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 —— 此字有误。
卫 籍——就是军籍的意思。明代户口分为民、军、匠三类。
多 求乞得而十文钱——“而”字有误。
那禁子情亏理虚,满口应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 羊肉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羶。
玉英在狱不觉又经两月有余,已是六月初旬。元来每岁夏间,在朝廷例 有宽恤之典,差太监审录各衙门未经发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 比及六月初旬,玉英闻得这个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 不伸冤,再无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将合家受冤始末,细细详述。 教月英赍奏,其奏云:
臣闻先正先有云:五刑以不孝为先,四德以无义为耻。故窦氏 投崖,云华坠井窦:是皆毕命于纲常,流芳于后世也。臣父锦衣卫千户 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丧母之日,臣等 俱在孩提。父每见怜,仍娶继母焦氏抚养。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 四日征陕西阵亡。天祸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获结褵。姊妹 怜仃,孑无依荷。标梅已过,红叶无凭。有《送春诗》一绝云云。又 有《别燕诗》一绝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 衷,疑为外遇,逼舅焦榕,拿送锦衣卫,诬臣奸淫不孝等情。问官昧 臣事理,坐臣极刑。臣女流难辨,俯首听从。盖不敢逆继母之情,以 重不孝之罪也。迩蒙圣恩熟审,凡事在人冤,许诸人陈奏。钦此钦 遵。故臣不禁生乐生之心,以冀超脱。臣父本武人,颇知典籍。臣虽 妾妇,幸领遗教。臣继母年二十,有弟亚奴,生方周岁。母图亲儿荫 袭,故当父方死之时,计令臣弟李承祖十岁孩儿,亲往战场,寻父遗 骨。陷之死地,以图己私,幸赖天佑父灵,抱骨以归。前计不成,仍 将臣弟毒药身死,支解弃埋。又将臣妹李桃英卖为人婢,李月英屏去 衣食,沿街抄化。今将臣诬陷前情。臣设有不才,四邻何不纠举?又 不曾经获某人,只凭数句之语,望空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当 矣。十岁之弟,有何罪乎?数岁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过,臣不敢 言。《凯风》有诗《,臣当自责。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后世之为继母 者,得以肆其奸妒而无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将臣所奏付诸有 司。先将臣速斩,以快母氏之心。次将臣诗委勘,有无事情。推详臣 母之心,尽在不言之表。则臣之生平获雪,而臣父之灵亦有感于地下 矣! 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亲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着三法司三严
加鞫审。三法司官不敢怠慢,会同拘到一干人犯,连桃英也唤至当堂,逐一
细问。焦氏、焦榕初时抵赖。动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与玉英所奏无异。 勘得焦氏叛夫杀子,逆理乱伦,与无故杀子孙轻律不同。宜加重刑,以为继 母之戒。焦榕通同谋命,亦应抵偿。玉英、月英、亚奴发落宁家。又令变卖 焦榕家产,赎回桃英。覆本奏闻,请旨。圣天子怒其凶恶,连亚奴俱敕即日 处斩。玉英又上疏恳言:“亚奴尚在襁褓,无所知识。且系李氏一线不绝之 嗣,乞赐矜宥。”天子准其所奏,诏下刑部,止将焦榕、焦氏二人绑付法
先 正——前贤,古代的贤人。
窦 氏投崖,云华坠井——“窦氏投崖”,唐代永泰时,窦家有两个女儿,到山谷中去避难,被贼人所逼, 她们不愿受辱,都投谷而死。(事见《旧唐书》)“云华坠井”,事迹未详,待考。
《 凯风》有诗——《凯风》,《诗经·邶风》篇名。内容是讲七个儿子能尽孝、自责,感动了母亲。
三 法司——明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
场,即日双双受刑。亚奴终身不许袭职。另择嫡枝次房承荫,以继李雄之 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择士人配嫁。至今《列女传》中载有李玉英李辨冤 奏本,又为赞云:
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 置之重狱,险罹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叹云: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 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李 玉英——“玉”,原本误作“月”;据文意改。
第二十八 卷吴衙内邻舟赴约
贪花费尽采花心,身损精神德损阴。 劝汝遇花休浪采,佛门第一戒邪淫。
话说南宋时,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亲潘朗,曾做长沙太守,高 致高在家。潘遇已中过省元,别了父亲,买舟往临安会试。前一夜,父亲梦 见鼓乐旗彩,送一状元匾额进门。匾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唤儿子说知。潘 遇大喜,以为春闱首捷无疑。一路去高歌畅饮,情怀开发。不一日,到了临 安,寻觅下处,到一个小小人家。主翁相迎,问:“相公可姓潘么?”潘遇 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来梦见土地公公说道今科状元 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应其兆。若不嫌寒舍简慢,就 在此下榻何如?”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价自当倍奉。”即令家人搬运 行李到其家停宿。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颇有姿色,听得父亲说其梦兆,道潘 郎有状元之分,在窗下偷觑,又见他仪容俊雅,心怀契慕,无繇通款无。一 日,潘生因取砚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厨房,恰与主人之女相见。其女一 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体,遂将金戒指二枚,玉簪一只,交付童儿,觑空致 意此女,恳求相会。此女欣然领受,解腰间绣囊相答。约以父亲出外,亲赴 书斋。一连数日,潘生望眼将穿,未得其便。直至场事已毕,主翁治杯节 劳。饮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寝,忽闻轻轻叩门之声,启而视之, 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进书斋,成其云雨,十分欢爱。约以成名之后,当 娶为侧室。是夜,潘朗在家,复梦向时鼓乐旗彩,迎状元匾额过其门而去。 潘朗梦中唤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 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状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 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换一人也。”潘朗惊醒,将信将疑。未几揭晓,潘 朗阅登科记登,状元果是梦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归而叩之,潘 遇抵赖不过,只得实说。父子叹嗟不已。潘遇过了岁余,心念此女,遣人持 金帛往聘之,则此女已适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后来连走数科不第,郁郁 而终。
因贪片刻欢娱景,误却终身富贵缘。
说话的,依你说,古来才子佳人,往往私谐欢好,后来夫荣妻贵,反成 美谈,天公大算盘,如何又差错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卖俏,坏人终 身名节,其过非小。若是五百年前合为夫妇,月下老赤绳系足,不论幽期明 配,总是前缘判定,不亏行止。听在下再说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却是神 宗皇帝年间,有一位官人,姓吴名度,汴京人氏,进士出身。除授长沙府通 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内,单讳个彦字,年方一十六岁,一表人才,风 流满洒;自幼读书,广通经史;吟诗作赋,件件皆能。更有一件异处,你道 是甚异处?这等一个清标人物,却吃得东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饭,二斤多 肉,十余斤酒。其外饮馔不算。这还是吴府尹恐他伤食,酌中定下的规矩。
高 致——“高”,清高;“致”,致仕。就是告老回家,不作官的意思。
无 繇通款——“繇”,通“由”;“款”,衷情,心中的事。“无繇通款”,没有方法向对方表达自己的 心事。
登 科记——考中了进士的人的名册。
若论起吴衙内,只算做半饥半饱,未能趁心像意。是年三月间,吴通判任 满,升选扬州府尹。彼处吏书差役,带领马船马,直至长沙迎接。吴度即日 收拾行装,辞别僚友起程。下了马船,一路顺风顺水。非止一日,将近江 州。昔日白乐天赠商妇《琵琶行》云:“江州司马青衫湿,”便是这个地 名。吴府尹船上正扬着满帆,中流稳度。倏忽之间,狂风陡作,怒涛汹涌, 险些儿掀翻。莫说吴府尹和夫人们慌张,便是篙师舵工无不失色。急忙收帆 拢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挣了两个时辰。回顾江中往来船只,那一只是不 手忙脚乱。吴府尹道:“若得到岸,就谢天不尽了。”忙教水手紧摇,方得 就岸旁抛锚系缆。那边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两下相隔约有十数丈远。这官 船舱门上帘儿半卷,下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美貌女子。背后又侍立三 四个丫鬟。吴衙内在舱中帘内,早已瞧见。那女子果然生得娇艳。怎见得? 有诗为证: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瑶池女,不信人间有异姿。
吴衙内看了,不觉魂飘神荡,恨不得就飞到他身边,搂在怀中。只是隔 着许多路,看得不十分较切。心生一计,向吴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 移去,帮在这只船上?到也安稳。”吴府尹依着衙内,分付水手移船。水手 不敢怠慢,起锚解缆,撑近那只船旁。吴衙内指望帮过了船边,细细饱看。 谁知才傍过去,便掩上舱门,把吴衙内一团高兴,直冷淡到那指尖上。你道 那船中是甚官员?姓甚名谁?那官人姓贺名章,祖贯建康人氏,也曾中过进 士。前任钱塘县尉,新任荆州司户。带领家眷前去赴任,亦为阻风,暂驻江 州。三府是他同年,顺便进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开着舱门闲玩。中年的便 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元来贺司户没有儿子,止得这秀娥小 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指,百伶百俐, 不教自能。兼之幼时,贺司户曾延师教过读书识字,写作俱高。贺司户夫 妇,因是独养女儿,钟爱胜如珍宝。要赘个快婿,难乎其配,尚未许人。当 下母子正在舱门口观看这些船只慌乱,却见吴府尹马船帮上来。夫人即叫丫 鬟下帘掩门进去。吴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问是何处官府。不一时回报 说:“是荆州司户,姓贺讳章,今去上任。”吴府尹对夫人道:“此人昔年 至京应试,与我有交。向为钱塘总尉,不道也升迁了。既在此相遇,礼合拜 访。”教从人取帖儿过去传报。从人又禀道:“那船上说,贺爷进城拜客未 回。”正说间,船上又报道:“贺爷已来了。”吴府尹教取公服穿着。在舱 中望去,贺司户坐着一乘四人轿,背后跟许多人从。元来贺司户去拜三府, 不想那三府数日前丁忧去了,所以来得甚快。抬到船边下轿。看见又有一只 座船,心内也时转:“不知是何使客?”走入舱中,方待问手下人,吴府尹 帖儿早已递进。贺司户看罢,即教相请。恰好舱门相对,走过来就是。见礼 已毕,各叙间阔寒温。吃过两杯茶,吴府尹起身作别。不一时,贺司户回 拜。吴府尹款洽间,因唤吴衙内相见。命坐于旁。贺司户因自己无子,观见 吴彦仪表超群,气质温雅,先有四五分欢喜。及至问些古今书史,却又应答 如流。贺司户愈加起敬,称赞不绝。暗道:“此子人才学识,尽是可人。若 得他为婿,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对。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两地相悬,往来 遥远,难好成偶,深为可惜。”此乃贺司户心内之事,却是说不出的话。吴
