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例
一、本传晁源,狄宗羽,童姬,薛媪,皆非本姓,不欲以其实迹暴于人 也。
一、本传凡懿行淑举皆用本名;至于荡检败德之夫,名姓皆从捏造:昭 戒而隐恶,存事而晦人。
一、本传凡有懿媺扬阐,不敢稍遗;惟有劣迹描绘,多为挂漏;以为赏 重而罚轻。
一、本传凡语涉闺门,事关床第,略为点缀而止。不以淫哇媟语,博人 传笑,揭他人帷箔之惭。
一、本传其事有据,其人可征,惟欲针线相联,天衣无缝,不能尽芟傅 会。然与凿空硬入者不无径庭。
一、本传间有事不同时,人相异地,第欲与于扢扬,不必病其牵合。 一、本传敲律填词,意专肤浅,不欲使田夫闺媛懵矣台墙,读者无争笑
其打油之语。 一、本传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用东方土音从事。但亟明其句读,以
意逆志,是为得之。 大凡稗官野史之书,有裨风化者,方可刊播将来,以昭鉴戒。此书传自武林, 取正白下,多善善恶恶之谈。乍视之似有支离烦杂之病,细观之前后钩锁, 彼此照应,无非劝人为善,禁人为恶,闲言冗语,都是筋脉,所云天衣无缝, 诚无忝焉。或云:“闲者节之,冗者汰之,可以通俗。”余笑曰:“嘻!画 虎不成,画蛇添足,皆非恰当。无多言!无多言!”原书本名“恶姻缘”, 盖谓人前世既已造业,后世必有果报,既生恶心,便成恶境,生生世世,业 报相因,无非从一念中流出;若无解释,将何底止,其实可悲可悯。能于一 念之恶禁之于其初,便是圣贤作用,英雄手段,此正要人豁然醒悟。若以此 供笑谈,资狂僻,罪过愈深,其恶直至于披毛戴角,不醒故也,余愿世人从 此开悟,遂使恶念不生,众善奉行,故其为书有裨风化,将何穷乎?因书凡 例之后,劝将来君子开卷便醒,乃名之曰《醒世姻缘传)。其中有评数则, 系葛受之笔,极得此书肯綮,然不知葛君何人也。恐没其姓名,并识之。
东岭学道人题。
弁语
五伦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而夫妇处其中,俱应合重。但从古至 今,能得几个忠臣,能得几个孝子,又能得几个相敬相爱的兄弟,几个志同 道合的朋友?倒只恩恩爱爱的夫妻比比皆是。约那不做忠臣,不做孝子,成 不得好兄弟,做不来好朋友,都为溺在夫妇一伦去了。夫人之精神从无两用; 夫妇情深。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身上自然义短。把这几伦的全副精神都移在 闺房之内,夫妇之私,从那娘子们手中博换得还些恩爱,下些温存,放些体 贴,如此折了刚肠,成了绕指。这也是不在了受他的享用,也不枉丧了自己 的人品。可怪有一等人,■了四处的全力,尽数倾在生菩萨的身中:你和颜 悦色的妆那羊声,他擦掌摩拳的作那狮吼;你做那先意承志的孝子,他做那 蛆心搅肚的晚娘;你做那勤勤恳恳的逢干,他做那暴虐狠愎的桀纣;你做那 顺条顺绺的良民,他做那至贪至酷的歪吏;舍了人品,换不出他的恩情;折 了家私,买不转他的意向。虽天下也不尽然,举世间到处都有。吾尝终日不 食,终夜不寝以思,不得其故。读西周生《姻缘奇传》,始憬然悟,豁然解。 原来人世间如狼如虎的女娘,谁知都是前世里被人拦腰射杀剥皮剔骨的妖 狐;如韦如脂如涎如涕的男子,尽都是那世里弯弓搭箭惊鹰绁狗的猎徒;辖 拢一堆,睡成一处;白日折磨,夜间挝打:备极丑形,不减披麻勘狱。原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世间狄友苏甚多,胡无翳极少;超脱不到万卷《金刚》, 枉教费了饶舌;不若精持戒律,严忌了害命杀生,来世里自不撞见素姐此般 令正。是求人不若求己之良也。
环碧主人题。辛丑清和望后午夜醉中书。
《醒世姻缘传》导读
袁世硕
《醒世姻缘传》署名“西周生”,他究竟是谁何人氏,他什么时候作成 这部小说的?这一直是悬而未决的争议问题。不过,这对读者来说,并不十 分重要。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作成于明代未年还是清代初年,都不妨碍读 者阅读。鉴赏。它已经流传了三百余年,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醒世姻缘传》是用山东中部方言写成的。叙述语言,特别是人物对话, 夹有许多方言土语。它是继《金瓶梅》之后,出现的又一部长篇世情小说, 中间引用了《金瓶梅》里人物说的话,受《金瓶梅》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 和《金瓶梅》的不同处,一是不再借用旧的故事框架,不过多地采摘别人的 作品或整篇或片段地直接纳入本小说中,而是基本上从现实生活中汲取材 料,凭作者的生活经验,构造出一个全新的小说世界。就这一点说,《醒世 姻缘传》较之前出之《金瓶梅》,更加是作家个人独创的长篇世情小说。二 是不是叙写一个家庭的人事变迁,而是作为因果关系先后叙写了两个家庭的 故事。占据中心地位的是两种类型的夫妻极不和谐的关系。整部作品有一个 明确的主题,小说的情节结构也是由此而设计的。就这一点说,《醒世姻缘 传》较之前出的《金瓶梅》,在创作上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性,不单是叙写故 事,展示社会人生,而且还试图思索、解释社会人生的基本问题。虽然他给 自己制造了力所不能及的难题,所做的解释是荒诞无稽的,但毕竟表现了一 种新的创作趋向。
(醒世姻缘传)原名“恶姻缘”,意即极不和谐的婚姻。全书一百回,
就是先后写了两种类型的恶姻缘,却是作为有因果报应关系的两世姻缘来写 的。前二十二回叙写前世的恶姻缘:山东武城县晁家,靠通节进学的晁源纵 妾虐妻,小妾珍哥诬陷嫡妻计氏,计氏不堪忍受丈夫的厌恶、绝情和无可辩 白的羞辱,投环自尽。小说开头还写了晁源打猎,射杀了一只狐精。这都成 了冤孽相报的前因。第二十二回以后叙写今世的恶姻缘:山东绣江县明水镇 的狄家,“晁源转生的狄希陈,受尽妻子——狐精托生的薛素姐、小妾—— 计氏转世的童寄姐两人的残酷虐待,百般折磨。童寄姐的婢女是珍哥托生的 珍珠,也被主子逼死。小说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在这样一个果报观念的框 架里展现的。
作者用佛教的因果报应的观念解释社会人生的不幸,自然是荒唐的。小
说中还有不少这种荒唐的议论和荒诞的情节,诸如第一回便先预置了晁源射 杀狐精一节,以“杀生”作为后世遭恶报之前因;第八十回丫头珍珠受虐待 自杀的血泪,却消解于“童寄姐报冤前世,小珍珠偿命今生”两句说教中; 未回以狄希陈梦入神界,虔诵佛经,便“一切冤孽,尽行消释”作结。整部 小说便带有了浓重的宗教迷信色彩和一定程度的劝诫性质。这也妨碍了它在 展示社会人生方面未能达到更高的艺术境界,以致遭到后世许多评论者的轻 视,批评超过了对它的客观评价。
但是,在《醒世姻缘传》中,在作者建构的因果报应的大框架里,却妆 人了丰富的社会生活的内容,展示出了包括已被作者预定了不幸命运的狄希 陈、薛素姐等人在内的多种人物的不同面目、性情和或长或短的一段生活史。 这些像现实人生一样的人、事图画,自有其现实人生的性质、内蕴,并不是 作家的主观解释所能完全掩盖住的,还往往会突破作家强加的解释,特别是 不着实际的解释。尽管(醒世姻缘传)里情状各异的两个家庭的悲欢,两种
不同的恶姻缘,彼串联起来,指明前世和后世人物的对应关系,说明是冤冤 相报,但两个家庭、两种恶姻缘各自的情状,仍然是具体的、实在的,也各 自说明着自己。
先看所谓“前世”的晁家。小说中晁家的主要事情是浪荡子晁源宠爱、 纵容原是女戏子的小妾珍哥,嫌弃正妻计氏,导致了计氏自杀,造成了一场 官司。这是当时社会上常有的事情。计氏原本并非是不幸的,当初什家比较 富裕,她嫁到贫寒的晁家,除了丰厚的妆奁,”还带来一顷田地,公婆欢心, 丈夫也有几分惧怕,曾过了几年好日子。她曾回忆那时候:一次气急了,打 了晁源两个嘴巴,公公还“裂着嘴笑”,说“该!该!(第三回)只是后来, 公公夤缘钻营,做了知县,晁家“贵”了起来,情况发生了逆转。首先是晁 源与计氏的关系变了,晁源原先把计氏当作一朵花,此后却嫌计氏“这等一 个贫相,怎当起这等大家!”又嫌原先周济过他家的计家人“村贫”,“说 道不便向高门大宅来往。”(第三回),晁源越发浮浪,娶了珍哥作妾,喜 新厌旧,计氏便跌入了等于被遗弃的境地,粗茶淡饭,年节里“连个馍馍皮、 扁食边梦也梦不到”。(第三回)孤独寂寞,被尼姑钻了空子,经常走动, 被珍哥诬为“养和尚道士”,晁源更一心要“休了她,好离门离户”。她曾 想和晁源、珍哥“对了性命”,但“女人杀了丈夫,也不是好事”,况且“这 个养道士和尚的污名,怎能消受!”她万般无奈,只能选择了投环自尽的一 条死路。在这里面虽然没有多么深刻的内容,但却颇为真切、鲜活,写出了 一位市俗妇女在家庭中由“恃宠作娇”到被嫌弃终于走向绝路的过程,个中 原因也自在其中。不难看出,当作者的眼睛面对着现实人生的时候,头脑是 清醒的,笔触是朴实、细致的。
如果说在《醒世姻缘传)中,前世的晁家作为因果链条上的前因,所以
写得比较朴实;那么后世的狄家作后果,必然要与前世相照应,以显报应之 不爽,神鬼荒诞的内容也就多了。如第三十回写计氏的鬼魂两次托梦给晁源 的母亲,第一次是请求为她念经超度,第二次是说明已得到超度,已托生为 北京银匠家的女儿,将来要与被射杀的狐精之后身去做晁源转生后的妻妾, “才好下手报仇”,整回就是一派鬼话。对主要人物薛素姐,除写她是狐精 托生,还又节外生枝地写她临出嫁到狄家时,梦见神人给她换了一颗恶心, 题作“梦换心方成恶妇”(第囚十四回)。写薛素姐残酷虐待狄希陈,棒训、 鞭打、针刺、监禁,无所不施,尚不失现实生活中心理变态的“虐待狂”的 表征,而箭射一节作为报复前世的一箭之仇,便远远悻乎常情常理,纯粹出 自荒诞的宿命观念。但是,如果摒除了小说中的那些出自宿命观念的荒诞成 分,还是可以在薛素姐的生活史中发现作家写出了却没有理解的社会内容, 而这些现实情况才是造成薛素姐的变丧心理、乖张性情的真正原因。譬如, 在薛素姐出嫁时梦申换心之前,薛夫人对她教训了一番,说是“女婿叫是夫 主,就合凡人仰丈夫的一般,是做女人终身依靠。”“往往有那弃妻宠妾的, 也都是那做女人们的量窄心偏激出来的。”薛夫人还以自己缘家兄弟夫妻为 实例,说明丈夫即便是“偷丫头”、嫖妓女,妻子也是应当容忍,不能发作, 否则闹将起来只能是自己被嫌弃。(第四十四回)薛素姐早已闻知狄希陈性 情浮浪,薛夫人的这一番教训岂不更使她对即将成为丈夫的狄希陈先有了一 种敌意!婚后,薛素姐发现了妓女孙兰姬送给狄希陈的汗中子、红睡鞋,对 他扭打拷问,要他招认,果然招致婆婆的不满。狄婆子说:“嫖来,是养汉 于考婆的鞋!汉子嫖老婆,犯什么法?”“没帐,咱还有几顷地:我卖两顷
