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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缘传2



第五十一回 程犯人釜鱼漏网 施囚妇狡兔投罗


天地寥寥阔,江湖荡荡空。乾坤广大尽包容,定盘打算,只不漏奸雄。杀人番脱底, 渔色巧成凶。安排凡事听天公,要分孽镜,情法果曾同?
右调《南柯子》
  再说武城县里有一人,姓程名谟,排行第三,原是市并人氏。弟兄六个, 程大、程二俱早年亡故,止剩弟兄四人。独程谟身长八尺,面大身肥。洗补 网中为业,兼做些鼠窃狗盗的营生。为人甚有义气,他那窃取人家物件,也 不甚么瞒人。人有可惜他的,不与他一般见识;有怕他凶恶的,又不敢触他 的凶锋。大酒块肉,遇着有钱就买,没钱就赊,赊买不来就白白的忍饥。邻 舍家,倒是那大人家喜他,只是那同班辈的小户甚是憎恶。
  紧邻有个厨子,名唤刘恭,也有八尺身躯,不甚胖壮,一面惨白胡须。 三个儿子:大的叫是刘智海,第二的是刘智江,第三的是刘智河。这个刘恭 素性原是个歪人,又恃了有三个恶子,硬的妒,软的欺,富的嫉忌,贫的笑 话,尖嘴薄舌,谈论人的是非,数说人的家务,造言生事,眼内无人,手段 又甚是不济。人家凡经他做过一遭的,以后再叫别的厨子,——别人也不敢 去,——他就说人抢他的主顾,领了儿子,截打一个臭死。最可恶的,与人 家做活,上完了菜,他必定要到席上同了宾客上坐。
一个蔡逢春中了举,请众乡宦、举人吃酒。他完了道数,秃了头,止戴
了一顶网巾,穿了一件小褂,走到席前,朝了上面拱一拱手,道:“列位请 了!这菜做的何如?也还吃得么?”众客甚是惊诧。内中有一位孟乡宦,为 人甚是洒落,见他这个举动,问说:“你是厨长呀?这菜做的极好。请坐吃 三钟,如何?”刘恭道:“这个使的么?”盂乡宦道:“这有何伤?咱都是 乡亲,怕怎么的?”他便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照席坐下。众人愕然。孟乡宦 道:“管家,拿副钟箸儿与厨长。”他便坦然竟吃。恨的蔡举人牙顶生疼。 客人散了酒席,一个帖子送到武城县,二十个大板,一面大枷枷在十字街上, 足足的枷了二十个日头,从此才把他这坐席的旧规坏了。
他的儿子都是另住,他与他的老婆另在一个路东朝西的门面房内,与程
谟紧紧间壁。这个老婆天生天化,与刘恭放在天平秤兑,一些也没有重轻。 两口子妄自尊大,把那一条巷里的人家,他不论大家、小户,看得都是他的 子辈、孙辈。
他门前路西墙根底下,扫除了一搭子净地,每日日西时分,放了一张矮
桌、两根脚凳,设在上下,精精致致的两碟小菜,两碗熟菜,鲜红绿豆水饭, 雪白的面饼,两双乌木箸,两口子对坐了享用。临晚,又是两碟小菜,或是 肉鲜,或是鲞鱼,或是咸鸭蛋,一壶烧酒,二人对饮,日以为常。夏月的衣 服,还也照常,惟是冬年的时候,他戴一顶绒帽、一顶狐狸皮帽套、一领插 青布蓝布里绵道袍、一双皂靴,撞了人,趾高气扬,作揖拱手,绝无上下。 所以但是晓得他的,见了他的,再没有一个不厌恶痛绝。
  这程谟做些不明白的事件,他对了人败坏他行止。人家不见些甚么,本 等不与程谟相干,那失盗之人也不疑到程谟身上,偏他对人对众倡说:“必 定是程谟偷盗。”程谟一时没有饭吃,要赊取些米面,不是汉子,就是老婆, 只除他两口子不见就罢,教他看见,他必定要千方百计破了开去。
  一日,一个祟米豆的过来,程谟叫住,与他讲定了价钱,说过次日取钱, 那祟粮的人已是应允。程谟往里面取升,这刘恭的老婆对了那粜粮的人把嘴
  
