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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缘传1



去,若不是我拦护得紧,他要一交跌死你哩!总然你的命还不该死,也要半 年一年活受。你那冤家伺候得你甚紧,你家里这个妖货又甚是作孽,孙媳妇 计氏又起了不善的念头,你若不急急往北京去投奔你爹娘跟前躲避,我明日 又要去了,没人搭救你,苦也!你若去时,千万要把那本《金刚经》自己佩 在身上,方可前进,切莫忘记了!”又将珍哥炕上帐子挑起,举起杖来就要 劈头打下,一面说道:“这等泼恶!你日间是甚么狠毒心肠!随又缩住了手, 道:“罢!罢!又只苦了我的孙儿!”
  那珍哥从梦中分明还是前日家堂上坐的那个太公,举起杖来要打,从梦 中惊醒,揭起被,跳下炕来,精赤着身子,往晁源被里只一钻,连声说道: “唬死我了!??”晁源也从梦中大叫道:“公公!你莫去,好在家中护我!” 两个也不使性了,搂做一块,都出了一身冷汗,齐说梦中之事。晁源说道: “公公两次托梦,甚是分明,若不依了公公,必定就有祸事!我们连忙收拾 往爹娘任里去。只是爹娘见在华亭,公公屡次说北去,这又令我不省。我从 明日起也不再往外边行走,叫人往庄上取了(金刚经》来,打点行李,选择 起身南去。”正是:
鬼神自有失知,祸福临期自见。

第四回 童山人胁肩谄笑 施珍哥纵欲崩胎


一字无闻却戴巾,市朝出入号山人。
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耸腰臀妾妇身。 谬称显路为相识,浪说明公是至亲。 药线数茎通执贽,轻轻骗去许多银。
又:
房术从来不可闻,莫将性命博红裙。 珍哥撺掇将钱买,小产几乎弄断筋!
  晁大舍因一连做了这两个梦,又兼病了两场,也就没魂少智的。计氏虽 然平素恃娇挟宠,欺压丈夫,其外也无甚大恶。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贵了,便 渐渐强梁厌簿起来。后来有了珍哥,益把计氏看同粪土,甚至不得其所。公 公屡屡梦中责备,五更头寻恩起来,未免也有些良心发见,所以近来也甚“雁 头鸱劳嘴的——不大旺相”。
  十六日,睡到傍午方才起来,勉强梳了头,到家堂中烧疏送神。分付家 人收拾了灯,与珍哥看牌抢满,赢铜钱耍子。晁奉山媳妇、丫头小迎春都在 珍哥背后替他做军师。将近午转,两个吃了饭。方才收了碗盏,家童小典书 进来说道:“对门禹大爷合一位戴方中、不识面的来拜爷。”晁大舍道:“那 位相公象那里人声音?”典书回说:“瓜声不拉气的,象北七县里人家。” 晁大舍道:“这可是谁?”珍哥道:“这一定是你昨日送攒盒与他的星士, 今日来谢你哩。”
晁大舍一面笑,一面叫丫头拿道袍来穿。珍哥说:“你还托网中除了,
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还没大好,出不得门。不然,体光梳头,净洗面的, 躲在家里,不出人回拜人,岂不叫人嗔怪?”晁大舍道:“你说的有理。” 随把网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袄,出去接待。走到中门口,姑住 了,对丫头说道:“你合媳妇子门说,收拾下攒盒果菜,只怕该留坐的,我 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厅上。只见那个戴劳巾的汉子:
焌黑张飞脸,绯红焦赞头,道袍油粉缎,方舄烂红袖; 俗气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风悟叶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说道:“这们大节下,你通门也不出,只在家里守着花罢?”晁 大舍道:“守着花哩!大切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贼哩!”让进厅内。 那个戴方巾的说道:“新节,尽晚生来意,大爷请转,容晚生奉揖。” 禹明吾接口说道:“这是青州童兄,号定宇,善于丹青。闻大名,特来奉拜。” 晁大舍道:“原来是隔府远客。愚下因贱恙,没从梳洗,也且不敢奉揖。” 那童定宇道:“这个何妨?容晚生奉个揖,也尽晚生晋谒的诚意。”晁大舍
不肯,大家拱了手。 旁边禹明吾家一个小厮小二月,捧着一个拜匣走将过来。童定宇将拜匣
揭开,先取出一个四折柬礼帖,开道:“谨具:白丸子一封、拙笔二幅,丝 带二副,春线四条,奉申势敬。青州门下晚生童二陈顿首拜。”将帖掀一掀, 递到晁大舍手内。晁大舍将帖用眼转一转,旁边家人接得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称谢,分付收了礼,两边苏坐了,叙了寒温。童 定宇开言道:“晚生原本寒微,学了些须拙笔,也晓得几个海上仙方,所以 敝府乡老先合春元公子们也都错爱晚生;就是钱吏部、孙都堂、李侍郎合科 里张念东、翰林祁大复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处的人广了,一个
  
身子也周全不过来,到了这一家,就留住了,一连几日不放出来,未免人家 便不能周到,见了便就念骂,说道你如何炎凉,如何势利,‘鹁鸽拣着旺处 飞’,奚落个不了!所以连青州府城门也没得出来走一定。真是井底蛤蟆, 没见甚么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说道:‘武城县里有个乡官晁老爷的公子晁大 爷,好客重贤,轻财尚义,投他的就做衣裳,相处的就分钱物,又风流,又 倜傥。’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时间就在大爷膝下。只是 穷忙,这些大老们不肯厮放,那得脱身?钱少宰老先新点了乓部,狠命的央 晚生陪他上京,别的老先们听见,那个肯放?都说道:‘你如随钱老先去了, 我们饭也是吃不下的,你难道下得这等狠心?’钱老先闻知众位乡尊苦留不 放。钱老先说:‘他们虽是爱童定宇,不过是眼底下烦他相陪取乐;我却替 童定宇算计个终身,你看他这们一表人物,又魁伟,又轩昂,本领又好,没 的这们个人止叫他做个老山人罢?可也叫他变化一变化。趁我转了兵部,叫 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个参游副将;就是总兵挂印,有甚难焉?’”又轻轻 说道:“他也还不止这一件,也还要晚生与他引引线,扯扯纤儿。所以众人 才放晚生来了。”
  晁大舍见他不称大爷不说话,不称晚生不开口,又说合许多大老先生来 往,倒将转来又有几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后边备酒。”家人 领命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钱老先生到过任不曾?”童定宇道:”已于去年 十二月上京去了。晚生若不是专来拜访大爷,也就同钱老先行了。今日果然 有幸,就如见了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痒难挠。
摆上酒来,吃到起鼓以后,方才起身。晁大舍送到二门上,即站住了,
说道:“因贱恙,也还不敢外去,这边斗胆作别。”童定宇别了出门,禹家 的小厮跟了,先到对门去了。晁大舍又将禹明吾留住说:“久没叙话了。天 也还早,再奉三钟。”禹明吾道:“贵恙还不甚全愈,改日再扰罢。”在二 门上站庄。晁大舍将童定宇的来历向禹明吾扣问,禹明吾说:“我也没合他 久处,是因清唱赵奇元说起他有极好的药线,要往省下赶举场,说起,才合 他相处了没多几日。他又没处安歇,我昨日才让他到后头亭子上住下了。” 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个四海和气的朋友,山人清客也尽做得过了。我还 没见他画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会画甚么,就只是画几笔柳树 合杏花,也还不大好,看来倒只是卖春线罢了。”
晁大舍又问:“他拜我,却是怎么的意思?”禹明吾道:“这有甚么难
省?这样人到了一个地方,必定先要打听城里乡宦是谁,富家是谁;某公子 好客,某公子小家局。拣着高门大户投个拜帖,送些微人事,没的他有折了 本的?”晁大舍道:“他适才也送了咱那四样人事,咱拇量着,也得甚么礼 酬他。”禹明吾道:“他适才送了你几根药线?”晁大舍道:“我没大看真, 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明吾道:“他那线就卖五分一条哩;一斤白 丸子,破着值了一钱;两副带子,值了一钱二分;两幅画,破着值了三钱—
—通共六钱来的东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着送他一两银子罢了。”晁大舍 道:“我看那人是个大八丈,似一两银子拿不出手的。”禹明吾道:“你自 己斟酌,多就多些,脱不了是自己体面。”说完,二人作别,散了。
  晁大舍回进宅内,珍哥迎着坐下,问道:“星士替你算的命准不准?” 晁大舍笑道:“他倒没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说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 败亏输哩。”随即将他送的礼从头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线,举着向珍哥 道:“这不是替你算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夺着要看,晁大舍
  