你嫖,问不出这针眵的罪来!”(第五十二回)在那种男子可以纳妾、养女 人、嫖女人,而女子却必须谨守“不妒之德”的社会里,薛素姐对狄希陈的 凶悍,岂不是出自女性本能和妒情,对男性放纵的惩罚!其中也隐含着女性 对不平等的社会道德观念的反抗意识。如果再加上小说中另外的一些情节, 如第四十八回里:
薛素姐由狄希陈讥笑她的亲生母亲是“没根基没后根”的女人(小妾) 而恼怒,大肆吵闹;第五十六回:薛素姐要去三官庙看道场,受到父母的阻 拦,生出一计,假托回婆家,旁若无人地逛了庙,游了湖,自己得意地说: “你们不许我去,我怎么也自己去了!”等等,薛素姐的形象可以说是既有 作者加予的宿命怪诞的一面,也有现实妇女的真实境遇和自发抗争的一面。 她的乖张性情表现着由那种不合理的现实境遇造成的变态心理,作者也对她 做了半是合理的艺术夸张,半是荒唐的歪曲,我们今天的读者却可以看出其 中真实的社会人生的内容。
基于上面对(醒世姻缘传)的两世恶姻缘、两位女主角的分析,明白了 其中存在自相矛盾的两个方面,对小说从因果报应铨释世间恶姻缘的整体结 构,也就可以超越作者,做出深一层的思考、认知。就结构安排看,晁家是 前因,叙写的篇幅只全书的三分之一;狄家是后果,也是作者着力叙写的。 这表明作者是有感于世间家庭“阴阳倒置,刚柔失宜”而发的。他把薛素姐 写成一个极泼极妒极残忍的悍妇,更表现出男性主义的立场。有意思的是, 当他探求世间家庭“阴阳倒置”也就是男性不幸的原因时,却找到了男性自 身的放纵、堕落上,无论晁源还是狄希陈,都不是情爱专一的好丈夫,以前 世的丈夫宠妾虐妻、弃妻作为后世丈夫受妻妾凌辱之前因,剥吊其因果报应 的宿命外壳,露出的却是一个深刻的社会哲理:在实行一夫多妻制的社会里, 男性对女性的主宰、压迫是产生女性对男性压迫的现实之根源,或者说女性 对男性的压迫现象是男性压迫女性的必然补偿。这自然是尚不能摆脱男尊女 卑的观念的作者所能意识到的。
《醒世姻缘传》写的是极市俗的生活,内容也有些驳杂,中间还夹杂着
许多令人讨厌的陈腐、荒唐的说教。但是,作者对社会人生的了解却颇称经 验老到,叙写人情世态宛如现实生活原貌,又往往中间加入夸张之笔,或作 反讽之笔,显示出其人其事之荒谬、滑稽。小说中的各类人物,无论是官员。 塾师、乡绅、秀才、江湖郎中、僧道尼姑,在作者笔下几乎都极市俗、极势 利的人,没有一个逃脱被嘲谑的命运。小说写及的社会各方面,无论是官场、 科举、社交、家庭,其间的人事一经点染,无不带有了不同的喜剧性。第十 回“作威县令受苞直”,揭露其间的隐私自不必说,公堂上插入证人高四嫂 撒泼的情节,——场计氏自缢的人命官司,便变成了一场闹剧。第十八回“上 官舍人双出殡”一节,写晁源将新丧的父亲和自杀的妻子一起出殡,设计这 等不伦之事已有讽刺之意,又在丧事中写进了画:“喜像”(死主的像)的 情节:晁源指定画士要将父亲画作“戴幞头,穿大红蟒衣,白面长须”,说 是“只管好看,哪管他象!”结果出殡之日.主祭的乡绅抬头一看,误以为 是进了城隍庙,气狠狠地走了。这种笑谈式的插曲,对这位晁秀才的嘲谑也 够辛辣的。此外,小说的叙述语言也常用一些夸张性的形容,如写晁源怕小 妾珍哥,珍哥的话刚说出,他“没等听见,已是耳朵里冒出脚来”;写薛素 姐“一个搜风巴掌打在狄希陈脸上”,形容说:“外边的人都道是天上打霹 雳,都仰着脸看天”;形容晁家仆妇是长舌妇,说她“原是凿木鸟托生的,
舌头伸将出来,比那身子还长”。这些形容生动、诙谐,带有民间文艺的特 点。诗人徐志摩曾为《醒世姻缘传》作过一篇序,称赞作者“行文太妙了, 一种轻灵的幽默渗透在他的字句间”,“他是一个写趣剧的天才。”(上海 亚东图书馆排印本卷首)是的,抛开书中陈腐。荒诞的成分,《醒世姻缘传》 的讽刺艺术是值得欣赏、称道的。
第一回 晁大舍围场射猎 狐仙姑被箭伤生
公子豪华性,风流浪学狂。 律身无矩度,泽口少文章。 选妓黄金贱,呼朋绿蚁忙。 招摇盘酒肆,叱咤闯围场。 冶服貂为饰,军妆豹作裳。 调词无雪白,评旦有雌黄。 恃壮能欺老,依强惯侮良。 放利兼渔色,身家指日亡。
圣王之世,和气熏蒸,生出一种麒麟仁兽——雄者为麒,雌者为麟。那 麒麟行路的时候,他拣那地上没有生草的去处,没有生虫的所在,方才践了 行走,不肯伤害了一茎一草之微,一物一虫之性。
这麒麟虽然是圣王的祥瑞,毕竟脱不了禽兽之伦。人为万物之灵,禀赋 天之灵根善气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万物是我的同胞,天地有不能在万物 身上遂生复性伪,我还要赞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样至诚的圣人,不特成己成 人,还要陶成万物,务使夭乔蠢动,物物得所,这才是那至诚仁者的心肠; 若是看得万物不在我胞与之内,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还成个大人? 所以天地间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恶,恨他吃人;恶蛇毒蝎,尾能螫人; 再有老鼠穴墙穿屋,盗物窃粮,咬坏人的衣服书籍;再是蝇蚊能噆肤败物。 这几般毒物,即使在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却也没甚罪 过。若除此这几种恶物,其余飞禽走兽、鳞介昆虫,无害于人,何故定要把 他残害?人看他是异类,天地看来都是一样生机。也不必说道那鸟衔环,狗 结草、马垂缰、龟献宝的故事,只说君子体天地的好生,此心自应不忍。把 这不忍的心扩充开去,由那保禽兽,渐至保妻子,保百姓。若把这忍心扩充 开去,杀羊不已,渐至杀牛;杀牛不已,渐至杀人;杀人不已,渐至如晋献 公、唐明皇、唐肃宗杀到亲生的儿子。不然,君子因甚却远庖厨?正是要将 杀机不触于目,不闻于耳,涵养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兄 长的务要从小葆养他那不忍的孩心,习久性成,大来自不戕忍,寿命可以延
长,福禄可以永久。
当初山东武城县有一个上舍,姓晁名源。其父是个名士,名字叫做晁思 孝,每遇两考,大约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过舌耕?口,家道也不甚 丰腴。将三十岁生子晁源。因系独子,异常珍爱。渐渐到了十六七岁,出落 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真是:
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据五日香。 只是读书欠些聪明,性地少些智慧,若肯把他陶熔训诲,这铁杵也可以磨成 绣针。无奈其母固是溺爱,这个晁秀才爱子更是甚于妇人,十日内倒有九日 不读书。这一日还不曾走到书房,不住的丫头送茶,小厮递果,未晚迎接回 家。如此蹉跎,也还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丘乙己”还自己写得出来。 后来知识渐开,越发把这本《干字文》丢在九霄云外,专一与同班不务实的 小朋友游湖吃酒,套雀钓鱼,打围捉兔。晁秀才夫妇不以为非。幸得秀才家 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挥洒,把他这飞扬泄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几分。晁秀 才连科不中,刚刚挨得岁贡出门。那时去国初不远,秀才出贡,作兴旗匾之 类,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师使费,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头也渐从容。
随与晁源娶了计处士的女儿计氏为妻。 晁秀才与儿子毕姻以后,自己随即上京廷试。那时礼部大堂缺官,左侍
郎署印。这侍郎原做山东提学,晁秀才在他手内考过案首,见了晁秀才,叙 了些间阔,慰安了几句,说道:“你虽然不中,如今年纪不甚大,你这仪表 断不是个老教授终身的。你如今不要廷试,坐了监,科他一遍科举,中了更 好;即不中,考选有司,也定然不在人下。况我也还有几年在京,可以照管 着你。”晁秀才听了这篇说话,——依从。
第二年,进了北场。揭了晓,不得中,寻思道:“老师望我中举,举既 不得中,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万一待他去了,没了靠山,考一个 州县佐贰,读书一场,叫人老爷,磕头参见,这也就苦死人了。”遂与侍郎 说了这个实情,侍郎也深以为然。
晁秀才随赴吏部递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门生,侍郎 预先嘱托了,晁秀才方才同众赴考。出的题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晁秀才本来原也通得,又有座师的先容,发落出来,高高取中一名知县。晁 秀才自家固是欢喜,侍郎也甚有光彩。晁秀才又思量道:“我虽是考中了知 县,缺的美恶就如天上地下一般,何不趁老师在京,急急寻个好地方选了, 又待何时?”随即挖了年,上了卯。
怎当他造化来到,家宰缺员,把礼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书。次年四月大
选,晁秀才也不用人情,也不烦央浼,竟把一个南直隶华亭县的签,单单与 晁秀才掣着。这个华亭是天下有名的大县,甲科中用许多物力谋不到手的, 晁秀才气也不呵一口,轻轻得了!报到家中,亲戚朋友那个肯信?说:“这 个华亭县,自古来都是进士盘踞住的,那有岁贡得的?”报喜人嚷街坊、打 门扇,要三百两,闹成一片。不两日,见了邸报,却道真真不差,将报子挂 了红,送在当日教学的书房内供给,写了一百五十两的谢票,方才宁帖。
武城县这些势利小人听见晁秀才选了知县,又得了天下第一个美缺,恨