扭两扭,把眼挤一挤,悄悄说:“他惯赊人的东西,不肯还人的钱价,要得 紧了,还要打人。”程谟取出升来,那粜米豆的人变了卦,挑了担子一溜风 走了。程谟晓得是他破去,已是怀恨在心。过了半日.又有一个卖面的过来, 程谟叫住,又与他讲过要赊,那卖面的满口应承。程谟进房取秤,又喜刘恭 两口子都又不在跟前,满望赊成了面,要烙饼充饥。谁知那刘恭好好在屋里 坐着,听见程谟赊面,走出门前,正在那里指手画脚的破败,程谟取秤出来, 撞了个满面。卖面的挑了担就走,程谟叫他转来,他说:“小本生意,自来 不赊。”头也不回的去了。程谟向刘恭说道:“你这两个老畜生也可恶之极! 我合你往日无仇,今世无冤,我合你是隔着一堵墙的紧邻,我没生意,一日 不得饭吃,你升合不肯借我也自罢了;我向人赊升米吃,你老婆破了,我等 了半日,再向人赊斤面吃,你这贼老忘八羔子又破了我的!”
  看官听说:你想这刘恭两个雌雄大虫,岂是叫人数落、受人骂老忘八羔 子的人?遂说:“没廉耻的强贼!有本事的吃饭,为甚么要赊人的东西,又 不还人的钱价?叫人上门上户的嚷叫,搅扰我紧邻没有体面?是我明白叫他 不赊与你,你敢咬了我的鸡巴?我还要撵了你去,不许你在我左边居住哩!” 程谟不忿,捏起盆大的拳头,照着刘恭带眼睛鼻子只一拳。谁知这刘恭甚不 禁打,把个鼻子打偏在一边,一只眼睛乌珠打出吊在地上,鲜血迸流。刘恭 的老婆上前救护,被程谟在胯子上一脚,■的跌了够一丈多远,睡在地上哼 哼。程谟把刘恭象拖狗的一般拉到路西墙根底下,拾起一块棒椎样的瓮边, 劈头乱打,打得脑盖五花迸裂、骨髓横流。众街坊一来惧程谟的凶势,实是 喜欢这两个歪人一个打死,一个偿命,清静了这条街道。
程谟见刘恭死停当了,对着众人说道:“列位高邻,我程谟偿了刘恭的
命,刘恭被我送了命,一霎时替列位除了这两害,何如?”众人说道:“你 既一时性气做了这事,你放心打官司,你的盘缠、我程嫂子的过活,你都别 管,都在俺街里身上。”程谟趴倒地,替众人磕了顿头,扬长跟了地方总甲 去了。众人感他除了这刘恭的大害,审录解审,每次都是街里上与他攒钱使 用,还有常送东西与他监里吃的。他的媳妇子虽是丑陋,却不曾嫁人,亦不 曾养汉,与人家看磨做活,受穷苦过。程谟驳了三招,问了死罪,坐在监中, 成了监霸,倒比做光棍的时候好过。
一年,巡按按临东昌,武城县将监内重犯佥了长解,押往东昌审录。别
个囚犯的长解偏偏都好,只有这程谟的长解,叫是张云,一个赵禄,在路上 把这程谟千方百计的凌辱,一日五六顿吃饭,遇酒就饮,遇肉就吃,都叫程 谟认钱;晚间宿下,把程谟绳缠锁绑,脚练手扭,不肯放松。程谟说道:“我 又不是反贼强盗,不过是打杀了人,问了抵偿,我待逃走不成?你一路吃酒 吃肉、雇头口、认宿钱,我绝不吝惜,你二位还待如何只这般凌虐?我程谟, 遇文王,施礼乐;遇桀纣,动干戈。你休要赶尽杀绝了!”张云、赵禄说道: “俺就将你赶尽杀绝,你敢怎么样的?”程谟说道,“谁敢怎么样的?只是 合二位没有仇,为甚么二位合我做对的紧?”张云对赵禄道:“且别与他说 话,等审了录回来,路上合他算帐。‘鼻涕往上流’,倒发落起咱来了?” 到了东昌,按院挂了牌,定了日子审录。张云、赵禄把程谟带到察院前 伺候。程谟当着众人就要脱了裤子屙屎,众人说:“好不省事,这是甚么所 在,你就这里屙屎?叫人怎么存站?”程谟说:“你看爷们!我没的不是个 人么?这二位公差,他不依我往背净处解手,我可怎么样的?”别的解子们 都说张云、赵禄的不是:“这是人命的犯人,你没的不叫他屙屎?这叫他屙

在这里,甚么道理?”张云见众人不然,同了赵禄押了程谟到一个空阔所在 解手。
  程谟看得旁边没有别人,止有二人在侧,央张云解了裤,墩下屙完了屎, 又央张云与他结裤带,他将长枷梢望着张云鼻梁上尽力一砍,砍深二寸,鲜 血上流,昏倒在地。赵禄上前扯他的铁锁,程谟就势赶上,将手杻在赵禄太 阳穴上一捣,捣了个碗大的窟窿,晕倒在地。程谟在牌坊石座上将■磕开, 褪出手来,将脚上的铁镣拧成两截,提起扭来望着张云、赵禄头上每人狠力 一下,脑髓流了一地,魂也没还一还,竟洒手扬长往酆都去了。程谟手里拿 着磕下来的手杻做了兵器,又把那断了的脚镣开了出来,放开脚飞跑出城。 有人见两个公差打死在地,一片长板丢弃在旁,报知了武城知县。差人 察验,知是走了程谟,四下差人跟捉,那有程谟的踪影?只得禀知了按院, 勒了严限拿人,番役都上了比较,搜捕的万分严紧。有人说:“程谟的那个 老婆在刑房书手张瑞风家管碾子,只怕他知情也未见得。”三四个公人寻到 那里。其实张瑞风家把程谟的老婆叫将出来,众人见了这个褴缕丑鬼的模样, 自然罢了。谁知合该有事,天意巧于弄人。张瑞风家抵死赖说没有程谟的老 婆在家,这些差人越发疑心起来,又兼这张瑞风衙门里起他的绰号叫是“臭 虫”,人人都恼他的,众人齐声说道:“这是奉上司明文,怕他做甚?到他
里面翻去!”
  倒不曾搜着程谟的老婆,不端不正,刚刚撞见一个三十以下的妇人,恰 原来是那一年女监里烧杀的小珍哥。众人看见,你看我,我看你,都说:“这 不是晁源的小老婆小珍哥是谁?没的咱见鬼了?”小珍哥一头钻进屋去,甚 么是肯出来?
众人围住了房门说道:“刚才进去的那位嫂子,俺好面善,请出来俺见
一见。”张瑞风的老婆在帘子里面说道:“这是俺家的二房,临清娶的,谁 家的少女嫩妇许你这们些汉子看?你拿程谟,没的叫你看人家老婆来么?” 众人道:“这说话的是张嫂子呀?俺刚才见的那妇人,是监里晁监生的娘子, 众人都认的是真。你叫他出来,俺再仔细认认,要果然不是他,等张师傅来 家,俺众人替他磕头赔礼。他要再不饶,俺凭他禀了大爷,俺情愿甘罪。你 必欲不叫他出来,俺别的这里守着,俺着一个去禀了大爷来要他。”张瑞风 娘子道:“小珍哥托生了这八九年哩,如今又从新钻出他来了?你列位好没 要紧!你不过说当家的没在家,得空子看人家老婆呀!”众人说:”这意思 不好,私下干不的!俺这里守着,着一个禀大爷去。”
果然着了一个姓于名桂的番役,跑到县里禀说:“小的们打听得程谟的
老婆在刑房书办张寿山家支使,小的们扑到那里,张书办没在家,他家回说: 程谟的老婆没在他家。小的们竟到他里边翻去,没翻见程谟,只见一个媳妇 子,通似那一年监里烧杀的施氏。小的们待认他认,他钻在房里,必不肯出 来。张书办媳妇子发话,说小的们因他汉子不在家,乘空子看他老婆哩。” 县公问说:“这施氏是怎么的?”于桂禀说:“这施氏是个娼妇,名叫小珍 哥,从良嫁了晁乡宦的公子晁监生。诬枉他嫡妻与僧、道有奸,逼的嫡妻吊 死了,问成绞罪。九年前女监里失火,说是烧死了,如今撞见了这妇人通是 他!小的们一个错认罢了,没的小的们四五个人都眼离了不成?”县公问说: “那时烧死了有尸没有?”于桂说:“有尸。”县公说:“尸放了几日才领 出去?只怕尸领得早,到外边又活了。”于桂道:“若是那个尸,没有活的 理,烧得通成灰了。”县官问:“尸后来怎么下落了?”于桂说:“晁乡宦