马 船——大船,官船。
府尹问道:“老先生有几位公子?”贺司户道:“实不相瞒,止有小女一 人,尚无子嗣。”吴衙内也暗想道:“适来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来年 几与我相仿。若求得为妇,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远嫁。说也 徒然。”又想道:“莫说求他为妇,今要再见他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 般痴想!”吴府尹听得贺司户尚没有子,乃道:“原来老先生还无令郎。此 亦不可少之事。须广置姬妾,以图生育便好。”贺司户道:“多承指教!学 生将来亦有此意。”彼此谈论,不觉更深方止。临别时,吴府尹道:“傥今 晚风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辞了。”贺司户道:“相别已久,后会无期。 还求再谈一日。”道罢,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多还未卧,秉烛以待。贺 司户酒已半酣,向夫人说起吴府尹高情厚谈,又夸扬吴衙内青年美貌,学问 广博,许多好处,将来必是个大器大。明日要设席请他父子。因有女儿在 旁,不好说出意欲要他为婿这一段情来。那晓得秀娥听了,便怀着爱慕之 念。至次日,风浪转觉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烟水迷濛,浪头推起约有二三 丈高,惟闻澎湃之声。往来要一只船儿做样,却也没有。吴府尹只得住下。 贺司户清早就送请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吴衙内记挂着贺小姐,一夜卧不安 稳。早上贺司户相邀,正是挖耳当招挖,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图再得一觑。 偏这吴府尹不会凑趣,道是父子不好齐扰。吴府尹吴至午后,独自过去。替 儿子写帖辞谢。吴衙内难好说得,好不气恼!幸喜贺司户不听,再三差人相 请。吴彦不敢自专,又请父命,方才脱换服饬,过去相见,入坐饮酒,早惊 动后舱贺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后,门缝中张望。那吴衙内妆束整齐,比平日 愈加丰采飘逸。怎见得?有诗为证:
何郎俊俏颜如粉,荀令风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向谁傍? 贺小姐看见吴衙内这表人物,不觉动了私心。想道:“这衙内果然风流
俊雅。我若嫁得这等样丈夫,便心满意足了。只事怎好对爹爹母亲说得?除
非他家来求亲才好。但我便在此想他,他却如何晓得?欲待与他面会,怎奈 爹妈俱在一处,两边船上,耳目又广,没讨个空处。眼见得难就,只索罢 休!”心内虽如此转念,那双眼却紧紧觑定吴衙内。大凡人起了爱念,总有 十分丑处,俱认作美处。何况吴衙内本来风流,自然转盼生姿,愈觉可爱。 又想道:“今番错过此人,后来总配个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 左思右想,把肠子都想断了,也没个计策,与他相会。心下烦恼,倒走去坐 下。席还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两只脚又早到屏门后张望。看了一 回,又转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却又走来观看。犹如走马灯一般, 顷刻几个盘旋。恨不得三四步走至吴衙内身边,把爱慕之情,一一细罄。说 话的,我且问你,在后舱中,非止贺小姐一人,须有夫人丫鬟等辈,难道这 般着迷光景,岂不要看出破绽?看官,有个缘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 刚到午间,便要熟睡一觉,这时正在睡乡,不得工夫。那丫头们,巴不得夫 人小姐不来呼唤,背地自去打伙作乐,谁个管这样闲帐。为此并无人知觉。 少顷,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双脚,闷坐呆想。正是:
大 器——大材,能作大事的人。
挖 耳当招——人家用手挖耳朵,却误会以为人家是在召唤自己;比喻希望达到目的的心情非常迫切的意 思。
吴 府尹——原作“贺司尹”,误;据文意改。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且说吴衙内身虽坐于席间,心却挂在舱后。不住偷眼瞧看。见屏门紧
闭,毫无影响,暗叹道:“贺小姐,我特为你而来,不能再见一面,何缘分 浅薄如此!”怏怏不乐,连酒也懒得去饮。抵暮席散,归到自己船中,没情 没绪,便向床上和衣而卧。这里司户送了吴府尹父子过船,请夫人女儿到中 舱夜饭。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坐在旁边,不言不语,如醉如痴,酒也不沾 一滴,筯也不动一动。夫人看了这个模样,忙问道,“儿,为甚一毫东西不 吃。只是呆坐?”连问几声,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 户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罢。”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灯,送他睡下, 方才出去。停了一回,夫人又来看觑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饭,进来打铺相 伴。秀娥睡在帐中,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忽闻舱外有吟咏之声,侧耳听 时,乃是吴衙内的声音。其诗云:
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 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
秀娥听罢,不胜欢喜道:“我想了一日,无计见他一面。如今在外吟 诗,岂非天付良缘!料此更深人静,无人知觉,正好与他相会。又恐丫鬟们 未睡,连呼数声,俱不答应,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将残灯挑得亮亮的, 轻轻把舱门推开。吴衙内恰如在门首守候的一般,门启处便钻入来。两手搂 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间许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诉说。舱门竟也不曾闭下。 相偎相抱,解衣就寝。成其云雨。正在酣美深处,只见丫鬟起来解手,喊 道:“不好了,舱门已开,想必有贼!”惊动合舡的人,都到舱门口观看。 司户与夫人推门进来,教丫鬟点火寻觅。吴衙内慌做一堆,叫道:“小姐, 怎么处?”秀娥道:“不要着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寻到此。待我打发 他们出去,送你过船。刚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见了吴衙内的鞋儿,乃道: “贼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户夫妻便来搜看。秀娥推住,连叫没 有,那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吴衙内。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户道:“尀耐 这厮,怎来点污我家?”夫人便说:“吊起拷打。”司户道:“也不要打。 竟撇入江里去罢。”教两个水手,扛头扛脚,抬将出去。吴衙内只叫饶命。 秀娥扯住叫道:“爹妈,都是孩儿之罪,不干他事。”司户也不答应,将秀 娥推上一交,把吴衙内扑通撇入水里。秀娥此时也不顾羞耻,跌脚捶胸,哭 道:“吴衙内,是我害着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颜独 生?”遂抢出舱门,向着江心便跳。
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逐浪魂!
秀娥刚跳下水,猛然惊觉,却是梦魇。身子仍在床上。旁边丫鬟还在那 里叫喊:“小姐苏醒!”秀娥睁眼看时,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边风 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梦见甚的?恁般啼哭,叫唤不醒。”秀娥把 言语支吾过了。想道:“莫不我与吴衙内没有姻缘之分,显这等凶恶梦 兆?”又想道:“若着真如梦里这回恩爱,就死亦所甘心。”此时又被梦中 那段光景在腹内打搅,越发想得痴了。觉道睡来没些聊赖,推枕而起。丫鬟 们都不在眼前。即将门掩上,看着舱门,说道:“昨夜吴衙内明明从此进 来,搂抱至床,不信到是做梦。”又想道:“难道我梦中便这般侥幸,醒时 却真个无缘不成?”一面思想,一面随手将舱门推开,用目一觑。只见吴府 尹船上舱门大开,吴衙内向着这边船上呆呆而坐。原来二人卧处,都在后 舱,恰好间壁,只隔得五六尺远。若是去了两重窗槅,便是一间。那吴衙内
也因夜来魂颠梦倒,清早就起身,开着窗槅,观看贺司户船。这也是癞虾蟆 想天鹅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缘有分,贺司户船中后窗也开在那边。秀娥走到 窗边;四目相视,且惊且喜。恰如识熟过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 话儿,期他相会,又恐被人听见。遂取过一幅桃花笺纸,磨得墨浓,蘸得笔 饱,题诗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绣帕包裹,卷做一团,掷过船去。 吴衙内双手接受,深深唱个肥喏,秀娥还了个礼。然后解开看时,其诗云:
花笺裁锦字,绣帕裹柔肠。 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