不得将晁大舍的卵胖扯将出来,大家扛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将 起来,大家舔他粪门。有等下户人家,央亲傍眷,求荐书,求面托,要投做 家人;有那中户人家,情愿将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献与晁大舍,充做管 家。那城中开钱桌的、放钱债的,备了大礼,上门馈送。开钱桌的说道:“如 宅上用钱时,不拘多少,发帖来小桌支取。等头比别家不敢重,钱数比别家 每两多二十文。使下低钱,任凭拣换。”那放债的说道:“晁爷新选了官, 只怕一时银不凑手,??”这家说道:“我家有银二百。”这家说道:“我 家有银三百,只管取用。利钱任凭赐下;如使的日子不多,连利钱也不敢领。” 又有亲眷朋友中,不要利钱,你三十,我五十,络绎而来。
这个晁大舍原是挥霍的人,只因做了穷秀才的儿子,叫他英雄无用武之 地。想起昔日向钱铺赊一二百文,千难万难;向人借一二金,百计推脱,如 今自己将银钱上门送来,连文约也不敢收领,这也是他生来第一快心的事了! 送来的就收,许借的就借。来投充的,也不论好人歹人,来的就收,不十日 内,家人有了数十名,银子有了数千两。日费万钱,俱是发票向各钱桌支用。 用了二百五十两银买了三匹好马,又用了三百两买了六头走骡,进出骑坐。 买绫罗,制器皿。真是“钱可通神”,不上一月之内,把个晁大舍竟如在槐 安国做了驸马的一般。随即差了一个旧小厮晁书,带了四个新家人——祝世、 高升、曲进才、董重,携了一千两银子,进京伺候晁秀才使用。
晁秀才选了这等美缺,那些放京债的人每日不离门缠扰,指 望他使银子,
只要一分利钱,本银足色纹银,广法大秤称兑。晁秀才一来新选了官,况且 又是极大的县,见部堂,接乡宦,竟无片刻工夫做到借债的事。日用杂费也 有一班开钱铺的愿来供给,所以不甚着急。应酬少有次序,晁书领了四个家 人,携了一千两银子,刚刚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银子使用,买尺头,打 银带,叫裁缝,镶茶盏,叫香匠作香,刻图书,钉幞头革带,做朝祭服,色 色完备。对月领了文凭,往东江米巷买了三顶福建头号官轿,算计自己、夫 人、大舍乘坐;又买了一乘二号官轿与大舍娘子计氏乘坐——俱做了绒绢帏 幔。买了执事,刻了封条,顺便回家到任。
家主不在家,家中尚且万分气势,今正经贵人到了,这烜赫是不消说起 的了。接风送行,及至任中,宦囊百凡顺意,这都不为烦言碎语。
且说晁大合随了父亲到任,这样一个风流活泼的心性,关在那县衙里边, 如何消遣?倒有一个幕宾,姓邢,河南隋川县人,名字叫做邢宸,字皋门, 是个有意思的秀才:为人倜傥不羁,遇着有学问、有道理的人,纵是贫儒寒 士,他愈加折节谦恭;若是那等目不识丁的、村气射人的,就是王侯贵戚, 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内却没半分诚敬。晁大舍道自己是个公子,又有了银 钱;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几乎拿出“伯颜大叔侍文章”的脸来,那邢生后 来做到尚书的人品,你道他眼里那里有你这个一丁不识的佳公子?所以晁大 舍一发无聊。在华亭衙内住了半年光景,卷之万金,往苏州买了些不在行玩 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许多不合款的盆景,另雇了一只民座船,雇 了一班鼓手,同了计氏回家。
向日那些旧朋友都还道是昔日的晁大舍,苦绷苦拽,或当借了银钱,或
损折了器服,买了礼,都来与晁大舍接风,希图沾他些资补。谁知晁大舍道 这班人肩膀不齐了,虽然也还勉强接待,相见时,大模大样,冷冷落落,全 不是向日洽浃的模样:一把椅朝北坐下,一双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说了两句 谈话,自先起身,往外一拱。众人看了这个光景,稍瓜打驴,不免去了半截。 那些新进的家人,见了主人这个意思,后来这伙人再有上门的,也就不得其 门而入了。况又六千两银子买了姬尚书家大宅,越发“侯门深似海,怎许故 人敲”。
这些故友不得上门,这还是“贵易交”的常情;又寻恩”富易妻”起来。
那个计氏,其父虽然是个不曾进学的生员,却是旧家子弟;那计氏虽身体不 甚长大,却也不甚矮小;虽然相貌不甚轩昂,却也不甚寝陋;颜色不甚莹白, 却也不甚枯黧:下面虽然不是三寸金莲,却也不是半朝銮驾。那一时,别人 看了计氏倒也是寻常,晁大舍看那计氏即是天香国色,计氏恃宠作娇,晁大 舍倒有七八分惧怕。如今计氏还是向来计氏,晁大舍的眼睛却不是向来的眼 睛了,嫌憎计氏鄙琐,说道:“这等一个贫相,怎当起这等大家?”又嫌老 计父子村贫,说道:“不便向高门大宅来往。”内里有了六七分的厌心,外 边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
那计氏还道是向日的丈夫,动起还要发威作势,开口就骂,起手即打。 骂时节,晁大舍虽也不曾还口,也便睁了一双眼怒视;打时节,晁大舍虽也 不敢还手,也便不象往时遇杖则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后来渐渐的计氏 骂两句,晁大舍也便得空还一句;计氏赶将来采打,或将计氏乘机推一交、 攮两步;渐渐至于两相对骂,两相对打;后来甚至反将计氏打骂起来。
往时怕的是计氏行动上吊,动不动就抹颈,轻则不许进房,再不然,不 许上床去睡。这几件,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恨不得叫计氏即时促灭了,
再好另娶名门艳女。那怕你真个悬梁刎颈,你就当真死了,那老计的父子也 来奈不动他。若说到念经发送,这只当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时外边 又没处去,家中只得一间卧房,卧房中只得一床铺盖,不许入房,不许同睡; 这也就难为他了。他如今到处书房,书房中匡床罗帐,藤簟纱衾;无非暖阁, 暖阁内红炉地炕,锦被牙床。况有一班女戏常远包在家中,投充来清唱龙阳, 不离门内。不要说你闭门不纳,那计氏就大开了门,地下洒了盐汁,门上挂 了竹枝,只怕他的羊车也还不肯留住。所以计氏也只待“张天师抄了手—— 没法可使”了。
计氏的胆不由的一日怯似一日,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个 丫头,过了两日,嫌不好,弃吊了;又使了六十两银子娶了一个辽东指挥的 女儿为妾,又嫌他不会奉承,又渐渐厌绝了。每日只与那女戏中一个扮正旦 的小珍哥火热。
这个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众,只是唱得几折好戏文。做戏子的妓女 甚是活动,所以晁大舍万分宠爱,托人与忘八说情,愿不惜重价,要聘娶珍 哥为妾。许说计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册珍哥为正。珍哥也有 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心。只是忘八作势说道:“我这一班戏通共也使了三千 两本钱,今才教成,还未赚得几百两银子回来,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 一样了,倒不如全班与了晁大舍,凭晁大爷赏赐罢了。”又着人往来说合, 媒人打夹帐,家人落背弓,陪堂讲谢礼,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银子, 将珍哥娶到家内。
那计氏虽也还敢怒敢言,当不起晁大舍也就敢为敢做。计氏不肯降心,
珍哥不肯逊让,晁大舍虽然有财有势,如此家反宅乱,也甚不成人家。听了 陪客董仲希计策,另收拾了一处房子,做衣裳,打首饰,拨家人,买婢妾, 不日之间,色色齐备,将珍哥居于其内。晁大舍也整月不进计氏内边去了。 渐渐至于缺米少柴,反到珍哥手内讨缺,计氏也只好“哑子吃了黄柏味,难 将苦口向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日冬至的日子,却好下起雪来。晁大舍叫厨子整
了三四桌酒,在留春阁下生了地炉,铺设齐整。请那一班富豪赏雪。渐渐众 客齐集拢来,上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来斟酒情觞——这日不曾扮戏。这伙 人说的无非是些好盗诈伪之言,露的无非是些猖狂恣纵之态,脱不了都是些 没家教新发户混帐郎君。
席间上了一道儿鲊,因此大家说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虫遍野,甚不
是丰年之兆。”你一言,我一语;说道:“各家都有马匹,又都有鹰犬,我 们何不合伙一处,打一个围,顽耍一日?”内中有一个文明说:“要打围, 我们竟到晁大哥庄上:一来那雍山前后地方宽阔,野兽甚多;也还得晁大哥 作个东道主人方好。”晁大舍遂满口应承。讨出一本历日,拣了十一月十五 日宜畋猎的日子。约定:“大家俱要妆扮得齐整些,象个模样。”“卯时俱 到教场中取齐发脚。”“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还得一副三牲 祭旗。”晁大舍道:“这都不打紧,我自预备。”约期定了。
吃至次日五更天气,雪渐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暖房内 同女戏子睡的。晁大舍吃了一夜酒,又与珍哥做了点风流事件,一觉直睡到 申时方起。前面借宿的朋友也都去了。
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吃了两碗酸辣汤,略坐了一会。掌上灯来,那宿酒 也还不得十分清醒,又与珍哥上床睡了。枕头边说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