家领出去埋了。”县官说:“晁乡宦家见烧得这等,也不认得了。叫张寿山 来!”同房说:“他今日不曾来。”
  县官拔了两枝签,差了两名快手,从院里娼妇家寻得他来。快手也只说 县官叫他,不曾说因此事。张瑞风来到,县官问说:“晁监生的妾小珍哥说 是烧死了,如何见在你家?”张瑞风神色俱变,语言恍惚,左看右看,回说: “小珍哥烧杀了九年多了,没的鬼在小的家里?”县官说:“奴才!你莫强 辩!”差了于桂,叫拿了他来,叫张寿山跪在一旁伺候。
  待不多一会,将珍哥拿到。县官问说:“这果然是小珍哥么?”小珍哥 不答应,只管看张寿山。张寿山说:“这是小的临清娶的妾,姓李,怎是小 珍哥?这人模样相似的也多,就果真是小珍哥,这又过了九年,没的还没改 了模样,就认得这们真?”于桂等众人说道:“就只老相了些,模样一些也 没改。”县官教拿夹棍夹起。珍哥说:“你夹我怎么呀?我说就是了。那年 烧杀的不是我,是另一个老婆。我趁着失火,我就出去了。”县官说:“你 怎么样就得出去?”珍哥指着张瑞风道:“你只问他就是了。”
  这县官是个有见识的,只在珍哥口里取了口辞,岂不真切?果被他哄了。 叫了张瑞风审问,他支吾不说,套上夹棍,招称:“九年前,一个季典史, 叫是季逢春,每日下监,见珍哥标致,叫出他一个门馆先生沈相公,到监里 与小珍哥宿歇,又叫出一个家人媳妇到监服事。一日,女监里失了火,那家 人媳妇烧杀了,小珍哥趁着救火人乱,季典史就乘空把他转出去了。那烧死 的家人媳妇就顶了小珍哥的尸首,尸亲领出去埋了。后来季典史没了官回家, 小珍哥不肯同去,留下小的家里。这是实情。”小珍哥绰了张瑞风的口气, 跟了回话,再不倒口。
县官据了口辞,申了合干上司,行文到季典史原籍陕西宝鸡县,提取季
典史并沈相公、烧死媳妇子的本夫。这季典史家事极贫,年也甚老,那有甚 么沈相公、家人娘子的夫主?本处官府追求不出,只得将季典史解到山东。 季典史极力辩洗,经了多少问官,后经了一个本府军厅同知,才问出真情, 方与这季典史申了冤枉。审得张瑞风自从珍哥进监,他倚恃刑房书办,垂涎 珍哥姿色,便要谋奸。只因晁源见在,一惧晁源势力,不敢下手;一因晁源 馈送甚厚,不好负心。后晁源已死,又因晁源家人晁住时常进监与珍哥奸宿, 张瑞风将晁住挟制殴打,将珍哥上■凌虐,珍哥随与张瑞风通奸情厚。珍哥 在监内,晁源在日,原有两个丫头并晁住媳妇在监服事。晁源死了,晁源母 晁宜人将丫头媳妇俱叫出监去。张瑞风随买了一个算卦的程捉鳖老婆在内与 珍哥支使,买通了监里的禁子刘思长、吴秀、何鲸,哄的程捉鳖老婆吃醉了 酒,睡熟在珍哥炕上,放起火来,将程捉鳖老婆烧死在内。珍哥戴了帽子, 穿了坐马,着了快鞋,张瑞风合三个禁子做了一路。羽翼了珍哥,趁着救人 走出,藏在张瑞风家内。张瑞风要瞒人耳目,故意往临清走了一遭,只说娶 了一个妾。报了珍哥烧死,尸亲领出葬埋。天网不疏,致被捉获。申明了上
司。
  季典史完得官司,因年老辛苦,又缺盘费,又少人服事,衣食不敷,得 病身死。还亏了几个旧时衙役,攒了几两银子与他盛殓,送了他棺木还乡。 张瑞风问了斩罪,三个禁子都问了徒罪,程捉鳖坐了知情,也问了绞罪,由 县解府,由府解道。张瑞风合珍哥各人六十板,程捉鳖合三个禁子每人四十 板。过了两日,张瑞风棒血攻心死了。又过了一日,程捉鳖也死了。那日珍 哥打得止剩了一口气,万无生理,谁知他过了一月,复旧如初。
  