傍边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当挑灯相候,以剪刀响声为号,幸勿爽 约。”吴衙内看罢,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华,真个 世间少有!”一头赞羡,即忙取过一幅金笺,题诗一首,腰间解下一条锦 带,也卷成一块,掷将过来。秀娥接得看时,这诗与梦中听见的一般,转觉 骇然!暗道:“如何他才题的诗,昨夜梦中倒先见了?看起来我二人合该为 配,故先做这般真梦。”诗后边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爱,敢不如 命。”看罢,纳诸袖中。正在迷恋之际,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门。秀娥轻轻的 上槅子,开放丫鬟。随后夫人也来询视。见女儿已是起身,才放下这片愁 心。那日乃是吴府尹答席。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昼寝。秀娥取出 那首诗来,不时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有恁般怪事!每常时,翣翣眼 便过了一日。偏生这日的日子,恰像有条绳子系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 不焦躁!渐渐捱至黄昏。忽地想着这两个丫鬟碍眼,不当稳便。除非如此如 此。到夜饮时,私自赏他贴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壶酒,两碗菜蔬。这两个丫 头,犹如渴龙见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顷贺司户筵散回船,已是烂醉。秀娥 恐怕吴衙内也吃醉了,不能赴约,反增忧虑。回到后舱,掩上门儿,教丫鬟 将香儿熏好了衾枕,分付道:“我还要做些针指。你们先睡则个。”那两个 丫鬟正是酒涌上来,面红耳热,脚软头旋,也思量干这道儿。只是不好开 口。得了此言,正中了怀,连忙收拾被窝去睡。头儿刚刚着枕,鼻孔中就扇 风箱般打鼾了。秀娥坐了更余,仔细听那两船人声静悄,寂寂无闻。料得无 事,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厮琅的一响。那边吴衙内早已会意。原来吴衙内记挂 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饮。贺司户去后,回至舱中,侧耳专听。约莫坐了 一个更次,不见些影响,心内正在疑惑。忽听得贺司户船中剪刀声响,遂悄 悄的轻手软脚,开了窗儿,跨将出去,依原推上。耸身跳过这边船来。向窗 门上轻轻弹了三弹。秀娥便来开窗,与衙内钻入舱中。秀娥原复带上。两下 又见了个礼儿。吴衙内在灯下把贺小姐仔细一观,更觉千娇百媚。但见:
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又将梦中听见诗句,却与所赠相同的话说出。吴衙 内惊讶道:“有恁般奇事!我昨夜所梦,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闷坐 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开窗观觑。遂成好事。看起来,多分是宿世姻缘,故 令魂梦先通。明日即恳爹爹求亲,以图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 意。”二人说到情深之际,恩爱转笃,竟自一觉睡去。不想那晚夜半,风浪 平静,五鼓时分,各船尽皆开放。贺司户、吴府尹两边船上,也各收拾篷 樯,解缆开船。众水手齐声打号子起锚,早把吴衙内、贺小姐惊醒。又听得 水手说道:“这般好顺风,怕赶不到蕲州!”吓得吴衙内暗暗只管叫苦,说 道:“如今怎生是好?”贺小姐道:“低声。傥被丫鬟听见,反是老大利
害。事已如此,急也无用。你且安下,再作区处。”吴衙内道:“莫要应了 昨晚的梦便好?”这句话却点醒了贺小姐。想梦中被丫鬟看见鞋儿,以致事 露。遂伸手摸起吴衙内那双丝鞋藏过。贺小姐踌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个计 来,乃道:“我有个法儿在此。”吴衙内道:“是甚法儿?”贺小姐道: “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边去,母亲吃饭,竟讨进 舱来。待到了荆州,多将些银两与你,趁起岸时人从分坛,从闹中脱身,觅 个便船回到扬州,然后写书来求亲。爹妈若是允了,不消说起。傥或不肯, 只得以实告之。爹妈平日将我极是爱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从。那对可 不依旧夫妻会合!”吴衙内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到了天明,等丫 鬟起身出舱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吴衙内急忙钻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着。 两旁俱有箱笼遮隐,床前自有帐幔低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寸步不 离。盥漱过了,头也不梳,假意靠在桌上。夫人走入看见,便道:“呵呀! 为何不梳头,却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觉道不快,怕得梳头。”夫人 道:“想是起得早些,伤了风了。还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 不安稳,才坐在这里。”夫人道:“既然要坐,还该再添件衣服,休得冻 了。若是不好,教丫鬟寻过一领披风,与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请吃 早膳。夫人道:“儿,身子不安,莫要吃饭,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调 养,倒好。”秀娥道:“我心里不喜欢吃粥,还是饭好。只是不耐烦走动。 拿进来吃罢。”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这班丫 头,背着你眼,就要胡做了。母亲还到外边去吃。”夫人道:“也说得 是。”遂转身出去,教丫鬟将饭送进摆在桌上,秀娥道:“你们自去,待我 唤时方来。”打发丫鬟去后,把门顶上,向床底下招出吴衙内来吃饭。那吴 衙内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举目看桌上时,乃是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 只有一吃一添。原来贺小姐平日饭量不济,额定两碗,故此只有这些。你想 吴衙内食三升米的肠子,这两碗饭填在那处?微微笑了一笑,举起筯两三 超,就便了帐,却又不好说得。忍了饿原向床下躲过。秀娥开门,唤过丫鬟 又教添两碗饭来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议道:“小姐自来只吃得两碗,今日说 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听见,走来说道: “儿,你身子不快,怎的又吃许多饭食?”秀娥道:“不妨事,我还未饱 哩。”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户夫妇只道女儿年纪长大,增了饭食;正不 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还饿得有气无力哩。正是:
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偷情。
当晚夜饭过了。贺小姐即教吴衙内先上床睡卧,自己随后解衣入寝。夫 人又来看时,见女儿已睡,问了声自去。丫鬟也掩门歇息。吴衙内饥馁难 熬,对贺小姐说道:“事虽好了,只有一件苦处。”秀娥道:“是那件?” 吴衙内道:“不瞒小姐说,我的食量颇宽。今日这三餐,还不勾我一顿。若 这般忍饿过日,怎能捱到荆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说?明日多讨 些就是。”吴衙内道:“十分讨得多,又怕惹人疑惑。”秀娥道:“不打 紧,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吴衙内道:“那里象得我意!每顿十 来碗也胡乱度得过了。”到次早,吴衙内依旧躲过。贺小姐诈病在床,呻吟 不绝。司户夫人担着愁心,要请医人调治,又在大江中,没处去请。秀娥却
偷 香窃玉——偷香,晋代贾充的女儿热爱韩寿,她不惜把晋炎帝(司马炎)赐给她父亲的西域异香偷送给
韩寿用。窃玉,元代散曲和杂剧里常有郑生兰房窃玉的话;故事详情还待考。
也不要,只叫肚里饿得慌。夫人流水催进饭来,又只嫌少,共争了十数多 碗,倒把夫人吓了一跳,劝他少吃些。故意使起性儿,连叫:“快拿去!不 要吃了。索性饿死罢。”夫人是个爱女,见他使性,反陪笑脸道:“儿,我 是好话,如何便气起来?”忙叫丫鬟将饭送进来与小姐吃。说道:“我儿, 娘在此陪你吃。”秀娥道:“母亲在此看着,孩儿吃不下去了。通出去了, 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语,教丫鬟一齐出外。 秀娥披衣下床,将门掩上。吴衙内便钻出来。因是昨夜饿坏了,看见这饭, 也不谦让,也不检择,一连十数碗,吃个流星赶月。约莫存得碗余,方才住 手。把贺小姐到看呆了。低低问道:“可还少么?”吴衙内道:“将就些 罢,再吃便没意思了。”泻杯茶漱漱口儿,往床下飕的又钻入去了。贺小姐 将余下的饭吃罢,开了门儿,原到床上睡卧。那丫鬟专等他开门,就奔进 去。看见饭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着家伙,一路笑道:“原来小姐患的却 是吃饭病。”报知夫人。夫人闻言,只把头摇,说道:“亏他怎地吃上这 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跷!”急请司户来说知,教他请医问卜。连司户也不肯 信,分付午间莫要依他,恐食伤了五脏,便难医治。那知未到午时,秀娥便 叫肚饥。夫人再三把好言语安慰时,秀娥就啼哭起来。夫人没法,只得又依 着他。晚间亦是如此。司户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张。
这晚已到蕲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开船。清早差人入城,访问名
医。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时,请一个太医来。那太医衣冠齐楚,气宇轩昂, 贺司户迎至舱中,叙礼看坐。那太医晓得是位官员,礼貌甚恭。献过两杯 茶,问了些病缘,然后到后舱诊脉。诊过脉,复至中舱坐下。贺司户道: “请问太医,小女还是何症?”太医先咳了一声嗽,方答道:“令爱是疳膨 食积疳。”贺司户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积乃婴儿之疾,小女今年十五岁 了,如何还犯此症?”太医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名虽 十五岁,即今尚在春间,只有十四岁之实。傥在寒月所生,才十三岁有余。 老先生,你且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婴儿。大抵此症,起于饮食失 调,兼之水土不伏,食积于小腹之中,凝滞不消,遂至生热,升至胸中,便 觉饥饿。及吃下饮食,反资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过月余不医,就难治 了。”贺司户见说得有些道理,问道:“先生所见,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 治之?”太医道:“如今学生先治其积滞,去其风热,住了热,饮食自然渐 渐减少,平复如旧矣。”贺司户道:“若得如此神效,自当重酬。”道罢, 太医起身拜别。贺司户封了药资,差人取了药来,将水照方上所加引子,慢 慢煎好,送入小姐房中。谁知小姐暗地与吴衙内有此隐情,悄地对吴衙内说 道:“我家爹娘,只道我真个有病,听信这班庸医的说话,要我服药。”将 来的药,也打发丫鬟出去,竟泼入净桶。求神占卦,有的说星辰不利,又触 犯了鹤神,须请僧道禳解,自然无事;有的说在旷野处遇了孤魂饿鬼,若设 醮追荐,便可全愈。贺司户夫妻一一依从。见服了几剂药,没些效验,吃饭 如旧。又请一个医者。那医者更是扩而充之,乘着轿子,三四个仆从跟随。 相见之后,高谈阔论,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诊脉,问道:“老先生可有那个 看过么?”贺司户道:“前日曾请一位看来。”医者道:“他看的是何 症?”贺司户道,“说是疳膨食积。”医者呵呵笑道:“此乃痨疗痨之症,
疳 (gān)膨食积——中医医学名词;小儿患肠胃病,饮食减少,血气虚弱,叫做疳积。
痨 疗——旧时称肺结核一类的病为痨病。