道:“一个钱的物儿。你可看的?”随藏入袖中去了,说道:“拿茶来,吃 了睡觉,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儿’。”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头上一间秘 室内。将山人送的线依法用上,回来又坐了一回,收拾睡了。枕边光景不必 细说。
  次早辰牌时分,两个眉开眼笑的起来,分付厨房预备酒菜,要午间请禹 明吾同童山人在迎晖阁下吃酒。差人持了一个通家生白钱帖到对门禹家去, 请同禹明吾来吃午饭。
  禹明吾看着重山人道:“老童,情管你的法灵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没有不灵的。只怕他闭户不纳,也就没有法了。”一边说笑,一边同到 晁家大厅。西边进去,一个花园,园北朝南一座楼,就叫是迎晖阁。园内也 还有团瓢亭榭,尽一个宽阔去处。只是俗人安置不来,摆设的象了东乡混帐 古董铺。
  三人相见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厨,肴馔比昨日更加 丰盛,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个人各自心里明白,不在话下。
  头一遭叫是初相识,第二遍相会便是旧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 官腔,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谄媚。饮酒中间,也更浃洽了许多。直至二更 时分,仍送二门作别。禹明吾复回,密向晁大舍耳边问道:“所言何如?” 晁大舍道:“话不虚传,我要问他多求些。”禹明吾道:“咱和他说,他也 就要起身,要赶二月初二日与田太监上寿哩。”晁大舍道:“你和他说,不 拘多少,尽数与我,我照数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递了一个通家门下晚生辞谢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线,
下注“计一百条”,内面写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随合随用。”晁大舍 收了,回说:“明午还要饯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极妙。”即差人下了请 帖。又请禹明吾相陪,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晨,晁大舍要封五两药金、三两赆仪,送与童山人去,珍哥
说道:“你每次大的去处不算,只在小的去处算计。一个走百家门、串乡宦 宅的个山人,你多送他点子,也好叫他扬名。那五两是还他的药钱,算不得 数的,止三两银子,怎么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还只叫我送他一 两银子,我如今加两倍了。”珍哥道:“休要听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 不多。光银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赏人的一般。你依我说,封上六两折仪, 寻上一匹衣着机纱、一双鞋、一双绞袜、十把金扇,这还成个意思的。”晁 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这是算着贵人的命了!”
写了礼帖,差入送了过去。童山人感激不尽,禹明吾也甚是光彩,自己
又过来千恩万谢的,方才作别,约道:“过日遇便,还来奉望。”禹明吾又 落后指着晁大舍笑道:“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乎日虽是大铺腾,也还到 不的这们阔绰。”晁大舍道:“这样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发他个喜欢, 叫他到处去破败咱?”禹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两银子送他就满足他的愿 了,实不敢指望你送他这们些。”晁大舍还让禹明吾厅上坐的,禹明吾说: “我到家陪他吃饭,打发他起身。”拱了拱手,去了。
  晁大舍从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轿帏,做箱架,买驮轿与养娘丫头坐。要 算计将京中买与计氏的那顶二号官轿,另做油绢帏幔与珍哥坐,从新叫匠人 收拾。又看定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写了二十四个长骡,自武城到华亭,每 头二两五钱银,立了文约,与三两定饯。又每日将各庄事件交付看庄人役。 跟去家人并养娘丫头的衣服,还有那日打围做下的,不必再为料理。那时也
  
将正月尽了,看定初二日吉辰,差人到雍山庄上迎取《金刚经》进城。 不料初四日饭后,雍山庄上几个庄户慌慌张张跑来报道:“昨夜二更天
气。不知甚么缘故,庄上前后火起,厅房楼屋,草垛廪仓,烧成一片白地。 掀天的大风,人又拯救不得。火烧到别家,随即折回,并不曾延烧别处。” 晁大舍听了,明知道是取了《金刚经》进城,所以狐精敢于下手,叫了几声 苦,只得将来报的庄客麻犯了一顿。进去与珍哥说知,想起公公梦中言语, 益发害怕起来。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珍哥从去打围一月之前,便就不来洗换了, 却有了五个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许多线,虽是叫你缝联,你也还该慢慢做些 针黹才是,谁知他不惜劳碌,把五个月胎气动了;听说庄上失了火,未免也 唬了一跳,到了初六日午后,觉得腰肚有些酸疼,渐渐疼得紧了,疼到初七 日黎明,疼个不住,小产下一个女儿。此时珍哥才交十九岁,头次生产,血 流个不住,人也昏晕去了。等他醒了转来,慢慢的调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 舍看了道:“是个八百两银子铸的银人,岂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将 杨古月请来诊视。
  杨古月名虽是医官,原不过是个名色而已,何尝见甚么《素问》、《难 经》,晓得甚么王叔和《脉诀》?若说别的症候,除了伤寒,也都还似没眼 先生上钟楼——瞎撞,这个妇人生产。只隔着一层鬼门关,这只脚跨出去就 是死,缩得进来就是生,岂容得庸医尝试的?南门外有个专门妇人科姓萧的, 却不去请他,单单请了一个杨古月胡治!
这个杨古月,你也该自己忖量一忖量,这个小产的生死是间不容发的,
岂是你撞太岁的时候?他心里说:“这有甚干系,小产不过是气血虚了,‘十 全大补汤’一帖下去,补旺了气血,自然好了。况我运气好的时节,凭他怎 么歪打,人是正着。”他又尝与人说道:“我行医有独得之妙,真是约言不 烦:治那富翁子弟,只是消食清火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凭他甚么病,只 是十全大补为主;治那贫贱的人,只是开郁顺气为主。这是一条正经大路、 怕他岔去那里不成?”所以治珍哥的小产,也是一帖“十全大补”兼“归脾 汤”,加一钱六分人参、吃将下去。
谁知那杨古月的时运电就不能替他帮助了!将恶路补住不行。头疼壮热,
腹胀如鼓,气喘如牛,把一个画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主了。晁大舍慌了 手脚,岳庙求签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请巫婆跳神、请磕竹的来磕 竹,请圆光的圆光,城隍庙念保安经,许愿心、许叫佛、许拜斗三年、许穿 单五载,又要割股煎药,慌成一块。
  倒还幸得对门禹明吾看见,问知所以,走过来看望。晁大舍备道了所以, 禹明吾说道:“杨古月原不通妇女科。你放着南关里萧北川专门妇女科不去 请他,以致误事!你如今即刻备马,着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头看了看, 道:“这时候,只怕他往醉乡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备了一匹马,飞也似去 了。
  这萧北川治疗胎前产后,真是手到病除,经他治的,一百个极少也活九 十九人。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个酒杯, 再也不肯进去诊脉;看出病来,又仍要吃酒,恋了个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 撮药。若这一日没有人家请去,过了午末未初的时候,摘了门牌,关了铺面, 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吃得结合了陈希夷去等候周公来才罢,所以也常要 误人家事,这等好手段,也做不起家事来。这日将近未末申初了,那时还醒
  