  晁夫人闻知此事,不胜骇异,也绝没人去管他。有人叫晁夫人把程捉鳖 的老婆掘了出来,晁夫人道:“人家多有舍义冢、舍棺木的,既是埋了,况 又不在自己地内,掘他怎么?”
  珍哥这事传了开去,做了山东的一件奇闻。珍哥此番入监,晁家断了供 给,张瑞风又被打死,只得仰给囚粮,苟延残命,衣服褴缕,形容枯槁。谁 知这八百两银子聘的美人,狼藉得也只合寻常囚犯一般!第二年,按院按临 本县,报了文册,临期送审。
  珍哥身边一文也无,又没有了往时的姿色可以动人怜爱,这路上的饭食、 头口何以支持?审录必定要打,打了如何将养?把一个生龙活虎、倚了家主 欺凌嫡室的心性,也消磨得尽净。无计可施,只得央了一个禁子走到晁家门 上,寻见了晁凤,叫他转央晁夫人,看晁源的情分,着个人照管审录。
  晁夫人道:“我也只说这块臭肉,天老爷已是消灭了,谁想过了这们几 年,从新又钻出来臭这世界!我不往家里揽这堆臭屎!我已是给他出过殡埋 过他了,他又出世待怎么?谁去照管他?晁凤,你要房钱去,凑二两银子你 送给他,叫他拿着来回盘缠。你再问他:这往后也过不出好日子来了,还活 着指望甚么呢?趁着有奶奶,只怕还有人妆裹你;若再没了奶奶,谁还认的 你哩?这去审录,说甚么不打四五十板子,这是活着好么?”
晁风问住房子的人家要了二两银,到了监里。见了珍哥,穿着一条半新
不旧的蓝布裤子,白布膝裤,象地皮似的,两根泥条裹脚,青布鞋,上穿着 一领蓝补丁小布衫,黄瘦的脸,蓬着头,见了晁凤,哭的不知怎么样的,说: “我待怎么?可也看死的你大爷分上,奶奶就下的这们狠,通也就不理我一 理儿!”
晁凤说:“你别怪奶奶!你干出甚么好事,替奶奶挂牌匾哩,指望奶奶
理你?那年烧杀的说是你,奶奶买的杉木合的材,买的坟地,请了僧人念的 经;二叔还持服领斋。谁想都便宜了别人!后来又钻出这们等的!这是二两 银子,奶奶叫送与你来回盘缠。奶奶说:往后的日子也没有甚么好过的了, 叫你自己想哩。”珍哥接了银子,只是哭。又问:“晁住这贼,忘恩负义的 强人,在那里哩?”晁凤说:“管坟上庄子的不是他么?吃的象个肥贼似的!” 珍哥哭着骂道:“我待不见那忘八羔子哩!事到其间,我也不昧阴了:你大 爷在日,我就合他好。如今就一点情分儿也没了,影儿也不来傍傍?怕牢瘟 染上他呀?”
晁凤道:“你可别怪他。从那一年惹了祸出来,奶奶说过,他再到这监
里来,奶奶待拧折他腿哩!”珍哥说:“他就这们听奶奶说?奶奶就每日的 跟着他哩?你替我上复奶奶:你说我只没的甚么补报奶奶,明日不发解,后 日准起解呀,要是审录打不杀回来,这天渐渐的冷上来了,是百的望奶奶扎 括扎括我的衣裳,好歹只看着你大爷分上罢!”晁凤长吁口气道:“我说可 只是你也看看大爷的分上才好哩!”珍哥说:“我怎么不看大爷的分上?” 晁凤说:“你坐监坐牢的已是不看分上了,又在监里养汉,又弄出这们事来! 你亲口说养着晁住哩!这是你看分上呀?”珍哥道:“这倒无伤。谁家娶娼 的有不养汉的来?”
  晁凤到家,回了前后的话。果然次日武城县将监内重囚逐名解出。小珍 哥有了这二两银子,再搭上这随身的宝货,轻省到了东昌,伺候按院审录。 长解与他算计,把查盘推官的皂隶都使了银子,批打时,好叫他用情。 不料按院审到珍哥跟前,二目暴睁,双眉直竖,把几根黄须扎煞起来,用惊
  
堂木在案上拍了两下,怪声叫道:”怎么天下有这等尤物!这要留他?”拔 下八枝签,拿到丹墀下面,鸳鸯大板共是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汪洋, 止剩一口微气。
  原差背了出来,与他贴了膏药,雇了人夫,使门板抬了他回去。离县还 有五里,珍哥恶血攻心,发昏致命,顷刻身亡。差人禀了县官,差捕衙相验 明白,取了无碍回文,准令尸亲领葬。晁夫人闻知,差了晁凤、晁书依还抬 到真空寺里,仍借了僧房,与他做衣裳、合棺木,念经发送,埋在程捉鳖老 婆身旁。
  却说珍哥自从晁源买到家中,前后里外整整作业了一十四年,方才这块 臭痞割得干净。可见为人切忌不可娶那娼妇,不止丧了家私,还要污了名节, 遗害无穷!晁源只知道挺了脚不管去了,还亏不尽送在这等一个严密所在, 还作的那业,无所不为。若不是天公收捕了他去,还不知作出甚么希奇古怪 事来!真正:
丑是家中宝,俊的惹烦恼。 再要娶娼根,必定做八老! 这晁源与珍哥的公案至此方休,后面再无别说。

第五十二回 名御史旌贤风世 悍妒妇怙恶乖伦


芝草何尝有种?甘泉从古无源。 灵秀偏生白屋,凶顽多出朱轩。 名曰妇姑夫妇,实为寇敌仇冤。 请看薛家素姐,再观张氏双媛。
  再说狄希陈自从与孙兰姬相会之后,将丢吊之相思从新拾起。若是少年 夫妇,琴瑟调和,女貌郎才,如鱼得水,那孙兰姬就镇日矗在面前,也未免 日疏日远。争奈那薛素姐虽有观音之貌,一团罗刹之心,狄希陈虽有丈夫之 名,时怀鬼见阎王之俱,遇着孙兰姬这等一个窈窕佳人,留连爱惜,怎怪得 他不挂肚牵肠?将他送的那双眠鞋,叫裁缝做了一个小小折绫面月白绢里包 袱,将鞋包了,每日或放在袖内,或藏在腰间,但遇闲暇之时、无人之所, 就拿出来再三把玩,必定就要短叹长吁;再略紧紧,就要腮边落泪。
  那孙兰姬送的汗巾合那挑牙,狄希陈每日袖着。一日,素姐看见,说道: “你这是谁的汗巾?拿来我看。”狄希陈连忙把汗巾藏放袖内,说道:“脱 不了是我每日使的个旧汗巾,你看他则甚?”素姐说:“怎么?我看你一块 子去了么?我只是要看!”狄希陈没可奈何,只得从袖中取将出来。素姐接 到手内,把汗巾展开,将那金挑牙也拿在手内着了一看,说道:“你实说, 这是谁的?你要拿瞎话支吾,我搅乱的你狄家九祖不得升天!我情知合你活 不成!”狄希陈唬的那脸蜡滓似的焦黄,战战的打牙巴骨,回不上话来。素 姐见他这等腔巴骨子,动了疑心,越发逼拷。狄希陈回说:“我的汗巾放在 娘的屋里,娘把我的不见了,这是咱娘的汗巾,赔了我的,你查考待怎么?” 素姐说:“你多咱不见汗巾?多咱赔你的?我怎么就不知道?你怎么就不合 我说?你这瞎话哄我!”把那汗巾卷了一卷,就待往火炉里丢。狄希陈说道: “这是娘的汗巾子,等寻着了我的,还要换回去哩,你别要烧了!”向素姐 手内去夺。素姐伸出那尖刀兽爪,在狄希陈脖子上挝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长的 血口,鲜血淋漓。狄希陈忍了疼,幸得把那汗巾夺到手内。素姐将狄希陈扭 肩膊、拧大脚、掏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试,拷逼得狄希陈 叫菩萨、叫亲娘。
哄动了老狄婆子,听得甚详,知得甚切,料透了其中情节,外边叫道:
“小陈哥,你拿我的汗巾来!我叫你不见了汗巾子,拿了我的去,叫人胡说 白道的!”素姐屋里说道:“好!该替他承认!我没见娘母子的汗巾送给儿 做表记?”狄婆子道:“你休要撒骚放屁的寻我第二顿鞭子!”狄婆子发起 狠来。这素姐虽是口里还强,说到那鞭子的跟前,追想那遭的滋味,也未免 软了一半。这狄希陈亏不尽母亲出了一股救兵,不致陷在柳州城里。
  谁知狄希陈脱了天雷,又遭霹雳。老狄婆子悄悄的背后审问他的真情, 他只伸着个头,甚么是答应。气的老狄婆子说道:“这们皮贼似的,怎么怪 的媳妇子打?”狠的把手在狄希陈脸上指了两指,说道:“这要是你爹这们
‘乜谢地宁头’,我也要打!”狄希陈站了会子,始终没说,去了。素姐在 屋里,家反宅乱的鬼吵。
  狄希陈又要收拾上京坐监,置办衣裳,整顿行李。狄员外不放心教他自 去,要自己同他上京。选定了日子,要同狄希陈往关帝君庙许一愿心,望路 上往回保护。狄员外起来梳洗已毕,去唤,狄希陈还正在南柯做梦,听见父 亲唤他,想起要到庙中许愿,匆匆起来,连忙穿衣梳洗,跟了父亲同往关庙,
  
