天来。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无恙,又惊 又喜。奔至堂前,四个男女,抱做一团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说 你已死,怎地却又活了?”李承祖将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暂停,直至遇见和 尚送归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怒道:“苗全这奴才恁般可恶!待我送他到 官,活活敲死,与贤甥出气。”李承祖道:“若得舅舅主张,可知好么!” 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进去吃些酒饭,将息身子。”遂都入后边。焦 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妹妹,自避过一边。焦氏一面教丫头把酒去热,自己 踅到后门首。恰好苗全已在那里等候。焦氏接了药,分付他停一回进来。焦 氏到厨下,将丫头使开,把药倾入壶内。依原走来坐下。少顷,丫头将酒镟 汤得飞滚,拿至桌边。焦榕取过一只茶瓯,满斟一杯,递与承祖道:“贤 甥,借花献佛,权当与你洗尘。”承祖道:“多谢舅舅!”接过手放下,也 要斟一杯回敬,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边道:“我们饮得多了,这壶中所存 有限,你且乘热饮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饮个干净。焦榕又斟过 一杯道:“小年人家须要饮个双杯。”又推到口边。那李承祖因是尊长相 劝,不敢推托,又饮干了。焦榕再把壶斟时,只有小半杯,一发劝李承祖饮 了。那酒不饮也罢,才到腹中,便觉难过。连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 触了臭气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触甚臭气。”焦氏道:“或者三不知, 那里觉得!”须臾间药性发作,犹如钢枪攒刺,烈火焚烧,疼痛难忍。叫 声:“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惊道:“好端端地,为何痛得恁般利 害?”焦氏道:“一定是绞肠沙绞了。”急教丫头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乱攧 乱跌,只叫难过。慌得玉英姊妹手足无措。那里按得他住。不消半个时辰, 五脏迸裂,七窍流红,大叫一声,命归泉府。旁边就哭杀了玉英姊妹,喜杀 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几声。焦榕道:“看这模样,必是触犯了神道的,被丧 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里,还好。只是占了甥女卧房,不当稳便。就今夜 殓过,省得他们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银钱。那时苗全已转进前门,打探 听得里边哭声鼎沸,量来已是完帐。径走入来。焦氏恰好看见,把银递与苗 全,急忙去买下一具棺木,又买两壶酒,与苗全吃够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 门厢房里,然后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开。向床上翻那尸首, 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换件衣服,伸着双手,便抱起来。一则那厮有些蛮 力,二则又趁着酒兴,三则十数岁孩子,原不甚重,轻轻托在两臂,一直到 厢房内盛殓。玉英姊妹,随后哭泣。谁知苗全落了银子,买小了棺木,尸首 放下去,两只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将腿儿竖起,却又顶浮了棺盖。苗全扯 来拽去,没做理会。玉英姊妹看了只个光景,越发哭得惨伤。焦氏沉吟半 晌,心生一计。把玉英妹妹并丫头都打发出外,掩上门儿,教苗全将尸首拖



绞 肠沙——即乾霍乱。

在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倒好做个枕儿。收拾停当, 钉上棺盖,开门出来。焦榕自回家去。玉英觑见棺已钉好,暗想道:“适来 放不下,如何打发我姊妹出来了,便能钉上棺盖?难道他们有甚法术,把棺 木化大了,尸首缩小了?”好生委决不下。过了两日,焦氏备起衣衾棺椁, 将丈夫骸骨重新殓过。择日安葬祖茔。恰好优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赠忠勇 将军,不准升袭指挥。焦氏用费若干银两,空自送在水里。到了安葬之日, 亲邻齐来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坟侧。偶有人问及,只说路上得了病症,到 家便亡。那亲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个去查他细底。可怜李承祖沙场内倒