在家里!走到他门上,只见实秘秘的关着门。 李成名下了马,将门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见一个秃丫头走出来开门。李
成名说道:“你快进去说,城里晁乡宦家请萧老爹快去看病,牵马在此。” 那丫头说道:“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来了。”李成名道: “说是甚话?救治人命,且说这们宽脾胃的声嗓,这急不杀人么?”丫头说 道:“谁说不急?但他醉倒了,就如泥块一般,你就抬了他去,还中甚么用 哩?起头叫着也还胡乱答应,再叫几声,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 “好大姐!好妹妹!你进去看看!你要叫不醒他,待我自家进去请他;再不 然,我雇觅四个人,连床抬了他去。”丫头说道:“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 说,叫他。”
  丫头进去。对萧北川的婆子说了,那婆子走到身边,将他摇了两摇,他 还睁起眼来看了一看。婆子说道:“晁宅请你。”那萧北川哼哼的说道:“曹 贼吊在井里,寻人捞他起来。”婆子又高声道:“是人家请你看病!”萧北 川又道:“邻家请你赶饼,你就与他去赶赶不差。”婆子道:“这腔儿躁杀 我了!丫头子出去,你请进那管家来自己看看。”
  李成名自己进到房内,一边对着萧婆子说道:“家里放着病人,急等萧 老爹去治,这可怎么处?”一边推,一边摇晃,就合团弄烂泥的一般。李成 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声话去,免得家里心焦。”萧婆子随 套唐诗两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带钱来。”
晁大舍望萧北川来,巴得眼穿。李成名扑了个空,回话萧北川醉倒的光
景,又说:“我怕家里等得不耐烦,先回来说一声。我还要即刻回去等他, 叫人留住城门,不拘时候,只等他醒转就来。”李成名又另换了一匹马,飞 也似去了。
回到萧家,敲门进去。窗楞上拴了马,问说:“那萧老爹醒未?”他婆
子说:“如今他正合一个甚么周公在那里白话,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请 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里等,等困了,也有床在内面。将马且牵到驴棚里喂 些草。”
婆子安顿了李成名进去,随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干,一碗暴腌
肉,一大壶热酒,叫昨日开门的那个秃丫头搬出来与李成名吃。李成名道: “请不将萧老爹去,倒反取扰。”丫头将酒菜放在桌上,进去又端出一小盆 火来,又端出一碟八个饼、两碗水饭来。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 忙得不曾吃饭,这却是当厄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韩信一般的。吃完,秃丫头 收进器皿去了。
  李成名到驴棚内喂上了马草回来,那秃丫头又送出一床毡条、一床羊皮 褥子、一个席枕头来。李成名铺在床上,吹了灯,和衣睡下。算计略打个吨 就要催起萧北川来,同进城去。原来李成名忙乱了一日,又酒醉饭饱的,安 下头鼾鼾睡去,那个周公别了萧北川出来,李成名恰好劈头撞见,站住说话, 说个不了。
  到了五更,萧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倒有个醒来的光景,呵欠了两声,要 冷水吃。婆子将晁家来请的事故一一说了一遍。萧北川道:“这样,也等不 到天明梳头,你快些热两壶酒来,我投他一投,起去与他进城看病。”婆子 道:“人家有病人等你,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却又要投酒!你吃开了头, 还有止的时候哩?你依我说,也不要梳头,坎上巾,赶天不明,快到晁家看 了脉,攒了药,你却在他家投他几壶。”萧北川道:“你说得也是。只是我
  
不投一投,这一头宿酒,怎么当得?”一面也就起来,还洗了一洗脸,坎了 巾,穿了一件青彭缎夹道袍,走出来唤李成名。谁知那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 萧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唤了数声方才醒转来,说了话,备了马,教人背了药 箱,同到了宅内。进去说知却说珍哥这一夜胀得肚如鼓大,气闷得紧,真是 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猴一般,走进走出的乱跳,急忙请萧北川进去。 萧北川一边往里走着。一边说道:“好管家,你快暖下热酒等着,若不投他 一投,这一头宿酒怎么受?”家人回道:“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内,看了 脉,说道:“不要害怕,没帐得算,这是闭住恶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 叫他好一半,方显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赖用心调理,自有重谢。”回 到厅上坐下,取开药箱,撮了一剂汤药,叫拿到后边,“用水二钟,煎八分。” 又取出圆眼大的丸药一丸,说:“用温黄酒研开,用煎药乘热送下。”收拾 了药箱。
  晁大舍封出二两开箱钱来,萧北川虚让了一声;收了:又赏了背箱子的 人一百文钱。随摆上酒来。萧北川道:“大官人,你自进去照管病人吃药, 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这是何处,我难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 “待我奉一杯,即当依命。”晁大舍递了头杯,也陪了一盏,萧北川将晁大 舍让进去了。萧北川道:“管家,你拿个茶杯来我吃几杯罢,这小杯闷的人 慌。”
晁大舍进去问道:“煎上药了不曾?”丫头回说:“煎上了。”晁大舍
将丸药用银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汤药灌下。只见珍哥的脸紫胀的说道:“肚 子胀饱,又使被子蒙了头,被底下又气息,那砍头的又怪铺腾酒气,差一点 儿就鳖杀我了,如今还不曾倒过气来哩!”
说话中间,那药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到床前,将珍哥扶起,靠了枕头坐
定,先将化开的丸药呷在口里,使汤药灌将下去。吃完药,下边一连撒了两 个屁,那肚胀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会,又打了两个嗳,更觉宽松了好些, 也掇的气转了。
萧北川口里呷着酒,说道:“管家,到后边问声,吃过了药不曾?吃了
药,放两三个屁,打两个嗳,这胀饱就要消动许多。”家人进去问了,回话 道:“果是如此。如今觉的肚内稍稍宽空了。”
萧北川开了药箱,又取出一丸药,说道:“拿进去用温酒研开,用黑砂
糖调黄酒送下。我还吃着酒等下落。” 珍哥依方吃了。将有半顿饭时,觉得下面湿挞挞的,摸一把,弄了一手
焌紫的血。连忙对萧北川说了。萧北川那时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说:“紫血
稍停,还要流红血哩。您寻了个马桶伺候着。” 珍哥此时腹胀更觉好了许多,下面觉得似小解光景,掐扶起来,坐在净
桶上面,夹尿夹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胀也全消了, 又要寻思粥吃。回了萧北川话。
  这时,晁大舍的魂灵也回来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萧北川说道,“北 老,你也不是太医,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药!”陪了几大杯酒。
  吃过饭,萧北川起辞,说道:“且睡过一夜,再看怎么光景。差人去取 药罢,我也不消自己来看了。”仍叫李成名牵马送去。马上与李成名戏道: “我治好了你家一个八百两银子的人,也得减半,四百两谢我才是。”李成 名道:“何止八百两?那珍姨是八百两,俺大爷值不了八千两?俺珍姨死了, 俺大爷还活得成哩?想起来还值的多哩!俺老爷没的不值八万两?大爷为珍
  
姨死了,俺老爷也是活不成的。你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个人,通是活了 俺一家子哩!”萧北川又说:“今日收的你家礼多了,明日取药不要再封礼 了,止拿一大瓶酒来我吃罢,你那酒好。”李成名道:“莫说一瓶,十瓶也 有。”一边说,一边将萧北川送到家。回家复了话,将萧北川要酒的言语也 说了。珍哥虽不曾走起,晁大舍也着实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起身得成否?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明府行贿典方州 戏子恃权驱吏部


儒门莫信便书香,白昼骄人仗孔方。 虽是乞夫明入垄,胜如优孟暗登场。 催科勒耗苛于虎,课赎征锾狠似狼。 戒石当前全不顾,爱书议后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贵,不知身殁子灾殃。 曲直无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 天理岂能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 星身景监人争笑,且托优人作壁墙。
  到了初九日清早,小珍哥头也不疼,身也不热,肚也不胀饱,下边恶路 也都通行,吃饭也不口苦,那标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纵欲的人,又兼去了 许多血脉,只身上虚弱的紧。
  晁大舍又封了一两药金,抬了一沙坛好酒。五斗大米,差李成名押着往 萧北川家去取药,萧北川见了银子、大米,虽是欢喜,却道也还寻常;只是 见了那一沙坛酒,即如晁大舍见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无可不 可的作谢,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饭,高高的封了一钱银子赏他,撮了两帖药, 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七八个骡夫,赶了二十四头骡子,来到晁家门首。看门人说
道:“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众脚户说道:“这头口闲一日,就空 吃草料,谁人包认?”家人传进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 不成身,还得出这二月去,另择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着;他若不 肯等候,将那定钱交下,叫他另去揽脚,咱到临时另雇。”家人传到外边, 众骡夫嚷说:“这春月正是生意兴旺的时候,许多人来雇牲口,只因宅上定 了,把人都回话去了,如今却耽误了生意,一日瞎吃了许多草料。前日那先 支去的三两银子,还不够两三日吃的,其余耽搁的日子,还要宅上逐日包认。” 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两边相持争闹。毕竟亏禹明吾走过来评处, 将那三两定钱就算了这几日空闲草料,即使日后再雇头口,这三两银也不要 算在里面。又叫宅里再暖出一大瓶酒来与脚户吃,做刚做柔的将脚户打发散
去。
  却说晁知县在华亭县里,一身的精神命脉,第一用在几家乡宦身上,其 次又用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当不得根脚牢 固,下面也都怨他不动,政以贿成,去年六月里考了满,十月间领了敕命, 各院复命,每次保荐不脱。
  九月间,适然有一班苏州戏子,持了一个乡宦赵侍御的书来托晁知县看 顾。晁知县看了书,差人将这一班人送到寺内安歇。叫衙役们轮流管他的饭 食。歇了两日,逐日摆酒,请乡宦、请举人,请监生,俱来赏新到的戏子。 又在大寺内搭了高台唱《目连救母记》,与众百姓们玩赏。连唱了半个月, 方才唱完。这些请过的乡绅举监挨次独自回席,俱是这班戏子承应。唱过, 每乡宦约齐了都是十两,举人都是八两,监生每家三十两,其余富家大室共 凑了五百两,六房皂快共合拢二百两,足二千金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这班人挑了箱,唤到衙内,扮戏上寿。见了 晁知县,千恩万谢不尽,立住问了些外边的光景。别的也都渐渐走开会了, 只有一个胡旦、一个梁生还站住白话。因说起晁知县考过满,将升的时候了,
  