围,到庄上住脚,须得预先料理。珍哥问了详细,遂说道:“打围日,我也 要去走一遭,散散我的闷气。”晁大舍说:“你一个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 队里?且大家骑马,你坐了轿,如何跟得上?”珍哥说:“这伙人,我那一 个写不出他的行乐图来?十个人,我倒有十一个是我相处过的,我倒也连这 伙人都怕来不成?若说骑马,只怕连你们都还骑不过我哩!每次人家出殡, 我不去妆扮了马上驰骋?不是‘昭君出塞’,就是绞做里,叫陈裁来做了, 那日马上好穿。”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儿,穿着厂衣去打围,妆‘老 儿灯’哩!还问他班里要了我的金勒子、雉鸡翎、蟒挂肩子来,我要戎妆了 去。”晁大舍枕头上叫道:“妙!妙!妙!咱因甚往他班里去借?淹荠燎菜 的,脏死人罢了!咱自己做齐整的,脱不了也还有这几日工夫哩。”枕头边 两个彼此掠掇将起来。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围的事务,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齐 整,不肯与他们一样。与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红飞鱼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挂 肩。三十六两银子买了一把貂皮,做了一个昭君卧兔。七钱银做了一双羊皮 里天青纻丝可脚的?鞋。定制了一根金黄绒辫鞓带,买了一把不长不短的■ 银顺刀。选了一匹青色骟马,使人预先调习。又拣选了六个肥胖家人媳妇、 四个雄壮丫头、十余个庄家佃户老婆,每人都是一顶狐皮卧兔,天蓝布夹坐 马,油绿布夹挂肩,闷青布皮里?鞋,鞓带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拣了一个 茁壮婆娘,戎妆齐整,要在珍哥马后背标为号。晁大舍自己的行头并家人庄 客的衣服——打点齐备。又预先问镇守刘游击借下三十匹马,二十四名马上 细乐。除自己家里的鹰犬,仍向刘游击借了四只猎犬,三连鹰叉。差人往庄 上杀了两三口猪,磨了三四石面,准备十五日打围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五日卯时前后,那十余家富户陆续都到了教场一也都尽力
打扮,终须不甚在行。未后晁大舍方到。从家中摆了队伍,先是一伙女骑摆 对前行,临后珍哥戎妆跨马,后边标旗紧随,标后又有一二十匹女将护后, 方是晁大舍兵队起行。步法整齐,行列不乱,分明是草茆儿戏,倒象细柳规 模;众人见了,无不喝彩。
下了马,与珍哥同向众人相见。众人虽俱是珍哥的旧日相知,只因从良
以后,便也不好十分斗牙拌齿,说了几句正经话,吃了几杯壮行酒。 晁大舍恐众人溷了他的精骑,令各自分为队伍,放炮起身。不一时到了
雍山前面,踏定围场。只见:
马如龙跃,人似熊强。虎翼旗列为前导,荡漾随风;豹尾幡竖作中坚,飘扬夺目。 ?鹰绁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众诧桃园三义将。家丁庄客,那管老的、少的、 长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尽出来胁肩谄笑,争前簇拥大官人;仆妇养娘,无论黑的、 白的、俊的、丑的、小脚的、歪辣的,都插入争妍取怜,向上逢迎小阿妈。大官人穿一件 鸦翎青袄,浅五色暗绣飞鱼;小阿妈着一领猩血红袍,细百衲明挑坐蟒。大官人骑追风?
?,手持一根浑铁棒,雄赳赳抖擞神威;小阿妈跨耀日骄骢,腰悬两扇夹皮牌,怒狠狠施 为把势。谁知侠女兴戎,比不得萧使君遗巡阘茸,那滕六神那敢涌起彤云?况当凶星临阵, 还不数汉桓侯遏水断桥,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逐鹿熏狐,麕载者欢声动地;品 萧炙管,击鼓鸣金,振旅者歌韵喧天。正是人生适意贵当时,纵使乐极生悲那足计!
随惊起了许多獐狍麀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鹰,拈弓搭箭,擒的擒,捉 的捉,也拿获了许多。
谁知这雍山洞内,久住有一个年久的牝狐,先时寻常变化,四外迷人。 后来到一个周家庄上,托名叫是仙姑,缠住了一个农家的小厮,也便没有工
夫再来雍山作孽,不过时常回来自家洞内照管照管。有时变了绝色的佳人, 有时变了衰残的老媪,往往有人撞见。
那日恰好从周家庄上回来,正打围场经过,见了这许多人马、猎犬苍鹰, 怎敢还不回避?谁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广大,又道是既已变了人象,那鹰犬还 如何认得?况又他处心不善——久有迷恋晁大舍的心肠,只因晁大舍庄上佛 阁内供养一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刚经》,却有无数诸神护卫,所以不敢进他 家去。今见晁大舍是个好色的邪徒,带领了妓妾打围,不分男女,“若不在 此处入手,更待何时?”随变了一个绝美娇娃,年纪不过二十岁之下,穿了 一身缟素,在晁大舍马前不紧不慢的行走;走不上两三步,回头顾盼。引得 晁大舍魂不附体,肚里想道:“这雍山前面我都是认识的人家,那里来这个 美女?看他没人跟随,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孝,必定是寡妇新丧。真 是奇货可居!弄得到家,好与珍哥称为二美,左英右皇,这也是风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拟,谁想这样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谁知那苍鹰 猎犬的慧目把这狐精的本相看得分明,猎犬奔向前来,苍鹰飞腾罩定。狐精 慌了手脚,还了本形。鹰犬四面旋绕,无隙可藏,随钻在晁大舍马肚下躲避, 原要指望晁大舍救他性命。那知晁大舍从来心性是个好杀生害命的人,不惟 不肯救拔,反向插袋内扯出雕弓,拈上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着马 下狐精所在,对镫一箭射去,只听的“嗥”的一声,那狐精四脚登空,从旁 一只黄狗向前咬住,眼见的千年妖畜,可怜一旦无常。从狗口里夺将下来,
杂在猎获的禽兽队内,收军敛马,同回庄上吃饭。
凯旋回到城内,还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妇女自回后面去了。搬 出果菜,大家吃了一回酒。将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将射死的狐精独让与 晁大舍收下。各将辞谢回家。
晁大舍送客回来,刚刚跨进大门,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个冷
噤。只道是日间劳碌,也就上床睡了。谁知此夜睡后,没兴头的事日渐生来, 且听下回接说。
第二回 晁大舍伤狐致病 杨郎中卤莽行医
血气方刚莫恃强,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残忍伤生类,总有卢医少药方。
却说晁大舍从晚间送客回来,面上觉得被人重重打了一个巴掌一般,通 身打了一个冷噤,头发根根直竖,觉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强支持了一会,将 那分的几只雉兔并那个射杀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随即进到珍哥房内,没情 没绪,垂了头坐在椅上。
那珍哥狂荡了一日回来,正要数东瓜、道茄子,讲说打围的故事,那大 舍没投仰仗的,不大做声,珍哥也就没趣了许多,问道:“你回来路上欢欢 喜喜的,你如何便恼巴巴起来?你一定又与禹明吾顽恼了?”晁大舍也不答 应,只摇了摇头。珍哥又道:“你实是为何?你的脸都焦黄土褐色的,多因 路上冒了风寒。我叫人做些酸辣汤,你吃他两碗,热炕上发身汗出,情管就 好了。”晁大舍说道:“你叫丫头暖壶热酒来,我吃两大钟,看他怎的。” 丫头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莱,暖了一大壶极热的酒,两只银镶雕漆劝杯,两双 牙著,摆在卧房桌上。晁大舍与珍哥没一些兴头,淡淡的吃了几大杯,也就 罢了。一面叫丫头扫了炕,铺了被褥,晁大舍与珍哥也都上炕睡了。
睡去,梦中常常惊醒,口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热起来,说口
苦,叫头疼,又不住的说谵语。珍哥慌了手脚,叫丫头点起灯,生了火,叫 起养娘,都来看侍。一面差人敲计氏的门,请计氏来看望。
那计氏两三日前听得有人说道:“??与珍哥做戎衣,买鞓带,要同去
庄上打围,又与一伙狐群狗党的朋友同去。”计氏闻得这话,口中勉强说道: “打围极好!如今年成作乱,有了杨家女将出世,还怕甚么流贼也先?”心 内说道:“这些婆娘,听不得风就是雨!一个老婆家,虽是娼妓出身,既从 了良,怎么穿了戎衣,跟了一伙汉子打围?这是故意假说,要我生气,我倒 没有这许多闲气生来!若是当真同去打围,除了我不养汉罢了,那怕那忘八 戴销金帽、绿头巾不成!”把那听见的话也只当耳边风,丢过一边去了。
及至十五日清早,计氏方才起来,正在床上缠脚,只听得满家热热闹闹
的喧哗,又听得那营中借来的二十四名鼓手动起乐来,又听得放了三声铳。 计氏问道:“外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炮吹打?”养娘说道:“你前日人说不 信,这却是小珍哥同大爷打围去了。”计氏呆了半晌,说:“天下怎有这等 奇事?如今去了不曾?”养娘说道:“如今也将待起身。”计氏说道:“待 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样个行景。”
计氏取了一个帕子裹了头,穿了一双羔皮里的缎靴,加上了一件半臂, 单又裤子,走向前来,恰好珍哥、晁大舍都已上马行了。计氏出到大门上, 闭了一扇门,将身掩在门后,将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齐整,计氏又是气, 又是恼。那些对门两舍的妇女也都出来看晁大舍与珍哥起身,也有羡慕的, 也有数说的,也有笑话的。看见计氏在门首,大家都向前来与计氏相见。计 氏说道:“我还不曾梳洗,大家都不拜罢。”计氏让他们到家吃茶,众妇人 都辞住不肯进去,站定叙了句把街坊家套话。