怎说是疳膨食积?”贺司户道:“小女年纪尚幼,如何有此症候?”医者 道:“令爱非七情六欲痨怯之比,他本秉气虚弱,所谓孩儿痨便是。”贺司 户道:“饮食无度,这是为何?”医者道:“寒热交攻,虚火上延,因此容 易饥饿。”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传说,小姐身子并不发热。医者又道: “乃内热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觉得。”又讨前日医家药剂见了,说道:“这 般克罚药,削弱元气。再服几剂,就难救了。待学生先以煎药治其虚热。调 和脏腑,即进饮食。那时,方以滋阴降火养血补原的丸药,慢慢调理,自当 痊可。”贺司户称谢道:“全仗神力。”遂辞别而去。少顷,家人又请一个 太医到来。那太医却是个老者,须鬓皓然,步履蹒跼蹒。刚坐下,便夸张善 识疑难怪异之病。“某宫府亏老夫救的,某夫人又亏老夫用甚药奏效。”那 门面话儿比就说了一大派。又细细问了病者起居饮食,才会诊脉。贺司户被 他大话一哄,认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医少卜,或者这医人有些效 验,也未可知。”医者诊过了脉,向贺司户道:“还是老先生有缘,得遇老 夫。令爱这个病症,非老夫不能识。”贺司户道:“请问果是何疾?”医者 道:“此乃有名色的,谓之膈病膈。”贺司户道:“吃不下饮食,方是膈 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如何是这症候?”医者道:“膈病原有几般。象 令爱这膈病俗名唤做老鼠膈。背后尽多尽吃;及至见了人,一些也难下咽 喉。后来食多发涨,便成蛊胀。二病相兼,便难医治,如今幸而初起,还不 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言罢,起身。贺司户送出船头方别。那 时一家都认做老鼠膈。见神见鬼的,请医问卜。那晓得贺小姐把来的药,都 送在净桶肚里,背地冷笑。贺司户在蕲州停了几日,算来不是长法,与夫人 商议,与医者求了个药方,多买了几帖药,一路去,且到荆州再请名医看 罢。那些庸医千方百计,骗了好些银两,可不是他造化!有诗为证:
医人未必尽知医,却是将机便就机。
无病妄猜云有病,却教司户折便宜。 常言说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当。贺小姐初时,还是个处子,尚是逡
巡畏缩。况兼吴衙内心慌胆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见十分美满。两三日后,
渐入佳境,姿意取乐,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鬟睡醒,听得床上唧唧哝 哝,床棱戛戛的响。隔了一回,又听得气喘吁吁。心中怪异。次早报与夫 人。夫人也因见女儿面色红活,不象个病容,正有些疑惑。听了这话,合着 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户,竟走来观看,又没些破绽。及细看秀娥面貌,愈 加丰采倍常,却又不好开口问得,倒没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饭 已后,终是放心不下,又进去探觑,把远话挑问。秀娥见夫人话儿问得蹊 跷,便不答应。耳边忽闻得打齁之声。原来吴衙内夜间多做了些正经,不曾 睡得,此时吃饱了饭,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时遮掩不来,被夫人听见,将 丫鬟使遣开去,把门顶上,向床下一望。只见靠壁一个蓬头孩子,曲着身 子,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对秀娥道:“你做下这等勾当,却 诈推有病,吓得我夫妻心花儿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这天杀 的,他是那里来的?”秀娥羞得满面通红,说道:“是孩儿不是,一时做差 事了!望母亲遮盖则个!这人不是别个,便是吴府尹的衙内。”夫人失惊 道:“吴衙内与你从未见面,况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还在席间陪侍,夜
蹒 跼(pánju)——走不动,行动很慢的样子。
膈 (gé)病——脾胃间象有什么东西堵住,吃不下食物,叫做膈病。
深方散,四鼓便开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从实将司户称赞留心,次日 屏后张望,夜来做梦,早上开窗订约,并熟睡船开,前后事细细说出。又 道:“不肖女一时情痴,丧名失节,玷辱父母,罪实难逭。但两地相隔数千 里,一旦因阻风而会,此乃宿世姻缘,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儿与吴衙内誓 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亲好言劝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别念,儿 即自尽,决不偷生苟活。今蒙耻禀知母亲,一任主张。”道罢,泪如雨下, 这里母子便说话,下边吴衙内打齁声如发雷一般响了。此时夫人又气又恼。 欲待把他难为,一来娇养惯了,那里舍得;二来恐婢仆闻知,反做话靶。吞 声忍气,拽开门走往外边去了。
秀娥等母亲转身后,急下床顶上门儿,在床下叫醒吴衙内,埋怨道: “你打齁,也该轻些儿,惊动母亲,事都泄漏了。”吴衙内听说这话,吓得 浑身冷汗如雨,上下牙齿,顷刻就趷蹬蹬的乱打,半句话也说不出。秀娥 道:“莫要慌!适来与母亲如此如此说明白了。若依允,不必讲起。不肯 时,拚得学梦中结局,决不教使独受其累。”说到此处,不觉泪珠乱滚。
且说夫人急请司户进来,屏退丫鬟,未曾开言,眼中早已簌簌泪下。司 户还道愁女儿病体,反宽慰道:“那医者说,只在数日便可奏效,不消烦 恼。”夫人道:“听那老光棍花嘴!什么老鼠膈!论起恁般太医,莫说数日 内奏效,就一千日还看不出病体。”司户道:“你且说怎的?”夫人将前事 细述。把司户气着个发昏章第十一发。连声道:“罢了,罢了!这等不肖之 女,做恁般丑事,败坏门风,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结果了性命,也脱了这个 丑名。”这两句话惊得夫人面如土色,劝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这点骨 血。若断送了,更有何人?论来吴衙内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为婿, 原是门当户对,独怪他不来求亲,私下做这般勾当。事已如此,也说不得 了。将错就错,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写书与吴府尹,令人来下聘,然后成 礼,两全其美。今若声张,反妆幌子今。”司户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只得 依着夫人。出来问水手道:“这里是甚地方?”水手答道:“前边已是武昌 府了。”司户分付就武昌暂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书札,唤过一个心腹 家人,分付停当。不一时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捱捱写下船只,旁在船边。 贺司户与夫人同至后舱。秀娥见了父亲,自觉无颜,把被蒙在面上。司户也 不与他说话。只道:“做得好事!”向床底下,呼唤吴衙内。那吴衙内看见 贺司户夫妇,不知是甚意儿,战兢兢爬出来,伏在地上,口称死罪。司户低 责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学,可以成器!不想如此无行,辱我家门!本该撇 下江里,才消这点恶气。今姑看你父亲面皮,饶你性命,差人送归。若得成 名,便把不肖女与你为妻;如没有这般志气,休得指望。”吴衙内连连叩头 领命。司户原教他躲过,捱至夜深人静,悄地教家人引他过船,连丫鬟不容 一个见面。彼时两下分别,都还道有甚歹念,十分凄惨,又不敢出声啼哭。 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后,说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头,须教家人回时,讨 吴衙内书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个依着他。又叮嘱了家人。次日清早
发 昏章第十一——古代书籍中表明篇章的次序,常常是写着“某某章第一”“某某章第二”;后来,小说
里模仿这种格式,用来打诨,把“发昏”说成“发昏章第十一”,就是发昏的意思。
今 若声明,反妆幌子——幌子,商店门外表示所卖货物的招牌或标志物。这两句是说:如若把这件事说出 去,大家知道,反而是替自己挂了一个标
捱 —— 应作“涯”或“岸”字。口音之讹。
开船自去。贺司户船只也自望荆州进发。贺小姐诚恐吴衙内途中有变,心下 忧虑。即时真个倒想出病来。正是:
乍别冷如冰,动念热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话分两头。且说吴府尹自那早离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朝膳时 分,不见衙内起身。还道夜来中酒。看看至午,不见声息,以为奇怪。夫人 自去叫唤,并不答应。那时着了忙。吴府尹教家人打开观看,只有一个空 舱。吓得府尹夫妻,魂魄飞散,呼天怆地的号哭!只是解说不出。合船的 人,都道:“这也作怪!总来只有只船,那里去了?除非落在水里。”吴府 尹听了众人,遂泊住船,寻人打捞。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内外,把江 也捞遍了,那里罗得尸首。一面招魂设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复苏。吴府尹因 没了儿子,连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劝,方才前去上任。不则一日, 贺司户家人送吴衙内到来,父子一见,惊喜相半。看了书札,方知就里。将 衙内责了一场,款留贺司户家人,住了数日。准备聘礼,写起回书,差人同 去求亲。吴衙内也写封私书寄与贺小姐。两下家人领着礼物,别了吴府尹, 直至荆州,参见贺司户。收了聘礼,又做回书,打发吴府尹家人回去。那贺 小姐正在病中,见了吴衙内书信,然后渐渐痊愈。那吴衙内在衙中,日夜攻 书。候至开科,至京应试,一举成名,中了进士。凑巧除授荆州府湘潭县县 尹。吴府尹见儿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荆州上任,择吉迎娶贺小姐过门 完姻。同僚们前来称贺。
两个花烛下新人,锦衾内一双凤友。
秀娥过门之后,孝敬公姑,夫妻和顺。颇有贤名。后来贺司户因念着女 儿,也入籍汴京,靠老终身。吴彦官至龙图阁学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 这回书唤做《吴衙内邻舟赴约》。诗云:
佳人才子貌相当,八句新诗暗自将。
百岁姻缘床下就,丽情千古播词场。
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王侯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董。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湛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系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楠子少 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濬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字轩昂,飘飘有出尘之 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娴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 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财傲物之志。真个 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缨,家赀巨 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邱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 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小秀美者十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 娱。至于僮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 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 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设或到得一花一果, 必为金珰大畹金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濬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 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偏卢楠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构 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竹 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 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萦纡松径, 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 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拽垂杨影