晁知县道:“如今的世道,没有路数相通,你就是龚遂、黄霸的循良,那吏 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转。皇上的法度愈严,吏部要钱愈狠。今幸得华亭县, 也亏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事体,迟升早升凭吏部罢了。”梁生 说道:“老爷倒不可这等算计。正是这个县好,所以要早先防备。如今老爷 考过满了,又不到部里千升,万一有人将县缺谋去,只好把个远府不好的同 知,或是刁恶的歪州,将老爷推升了去,岂不误了大事?若老爷要走动,小 人们有极好的门路,也费用得不多,包得老爷如意。如今小人们受了者爷这 等厚恩,也要借此报效。”晁知县喜道:“你们却是甚么门路?”梁生道: “若老爷肯做时,差两个的当的心腹人,小人两个里边议出一个,同了他去, 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来报老爷。”晁知县道:“且过 了奶奶生日,我们明日商量。你说得甚是有理,万一冒冒失失推一个歪缺出 来,却便进退两难了!”议定。
  到了次日,将胡旦,梁生叫到侧边一座僻静书房内。粱生道:“京中当 道的老爷们,小人们服事的中意也极多:就是吏部里司官老爷,小人们也多 有相识的——这都尽可做事。若老爷还嫌不稳,具有一个稳如铁炮的去处, 愈更直捷。只是老爷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爷却不 要管他;就是跟去的两个人,也只叫他在下处管顾携去物件罢,也不得多管, 掣小人们肘。”晁知县笑问道:“你且说这个门路却是何人?”梁生道:“是 司礼监王公那里来,是稳当。”晁知县惊问道:“我有多大汤水,且多大官 儿,到得那王公跟前,烦得动他照管?”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爷 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来掣肘。老爷只管如意罢了。”晁知县道:“约得几 多物件?”梁生道:“老爷且先定了主意,要那个地方的衙门,方好斟酌数 目。”晁知县道:“我这几年做官的名望虽然也好,又保荐过四五次,又才 考过满,第一望行取,这只怕太难些,做不来。其次是部属,事倒也易做, 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礼部,别的兵、刑囚部,那一 部是好做的?头一兵部,也先寻常犯边,屡次来撞口子,这是第一有于系的。 其次刑部,如今大狱烦兴,司官倒也热闹,只是动不动就是为民削夺,差不 多就廷杖,这是要拘本钱的去处,是不消提起的了。其余户、工两部,近来 的差也多极难,有利就有害,咱命薄的人担不起。除了部属就是府、同、知, 这三重大两重小的衙门,又淡薄,又受气,主意不做他。看来也还是转个知 州罢,到底还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
梁生道:“老爷说的极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县道:“远处
咱是去不得的,一来,俺北方人离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纪了。这太仓、 高邮、南通州倒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来有了年纪,那精神也照管不 来。况近来闻说钱粮也多逋欠,常被参罚,考不得满。不然,还是北直,其 次河南,两处离俺山东不甚相远。若是北通州,我倒甚喜,离北京只四十里, 离俺山东通着河路,又算京官,罩恩考满,差不多就遇着了。你到京再看, 若得此缺方好。”
  约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时起身。议出胡旦同家人晁书、晁凤带着一千两银 子,分外又带了二百两盘费,雇了三个长骡,由旱路要赶灯节前到京干事。 胡旦心里想道:“虽是受了晁爷的厚恩,借此报他一报,可也还要得些 利路才好,难道白白辛苦一场?若把事体拿死蛇般做,这一千两银子只怕还 不够正经使用。幸得梁生当面讲过,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机而行便了。” 风餐雨宿,走了二十八个日头,正月十四日,进了顺城门,在柯槽边一个小
  
庵内住了,安顿了行李。 原来司礼监太监王振,原任文安县儒学训导,三年考满无功,被永乐爷
阉割了,进内教习宫女。到了正统爷手里,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权势也 就如正统爷差不多了:阁老递他门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见了都行跪礼;他 出去巡边,那总制巡抚都披执了道旁迎送;住歇去处,巡抚、总督都换了亵 衣,混在厨房内监灶。他做教官的时节,有两个戏子是每日答应相熟的人, 因王振得了时势,这两人就致了仕,投充王振门下,做了长随。后又兼了太 师,教习梨园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后来也都到了锦衣卫都指挥的官衔,家 中那金银宝物,也就如粪土一般的多了。这两个都是下路人,一个性苏的, 却是胡旦的外公;一个姓刘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带来的一篓素火腿,一篓花笋干,一篓虎丘茶, 一篓白鲞,走到外公宅上。门人通报了,请胡旦进来见了,苏都督甚是欢喜。 胡旦的亲外婆死久了,房中止有三四个少妾,也都出来与胡旦相见。胡旦将 那晁知县干升的事备细说了,苏锦衣点了点头。一面摆上饭来,一面叫人收 拾书房与胡旦宿歇。胡旦因还有晁书、晁凤在下处,那一千两银子也未免是 大家干系,要辞了到庵中同寓,苏锦衣道:“外孙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庙角, 不成道理!叫人去将他两个一发搬了来家同住。”
胡旦吃了饭,也将掌灯的时候,胡旦领了两个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李。
晁书二人说道:“这个庵倒也干净,厨灶又都方便,住也罢了;不然,你自 己往亲眷家住去,我们自在此间,却也方便。”那两个虞候那里肯依?一边 收拾,一边叫了两匹马,将行李驮在马上,两个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书二 人因有那一千两银在内,狠命追跟,胡旦说道:“叫他先走不妨,我们慢慢 行去。”那正月十四,正是试灯的时节,又当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轮将望的 明月,又甚是皎洁得紧。三人一边看,一边走。
晁书、晁凤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过在京中扯纤拉烟寻常门户罢了,只见
走到门首,三间高高的门楼,当中蛮阔的两扇黑漆大门,右边门扇偏贴着一 条花红纸印的锦衣卫南堂封条。两边桃符上面贴着一副朱砂红纸对联道:“君 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门前柱上又贴一条示道:“本堂示谕附近军民人 等,不许在此坐卧喧哗、看牌赌博,如违拿究!”晁书二人肚内想道:“他 如何把我们领到这等个所在来?”又想到:“他的外公必定是这宅里的书办, 或是长班,家眷就在宅内寄住。”但只见门上的许多人看见他三人将到,都 远远站起,垂了手,走到门台下伺候。见了胡旦,说道:“大叔,怎得才来? 行李来得久了,老爷正等得不耐烦哩。”
  走进大门,晁书向胡旦耳朵边悄悄问道:“这是谁家,我们轻易撞入?” 胡旦道:“这就是我外公家里。”晁凤又悄悄问道:“你外公是甚样人,住 这等大房,门上有这许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个一点点锦衣卫都 督,因管南镇抚司事,所以有几个人伺候。”
  说话中间,进了仪门,承值的将晁书、晁凤送到西边一个书房安顿。邵 书房内也说不了许多灯火齐整。吃了茶,晁书、晁凤大眼看小眼的道:“我 们既然来到此处,伺候参见了苏爷,方好叨扰。”胡旦教人传禀。许久出来 回话:“老爷分付,今日晚了,明日朝里出来见罢。叫当值的陪二位吃饭, 请胡大叔到里面去。”胡旦道:“二位宽怀自便,我到内边去罢。”晁书二 人暗道:“常日只说是个唱旦的戏子,谁知他是这样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 儿,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来。”大家吃了饭,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饭,胡旦换了一领佛头青秋罗夹道袍,戴了一顶黑绒方中, 一顶紫貂帽套,红鞋绫袜,走到书房。晁书二人乍见了,还不认得;细看, 方知是胡旦。二人向前相唤了,谢说:“搅扰不当。”
  胡旦打开行李,取出梁生与他母舅的家书,并稍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 他的笋、鲞等物,同了苏家一个院子,要到刘锦衣家,约了晁书二人同往。 晁书又只道是个寻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说道有一个母舅在京, 二位到那里,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门上,那个 光景,又是一个苏府的模样。苏家的人到二门上说了数句,胡旦也不等人通 报,竟自大落落走进去了。回头只见晁书二人缩住了脚不进去,胡旦立住让 道:“二位请进厅坐。”晁书等道:”我两人且不进去,此处离灯市相近了,
我们且往那里走走,到苏宅等候罢。”一边说,一边去了。 原来这刘家是苏锦衣的年侄,是胡旦的表母舅,与梁生也都是表兄弟,
所以两个干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头讲事都是梁生开口,梁生原要自己来, 恐怕没了生脚,戏就做不成了;胡旦虽系正旦,扮旦的也还有人,所以叫胡 旦来京。脱不了王振门下这两个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亲,料也不会误事。
  那日刘锦衣不在宅内,胡旦进去见了岭母,留吃了饭。刘锦衣回了宅, 相见过,说了来京的事故。
胡旦别过,来到苏家,晚间赏灯筵宴。只见晁书等二人也自回来,要禀
见苏锦衣。锦衣道:“叫他过来。”苏棉衣方中姑绒道袍、毡鞋,穿着的甚 是庄重,在门槛内朝下站定。晁书不由自已,只得在厅台下跪下,磕了四个 头,跪禀道:“胡相公只说同行进京,并不曾说到老爷宅上,所以家主也不 曾备得礼、修得书,望老爷恕罪。”苏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赖你两个 挈带,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京城也尽有游玩所在,闷了,外边闲走。 你二位如今且往书房去赏灯。”又分付了一个承值,拿了许多花炮,陪伴晁 书吃酒。
十六日早饭后,刘锦衣来苏家回拜胡旦。苏锦衣因灯节放假,闲在家里,
就留刘锦衣赏灯过节,甚是繁华。席间,说起晁知县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 通州知州。刘锦衣道:“他有几数物事带来?”胡旦道:“刚得一撇。”刘 锦衣道:“这通州是五千两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两来,看两个外甥分上,让 他三千两便宜;不然,叫他别处去做。”说过,也再不提起了。
过了十数日,晁书见了胡旦——也不敢再唤他小胡了,声声唤他胡相公,
见了他极其尊敬,问道:“胡相公,我们来了这半月,事体也一些不见动静, 银子又不见用费,却是怎生缘故?”胡旦道:“二月半后才推升,如今却有 甚动静?你们且好住着闲嬉哩。又不用出房钱,又不使饭钱,先生迷了路—
—在家也是闲。”晁凤道:“正是无故扰苏老爷,心上不安!”胡旦道:“可 扰之家,扰一两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时节,刘锦衣来到了苏家相访,让他内书房里 相待。胡旦却不在跟前。刘锦衣开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计要怎样 与他做?”苏锦衣道:“他拿了一千两头。要通州的美缺,怎样做得来?” 刘锦衣道:“这只好看了胡家外甥的体面,我们爷儿两个拿力量与他做罢了。 叫他再添一千两银子,明白也还让他一大半便宜哩。把这二千头,我们爷儿 两个分了,就作兴了梁家。胡家两个外甥,也是我们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场! 就叫他两个也就歇了这行生意,唤他进京来,扶持他做个前程,选个州县佐 贰,虽是抵搭,也还强似戏场上的假官。”苏锦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
  