许了愿心。忽然想起孙兰姬的眠鞋,因起来忙迫,遗在床里边褥子底下,不 曾带在身边,恐怕被素姐简搜得着,“这与那汗巾又不相同,无可推托,其 祸不小!”面上失了颜色,身上吊了魂灵,两步趱成一步,撇了父亲,一头 奔到房内。
  谁知素姐倒还不曾搜得,正在那里洗脸。狄希陈止该相机而行,待时而 动,等他或是回头,或是转背,有多少的东西弄不到腰里?谁知那心慌胆怯 了的人另是一个张智。人都不晓得这个诀窍,只说那番子手惯会拿贼,却不 知那番子手拿贼的声名久闻于外,那贼一见了他,自己先失魂丧智,举止獐 徨,这有甚么难认?那狄希陈心里先有了这件亏心的事,日夜怀着鬼胎,惟 恐素姐得了真赃,祸机不测,他就合那“失了元宝在冯商客店里”的般,没 魂失措,也不管素姐见与不见,跑进房来,走到床上,从床里褥子底下见了 那个白绫小包依旧还在,就如得了命的一般,也不管素姐停住了洗脸,呆呆 的站住了看他,他却将那包儿填在裤裆里面,夺门而出。
  素姐拦住房门,举起右手,望着狄希陈左边腮颊尽力一掌,打了呼饼似 的一个焌紫带青的伤痕。又将左手在狄希陈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陈仰面朝天, 叉了个“东床坦腹”,口里还说:“你是甚么?你敢不与我看,我敢这一会 子立劈了你!”狄希陈还待支吾,素姐跑到跟前,从腰间抽开他的裤子,掏 出那个包来。素姐手里捏了两捏说道:“古怪!这软骨农是甚么东西?”旋 即解将开来,却是一件物事。有首《西江月》单道这件东西:
绛色红绸作面,里加白缎为帮,绒毡裁底软如棉,锁口翠蓝丝线。猛着莲弯窄短, 细观笋末尖纤,嫦娥换着晚登坛,搁在吴刚肩上。
  素姐紫涨了面皮,睁圆了怪眼,称说:“怪道你撞见了番子手似的,原 来又把你娘的睡鞋拿得来了!这要你娘知道,说甚么?不合那汗巾子似的, 又说是他的!小玉兰,你把这鞋拿给他的娘看去,你说:‘你多咱不见了他 的鞋,又赔了他这鞋了?’你要不这们说,我打歪你那嘴!”小玉兰道:“我 这们说,奶奶打我可哩。”素姐叫唤着说道:“他为甚么就打你?他使了几 个钱买的你,他打你?”小玉兰说:“姑娘哄我哩,奶奶没打姑娘呀?”素 姐自己拿着那鞋,挠着头,叉着裤,走到狄婆子门口,把鞋往屋里一撩,口 里说道:“这又是你赔他的鞋!这不是?你看,一定是合汗巾子一日赔的!” 狄婆子叫丫头拾起来,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说道:“这不知是那个养汉 老婆的鞋,你叫他休胡说!”素姐道:“汗巾子说是你的,鞋又是养汉老婆 的了!一件虚,百件虚;一件实,百件实。是养汉老婆的,都是养汉老婆的; 是你的,都是你的!这鞋又不认了?”
  素姐这高声发落,虽是隔着一个院落,狄老婆子句句听得甚真。他又口 里骂着婆婆,比较那狄希陈,就象禁子临晚点贼的一般,逼拷的鬼哭狼号。 狄婆子听见,疼的那柔肠象刀搅一样,说道:“小陈哥,他没的捆着你哩, 你夺门跑不出来么?”狄希陈说:“娘来看看不的么,我怎么跑呀?”狄员 外道:“你看他看去,把个孩子怎么样处制着哩?有这们混帐孩子,死心蹋 地的受他折堕哩!”老狄婆子悄悄说道:“你知不道:我也就数是天下第一 第二的老婆了,天下没有该我怕的,我只见了他,口里妆做好汉,强着说话, 这身上不由的寒毛支煞,心里怯怯的。”
  正说着,又听见狄希陈怪叫唤说:“娘!你不快来救我么?”老狄婆子 只得走进房去,只见一根桃红鸾带,一头拴着床脚,一头拴着狄希陈的腿; 素姐拿着两个纳鞋底的大针,望着狄希陈审问一会,使针扎刺一会,叫他招
  