䦶䦷得性命,家庭中反断送了残生。正是: 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时,玉英慌张慌智慌,不暇致详。到葬后 渐渐想出疑惑来。他道:“如何不前不后,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凑 巧!况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拣个时辰,也不收拾个干净;棺木小了, 也不另换,哄了我们转身,不知怎地,胡乱迭入里面。那苗全应说要送他到 官,今半句不题,比前反觉亲密,显系是母亲指使他的。看起那般做作,我 兄弟这死,必定蹊跷!”心中虽则明白,然亦无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 已。那焦氏谋杀了李承祖之后,却又想道:“这小杀才已除,那几个小贱 人,日常虽受了些磨折,也只算与他拂养。须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 把我轻觑。”自此日逐寻头讨脑,动辙便是一顿皮鞭,打得体无完肤。却又 不许啼哭。若还则一则声则,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给两餐稀汤薄粥,如做少 了生活,打骂不消再说,连这稀汤薄粥也没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尽都 剥去。将丫头们的旧衣旧裳,换与穿着。腊月天气,也只得三四层单衣,背 上披一件旧绵絮。夜间止有一条藁荐,一条破被单遮盖,寒冷难熬,如蛆虫 般,搅做一团,苦楚不能尽述。玉英姊妹捱忍不过,几遍要寻死路。却又指 望还有个好日,舍不得性命,互相劝解。真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过了残岁,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岁了。那年二月间,正德爷晏
驾,嘉靖爷嗣统。下速诏遍选嫔妃。府司着令民间挨家呈报。如有隐匿,罪 坐邻里。那焦氏的邻家,平日晓得玉英才貌兼美,将名具报本府。一张上选 的黄纸帖在门上。那时焦氏就打张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掉过脸来,将玉英 百般奉承,通身换了绫罗锦绣,肥甘美味,与他调养。又将银两教焦榕到礼 部使用。那玉英虽经了许多磨折,到底骨格犹存。将息数日,面容顿改。又 兼穿起华丽衣服,便似画图中人物。府司选到无数女子,推他为第一。备文 齐送到礼部选择。礼部官见了玉英这个容仪,已是万分好了。但只年纪幼 小,恐不谙侍御,发回宁家。那焦氏因用了许多银钱,不能够中选,心中懊 悔气恼。原翻过向日嘴脸,好衣服也剥去了,好饮食也没得吃了,打骂也更 觉勤了。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当初李雄家业,原不甚大。自 从阵亡后,焦氏单单算计这几个小儿女,那个思想去营运。一窝子坐食,能 够几时。况兼为封荫选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渐日深,看看弄得罄尽。 两个丫头也卖来,完在肚里。那时没处出豁,只得将住房变卖。谁知苗全这 厮,见家中败落,亚奴年纪正小,袭职日子尚远,料想目前没甚好处。趁焦


慌 张慌智——慌里慌张。
则 一则声——作一作声;哭叫一声的意思。

氏卖得房价,夜间捵入卧房,偷了银两,领着老婆,逃往远方受用去了。到 次早,焦氏方才觉得。这股闷气无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说道:“如 何不醒睡,却被他偷了东西去?”又都奉承一顿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缉 押。过了两月,那里有个踪迹。此时买主又来催促出房。无可奈何,与焦榕 商议,要把玉英出脱。焦榕道:“玉英这个模样儿,慢慢的觅个好主顾,怕 道不是一大注银子。如今急切里寻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乱货一 个来使用。”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卖与一个豪富人家为婢。姊妹分别之 时,你我不忍分舍,好不惨伤!焦氏赁了一处小房,择日迁居。玉英想起祖 父累世安居,一旦弃诸他人,不胜伤感。走出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燕子,补 缀旧垒,旁边又营一个新巢,暗叹道:“这燕儿是个禽鸟,秋去春来,倒还 有归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离了此房,自没个再来之期了!”抚景伤心,托 物喻意,乃作《别诗》一首。诗云:
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 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元来焦氏要依傍焦榕,却搬在他侧边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远。间壁 乃是贵家的花园。那房屋止得两间,诸色不便。要桶水儿,直要到邻家去 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惯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两个身上。姊 妹此时也难顾羞耻,只得出头露面。又过了几时,桃英的身价渐渐又将摸 完。一日傍晚,焦氏引着亚奴在门首闲立。见一个乞丐女儿,止有十数岁, 在街上求讨,声音叫得十分惨伤。有个邻家老妪对他说道:“这般时候,那 个肯舍!不时回去罢。”那叫化女儿哭道:“奶奶,你那里晓得我的苦楚! 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讨五十文钱。若少了一文,便打个臭死。夜饭也不与 我吃。又要在明日补足,如今还少六七文,怎敢回去!”那老妪听说得苦 恼,就舍了两文。旁边的人,见老妪舍了,一时助兴,你一文,我一文,登 时到有十数文。那叫化女儿,千恩万谢,转身去了。焦氏听了这片言语,那 知反拨动了个贪念,想道:“这个小化子,一日倒讨得许多钱。