有一个尤大娘说道:“晁大婶,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却闲在家中闷坐?” 计氏说道:“我家脸丑脚大,称不起合一伙汉子打围,躲在家中,安我过苦 日子的分罢!”
有一个高四嫂说道:“晁大婶倒也不是脸丑脚大,只有些体沉骨重,只
怕马驮不动你。”又说道:“大官人也没正经,你要尊敬他、抬举他,只在 家中尊他、抬他罢了,这是甚么模样?他倒罢了,脱不了往时每日妆扮了昭 君,妆扮了孟日红,骑着马,夹在众戏子内与人家送殡;只是大官人,僧不 僧、俗不俗,不成道理!莫说叫乡里议论,就是叫任里晁爷知道,也不喜欢。” 计氏说道:“乡里笑话,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极喜欢的,说他儿 子会顽,会解闷,又会丢钱,不是傻瓜了。俺那旧宅子紧邻着娘娘庙,俺婆 婆合我算计,说要拣一个没人上庙的日子,咱到庙里磕个头,也是咱合娘娘 做一场邻舍家。他听见了,瓜儿多子儿少,又道是怎么合人擦肩膀,怎么合 人溜眼睛,又是怎么着被人抠屁眼,怎么被人剥鞋??庙倒没去得成,倒把 俺婆婆气了个挣。不是我气的极了,打了两个嘴巴,他还不知怎么顶撞俺娘 哩!”
高四嫂说道:“大官人这等顶撞晁奶奶,晁爷就不嗔么?”计氏说道: “晁爷还裂着嘴笑哩!还说:‘该!该!我说休去,只当叫人说出这话来才 罢了!’这就俺公公管教儿的话了。”
高四嫂说道:“晁奶奶可也好性儿,不敢欺;俺小人家依不的,这若是 俺那儿这们败坏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计氏说:“俺娘没的敢合他强一 句么?极的慌,挤着眼往别处吊两眼泪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骂两句, 打两下子,倒是有的。”高四嫂说道:“你这们会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 做了个咬脐郎。”众人问说:“大官人怎么是个咬脐郎?”一个老鄢说道: “哎哟,你们不醒的?咬脐郎打围,井边遇着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 着小娘子打围,不是咬脐郎么?”众人说道:“俺那里晓得?怪道人说鄢嫂 子知今道古!”
计氏说道:“你还说叫我管教他,我还是常时的我,他还是常时的他哩
么?投到娶这私窠子以前,已是与了我两三遭下马威,我已是递了降书降表 了,我还敢管他哩?”高四嫂道:“晁大婶,你是伶俐人,我说你听,你倒 休要赌气。要不拿出纲纪来,信着他胡行乱做,就不成个人家!抛撒了家业, 或是淘碌坏了大官人,他撅撅屁股丢了,穷日子是你过,寡是你守!可是说
■蚱秀才的话,飞不了你,跳不了你。俺家里那个常时过好日子时节,有衣
裳尽着教他扎括,我一嗔也不嗔;他待和他睡觉,凭他一夜两夜,就是十来 宿,我也知不道甚么是争锋吃醋;要是丢风撒脚,妄作妄为,忘八淫妇,我 可也都不饶!”计氏说道:“他如今红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 老鄢说道:“真是一个同不的一个!他高大爷先鬼头蛤蟆眼,你先虎背 熊腰的个婆娘;他要做文王,你就施礼乐;他要做桀纣,你就动干戈。他高 大爷先不敢在你手里展爪。就是你那七大八,象个豆姑娘儿似的,你降他象 钟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处的正大,恩威并济,他高大爷再又正经,怎 么不好?今大官人象个凶神一般,小娘子登过坛、唱过戏的人,可是说的好, 妆出孟日红来,连强盗也征服了的人,这晁大婶小身薄力,到得他两个那 里?”高四嫂笑道:“狗!天鹅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边说,
一边大家拜了拜,走散。 计氏回到房中,寻思起来,不由人不生气,号天搭地哭了一场,头也不
梳,饭也不吃,烧了烧炕,睡了。到了这半夜,一片声敲得门响。若是往时, 计氏有甚害怕?又是个女人,除了降汉子,别又没有甚么亏心,一发不用惊 恐。如今被晁大舍降了两顿,那妇人的阴性就如内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 他便只是胆怯,再也不敢逞强。计氏想道:“有甚缘故,如何把门敲得这等
紧急?这一定有多嘴献浅的人对那强人说我在大门前看他起身,与街坊妇人 说话,这是来寻衅了!我就是到门前与街坊家说几句话,也还强似跟了许多 孤老打围丢丑!”把床头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来,袖在袖内,“看他来意如 何,若又似前采打,我便趁势照他脑前戳他两刀,然后自己抹了头,对了他 的命!”算计停当,挺着身,壮着胆,叫起丫头养娘,开了门,问是怎么的。 只见一个家人媳妇慌慌张张的说道:“大爷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 不省人事,只是谵语,快请大奶奶前去看守。”计氏说道:“他已是与我不 相干了,如何打围没我去处,病了却来寻我?日里即如凶神一般,合老婆骑 在马上,雄赳赳的,如何就病的这等快?这是忘八淫妇不知定下了甚么计策, 哄我前去,要算计害我!你说道:他也不认我是他老婆,我也没有了汉子, 真病也罢,假病也罢,我半夜三更,不往前去!若是要处置我,脱不了还有 明日,要杀要砍,任你们白日里摆布!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说起;死了时
节,他自有他任里爹娘来与淫妇讨命,我也是不管他的!” 那个来请计氏的家人媳妇将计氏的话一五一十学与珍哥,珍哥说道:“王
皮好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头,碗大的疤!有我这们个婆娘,没帐!” 虽是口里是这等强,心里也未免几分害怕。晁大舍又愈觉昏沉。珍哥等不得 天亮,差了一个家人晁住,去请宣阜街住的杨太医来诊视。
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对门住,是个屯院的书办,家里也起了数万家
事,与晁大舍近邻,所以更觉的相厚。见晁住请了杨太医先自回来,禹明吾 问说:“你趁早那里回来,这等忙劫劫的?”晁住说道:“我家大爷自从昨 晚送了众位进门,似觉被人脸上打了一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发热 起来。如今不省人事,只发谵语。小人适才往宣阜街请杨太医诊视,他还在 家梳洗,小人先来回话。”禹明吾说道:“你家大爷昨日甚是精爽,怎么就 会这等病?”即约了附近同去打围的朋友——一个尹平阳,一个虞凤起,一 个赵雒陵,四个同到了晁家厅上坐定。杨太医却好也就进门。大家叙了揖, 说起昨日怎样同去打围,怎样回来,怎样走散,还说晁大舍怎样自己射杀了 一个妖狐。杨太医都——听在肚里。
这个杨太医平日原是个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汤”,肚冷下“三黄
散”的主顾;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执拗,往人家走动,惯要说人家 闺门是非,所以人都远他。偏有晁大舍与他心意相投,请他看病。他心里想 道:“晁大舍新娶了小珍哥,这个浪婆娘,我是领过他大教的。我向日还服 了‘蛤阶丸’,搽了‘龟头散’,还战他不过,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刚刚打 了个平帐。晁大舍虽然少壮,怎禁他昼夜挑战,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虚损 极了。昨又打了一日猎,未免劳苦了,夜间一定又要云雨,岂得不一败涂地? 幸得也还在少年之际,得四帖‘十全大补汤’,包他走起。”又想道:“我 闻得他与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与他大娘子同居,进入内房看脉,必定珍 哥出来相见。”又想道:“禹明吾这伙人在此,若同进他房去,只怕珍哥不 出来了。”又想道:“这伙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处打围,想也 是不相回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专。”于是杨太医心内绝不寻源问病, 碌碌动只想如此歪念头,正似吊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来说道:“请杨相公进去。”禹明吾等说道:“我也要同进去看 看。”晁住说:“房内无人,请众位一同进去无妨。”转过厅堂,才是回廊; 走过回廊,方到房前。只见:
绿栏雕砌,猩红锦慢悬门;金漆文几,鹦绿绣裀藉座。北墙下,着木退光床,翠被
层铺锦绣;南窗间,磨砖回洞炕,绒条叠代籧篨。卧榻中,睡着一个病夫,塌趿着两只眼, 咭咭咕咕;床横边,立着三个丫头,?拉着六只脚,唧唧哝哝。铜火盆,兽炭通红;金博 炉,篆烟碧绿。说不尽许多不在行的摆设,想不了无数未合款的铺陈。
晁住前面引路,杨太医随后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阳、虞凤起、赵雒 陵一同进去。晁住掀起软帘,入到晁大舍榻前,还是禹明吾开口说道:“咱 昨日在围场上,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这们不好的快?想是脱衣裳冻着了?” 晁大舍也便不能作声,只点点头儿。杨太医说道:“这不是外感,脸上一团 虚火,这是肾水枯竭的病症。”