称。狄婆子见了,望着狄希陈脸上使唾沫啐了一口,说道,“呸!见世报忘 八羔子!做了强盗么,受人这们逼拷?嫖来!是养汉老婆的鞋!汉子嫖老婆, 犯法么?”一边拿过桌上的剪子,把那根鸾带拦腰剪断,往外推着狄希陈说 道:“没帐!咱还有几顷地哩,我卖两顷你嫖,问不出这针跺的罪来!”素 姐指着狄希陈道:“你只敢出去,你要挪一步儿,我改了姓薛,不是薛振桶 下来的闺女!”
  狄希陈站着,甚么是敢动?气的狄婆子挣挣的,掐着脖子,往外只一颡。 素姐还连声说道:“你敢去?你敢去?你就再不消进来!”狄希陈虽被他娘 推在房门之外,靠了门框,就如使了定身法的一般,敢移一步么?狄婆子拉 着他的手说道:“你去!由他!破着我的老命合他对了!活到一百待杀肉吃 哩?”这狄希陈走一步,回一回头,恋恋不舍,甚么是肯与他娘争点气儿。 素姐见狄希陈教他娘拉的去了,也不免的张天师忘了咒,符也不灵了, 骂道:“这样有老子生、没老子管的东西,我待不见哩!一个孩子,任着他 养女吊妇的,弄的那鬼,说那踢天弄井待怎么!又没瞎了眼,又没聋着耳朵, 凭着他,不管一管儿?别人看拉不上,管管儿,还说不是!要是那会做大的 们的,还该说:‘这儿大不由爷的种了,亏不尽得了这媳妇子的济,这要不 是他,谁是管得他的?’说这们句公道话,人也甘心。是不是护在头里,生 生的拿着养汉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认了说是他的,连个养汉老婆也 就情愿认在自家身上哩!这要不是双小鞋,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头去,他待 不说是他的哩么?儿干的这歪营生,都揽在身上;到明日,闺女屋里拿出孤 老来,待不也说是自家哩?‘槽头买马看母子’,这们娘母子也生的出好东 西来哩?‘我还有好几顷地哩,卖两顷给他嫖!’你能有几顷地?能卖几个 两顷?只怕没的卖了,这两把老骨拾还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 子去,只伯卖了妹子嫖了也是不可知的!你夺了他去呀怎么?日子树叶儿似 的多哩,只别撞在我手里!我可不还零碎使针跺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
的!我没见天下饿杀了多少寡妇老婆,我还不守他娘那屄寡哩!”
  素姐这大发小发,老狄婆子那一句不曾听见?气的象癞蛤蟆一般,啯啯 儿的咽气,只说:“我要这命换盐吃么?我合他对了罢!”狄员外只说:“你 好鞋不踏臭屎,你只当他心疯了,你理他做甚么?亏了李姑子亲口对着你说 的,这要对着别人说,你也不信。你气的这们等的,咱可怎么样?”狄婆子 道:“咱千万是为孩子。看来这孩子在他手里,你后娘似的也逃不出命来!” 狄员外道:“这眼下待不往京去哩?且教他躲一日是一日的。打哩天老爷可 怜见小陈哥,还完了他那些棒债,他好了也不可知的。”从此一日,狄希陈 就没敢往他屋里去,都在他娘的外间里睡。只恐怕素姐还象那一遭似的暗来 放火,爷儿三个轮替着醒了防他。还怕他等爷儿们去了有甚恶意,狄员外又 到关帝庙里求了一签。那签上说道:
忆昔兰房分半钗,到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狄员外虽是求了圣签,又解不出是甚意味,好生按捺不下。素姐又在屋 里不住口的咒念,狄员外两口子只推不曾听见,收拾行李停妥,单等吉日起 身。
  薛教授先两日前治了肴馔,摆了桌盒,同了两个儿子来与狄员外爷儿两 个送行。素姐知道,就骂他爹,说他爹是老忘八,老烧骨拾的,把个女儿推 在火坑里,瞎了眼,寻这们个女婿,还亏他有脸往这里来。狄员外又只推听
  
不见,慌忙叫人扫地,摆桌子,定菜接待。薛教授爷儿三个吃过茶,薛如兼 进去后边见了丈母,都没在后边去看素姐,外边上了坐,坐到掌灯时分,散 了。
  次日,狄员外还叫狄希陈去辞他丈母、丈人。狄希陈到了薛家,薛教授 会里去了,止见了薛夫人,叫薛如卞弟兄两个留狄希陈吃饭。狄希陈把汗巾、 睡鞋的事从头对着两个舅子告诉,把素姐打骂的事情也对两个舅子说了。薛 如卞说:“这是你前生遭际,没奈何,忍受罢了。昨日送盒子的去,说他连 爹都骂了,这不待中心疯么?不然,俺为甚么不到后头看看?”你说我应的。 吃了酒饭,狄希陈辞了回家。
  过了一宿,清早起来,吃了饭,备完了行李,同了狄员外,辞了家堂合 老狄婆子,待要起身。狄员外叫狄希陈:“进屋里与你媳妇儿说声。”狄希 陈果然住屋里对素姐作了一个揖,说道:“我合爹起身哩。”素姐身也没动, 说道:“你这是辞了路,再不回头了?要是撞见强人,割了一千块子,你必 的托个连梦与我,我好穿着大红嫁人家!”狄希陈听他咒骂,眉也没敢皱一 皱,出来了。却好薛教授爷儿们都来看送起身,又送了三两赆仪,作别起身。 同去的是狄宾梁、狄希陈、狄周、尤厨子四个。
  不说狄希陈上京坐监。却说薛夫人次日要接素姐回家,薛教授道:“你 接这祸害来家待怎么?”薛夫人道:“你好平心!既知他是祸害,只该教别 人受他的么?女婿又没在家里,接了他回来好。”薛教授道:“你教他回来, 只别教他见我!”龙氏听见,骂说:“贼老狠天杀的!我待不看他哩!”薛 教授问说:“姓龙的说甚么?”薛夫人道:“他没说甚么。”混过去了。差 了薛三槐娘子接了素姐,跟了小玉兰回家。到了背地里,小玉兰把狄希陈那 汗巾子合鞋的事从头告诉,又说素姐拿着纳底的针浑身跺他姑夫,拿带子拴 着腿,又不许他跑了。又说俺奶奶到明日闺女屋里拿出孤老来也认是自家的。 薛夫人听的气的要死火势,只不教薛教授知道。
过了两日,薛夫人因狄员外合女婿不在,治了酒席,去看望狄婆子,—
—只自己去了,也没教素姐同去。两亲家婆合巧姐,请了妹子崔近塘娘子来 陪,倒喜欢说笑了一日。狄婆子也没对着提素姐一个字,管待的薛夫人去了。 崔近塘娘子没往家去。
再说这明水村里有一个老学究,号是张养冲,两个儿子,两房媳妇,家
中也聊且过的,儿子合媳妇都肯孝顺,乡里中也甚是称扬。张养冲得病卧床, 两个儿子外边迎医问卜、许愿求神;两个媳妇在家煎茶熬药、递饭烹汤,服 事了两三个月,绝无抱怨之心。张养冲死了,尽了贫家的力量,备了丧仪。 出过了殡,这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中照管个客店,一个在田中照管几亩庄田, 单着两个媳妇在家管顾婆婆。
  若是这妯娌两个,也象别人家唆汉子。纂舌头,搅家合气,你就每日三 牲五鼎。锦绣绫罗,供养那婆婆,那老人家心里不自在,说那衣裳齐整、饮 食丰腴,成何事干?偏是这妯娌两个,一个叫是杨四姑,一个叫是王三姐, 本是两家异姓,偶合将来,说那一奶同胞的姐妹,更是不同,你恭我敬,戮 力同心,立纪把家,守苦做活,已是叫公婆甚是欢喜;再兼之儿子孝顺,这 公婆岂不就是神仙?因公公亡故,婆婆剩下孤身,这两房媳妇轮流在婆婆房 中作伴,每人十日,周而复始。冬里与婆婆烘被窝、烤衣服、蓖头、修脚、 拿虱子、捉臭虫,走动搀扶,坐卧看视;夏里抹席扫床、驱蚊打扇,曲尽其 诚。自己也有二亩多的稻地,遇着收成,一年也有二石大米,两个媳妇自己
  