与老公上寿的日子,我们两个齐过去与他说说,量事也不难。”刘锦衣道: “只是还问他要一千两,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几时拿得来?”苏锦衣 道:“这倒不打紧,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问他要二千银子,他岂有不 出的?但则明白,我叫了他的家人,当面与他说说明白。”款待了刘锦衣酒 饭,约定十三日与王振上寿,乘便就与晁知县讲情。
  次日,苏锦衣衙门回来,到了厅上,脱了冠服,换了便衣,将晁书等唤 到面前。晁书等叩了头,垂着手,站在一旁。苏锦衣道:“你二人闲坐着, 闷的慌,又没甚款待你们。你爷要的这个缺,人家拿着五六千两银求不到手 的,你们拿了一千两银子来,怎干的事?如今我与你锦衣卫刘老爷两个人的 体面,与人讲做二千银了,这比别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凤原做过衙门青 夫的人,伶俐乖巧,随禀道:“小人们来时,家主也曾分付过了,原也就不 敢指定这缺。若是此缺可得,这些微之物怎么得够?如今老爷主持了二数, 这是极便宜的了!没有别说,只是家主来报效老爷合刘爷便了。如今只是一 面做着,将见有的且先交付与他,待小人们着一人先回去取来补足。昨来的 人原不多,又年节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没敢多带物件。”苏锦衣道:“银 子倒不必去取,任凭多少,我这里可以垫发。只这几日,也就有信了。只是 一件:如今那通州见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还不够三年俸,怎么打发 他?这倒费手哩!”晁书等跑到书房,将带来的一千两银一共二十封,一一 交与苏锦衣收进,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苏、刘二锦衣各备了几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约
齐了同去上寿。只见门上人海人山的拥挤不透,都是三阁下、六部、五府、 大小九卿、内府二十四监官员,伺候拜寿。
远远苏、刘二人喝导到门,巡视人役拿了几根藤条,把拥挤的人尽数辟
了开去,让苏、刘二人行走到人门,下了马。把门的也不通报,把门闪开, 二人穿着大红绉纱麒麟补服,雪白蛮阔的雕花玉带,拖着牌■印缓,摇摆进 去了。竟到了后边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禀道:“苏掌家合刘掌家来了。”王 振道,“叫他进里来。”说:“你两个穿着这红衣裳,一定是与我磕头?你 搀空磕了头罢,好脱了衣裳助忙。”苏、刘二人就在卧房里跪下,一连磕了 八个头,口称:“愿祖爷爷九千岁!每年四季平安!”起来;也没敢作揖, 自己跑到前面,将上寿的礼物自己端着,捧到王振眼前。
苏锦衣的一个羊脂玉盆,盆内一株苍古小桃树,树上开着十数朵花,通
似鲜花无异,细看,却是映红宝石妆的。刘锦衣的也是一样的玉盆,却是一 株梅树,开的梅花却是指顶大胡珠妆的。王振看了,甚是欢喜,说道:“你 两个可也能!那里钻钻的这们物儿来孝顺我哩?”随分付近侍道:“好生收 着,拿罩儿罩住,休要暴上土。不久就是万岁爷的圣诞,进了万岁爷罢。” 看着苏、刘二人说道:“头已是磕了,礼已是送了,去脱了你那红袍,咱大 家撺掇着做什么。”
  苏、刘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脱了衣服,换上小帽两截子。看着人扫厅房, 挂画挂灯,铺毡结彩,遮帏屏,搭布棚,抬铜锣鼓架子,摆桌调椅,拴桌帏, 铺坐褥,真个是一了百当。王振进了早膳,升了堂,文武众官依次序上过寿, 接连着赴了席。苏、刘二人也没出府,乱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里睡了。 次日起来,仍看人收拾了摆设的物件。只见王振也进了早膳,穿着便衣, 走到前厅来闲看。苏、刘二人爬倒地,磕了四个头,说:“老祖爷昨日陪客,
没觉劳着么?”王振道:“也就觉乏困的。”说道闲话,一边看着收拾。

  二人见王振有个进去的光景,苏、刘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边站着。 苏锦衣先开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禀老祖爷。”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说 来我听。”二人道:“奴婢二人有个小庄儿,都坐落在松江府华亭县。那华 亭县知县晁思孝看祖爷分上。奴婢二人极蒙他照管。他如今考过满,差不多 四年俸了,望升转一升转,求祖爷与吏部个帖儿。”王振道:“他待在那里 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着祖爷近,好早晚孝敬祖爷;他又 要拜认祖爷做父哩。”王振道:“这样小事,其实你们合部里说说罢了,也 问我要帖儿!也罢,拿我个知生单帖儿,凭你们怎么去说罢。那认儿子的话 别要理他,我要这混帐儿子做甚么?老婆当军——没的充数哩,叫他外边打 咱们的旗号不好。”
  二人方跪下谢了,书房里要了一个知生红单帖,央掌书房的长随使了一 个“禁闼近臣”的图书,铃了名字。二人即时差了一个心腹能干事的承值, 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里备细说了。
  那吏部钦此钦遵,没等那通州知州俸满,推升了临洮府同知,将晁知县 推了通州知州。就如煌灯在火上点的一般,也没有这等快!
  晁书二人喜不自胜,叩谢了苏锦衣,央苏宅差了一个人,引了晁书二人, 又到刘锦衣家叩谢。收拾行李,领了刘锦衣回梁生的书。胡旦因苏锦衣留住 了,不得同晁书等回去,也写了一封前后备细的书禀回复晁知县,说叫晁知 县速来赴任,西口也先常来犯顺,通州是要紧的地方。又说将他外公垫发过 的一千两银子,交与梁生自己持进京来。那晁书等二人,正是:
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回。
再听下回接说。