我家月英那 贱人,面貌又不十分标致,卖与人,也直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这桩道路, 倒是个永远利息?”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来。焦氏道:“小贱人,你 可见那叫街的丫头么?他年纪比你还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钱。你可有处寻得 三文五文哩?”月英道:“他是个乞丐,千爷爷,万奶奶,叫来的。孩儿怎 比得他!”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么差!自明日为始,也要出去寻五十文 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来。”玉英姊妹见说要他求乞,惊得他面 面相觑,满眼垂泪,一齐跪下,说道:“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多有人认 得,也要存个体面。若教出去求乞,岂不辱抹门风,彼人耻笑!”焦氏道: “现今饭也没有得吃了,还要甚么体面,怕甚么耻笑!”月英又苦告道: “任凭母亲打死了,我决不去的。”焦氏怒道:“你这贱人,恁般不听教 训!先打个样儿与你尝尝。”即去寻了一块木柴,揪过来,没头没脑乱敲。 月英疼痛难忍,只得叫道:“母亲饶恕则个!待我明日去便了。”焦氏放下 月英,向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来放屁阻挠?”拖翻在 地,也吃一顿木柴。到次早,即赶逐月英出门求乞。月英无奈,忍耻依随。 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这五十文,还没得开口。些儿欠缺,便打个半 死。光阴如箭,不觉玉英年已一十六岁。时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寿诞,焦 氏引着亚奴同往祝寿。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让焦氏 去后,掩上门儿,走入里边,手中拈着针指,思想道:“爹爹当年生我姊
  
妹,犹如掌上之珠,热气何曾轻呵一口。谁道遇着这个继母,受万般凌辱。 兄弟被他谋死,妹子为奴为丐,一个家业弄得瓦解冰消。沦落到恁样地位, 真个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后,还是怎地结果?”又想道:“在世料无好处, 不如早死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寻个自尽,也省了些打骂之苦?”却 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岁了。再忍耐几时,少不得嫁个丈夫,或者有个出 头日子。岂可枉送这条性命?”把那前后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 哭得个有气无力,没情没绪。放下针指,走至庭中,望见间壁园内,红稀绿 暗,燕语驾啼,游丝斜袅,榆英乱坠。看了这般景色,触目感怀。遂吟《送 春诗》一首。诗云:
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 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玉英吟罢,又想道,“自爹爹亡后,终日被继母磨难,将那吟咏之情, 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时,作了《别燕诗》,倏忽又经年许。时光迅速如 此!”嗟叹了一回,又恐误了女工,急走入来趱赶。见桌上有个帖儿,便是 焦榕请妹子吃寿酒的。玉英在后边裁下两折,寻出笔砚,将两首诗录出,细 细展玩。更叹口气道:“古来多少聪明女子,或共姊妹赓酬,或是夫妻唱 和,成千秋佳话。偏我李玉英恁般命薄!埋没至此,岂不可惜可悲!”又伤 感多时,愈觉无聊。将那纸左折右折,随手折成个方胜儿,藏于枕边。却将 所做针指,忙忙的赶完。看看天色傍晚,刚是月英到家。焦氏恰好撞着。见 他泪痕未干,便道:“那个难为了你,又在家做妖势?”玉英不敢回答。将 做下女工与他点看。月英也把钱交过,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 才睡卧。到了明日,焦氏见桌上摆着笔砚,检起那帖儿,后边已去了几折。 疑惑玉英写他的不好处,问道:“你昨日写的是何事?快把来我看。”玉英 道:“偶然写首诗儿,没甚别事。”焦氏嚷道,“可是写情书约汉子,坏我 的帖儿?”玉英被这两句话,羞得彻耳根通红。焦氏见他脸涨红了,只道真 有私情勾当,逼他拿出这纸来。又见折着方胜,一发道是真了。寻根棒子, 指着玉英道:“你这贱人恁般大胆!我刚不在家,便写情书约汉子。快些实 说是那个?有情几时了?”玉英哭道:“那哩说起!却将无影丑事来肮脏! 可不屈杀了人!”焦氏怒道:“赃证现在,还要口硬!”提起棒子,没头没 脑乱打。打得玉英无处躲闪。挣脱了往门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汉 子,相帮打我么?”随后来赶。不想绊上一交,正磕在一块砖上,磕碎了头 脑,鲜血满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 赶来。到亏亚奴紧紧扯住道:“娘,饶了姐姐罢。”那婆娘恐带跌了儿子, 只得立住脚,百般辱骂。玉英闪在门旁啼哭。那邻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这两 个女儿,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都在门首议论。恰好焦榕撞来,推门进去。 