上碾,碾得那米极其精细,单与翁婆食用。稻池有鱼。每年圈里也养三四个 猪,冬里做了腌腊。自己俺的鸭蛋,抱的鸡雏。两个老人家虽是贫生夫妇, 竟是文王手下食肉的耆民。凡遇磨麦,先将上号的白面留起来,另与公婆食 用。妯娌两个,每人偷了工夫喂蚕,每年或伙织生绢三匹,或各织两匹,穿 着得公婆虽无纱罗绸缎穿在身上,又通似文王手里衣帛的老人。后来两个媳 妇侍奉婆婆更是用心加意。后来婆婆得了老病,不能动履,穿衣、喂饭、缠 脚、洗脸、梳头、解手,通是这两个媳妇料理婴儿的一般。婆婆的老病渐次 沉重,饭食减少,妯娌两个商议,说要割股疗亲,可以回生起死。妯娌两个 吃了素,祷告了天地,许了冬日穿单,长斋念佛,每人俱在左股上割下一块 肉来,台拢作了一碗羹汤,瞒了婆婆,只说是猪肉。婆婆吃在肚内,觉得鲜 美有味,开了胃口,渐渐吃得饭下;虽然不能起床,从新又活了一年零八个 月,直到七十八岁身亡。这儿子、媳妇倒不象婆婆是寿命考终,恰象是谁屈 死了他的一般,哭得个发昏致命。
  一个按院,姓冯名礼会,巡历将完,例应保举那孝子、顺孙、义夫、节 妇。他说:“这四样人原是天地间的灵根正气,复命表扬,原为扶植纲常, 振起名教,鼓舞庸愚。近来世道没有了清议,人心没有了是非,把这四样真 人,都被那些无非无刺的乡愿、有钱有力的势要、作奸犯法的衙胥、骂街撒 泼的?拉占定了朝廷的懿典,玷辱了朝廷的名器。”他行了文书下去,他说: “这四样人不要在势宦富贵之家寻觅:一来,这富贵的人,凡百俱求无不得, 只少一个美名,极力夤缘,不难幸致。第二件,这富贵之家,孝顺节义,处 在这等顺境,这四件是他应为之事,行得这四件方才叫得是人;这四件事做 不来,便不是人了。惟是那耳目不曾闻见诗书,处的俱是那穷愁拂郁的逆境, 不为习俗所移,不为贫穷所诎,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有能孝亲顺祖,易色 殉夫,这方是真正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方可上疏举他。”
既是一个按院要着实举行,这诸司也不敢不奉行惟力,节次行将下来。
当不得那未流之会,也无甚奇节异行之人,这张大、张二也将就当得起个孝 子;这杨氏、王氏也庶几称得起个孝妇。街邻公举,里约咸推,开报了上去。 考察了下来,再那里还有出其右者?县里具文回府,府里具文回道,学道详 了按台,按台上了本。旨意下了礼部,礼部复过了疏,奉了旨,将张大—— 名唤张其猷并妻杨氏,张二——名唤张其美并妻王氏,俱着抚按建坊旌表, 每人岁给谷三石、布二匹、绵花六斤为常,直待终身而后按院奉了旨意勘合, 行到绣江县来。依了旨意,原该建两个牌坊才是,县里说张其猷、张其美原 是同胞兄弟,这杨氏、王氏又是嫡亲妯娌,希图省事,只盖一座牌坊,列了 男妇四个的名字。不料按院郑重其事,复行该县,务要遵旨各自建坊,兴工 动土,竖柱上梁,俱要县官自己亲临,不得止令衙役苟且完事。于是,县官 仰承上司的美意,在通衢闹市所在,选择了地基,备办砖石,采取木料,鸠 拨匠人,择了吉日起工,县官亲来破土,又亲自上梁。这明水离县治四十里 路,一个县官亲临其地,就如天神下降一般,轰动了阖镇士夫,奔走尽满村 百姓,地方除道搭棚,乡约铺毡结彩。
  明水镇住的乡绅、举监、秀才、耆老都穿了吉服衣巾,先在兴工处所迎 接陪奉县官。张其猷、张其美都奉旨给了孝子衣巾,儒巾皂服,甚是轩昂。 须臾,县官将到,鼓乐齐鸣,彩旗扬拽。县官下了轿,就了拜毡,礼生赞拜 行礼。礼毕,移就棚内,与众绅衿士民相见。张其猷兄弟庭参致谢,县官相 待殊优。此日不特本镇的男妇倾国而观,就是一二十里邻庄妇女,没有一个
  