五个人都在床前坐定了。杨大医将椅子向床前掇了一掇,看着旁边侍候 的一个盘头丫头,说道:“你寻本书来,待我看一看脉。”若说要元宝,哥 哥箱子内或者倒有几个;如今说本书,垫着看脉,房中那得有来?那丫头东 看西看,只见晁大舍枕头旁一本寸把厚的册叶,取将过来,签上写道《春宵 秘戏图》。杨太医说道:“这册叶硬,搁的手慌。你另寻本软壳的书来,若 是大本《缙绅》更好。”那丫头又看了一遍,又从枕头边取过一本书来,签 上写是《如意君传》。幸得杨太医也不曾掀开看,也不晓得甚么是“如意君”, 添在那册叶上边,从被中将晁大舍左手取出,搁在书上。杨太医也学歪了头, 闭了眼,妆那看脉的模样。一来心里先有成算,二来只寻思说道:“这等齐 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还想我老杨不想?”乱将两只手,也不按寸关 尺的穴窍,胡乱按了一会,说道:“我说不是外感,纯是内伤。”禹明吾问 道:“这病也还不甚重么?”杨太医说道:“这有甚么正经,遇着庸医错看 了脉,拿着当外感;一帖发表的药下去,这汗还止的住哩?不繇的‘十生九’ 了!如今咱下对症的药,破着四五帖‘十全大补汤’,再加上人参、天麻两 样■戗的药,包他到年下还起来合咱顽耍。”说毕,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
了。
晁住拿着五钱银,跟了杨太医去取药。一路走着,对晁住说道:“您大 爷这病,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见他这们个胖壮身子哩,里头是空的,通象一 堵无根的高墙,使根杠子顶着哩!我听说如今通不往后去,只合小珍哥在前 面居住。这就是他两个的住宅么?”晁住也一问一对的回话。
取了药回到家中,将药亲交与珍哥收了,说道:“药袋上写的明白,如
今就吃。吃了,旦看投不投,再好加减。”珍哥说道:“他还说什么来?他 没说你爷的病是怎么样着?”晁住说道:“他说俺大爷‘看着壮实,里头是 空空的,通象那墙搜了根的一般。你合你姨说:差不多罢,休要淘碌坏了他。’” 珍哥微笑了一笑,骂道:“放他家那撅尾巴骡子臭屁!没的那砍头的臭声! 我淘碌他甚么来?”一面洗药铫,切生姜,寻红枣,每帖又加上人参一钱二 分。将药煎中,打发晁大舍吃将下去。
谁想歪打正着,又是杨太医运好的时节,吃了药就安稳睡了一觉。临晚, 又将药滓煎服。夜间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谚语了。睡到半夜,热也退 了四分。次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将他怎样昏迷,怎样去请计氏不来,杨太医怎样诊脉,禹明吾四人 怎样同来看望,——都对晁大舍说了。又把眼挤了两挤,吊下两点泪来,说 道:“天爷可怜见,叫你好了罢!你要有些差他,我只好跑到你头里罢了; 跑的迟些,你那‘秋胡戏’待善摆布我哩!”晁大舍拖着声儿说道:“你可 也没志气!他恨不的叫我死,见了他的眼,你没要紧可去请他!你要不信, 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着那?拉骨鞋帮子念佛哩!”珍哥说道,“你且慢说
嘴,问问你的心来。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底是二门上门神。”晁大舍说道: “你说的是我大鸡巴!我只认的小珍哥儿,不认的小计大姐!你且起去,还 叫人去请了杨古月来看看,好再吃药。”仍叫晁住进到窗下。珍哥分付道: “你还去请了杨古月再来看看你爷,好加减下药。你说吃了药,黑夜安稳睡 了一觉,热也退了许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说了。你骑个头口去,快些 回来。”
晁住到了杨太医家,一五一个将珍哥分付的话说了一遍。杨太医眉花眼 笑的说道:“治病只怕看脉不准,要是看的脉真,何消第二帖药?只是你大 爷虚的极了,多服几剂,保养保养;要是时来暂去的病,这也就不消再看了。 昨日要是第二个人看见你家这们大门户,饶使你家一大些银子,还耽搁了‘忠 则尽’哩!你那珍姨,我治好他这们一个汉子,该怎样谢我才是?”晁住说 道:“我昨日对俺珍姨说来,说:‘杨爷叫和你说,差不多罢,少要淘碌坏 了俺爷哩!’”杨古月问道:“你珍姨怎样回你?”晁住说:“俺珍姨没说 甚么,只说‘没的放他那撅尾巴骡子屁!砍头的那臭声!’”大家笑说了一
回。
杨古月备了自己的马,同晁住来到门前,到厅上坐下。往里传了,方才 请进。晁大舍望着杨古月说道:“夜来有劳!我通不大省人事了,吃了药, 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里也渐明白了。”杨古月裂着嘴,笑的那一双奸 诈眼没缝的说道:“有咱这们相厚的手段,还怕甚么?”一边要书看脉。那 丫头仍往晁大舍枕旁取那册叶合《如意君传》,晁大舍看见,劈手夺下,说 道:“你往东间里另取本书来。”丫头另取了一本《万事不求人》书。垫着 看了脉,说道:“这病比昨日减动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 辞了晁大合,晁住引着,由东里间窗下经过。珍哥将窗纸挖了一孔,往 外张着,看着杨古月走到跟前,不重不轻的提着杨古月的小名说道:“小楞
登子,我叫你多嘴!”杨古月忍着笑,低着头,咳嗽了一声,出去了。
晁住另拨了一个小厮小宦童,跟了杨太医家去。取药回来,照依药袋上 写明煎服,果然就又好了许多。
禹明吾这伙厚友也时常来看望,不住的送密罗柑的,酥梨的,熏橘的,
孽荠、乌菱的,蜜浸的,也络绎不绝。 晁大舍将息调理,也整待了一个月,至十二月十五日起来梳洗,身上也
还虚飘飘的。想是虽然扶病,也还与珍哥断不了枕上姻缘,所以未得复原。
天地上磕了头,还了三牲愿心。又走到后边计氏门边说道:“姓计的,我害 不好,多谢你去看我,我今日怎的也起来了?我如今特来谢你哩!”计氏说 道:“你没得扯淡!你认得我是谁,我去看你?你往看你的去处谢,你谢我 则甚?”隔着门说了两句话,仍回前面来了。没到日头西,也就上床睡了。 次十六日起来,将那打来的野鸡。兔子取出来简点了一番——虽是隔了 一月,是数九天气,一些也不曾坏动——要添备着年下送礼。又将那只死狐 翻来覆去看了一会,真是毛深温厚,颜色也将尽数变白了,交付家人剥了, 将皮送去皮园硝熟,算计要做马上座褥。因年节近了,在家打点浇腊烛,炸 果子,杀猪,央人写对联,买门神纸马,请香,送年礼,看着人榨酒,打扫 家庙,树天灯杆,彩画桃符。谢杨古月,也就没得工夫出门,算计一发等到
元旦出去拜节,就兼了谢客。 正是日短夜长的时候,不觉的到了除夕,忙乱到三更天气。正是:
桃符初换旧,爆竹又更新。
第三回 老学究两番托梦 大官人一意投亲
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为大体亲忧。 请君但看枯髅骨,犹为儿孙作马牛。
话说晁家有个家人,叫是李成名,胁胑里夹着这张狐皮。正走出门去, 要送到皮园里硝熟了,赶出来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马上骑坐,谁知出门走 了不上数十步,一只极大的鹞鹰从上飞将下来,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 尽力一拍,就如被巨灵神打过一掌,将挟的狐皮抓了,飞在云霄去了。
李成名昏了半晌,懵懵挣挣走到家来,面无人色,将鹞鹰拍面、夺了狐 皮去的事一一与晁大舍说了。幸得晁大舍家法不甚严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 难为,只说“可惜了那好皮”几声,丢开罢了。
到了除夕,打叠出几套新衣,叫书办预备拜帖,分付了家人刷括马匹, 吃了几杯酒,收拾上床睡定。又与珍哥床上辞了辞旧岁,也就搂了脖项,睡 熟去了。只见一个七八十岁的白须老儿,戴一顶牙色绒中,穿一件半新不旧 的褐子道袍,说道:“源儿,我是你的公公,你听我说话:你的爹爹与你挣 了这样家事,你不肯安分快活,却要胡做,没要紧,却领了一伙婆娘,男女 混杂的,打甚么围?被乡里笑话,也还是小事,你却惹下了一件天祸!雍山 洞内那个狐姬,他修炼了一千多年,也尽成了气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 第四五个有名的了。你起先见了他,不该便起一个邪心;你既是与他有缘了, 他势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还罢了,却反把他一箭射死,又剥了他的皮,叫 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个鹞鹰使翼拍打李成 名脸的也是他。幸得你们父子俱正在兴旺的时候,门神、宅神俱不放他进来。 适间你接我来家受供,那狐姬挟了他那张皮坐在马台石上,他见我来,将你 杀害他的原委备细对我告诉,说你若不是动了邪心,与他留恋,他自然远避 开去;你却哄他到跟前,杀害他的性命。他说你明早必定出门,他要且先行 报复,待你运退时节,合伙了你着己的人,方取你去抵命。又说道:你媳妇 计氏虽然不贤惠,倒也还是个正经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 夫,只因你不疼爱他,尝将他欺贱,所以转世他来报你。但他只有欺凌丈夫 这件不好,除此别的都也还是好人。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坏你的门风,败你的 家事,照旧报完了这几年冤孽,也就好合好散了。你如今却又不恕!你前世 难为他,他却不曾难为你;他今世难为你,你却更是难为他,只怕冤冤相报, 无有了期了!若是再把计氏屈死了,二难齐作,你一发招架不住了!你听公 公说,明日切不可出门!家中旦躲避两个月,跟了你爹娘都往北京去罢,或 可避得灾过。若起身时,将庄上那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刚经》取在身边。那 狐姬说道。要到你庄上放火,因有这本经在庄,前后有许多神将护卫,所以 无处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妇三世前是他同会上人,恐怕又惊吓了计氏。这 等看起来,他必是怕那《金刚经》的。”临行,却将珍哥头上拍了一下,说 道:“何物淫妖,致我子孙人亡家破!”