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纳粟


有钱莫弃糟糠妇,贫时患难相依。何须翠绕共珠围,得饱家常饭,冲寒粗布衣。休 羡艳姬颜色美,防闲费尽心机。得些闲空便私归。那肯团团转,只会贴天飞。
右调《临江仙》
痴人爱野鸡,野鸡毛羽好。 得隙想飞腾,稻粱饲不饱。 家鸡蠢夯材,守人相到老。 终夜不贪眠,五更能报晓。 野鸡毛好如鲜花,自古冶容多破家。 家鸡打鸣好起早,兀坐深闺只绩麻。
  晁书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将带来二百两路费银内。留下五十两 与胡旦在京搅缠,辞谢了苏锦衣,雇了长骡,合了同伴回南去讫。
  却说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萨圣诞,珍哥调养的渐觉好些,做了两双鞋, 买了香烛纸马,要打发晁住媳妇往庙里去烧香。正待出门,只见外面一片声 喧嚷。晁大舍方在梳头,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传进说:“还是那年报喜 的七八个人,来报老爷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胜欢喜,又忽想:“怪 道公公两次托梦叫我往北去投奔爹娘,我想爹娘见在南边,却如何只说北去? 原来公公已预先知道了!”晁大舍出去,见了报喜众人,差人往铺中买了八 匹大桃红拣布与众人挂红,送在东院书房内安歇。次日,摆酒款待,封出一 百两喜钱,众人嫌少,渐次又添了五十两,都欢喜,打发散了。众亲朋络绎 不绝,都来贺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门。
接说晁知县那里。晁书二人尚未到家,报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见了刊报,
送在寺内安歇,也发付的众人心满意足。打叠申文书,造交代册籍,辞院道, 写了两只官座船,择四月初一日离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兑 了一千两银子交与梁生,教梁生辞了班里众人,同在船上进京。
晁知县起身之日,倒是那几家乡宦、举人送烬送行,倒也还成个礼数。
那华亭两学秀才、四乡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蝎一般,恨不得去了打个醋坛的 光景,那两学也并不见举甚么帐词,百姓们也不见说有脱靴遗爱的旧规。那 些乡绅们说道:“这个晁父母不说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说华亭风 俗不厚。我们大家做个帐词,教我们各家的子弟为首,写了通学的名字,央 教官领了送去;再备个彩亭,寻双靴,也叫我们众家佃户庄客,假妆了百姓, 与他脱脱靴。”算计停当。至日,撮弄着打发上船去了。合县士民也有买三 牲还愿的,也有合分资做庆贺道场的,也有烧素纸的,也有果然打醋坛的, 也有只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带咒骂的。
  这晁大尹去后,倒也甚是风光,一路顺风顺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济宁。 老早就泊了船,要上岸买二三十斤胭脂,带到任上迭礼;又要差人先到家里 报知。
  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见他的父亲走进舱来,说道:“源儿近来 甚是作孽,凭空领了娼妇打围,把个妖狐射杀,被他两次报仇,都是我救护 住了,不致伤生。只怕你父子们的运气退动,终不能脱他的手!你可拘束了 他,同到任去,一来远避了他,二来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随去。”晁大 尹醒来,却是一梦。唤醒夫人,夫人道:“我正与公公说话,你却将我唤醒。” 二人说起梦来,都是一样,也甚是诧异了一番。早起写了一封书与大舍,
  
内说:“武城虽是河边,我久客乍归,亲朋往来,就要耽搁费事,因此不到 家中,只顺路到坟上祭祭祖,焚了黄,事完,仍即回到船上。”又说:“公 公托梦,甚是奇怪;且是我与你母亲同梦一般。你可急急收拾,同了媳妇计 氏随往任中,乘便也好求干功名,不可有误!”
  谁知晁大舍弃舍了计氏,用八百两娶了珍哥,瞒得两个老混帐一些不知。 虽不住的有家人来往,那些家人寻思,寻事老主人的日短,服事小主人的日 长,那个敢说?如今书上要同计氏随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随即收拾了铺盖, 雇了八名轿夫,坐了前晌京中买来的大轿,带了《金刚经》,跟了六七个家 人,贴河迎将上去。走了两三日,迎见了船。见了爹娘,说不了家长里短; 又说:“计氏小产了,不能动履,目下旦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计氏 将息好了,另去不迟。”
  晁大舍与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几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过了黄。 晁大尹方知雍山庄上被人放火烧得精光,也去了万把粮食等物,嗟叹了一回。 开了船向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两站,说定待计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 是起旱,即往任上不题。
  晁大舍回了家中,对珍哥说道:“爹娘闻知娶你过门,甚是欢喜,要即 时搬你上船,同往任内,因我说你小产未起,所以只得迟迟。待你一好,咱 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尽头,过了三伏,晁大舍拣了七月初七日从陆路起身。预先雇
骡子,雇轿夫,收拾行李停当,只等至日起身。 初五日午后,计氏领了四五个养娘走到前边厅内,将公公买与他的那顶
轿,带轿围,带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后边去了,口里说道:“这
是公公买与我的,那个贱骨头奴才敢坐?谁敢出来说话,我将轿打得粉碎, 再与拼命不迟!”
家人报与晁大舍知道。珍哥气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出。晁大舍道:“丢
丑罢了!我看没有了这顶轿,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另买一顶,比这强 一万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两银子,问乡宦家回了一顶全副大轿来。 珍哥方才欢喜。晁大舍叫人与计氏说道:“适间用了五十两银子买了轿来, 甚是齐整,叫你去看看。”计氏望着那养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脸上哕了 一口,道:“精扯淡!那怕你五千两买轿!累着我腿疼、却叫我去看看!你 只不动我的这顶破轿,就是五万两也不干我事!”哕的那养娘一溜风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当,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在北前进。一路早
行晚住。到了北京。
  谁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内,要慢慢的油嘴滑舌骗得爹娘允 了,方好进去。随在沙窝门内,每月三两银赁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买 了一切器皿煤米等物,停停当当,将珍哥留住里面。跟去的养娘俱留在京中, 又留下晁住两口子服侍珍哥。自己还在京中住了两日,方才带了几个家人自 到通州任内,说计氏小产,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来了。 晁夫人甚是怨怅,说道:“家门口守着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门口,如何不带 他同来,丢他在家?谁是他着己的人,肯用心服事?亏你也下得狠心!况且 京里有好太医,也好调理。”他埋怨儿子不了,又要差人回去央计亲家送女 儿前来,晁大舍也暂时支吾过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庙集,我要到庙上走 走,就买些甚么东西,也要各处看看,得住几日回来。”晁老依允,与了他
  