里。朱栏画槛相掩映,湘帘绣幙两交辉。
卢楠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闲,虽南面南至乐,亦不过是!凡朋友去相 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知音知己,便兼旬累月,款留在 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俱有赍发,决不令其空过。 因此四方慕名来者,络绎不绝。真个是:
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卢楠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抬针芥掇;那知文福不齐,任你锦绣 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次,不能勾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 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
董 、贾、刘、曹——董,董仲舒;贾,贾谊:两人都是汉代的文学家。刘,刘桢;曹,曹植:两人都是三
国时魏国的文学家。
湛 卢——古代欧冶子所炼的一种最好的宝剑。
小 奚——小童,小男仆。
金 珰大畹——金珰,汉代侍中、中常侍冠上的饰物;因作权宦的代称。大畹,指皇亲国戚住的地方;因作 贵族的代称。
南 面——指帝王。
掇 青紫如拾针芥——语见《汉书》。汉代,丞相和太尉是金印、紫绶;御史大夫是银印、青绶。后来就用 “青紫”代表作大官。这句是说:弄一个极大的官职作,就象在地上拾一根针、一根草一样的容易。
呼卢浮白呼,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 逸翮奋霄汉,高步蹑天关。 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 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 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 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贪酷无比,性复猜 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濬县,不曾遇着对 手。平昔也晓得卢楠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推 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 请来相会。你道有这般好笑的事么?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捱风缉 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认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 大。若知县肯来相请,便似朝廷征聘一般,便立刻动身,不俟驾而行不的样 子。若是这种人,是不肖者所为,有气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 不肯去的。偏有卢楠比他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 然不睬,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那卢楠才高天下,眼底无人, 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蓰,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 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先,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 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这卢楠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撞 着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 去缠帐。见卢楠决不肯来,却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楠他出,先差人将帖 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径到卢家,把帖子递与门公说道:“本县老 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门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园 上,来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 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 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恁 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包不枉为人一世。”遂四下 行走,恣意饱看。湾湾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 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 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 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傍边五六个标致青衣标,调丝品竹,按板而 歌。有高太史高《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呼 卢浮白——呼卢,古代樗蒲之戏:五个子上,分别刻着枭、卢、雉,犊、塞,作为胜负的标志。枭最
胜,卢次之,雉、犊又次之,塞为最下。就是赌博的意思。浮白,本作罚酒解;一般作为饮一杯酒的意 思。
不 俟驾而行——“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语见《论语》。就是说:国君有命令来召,不等驾好车子就 走;急于应召的意思。
先 施——朋友抢先馈送礼物或拜访,叫做“先施”。
标 致青衣——原本“致”上脱“标”字;据《今古奇观》补。“标致青衣”,即漂亮的侍女的意思。
高 太史——指高启;明代诗人,曾官编修,与修《元史》,故称为“太史”。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 “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但恐相公 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 顺便就要游玩。”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楠见知县频请不去,恬不为怪, 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 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狭,不能容物 了。”又想道:“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 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徼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 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一发梦想所不到了。 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甚意味,还是莫招揽罢。”却又念其来意惓惓,如 拒绝了,似觉不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 道:“倘会饮酒,亦可免俗。”问来人道:“你本官可会饮酒么?”答道: “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卢楠又问:“能饮得多少?”答道: “但见拿着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卢楠心 中喜道:“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节罢。”随教童子取小帖儿,付 与来人道:“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整备 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语,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覆了 知县。知县大喜,正要明日到卢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按院到 任,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将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 伺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还数日,这梅花已是:
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楠另来相邀。谁知卢楠出 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 县又想到卢楠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 织锦,堤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须臾,转到桃蹊 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熳。有诗为证:
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楠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执帖子上前说知。卢楠
乘着酒兴对来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高兴,即刻就来,不必另