晁大舍即时惊醒,方知是个异梦。珍哥亦从梦中魇叫醒来,觉得在太阳 边煞实疼痛。听了更鼓,正打五更四点。
晁大舍一面起来穿衣,一面合珍哥说:“咱前日那个狐狸,不该把他射 死。我适才做了个梦,甚是古怪。我过两日,对你告诉。”心里也就有几分 害怕。待要不出门去,又寻思道:“身上已复原了,若不出门,大新正月里, 岂不闷死人么?这伙亲朋知我不出门,都来我家打搅,酒席小事,我也没有
这些精神陪他。”左思右想:“??还是出门,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 洗完备,更了衣,天地灶前烧了纸,家庙里磕了头,天也就东方发亮了。只 见珍哥还在床上害头疼,起不来,身上增寒发热的。晁大舍说道:“你既头 疼,慢些起来罢。我出去到庙里磕个头,再到县衙里递个帖,我且回家。咱 大家吃了饭,我再出去拜客不迟。”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红大树梅杨缎道袍,戴了五十五两买的一顶新貂鼠 帽套;两个家人打了一对红纱灯,一个家人夹了毡条,两个家人拿了拜匣, 又有三四个散手跟的,前呼后拥,走出大门前。上得马台石上,正要上马, 通象是有人从马台石上着力推倒在地,那头正在石边,幸得帽套毛厚,止将 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块,头目磕肿,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才抬 进家来。与他脱了衣裳,摘了巾帻,在珍哥对床上睡下。方信夜间做梦是真, 狐精报冤是实,也就着实害怕。珍哥又头疼得叫苦连天。一个在上面床上, 一个在窗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个不住。
过了元旦,初二早晨,只得又去请杨古月来看病。杨古月来到房内,笑 说道:“二位害相恩病哩,为甚么才子佳人一齐不好?”一边坐下,叙说了 几句节间的闲话。晁大舍告诉了昨早上马被跌的根原,又说:“珍哥除夕三 更方睡,五更梦中魇省,便觉头疼,身上发热,初一日也都不曾起来。”杨 古月回说:“你两个的病,我连脉也不消看,猜就猜着八九分:都是大家人 家,年下事忙,劳苦着了。大官人睡的又晚,起又早,一定又吃了酒多。” 又将嘴对了晁大舍耳朵,慢慢说道:“又辞了辞旧岁,所以头眩眼花;上了 上马,就跌着了。”一面说,一面把椅子掇到晁大舍床边,将两只手都诊视 过了,说道:“方才说的,一点不差!”又叫丫头将椅子掇到珍哥炕边。
丫头将炕边帐子揭起半边,挂在钩上。珍哥故妆模样,将被蒙盖了头。
杨太医道:“先伸出右手来。”看毕,又说道:“伸出左手来。”又按了一 会。乘那丫头转了转面,着实将珍哥的手腕扭了一把,珍哥忍痛不敢做声, 也即就势将杨古月的手挖了两道白皮。杨古月自己掇转椅子,说道:“是劳 碌着了些,又带些外感。”叫人跟去取药,辞了晁大舍。家人引出厅上,吃 了一大杯茶。晁大舍封了一两药金,差了一个家人晁奉山跟去。
须臾,取药回来。养娘刷洗了两个药铫,记了分明,在一个火盆上将药
煎中。晁大舍的药脱不了还是“十全大补汤”,且原无别的症候,不过是跌 了一交,药吃下去倒也相安。珍哥的药是“羌活补中汤”,吃下去,也出了 些汗,至午后,热也渐渐退了,只是那头更觉疼得紧。
晁奉山媳妇说道:“我去寻本祟书来,咱与珍姨送送,情管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叫人往真武庙陈道士家借了一本祟书来到。查看三十日,系“灶 神不乐,黄钱纸五张,茶酒糕饼,送至灶下,吉”。晁大舍道:“不是三十 日。醒了才觉头疼,已是五更四点,是初一日了。你查初一日看。”初一日 上面写道:系“触怒家亲,鬼在家堂正面坐,至诚悔过、祷告,吉”。
晁大舍忽然想起梦中公公临去,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骂了两句,醒转就 觉头疼,祟书上说触怒家亲,“这分明是公公计较他!”分付晁奉山媳妇道: “你也不必等夜晚,如今就到家堂内老爷爷面前着实与他祷告一祷告,说道 放他好了,着他亲自再去谢罪。”
晁奉山媳妇平素原是能言快语的老婆,走到家堂内晁太公神主面前,一 膝跪下,磕了四个头,祝赞道:“新年新节,请你老人家来受供养,你老人 家倒不凡百保佑,合人一般见识,拿的人头疼发热。总然就是冲撞了你老人
家,你也不该大人见小人的过,你就不看他,也该看你孙子的分上,你拿的 他害不好,你孙子还道吃得下饭去哩?”祝罢,回到家来。煞也古怪,珍哥 的头也就渐渐不疼了。只是晁大舍的半边脸合左目,愈觉肿起,胀痛得紧, 左半边身子疼的翻不得身。
次初三日,又差人去与杨古月说了,取药。杨古月挂着珍哥,藉口说道: “还得我自己去看看,方好加减药味。”即使人备了马,即同晁家家人来到 厅上坐下。家人走到后面,将杨古月要来自己看脉的情节说知。晁大舍这个 混帐无绪官人,不说你家里有一块大大的磁石,那针自然吸得拢来,却说: “杨古月真真合咱相厚,不惮奔驰,必定要来自己亲看。”一面收拾清进。 那日珍哥已是痊好了,梳毕头,穿了彻底新衣,天地前叩了首。刚刚磕
完,杨古月恰好进内,珍哥避入东间,也被杨古月撞见了一半。 杨古月看完了脉,辞了出房。仍经窗前走过,珍哥依旧在窗子边说道:
“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那杨古月也依旧忍着笑,指着一只金丝哈巴, 问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里几时寻得这等一只乖狗,得空就来咬人?”出 到厅上,待茶,封药金,跟去取药,不必絮烦细说。
珍哥走到房内说道:“请他进来,可也合人说声,冒冒失失的就进来了! 我正在天地上磕完了头,我黑了眼,看不上他,还被他撞见了。”晁大舍取 笑道:“你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龟头散’!”珍哥把晁大舍拔地 瞅了一眼,骂道:“这是那里的臭声!”晁大舍笑道:”这是尹平阳书房内 梨花轩里的臭声。”珍哥被晁大舍说了个头主,也就笑了一笑,不做声。随 叫丫头在晁大舍床面前安了桌于。珍哥与晁大舍吃了饭,说道:“你自己睡 着,我到家童年与老公公磕个头,谢谢前日保佑。”晁大舍道:“说得有理。 着几个媳妇子跟了你去。”
珍哥跨进家堂门内,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刚刚跪倒,不曾磕下头去,
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一声,往外就跑。那门槛上又将白秋罗连裙挂住,将珍 哥着实绊了一交,将一只裹脚面高底红缎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吓的面无人色, 做声不出。跟去的几个养娘;鞋也不敢拾取,扶了珍哥,飞也似奔到房内。 把晁大舍唬了一惊。坐了半日,方才说得话出,才知道鞋都跌吊了。一面叫 了小宦童前去寻鞋,一面告诉说道:“我刚才跪倒,正待磕下头去,只见上 面坐着一个戴紫绒方中。穿绒褐袄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咳嗽了一声, 唬得我起来就跑。门边又象有人扯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舍说道:“这就 是咱们的公公,如何这等灵圣?前日,公公朋明白启托梦与我,梦中的言语 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门,说有仇家报复。临行,将你头上拍了 一下,骂了 两句、你魇醒转来就害头疼。怎便这等有显应得紧?梦中还有许 多话说,这等看起来,都该一一遵守才是。”随先使家人到家堂内烧纸谢罪, 许愿心。
珍哥虽还不曾再病,新节间也甚是少魂没识的,不大精采。晁太公虽然 是家亲显圣,也毕竟那晁大舍将近时衰运退,其鬼未免有灵。
又过了两日,晁大舍跌肿的面目略略有些消动,身上也略略可以翻转, 只是春和好景,富贵大官人病在床上,“瘸和尚登宝座——能说不能行”了。 话分两头。却说计氏在后院里领了几个原使的丫鬟,几个旧日的养娘; 自己孤伶仃独处。到了年节,计氏又不下气问晁大舍去要东西,晁大舍亦不 曾送一些过年的物件到计氏后边,真是一无所有。这些婢女婆娘见了前边珍 哥院内万分热闹,后边计氏一伙主仆连个馍馍皮、扁食边,梦也不曾梦见,