那婆娘一见焦榕,便嚷道:“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了汉子,反把我打得如 此模样!”焦榕看见他满面是血,信以为实,不问情由,抢过焦氏手中棒 子,赶近前,将玉英揪过来便打。那邻家抱不平,齐走来说道:“一个十五 六岁女子家,才打得一顿大棒,不指望你来劝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 的,也没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觉乏趣,撇下棒子,径自去了。那邻家又 说道:“也不见这等人家,无一日不打骂这两个女儿!如今一发连母舅都来 助兴了。看起来,这两个女子也难存活。”又一个道:“若死了,我们就具 个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焦氏一句句听见,邻家发作,只得住口。 喝月英推上大门。自去揩抹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求乞。玉英哭了一回,
  
忍着疼痛,原入里边去做针指。那焦氏恨声不绝。到了晚间,吞声饮位。想 道:“人生百岁,总是一死,何苦受恁般耻辱打骂!”等至焦氏熟睡,悄悄 抽身起去,扯了脚带,悬梁高挂。也是命不该绝。这到亏了晚母不去料理他 身上,不但衣衫褴褛不堪,就是这脚带不知缠过多少年头,因因所以玉英才 一用力,就断了。刚刚上吊,扑通的跌下地来。惊觉月英,身边不见了阿 姐,情知必走这条死路。叫声:“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转来。兀自呜 呜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骂道:“这贱人!你把死来诈我么?且到明日 与你理会。”
至次早,分付月英在家看守,叫亚奴引着到焦榕家里,将昨日邻家说 话,并夜来玉英上吊事说与。又道:“倘然死了,反来连累着你。不如先送 到官,除了这个根罢。”焦榕道:“要摆布他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昔年 曾替他打干,与我极是相契。你家又是卫籍卫,竟送他到官,这个衙门谁个 敢来放屁!”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写下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将那两 首诗做个执证,一齐至锦衣卫衙门前。焦榕与衙门中人,都是厮熟的,先央 进去道知其意。少顷升堂,准了焦氏状词,差四个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 来。那问官听了一面之词,不论曲直,便动刑具。玉英再三折辩,那里肯 听。可怜受刑不过,只得屈招,拟成剐罪,发下狱中。两个禁子扶出衙门, 正遇月英妹子。元来月英见校尉拿去阿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儿, 随后跟来打探。望见禁子扶了出来,月英正要钻赶过去问,只见旁边转过焦 氏,一把扯开道:“你这贱人,家里也不顾了,来此做甚!”月英见了焦 氏,犹如老鼠见猫,胆丧心惊,不敢不跟着他走。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 “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这贱人,查访着实,好歹也送你到这所在去!”月 英口虽答应,终是同胞情分,割舍不下。过了两三日,多求乞得而十文钱 多,悄地踅到监门口,来探望不题。再说玉英下到狱中,那禁子头见他生得 标致,怀个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顾他。住在一个好房头,又将些饮食调 养。玉英认做好人,感激不尽。叮嘱他:“有个妹子月英,定然来看,千万 放他进来,相见一面。”那禁子紧紧记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后,月英到监门 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开门引见玉英。两下悲号,自不必说。渐至天晚, 只得分别。自此月英不时进监看觑。不在话下。且说那禁子贪爱玉英容貌, 眠思梦想,要去奸他。一来耳目众多,无处下手,一则恐玉英不从,喊叫起 来,坏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说长问短,把几句风话撩拨。玉英是聪明女子, 见话儿说得蹊跷,已明白是个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一日, 正在槛上闷坐,忽见那禁子轻手轻脚走来,低声哑气,笑嘻嘻的说道:“小 娘子可晓得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么?”玉英知其来意,即立起身道:“奴家 不晓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个伶俐人,难道不晓得?” 便向前搂抱。玉英着了急,乱喊“杀人!”那禁子见不是话头,急忙转身。 口内说道:“你不从我么?今晚就与你个辣手。”玉英听了这话,捶胸跌脚 的号哭。惊得监中人俱来观看。玉英将那禁子调戏情由,告诉众人。内中有 几个抱不平的,叫过那禁子说道:“你强奸犯妇,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后依 旧照顾他,万事干休;倘有些儿差错,我众人连名出首,但凭你去计较。”
醒世恒言(下)的上一页 醒世恒言(下)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