约。”众宾客道:“使不得!我们正在得趣之时,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来
㑇许,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卢楠道:“说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 个帖子,打发来人,回复知县。你道天下有这样不巧的事!次日汪知县刚刚
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渍身
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楠。这 夫人一病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时卢楠园中牡丹开放,冠绝一县。真 是好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争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三阕后,至今传诵说花王。
许 多文来㑇——“㑇”,一般作“诌”。文人的动作迂缓安详,你谦我让,叫做“文诌诌”。这句指的
是:相见时行礼、说客套话等等虚文礼节。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 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 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书,就致看花之意。卢楠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 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帐早衙完 了就去,不道刚出衙门,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 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馈送下程,设宴款 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 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楠时, 那壮丹已萎谢无遗。卢楠也向他处游玩山水,离家两日矣。不觉春尽夏临, 倏忽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楠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 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间,门公出来说 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分付。”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 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 映人。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幸,故将颜色恼人肠。
原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锦云亭。此 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采莲舟为渡、乃卢楠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 采莲舟,荡动画浆,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 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 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傍。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 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楠科头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 古书,手中执着酒杯。傍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 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 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 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多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卢楠抬头看见,即问 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差人应道:“小人正是。”卢楠道:“你那 本官到也好笑,屡次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 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 奈烦又约日子。”差人道:“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 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 子,小人好去回语。”卢楠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
此,竞在后日。”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船,?到柳阴 堤下上岸,自去回复了知县。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
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楠。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
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 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从轿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从人 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入私衙,渐渐苏醒。分付差人辞了卢楠,一面请太 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楠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 “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须把来消豁消了,方才干
书 仪──以送钱买书的名义送点钱给人家,这种钱叫做“书仪”。
消 豁——打发掉,花费掉。
净。”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 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 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楠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 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 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 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 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 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走;三未这晚露 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楠赏月之约,又虚过了。 调摄数日,方能痊可。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楠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 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打,送两大罈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 罈,差人转送与卢楠。卢楠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 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写帖请汪知 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灵鹫山前落月中,天香云外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
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未到,临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
会。这番请赏桂花,汪知县满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 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传 进来报:“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 下。”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乡,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 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相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 日,方才转身。这桂花果然:
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楠素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矜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 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 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
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 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楠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 一玩?也不在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 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径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
走 了酒字下这道儿——指“色”。“酒色”二字常连用,所以“酒”下边的是“色”。