六七十两银子。要拨两名快手跟随,晁大舍道:“这们许多家人,要那快手 何用?”拨了八名夫,坐了轿,进了沙窝门,珍哥宅内住了。对珍哥道:“幸 得你没进去!衙门窄鳖鳖的,屁股也吊不转的,屙尿溺屎的去处也没有。咱 住惯了宽房大屋,这们促织匣内,不二日就鳖死了!亏我有主意,没即时同 你进去;若是进去了,衙门规矩,就便出不来了,那时才是小珍子作难哩!” 珍哥却也就被哄过了。
  至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银子,果然到了庙上,买了些没要紧的东西。 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别了珍哥,仍回通州去了。
  却说那个晁住,原不是从小使久的,做过门子,当过兵,约二十四五岁 年纪,紫膛色一个胖壮小伙子,是老晁选了官以后,央一个朋友送来投充的。 晁大舍喜他伶俐,凡百托他,一向叫伎者、定戏子、出入银钱、掌管礼物, 都是他一人支管。珍哥做戏子的时节,晁住整日斗牙磕他嘴不了。临买他的 时,讲价钱、打夹帐,都是他的首尾——两个也可谓倾盖如故的极了。这个 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着一伙团脐过日。那晁住媳妇就是合珍哥一个鼻 孔出气,也没有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妇渐渐衣服鞋袜也便华丽得忒不相了, 以致那闺门中的琐碎事体叫人说不出口。那个昏大官人就象耳聋眼瞎的一 般。也不十分回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说得匙箸都捞不起来的。 那个晁住受了晁大官人这等厚恩,怎样报得起?所以狠命苦挣了些钱,买了 一顶翠绿鹦哥色的万字头巾;还恐不十分齐整,又到金箔胡同买了甘帖升底 金,送到东江米巷销金铺内,销得转枝莲;煞也好看,把与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实有了这顶好头巾戴上,倒也该罢了,他却辜负了晁住的
一片好心、又要另戴一顶什么上舍头巾。合他父亲说了,要起文书、打通状, 援例人监。果然依了他,部里递了授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个附学名色。 又援引京官事例,减了二三十两,费不到三百两银子,就也纳完了。寻了同 乡京官的保结。也不消原籍行查,择了好日入监,参见了司业、祭酒,拨了 厢,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随行逐队的一般,戴了儒中,穿了举人的 圆领,系了尺把长天青绦子,粉底皂靴,夹在队里,升堂画卯。但只是:
平生未读书,那识“之”“乎”字?蓝袍冉冉入官墙。自觉真惶愧!
刚入大成宫,孔孟都回避。争前问道是何人,因甚轻来至?
右调《卜算子》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监为名,却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盘缴,三头两日俱 是通州差人送来。近日又搭识了一个监门前住的私窠子,与他使钱犯好,推 说监中宿班,整几夜不回下处。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边宿监,他 却好在家里“宿监”,所以绝不来管他。
  住过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后,晁老着人来说道:“就是小学生上学,先生 也该放学了,如何年节到了,还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复 老爷,我爽利赶了二十五日庙上买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后,煞实与珍哥置办年节,自头上以至脚下,自口里以至肚中, 无一不备。又到庙上与珍哥换了四两雪白大珠,又买了些玉花玉结之类,又 买了几套洒线衣裳,又买了一匹大红万寿宫锦。
  那日,庙上卖着两件奇异的活宝,围住了许多人看,只出不起价钱。晁 大舍也着人拨开了众人,才入里面去看,只见一个金漆大大的方笨,笨内贴 一边安了一张小小朱红漆几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纸泥金写的《般若心经》; 桌上一个拱线镶边玄色心的芦花垫,垫上坐着一个大红长毛的肥胖狮子猫,
  
那猫吃的饱饱的,闭着眼,朝着那本经睡着打呼卢。那卖猫的人说道:“这 猫是西竺国如来菩萨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个偷琉璃灯油的老鼠咬杀 了,如来恼他,要他与那老鼠偿命。亏不尽那八金刚、四菩萨合那十八位罗 汉与他再三讨饶,方才赦了他性命,叫西洋国进贡的人稍到中华,罚他与凡 人喂养,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细听来,他却不是打呼卢,他是念佛,一 句句念道‘观自在菩萨’不住。他说观音大士是救苦难的,要指望观音老母 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侧着耳朵听,真真是象念经的一般,说道:“真真奇怪!这一身 大红长毛已是世间希奇古怪了,如何又会念经?但那西番原来的人今在何 处?我们也见他一见,问个详细。”卖猫人说道:“那西番人进完了贡,等 不得卖这猫,我与了他二百五十两银子顿下,打发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 吃了一惊,道:“怎便要这许多银子?可有甚么好处?”那人道:“你看爷 说的是甚么话!若是没有好处,拿三四十个钱,放着极好有名色的猫儿不买, 却拿着二三百两银子买他?这猫逼鼠是不必说的,但有这猫的去处,周围十 里之内,老鼠去的远远的,要个老鼠星儿看看也是没有的,把卖老鼠药的只 急的干跳,饿的那口臭牙黄的!这都不为希罕。”若有人家养活着这佛猫, 有多少天神天将都护卫着哩,凭你甚么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了多大气候, 闻着点气儿,死不迭的。说起张天师来,只干生气罢了。昨日翰林院门口一 家子的个女儿,叫一个狐狸精缠的堪堪待死的火势,请了天坛里两个有名的 法师去捉他,差一点儿没叫那狐狸精治造了个臭死。后来贴了张天师亲笔画 的符,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响,只说是那狐精被天师的符捉住了。 谁想不是价,可是那符动弹,见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说道:’那狐狸 精在屋门外头坐着哩;我这泡尿鳖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 溜着这猫往市上来,打那里经过,正一大些人围着讲说哩。教我也站下听听, 说的就是这个。谁想那狐狸精不晓的这猫在外边,往外一跑,看见了这猫,
‘抓’的一声,见了本象,死在当面。那家子请我到家,齐整请了我一席酒,
谢了我五两银。我把那狐狸剥了皮,硝的熟,做了一条风领,我戴的就是。” 众人倒仔细听他说了半日。一个道:“这是笑话儿,是打趣张天师符不 灵的话。”卖猫人绷着脸说道:“怎么是笑话?见在翰林院对门子住,是翰
林院承差家,有招对的话。”
  晁大舍听见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几分要买的光景,问道:“咱长话 短说,真也罢,假也罢,你说实要多少银?我买你的。”那人道:“你看爷 说的话!我不图实卖,冷风淘热气的,图卖凉姜哩!年下来了,该人许多帐, 全靠着这个猫。就是前日买这猫,难道二百五十两银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 也还问人揭借一半添上才买了。如今这一家货又急忙卖不出去,人家又来讨 钱,差不多赚三四个银就发脱了。本等要三百两,让爷十两,只给二百九十 两罢。”晁大舍道:“瞎话!成不的!与你冰光细丝二十九两,天平兑给你, 卖不卖,任凭主张。”那人道:“好爷!你老人家就从苏州来,可也一半里 头也还我一半,倒见十抽一起来!”晁大舍道:“再添你三两,共三十二两, 你可也卖了?”那人道:“我只是这年下着急,没银子使,若捱过了年,我 留着这猫与人拘邪捉鬼,倒赚他无数的钱。”
  晁大舍又听了“拘邪捉鬼”四个字,那里肯打脱?添到三十五、三十八、 四十、四十五,那人只是不卖。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 旁边人有不帮衬的,打破头屑,做张做智的圆成着,做了五十两银子,卖了。
  
  晁大舍从扶手内拿出一锭大银来,递与那人。那人说:“这银虽是一锭 元宝,不知够五十两不够?咱们寻个去处兑兑去。”那个圆成的人道:“你 就没个眼色!这们一位忠诚的爷,难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两银子,也没 便宜了别人。”一家拿着猫,一家拿着银子,欢天喜地的散了。那人临去, 还趴在地下与那猫磕了两个头,说道:“我的佛爷,弟子不是一万分着急, 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见又一个卖鹦哥的人唤道:“请爷回来看看我的鹦哥, 照顾了罢。我也是年下着急,要打发人家帐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就 道,“我家里有好几个哩,不买他。”那人道,“鹦哥,爷不肯买你哩。你 不自己央央爷,我没有豆子养活你哩。”那鹦哥果然晾了晾翅,说道:“爷 不买,谁敢买?”说着真真的。与人言无异。
  晁大舍喜的抓耳挠腮的道:“真是不到两京,虚了眼,怎么人世间有这 们希奇物件?”晁大舍问道:“你可实要多少银子?”那人说道:“这比不 的那猫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钱多,这不过教道的工夫钱。富贵爷们买了家去, 当个丫头小厮传话儿罢了,能敢要多少?爷心爱,多赏几两;心里不甚爱, 少赏几两。我脱不了是皇城里边教鹦哥儿的教师,有数的,六个月就要教会 一群,也就带出三四个来。爷如今只赏小的三十两银子罢,稍了家里顽去。” 晁大舍说:“与你十二两银子罢。”那人不肯卖。
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绿豆来,说道:“爷去了,不买你,只
是饿死了!”那鹦哥晾着翅,连叫道:“爷不买,谁敢买?爷不买,谁敢买?” 晁大舍回头道:“可实作怪!就多使二两银子,也不亏人。”一面开了扶手, 取出十两一封、五两一封,递与那人。那人把银解开包看了,道:“这十五 两,爷赏的不太少些?罢,罢,哦看爷也是个不耐烦的,卖与爷去。”一边 交割晁大舍上了马,家人们都雇了驴子,一溜烟往下处行走。拿到珍哥面前, 就如那外国进了宝来一般,珍哥佯佯不睬的不理。又拿出买的衣服。锦缎合 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个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着两件活宝贝 不看,拿着那两个珠子摆划!”珍哥道:“一个混帐狮猫合个鹦哥子,活宝? 倒是狗宝哩!”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里有这们几个混帐狮猫合这们会 说话的鹦哥?”珍哥说:“咄,你见什么来!”晁大舍道:“你只强!休说 别的,天下有这们大狮猫,这没有十五六斤沉么?”珍哥道:“你见甚么来? 北京城里大似狗的猫,小似猫的狗,不知多少哩!”
晁大舍道:“咱那鹦哥尽多,见有这们会说话的来?”珍哥说:“他怎
么这一会子没见说话?”晁大舍道:“鹦哥,你说话与奶奶听,我与你豆儿 吃。”那鹦哥果然真真的说道:“爷不买,谁敢买?”珍哥道:“果然说的 话真!”道:“鹦哥,你再说句话,我与你豆儿吃。”那鹦哥又说:“爷不 买,谁敢买?”珍哥看着晁大舍大笑道:“我的傻哥儿,吃了人的亏了!你 再叫他会说第二句话么?”晁大舍又道:“鹦哥,猫来了。”连叫了数声, 那鹦哥也连说了数声:“爷不买,谁敢买?”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说道: “傻孙!买这夯杭子做什么?周着这几钱银子,年下买瓜子嗑也是好的,瞎 头子丢了钱!”晁大舍道:“几钱银?这是十五两银子哩!”珍哥“嗤”了 一声道:“十五两银子,极少也买四十个!”问晁住道:“是实使了几钱银 子?”晁住道:“实是十五两银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 就缩住了口没骂出来。又问:“这猫是几钱银子?”晁住道:“这猫是那一 锭元宝买的。”珍哥道:“你爷儿们不知捣的是那里鬼!”晁住道:“没的