哭丧着个脸,墩葫芦、摔马勺,长吁短气,彼此埋怨,说道:“这也是为奴 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场,大年下,就是叫化子,也讨人家个馍馍尝尝,也讨个 低钱来带带岁,咱就跟着这们样失气的主子,咱可是‘八十岁妈妈嫁人家, 却是图生图长’!”又有的说道:“谁教你前生不去磨砖,今生又不肯积福? 那前边伺候珍姨的人们,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么伴他?”高声朗诵,也 都不怕计氏听见。计氏也只好妆耳聋,又是生气,又是悲伤。
正值计老头领了儿子计巴拉,初七日来与计氏拜节,走到计氏院内,只 见清锅冷灶,一物也无。女儿泪眼愁眉,养娘婢女胖唇撅嘴,大眼看小眼, 说了几句淡话,空茶也拿不出一钟。老计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谁知他家 富贵了,你倒过起这们日子来了!你合他赌甚么气?你也还有衣裳、首饰, 拿出件来变换了,也过过年下。你还指望有甚么出气的老子,有甚么成头的 兄弟哩?”计氏笑了一笑,说道:“谁家的好老婆损折了衣裳、首饰换嘴吃?” 计老头父子起身作别,说道:“你耐心苦过,只怕他姐夫一时间回过心来, 您还过好日子。”说着,计老头也就哭了。计氏说道:“你爷儿们放心去。 我过的去往前过;如过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来告诉告诉?死也死 个明白!”说完,送出计老头去了。
正是前倨后恭,人还好过。晁大舍一向将计氏当菩萨般看待,托在手里, 恐怕倒了;噙在口里,恐怕化了;说待打,恐怕闪了计氏的手,直条条的傥 下;说声骂,恐怕走去了,气着计氏,必定钉子钉住一般站得住,等的骂完 了才去。如今翻过天来,倒象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儿一般,不惟没一些惧怕, 反倒千势百样,倒把个活菩萨作贱起来,总然木偶,也难怪他着恼。
谁知计氏送了计老头出去,回到房中,思量起晁大舍下得这般薄幸,这
些婆娘妮子们又这等炎凉,按不住放声哭出一个“汨罗江暗带巴山虎”来, 哭说道:
老天!老天!你低下些头来,听我祷告:纵着那众生负义忘恩,你老人家就没些显 报?由着人将玎珰响的好人作贱成酆都饿鬼,把一个万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显灵神 道!俺每日烧好香为你公平来也,谁知你老人家也合世人般,偏向着那强盗!罢了!俺明 知多大些本事儿,便待要出得他们的圈套?罢了!狠一狠,死向黄泉,合他到阎王跟前分 个青红白皂!
计氏哭到痛处,未免得声也高了。晁大舍侧着耳朵听了一会,说道:“这 大新正月里,是谁这们哭?清门静户,也要个吉利。不省他娘那臭屄事!叫 人替我查去!”珍哥说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戏’。从头里就‘号啕 痛’了,怕你心焦,我没做声。数黄道黑,脱不了只多着我!你不如把我打 发了,你老婆还是老婆,汉子还是汉子,却是为我一个,大新正月里叫人恶 口凉舌的咒你!”这话分明是要激恼晁大舍,要与计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 大舍说道:“没帐,叫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 头后边说去,“你说:‘大新正月里,省事着些!俺爷还病着没起来哩,等 俺爷死了,再哭不迟!’”
丫头与计氏说了。计氏骂道:“没的私窠子浪声!各家门,各家户,你 倒也‘曹州兵备’!你那里过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节下;我在这地狱里, 没有甚么新年节到的!趁着他没死,我哭几声,人知道是我诉冤;等他死了 才哭,人不知道只说是哭他哩!”故意的妆着哭,直着脖子大叫唤了几声。 丫头回去一一学了,晁大舍笑了两声,珍哥红着脸说道:“打是疼,骂 是爱,极该笑!”瞅丫头一眼,骂道:“涎眉瞪眼,没志气的东西,没有下
唇,就不该揽着萧吹!”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罢!初一五更里, 公公托的梦不好,说咱过的日子也还仗赖着他的点福分哩。”珍哥把自己右 手在鼻子间从下往上一推,“咄”的一声,又随即呕了一口,说道:“这可 是西门庆家潘金莲说的:‘三条腿的蟾希罕,两条腿的骚屄老婆要千取万!’ 倒仗赖他讨日子哩?”
晁大舍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间,一来跌的那脸目肿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 不甚疼苦,将就也渐渐好了,对珍哥说道:“今日是上灯的日子,我扎挣着 起去;叫他们挂上灯,你叫媳妇子看下攒盒,咱看灯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 一个家没颜落色的。”珍哥也满口撺掇。晁大舍勉强穿衣起来,没梳头,将 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顶浩然巾,头上也还觉得晕晕的。各处挂停当了灯, 收拾了坐起,从炕房内抬出来两盆梅花、两盆迎春,摆在卧房明间上面。晚 间,要与珍哥吃酒。一连三日。
到了十六日晚上,各处俱点上了灯,说道:“上一个算命的星士前来投 我,见在对门禹明吾家住下了,我还没得与他相会。你叫人收拾一副齐整些 的攒盒,拿两大尊酒,一盒子点心,一盒杂色果子,且先送与他过节。”珍 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说道:“来得正好,我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实实 的,你也该算算,看太岁在那方坐,你好躲着些儿。”一面斗着嘴,一面把 盒子交付家人晁住。晁大舍也随后跟了晁住出来,密密的分付,说道:“你 将这盒酒等物送到后边奶奶那里,你说:‘珍姨叫我送来与奶奶过节的。’ 你送下,来到前边,却说是迭到对门禹家庄的星士了,体合珍姨说往后边去。” 晁住说:“小人知道。”端了三个盒子,提了两尊酒,迭到计氏后边。
晁住说道:“珍姨叫小人送这盒酒点心来与奶奶过节。”计氏彻耳通红
的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顶着我的天,踏着我的地,占着我的汉子,倒 赏我东西过节,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么?”养娘丫头说道:“他好意送了 来,你不收他的,教他不羞么?”计氏道:“你们没的臭声!他不着,你们 替他羞罢!”说晁住道:“你与我快快的拿出去,别要惹我没那好的!”撵 出晁住去了,计氏自己将腰门“扑刺”的一声关了。晁住拿了盒子回晁大舍 话道:“那个星士往外县里去了,没人收。”晁大舍走出中门外边。晁住将 计氏的话一一对晁大舍学了,晁大舍笑了一笑,没言语。
不意其中详细都被一个丫头听见了,尽情学与珍哥知道。珍哥不听见便
罢,听见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碰头撒泼,叫一会,骂一会,说道: “脓包忘八!混帐乌龟!一身怎当二役?你既心里舍不了您娘,就不该又寻 我!你待要怎么孝顺,你去孝顺就是了,我又并没曾将猪毛绳捆住了你,你 为甚么这们妆乔布跳的?那怕你送一千个攒盒,一万个馍馍,你就待把我送 了人,我也拦不住你。又是甚么算命的星士哩、道士哩哄我,叫他淫的?的 骂我这们一顿!我自头年里进的晁家门来,头顶的就是这天,脚踏的就是这 地,守着的就是这个汉子,没听的说是你的天,是作的地,是你的汉子!” 千没廉耻,万没廉耻,泼撒的不住。晁大舍那时光景,通象任伯高在玉门关 与班仲引交代一般。左赔礼,右服罪,口口说道:“我也只愿你两家和美的 意思,难道我还有甚么向他的心不成?”嚷闹到二更天气,灯也没点得成。 家堂上香也不曾烧得,大家嘴谷部在床炕上各自睡了。
晁大舍刚刚睡去,只见那初一日五更里那个老儿,拄了根拐杖,又走进 房来,将晁大舍床上帐面用杖挑起一扇,挂在钩上。说道:“晁源孙儿,你
‘不听老人言,定有栖惶处’!那日我这样嘱付了你。你不依我说,定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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