打 抽丰——亦作“打秋风”。意同分肥。一般是利用各种关系向人取得财物赠与的意思。
传 板——官厅里悬在堂口,有紧急事情所敲击的大木板。
乡 试房师——主持乡试的官员,除了主考、副主考外,还有同考官,分房荐卷,由主考官决定。考取的举 人称正、副主考为“座师”,称分房荐卷的同考官为“房师”或“帘师”。
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 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挖耳当招,深中 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言语, 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老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 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 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了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 送了。正是: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楠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
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分付厨夫,“老爷明 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那厨夫听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 隔夜就手忙足乱收拾。卢楠到次早分付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 辞,不必通报。”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 备,排设在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 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已过,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见天色太早, 恐酒席未完,弔一起公事来问。那公事却是新拿到一班强盗事,在卫河里打 劫来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人拿住解到本县,当下一讯 都招。内中一个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即 差人去拿到。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称你是同伙,赃物俱窝顿你家, 从实招来,免受刑罚。”王屠禀道:“老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 马足下开个肉铺生理,平昔间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这事。莫说与他是 个同伙,就是他面貌,从不曾识认。老爷不信,拘邻里来问,平日所行所 为,就明白了。”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平人,若审出是扳害 的,本时就打死你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实是同伙。” 王屠叫道:“我认也认不得你,如何是同伙?”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 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诈不认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弄脱你的,只为受刑不 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可怪我!”王屠叫屈连天道:“这是那里说 起?”知县喝交一声夹起来,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不肯招承。石雪死咬 定是个同伙,虽夹死终不改口。是巳牌时分,夹到日已倒西,两下各执一 词,难以定招。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烦,遂依着强盗口词,葫芦 提将王屠问成死罪,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画供已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 即起身上轿,到卢楠家去吃酒不题。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伙? 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因染了时疫症,把本钱用完,连几件破 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却没本钱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锅儿, 要把去卖几十文钱,来营运度日。旁边却又有些破的,生出一个计较,将锅 煤拌着泥儿涂好,做个草标儿,提上街去卖。转了半日,都嫌是破的,无人 肯买。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叫住要买。那田大郎是个近 觑眼,却看不出损处,一口就还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将钱递 与石雪哥,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这大郎:“你且 仔细看看,莫要买了破的。”这是因他眼力不济,乃偶然外人之言。谁知田 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看出那个破损处来,对王屠道了:“是你说,不然
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连忙讨了铜钱,退还锅子。石雪哥初时买成 了,心中正在欢喜,次后讨了钱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 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没个因头,难好开口,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子 转身。临行时,还把王屠怒目而视,巴不能等他问一声,就要与他厮闹。那 王屠出自无心,那个去看他。石雪哥见不来招揽,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 恼,不曾照管得,足下绊上一交,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将王屠来恨入骨 髓。思想没了生计,欲要寻条死路,诈那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甚计 较,就学做夜行人夜,到也顺溜,手到擒来。做了年余,嫌这生意微细,合 入大队里,在卫河中巡绰巡,得来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那时反又感 激王屠起来,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一句话,卖成这只锅子,有了本 钱,这时只做小生意度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恶贯满盈,被拿到官,情 真罪当,料无生理,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这几十 文钱做生意度日,不见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认得王屠,王屠却不相认。后来直到秋后典刑,齐绑在法场上,王 屠问道:“今日总是死了,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说个明白,死 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王屠连喊冤枉,要辨明这事。你想:此际 有那个来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
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闲话休题,且说卢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见知县来到,又差人去打 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既约了绝早 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停了一回,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 说:“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卢楠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 不是,只得耐这次罢。”俗语道得好,等人性急。略过一回,又差人去打 听,这人行无一箭之远,又差一人前去,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少停 一齐转来回覆:“老爷在堂上发激,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卢楠听见这 话,凑成十分不乐,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俗物,一无可取,都只管来缠 帐,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即令家人撇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居 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热酒来,洗涤俗气。”家人都禀道:“恐 大爷一时便到。”卢楠睁起眼喝道:“唗!还说甚大爷?我这酒可是与俗物 吃的么?”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厨下将肴馔供 出。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卢楠饮了数杯,又讨出大碗,一连吃 上十数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科头,踞坐于椅上,将肴馔 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了小奚,惟饮寡酒。又 吃上几碗。卢楠酒量虽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时恼怒,连饮了几十碗,不 觉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 候。里边卢楠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 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大爷已是到了,相公如 何先饮得这个模样?”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 道:“那桌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却怎好?”管园的道:“且叫醒转 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众家人只得上 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喧杂,料道是知县进来,