这猫也着人哄了不成?咱这里的猫,从几时有红的来?从几时会念经来?” 珍哥道:“红的!还有绿的、蓝的、青的、紫的哩!脱不了是颜色染的,没 的是天生的不成?”晁大舍道:“我的强娘娘!知不到什么,少要梆梆!你 拿指头醮着唾沫,捻捻试试,看落色不落色?”珍哥道:“谁家茜草茜的也 会落色来?没的毡条、羯子、缨子都落色罢?”晁大舍道:“瞎话!一个活 东西,怎么茜?”珍哥道:“人家老头子拿着乌须,没的是死了才乌?你曾 见俺家里那个白狮猫来?原起不是个红猫来?比这还红的鲜明哩!”晁大舍 道:“如今怎么就白了?”珍哥道:“到春里退了毛就白了。”
  晁大舍挣了一会,望着晁住道:“咱别要吃了他的亏!”又道:“只是 会念经,没的不跷蹊?”珍哥道:“你叫他念卷经咱听。”晁大舍向他脖子 下挠了儿挠,那猫眯缝着眼,呼卢呼卢的起来。晁大舍喜的道:“你听!你 听!念的真真的,‘观自在菩萨’,‘观自在菩萨’!”珍哥道:“我也没 有那好笑的,这经,谁家的猫不会念?丫头,你拿咱家小玳瑁来。”
  丫头将一个玳瑁猫捧到。珍哥搂在怀里,也替他脖子底下挠了几把,那 玳瑁猫也眯缝了眼,也念起“观自在菩萨”来了。珍哥道:“你听,你那猫 值五十两,我这小玳瑁就值六十两!脱不了猫都是这等打呼卢,又是念经不 念经哩!北京城不着这们傻孩子,叫那光棍饿杀罢!”与了晁大舍个闭气。 晁住也没颜落色的走得去了。晁大舍道:“脱不了也没使了咱的钱,咱开爹 的帐。说这猫常能避鼠,留着当个寻常猫养活,叫他拿老鼠。”叫丫头挝了 些绿豆,放在鹦哥罐里。鹦哥见了丫头挝着的豆子,飞着连声叫唤:”爷不 买,谁敢买?”珍哥道:”好鹦哥,极会说话!”又叫丫头将猫笼内红漆几 桌合那泥金《心经》取得出来,拌了一碗饭送到笼内。那猫吃不了,还剩了 一半在内。正是:
  

再听下回接道。

贪夫再得儿孙好,天下应无悖出财。

第七回 老夫人爱子纳娼 大官人弃亲避难


抛子多年,路远三千,倚间人赢得衰颜。今才聚首,又为人牵。寸心悬,相撮合, 免留连。昏辰未定,羽书猝至,猛烽烟,阵鼓遥阗。说无官守,那管忠贤?杜鹃合伴,将 野骛,弃亲还。
右调《行香子》
  晁大舍与珍哥乱闹了一会,丫头在里间将小矮桌安在热炕上,摆上饭来。 正吃着,一个丫头慌张张跑来,说道:“好几个老鼠,巴着那红猫的笼子偷 饭吃哩。”晁大舍道:“瞎话!那猫怎么样?”丫头道:“那猫不怎么样, 塌趿着眼睡觉。”珍哥道:“脚底下老鼠佛猫不计较,若是十里远的老鼠就 死了。”又笑着道:“我当时也拿着这红猫当天生的来。那前年到了蒋皇亲 家,就是看见了俺那个白狮猫跑了来,映着日头,就是血点般红,希诧的极 了!蒋太太笑道:‘你希诧这红猫哩?’蒋太太也哄我,说是外国进的,我 可不就信了?后来见了他家姨们,我悄悄的问他,那姨们说:‘太太哄你哩, 是茜的颜色。你不信,往后头亭子看去,一大群哩。’那周姨说:‘你到我 后头看来。’及至走到亭子上,可不,一大群,够十二三个,红的、绿的、 天蓝的、月白的、紫的,映着日头怪好看。我说:‘周姨,你给我个红的顽。’ 周姨说:”你等爷出来时,我替你要一个。”正说着,蒋皇亲来了,周姨说:
‘珍哥待问爷讨个红猫顽哩。’蒋皇亲说:‘这是甚么贱物儿,给他个?一
二千两银子东西给人?叫他唱二万出戏我看了,给他一个。’教我说:‘不 给罢,我买了二分银子茜草,买个白猫茜不的?’蒋皇亲望着周姨笑问道:
‘是你合他说来?’周姨道:‘我闲的慌,合他说?’望着我挤眼道:‘你
待真个要,你就谢了爷罢。’我磕了个头,拿着个红的往外就走。蒋太太还 问,说:‘你待怎么,拿着猫飞跑的?’我说:‘是俺爷赏的。’拿到外头, 叫挑箱的送了家来。人见了的,可不也都希诧的慌!到了年时三四月里,退 了毛,换了个白狮子猫来。头年里蒋皇亲见了我,还说:‘你拿的我红猫哩?’ 我说:‘合人家搭换了个白猫来了。’说起那鹦哥来,这也是我经过的。花 店里使了三钱银子买了一个,嘴还没大退红哩,挂在我住的屋檐底下,每日 客来,听着人说:‘丫头,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他每日听那听的, 他就会说了。但觅个人来,他叫唤在头里:‘丫头,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 房。’每日说的是这个。那日刘海斋到,他又说:‘丫头,姐姐要水哩,姐 夫要下房。’把个刘海斋喜的极了,只是缠着问我要,我又不给他。他说:
‘把我那黑叫驴合你换罢。’我说:‘你还搭上些甚么?’他说:‘我再添
上匹生纱罢。’我合他换了。他拿回去,挂在他住房檐下。那日他舅子来家, 那鹦哥看见就叫唤:‘丫头,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躁的他婆子通红 的脸,越吆喝,他越叫唤。刘海斋来到,他婆子说:‘快把恁答拿到吊远子 去,可恶多着哩!’刘海斋叫人挂在客位檐下去。那日该他家司会,见个人 来,叫说一阵,惹的那些人呱呱的笑。刘海斋遣人送来给我,还要那驴哩, 说生纱送我穿罢,我说那驴卖钱使了,没给他。”晁大舍道:“那鹦哥哩?” 珍哥道:“那日我没来家,黑夜没人收进房来,已是冻的死了。杨古月说:
‘身上还温温,待我治他一治。’煎了一酒钟‘九味羌活汤’灌下去,拿了 个旧首帕包着,丢在炕上去,也没理论他。到日头西。只见首帕动弹,解开, 还醒过来了。还待了好几个月,杨古月家熬膏药,呛杀了。”说着,吃完了 饭,收拾了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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