夜 行人——小偷。
巡 绰——本义是巡查、警备;这里是拦路打劫的意思。
慌了手足,四散躲过。单单撇下卢楠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 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口,不见卢楠迎接,也没有一个家
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大爷到了。”并无一人答 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吩咐:“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 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 过湾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 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 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闻 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楠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 别道往外迎找,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灿烂,枫叶万树, 拥若丹霞,橙橘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 葩,高下相映,鸳鸯凫鸭之类,戏狎其下。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 在这个堂中了。”径至堂前下轿。走入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 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 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象以下之人,又 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 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楠,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汪知县 闻言,登时紫涨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 辱。”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希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 上轿,分付回县。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些 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 也是件异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愈加,想道:“他总然才 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 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 平交,也不该如此!”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且说卢楠 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 更余方醒。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 去。”卢楠道:“可有甚话说?”众人道:“小人们恐难好答应,俱走过一 边,不曾看见。”卢楠道:“正该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时性急,不 曾分付闭了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教管园的,明早 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着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 书仪,并那罈泉酒,发还与他。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 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着,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 如何这般气恼?”汪知县将其事道知。夫人道:“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 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 请教子民。他总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县 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 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 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 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当夜无话。汪知县早
衙已过,次日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 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滑吏。当下知县先把卢楠得罪之事叙过,次说 要访他恶端,拿之以泄其恨。谭遵道:“老爷要处他,却是甚难,请休了这 个念头罢!”知县道:“我是一县之主,如何处他不得?”谭遵道:“要处 他,若只此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汪知县道:“却是为 何?”谭遵道:“卢楠与小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 豪富。平昔虽则恃才骄傲,却没甚违法之事。总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 到上司处审问,决不致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反受其累?”汪 知县道:“此言虽是,但他恁地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 有处。”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楠的书仪泉酒。知县见了,转 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 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正是:
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邱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夫妻两
口,家道贫寒,却又少些行止;因此无人肯把田与他耕种。历年只在卢楠家 做长工过日。二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卢家几个家人斗分 子与他贺喜。论起钮成恁般穷汉,只该辞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却,称家有 无,胡乱请众人吃三杯,可也罢了。不想他却弄空头,装好汉,写身子与卢 楠家人卢才,抵借二两银子,整个大大筵席款待众人。邻里尽送汤饼,热烘 烘倒像个财主家行事。外边正吃得快活,那知孩子隔日被猫惊了,这时了 帐,十分败兴,不能勾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银子与钮成,原怀个不良之念。你道为何?因见钮成老婆有
三四分颜色,指望以此为繇,要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 白里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桩儿。反去学向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 戏。钮成认做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他这项银子。 卢才踅了年余,见这婆娘妆乔做样,料道不能勾上钩,也把念头休了,一味 索取,两下面红了好几场,只是没有。有人教卢才个法儿道:“他年年在你 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可不干净?”卢才依了此言,再 不与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日子,紧紧伺候。那卢楠田产广 多,除了家人,顾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到了是 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楠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 发,又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 成,问他要银。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着几杯酒兴, 反撒赖起来。将卢才一片声的骂道:“狗奴才!只要还你银子,如何昧心来 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当胸撞个满怀。卢才不曾提防,踉踉跄跄 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那句“狗奴才”却 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道:“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 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打这狗亡八!”齐拥上前 乱打。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着实受 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众长工再三 苦劝,方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不道卢楠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 管门的查问。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卢楠即叫卢才进 去,说道:“我有示在先,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 原券,重责逐出。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这等放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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