不瘸瘸??、短短长长,都来聚观盛事。真是致得那些汉子、老婆,有平日 不孝、忤逆父母、顶触公婆的,鼓动善心,立心更要学好;就是有那不听父 母教训。私妻向子的顽民,不知公姑名分、殴公骂婆的悍妇,再没有不思痛 改前非、立心学好。所以这做官的人要百姓移风易俗、去恶归良,合在那鼓 舞感化。
  薛教授那日——虽是个流寓乡宦——也穿了吉服,俱在有事之中,看得 这般盛举,又见没有不来看的妇人;且是这建坊的所在,正是相栋宇的门前, 连忙差薛三省回家,叫请薛夫人同了素姐同薛如卞娘子连氏,都到相家看那 建坊的齐整。薛夫人道:“这人家盖座牌坊,有甚好看,却教带了少女嫩妇 的往人家去呢?盖什么牌坊,轰动得这们等的?”薛三省说:“是张相公的 两个儿举了孝子;两个媳妇为他婆婆割股救冶,都举了孝妇。奉了朝廷旨意, 叫官与他盖造牌坊哩。”薛夫人会得薛教授的主意,遂改口说道:“素姐, 你快收拾,咱娘儿三个都看看来。”素姐说:“你两个去,我是下去的。” 薛夫人道:”你爹敬意教人来接咱,咱为甚么不去?”素姐说:“这意思来 混我么?我伶俐多着哩!我也做不成那孝妇,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 情知割给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汤!精扯燥淡!”佯佯不理,走开去了。
  薛教授回家,问那不去的缘故,薛夫人把素姐的话学了一遍。薛教授长 叹一声,点了两点头,往屋里去了。龙氏在旁说道,“这没要紧的话,不对 他学也罢了,紧仔睃拉他不上,又挑头子。”薛夫人道:“这怎么是挑头子? 睃拉他不上,谁怎么他来?怪不的说你教坏了孩子呢?”薛教授正没好气, 瞪着一双眼,走出房来。龙氏抬头看了一看,见不是风犯;低着头,缩着肩 膀,往厨屋里一钻。薛教授瞪了一会子眼,说道:“便宜这私窠子!踢顿脚 给他好来!”如此看将起来,素姐明知故为,逆姑殴婿,显是前生冤业;只 怕后来还不止此。且等别回再说。
  
第五十三回 欺绝户本妇盗财 逞英雄遭人捆打


凶德几多般,更是悭贪,欺人寡妇夺田园。谁料水来汤里去,典了河滩。跨上宝雕 鞍,追赶戎蛮。被他骡上采将翻,手脚用绳齐缚住,打得蹒跚。
右调《浪淘沙》
  再说这晁家七个族人,单只有一个晁近仁为人也还忠厚,行事也还有些 良心。当初众人打抢晁夫人的家事时候,惟他不甚作业,无奈众人强他上道, 他只得也跟了众人一同乱哄,后来便不能洗出青红皂白,被徐县公拿到街上, 也与众人一般重责了三十。为这件事,人多有替他称屈,议论这徐县公这样 一个好官,也有问屈了事的。
  看官听说:若当日众人要去打抢的时候,这晁近仁能拿出一段天理人心 的议论,止住了众人的邪谋,这是第一等好人了。约料说他不听,任凭他们 去做,你静坐在家,看他们象螃蟹一般的横跑,这是第二等好人了。再其次, 你看他们鹬蚌相持,争得来时,怕没有了你的一分么?这虽不是甚么好人, 也还强如众人毒狠。既众人去打,你也跟在里头,众人去抢,你也都在事内, 你虽口里不曾说甚主谋,心里也还有些扭怩。县官只见你同在那里抢劫,焉 得不与众人同打?这教是县官屈打了他?这样没主意、随波逐浪的人,不打 他便打那个?
只是他另有一段好处:那七个族人,晁夫人都分了五十亩地、五两银子、
五石粮食。那六个人起初乍闻了,也未免有些感激;渐渐过了些时,看得就 如他应得的一般;再过几时,那蛆心狡肚、嫉妒肺肠,依然不改。那魏三出 名冒认,岂曰无因?恨不得晁夫人家生出甚么事来,幸灾乐祸,冷眼溜冰。 但只这些歪憋心肠,晁近仁一些也没有,但是晁夫人托他做些事件,竭力尽 力,绝不肯有甚苟且。那一年托他煮粥籴米,赈济贫人,他没有一毫欺瞒夹 帐。若数晁家的好人,也便只有他一个。他原起自己也有十来亩地,衣食也 是不缺的,这样一个小主,怎禁得这五十亩地的接济?若止有了五十亩地, 没有本钱去种,这也是拿了银碗讨饭。晁夫人除了这地土以外,要工钱有了 五两的银,要吃饭有了五石粮食。那为人又是好些的,老天又肯暗中保护, 地亩都有收成,这几年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富家。收拾了一所不大的洁净房, 紧用的家生什物都也粗备。虽然粗布,却也丰衣;虽不罗列,却也足食。只 是年过四十,膝下却无男女。
一日,对他老婆说道:“咱当初也生过几个孩儿,固你无有乳食,不过
三朝,都把与人家养活,如今都也长成。咱看人家有了儿子的,将咱的儿子 要回一个来罢。”老婆接道:“你就说的不是了。人家从三朝养活起来,费 了多少辛勤哩,你白白夺来,心上也过去的么?我想给你娶个妾也罢。”晁 近仁道:“娶妾可是容易的事?一来,恐怕言差语错,伤了咱夫妻和气;二 来,咱老了,丢下少女嫩妇哩,谁照管他?不如将兄弟晁为仁的儿子过继一 个罢。犹子比儿,这能差甚么?”定了这个主意,把那娶妾生子的事都撩在 一边去了。
  谁知好人不长寿,这晁近仁刚刚活到四十九岁,得了个暴病身亡。那晁 为仁是他的嫡堂之弟,平素也不是甚么好人,撤刁放泼,也算得个无所不为, 晁近仁生前说要过他的儿子,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谁知晁思才合晁无晏这 两个歪人,他也不合你论支派的远近,也不合你论事的应该,晁无晏依恃了 自己的泼恶,仗托了晁思才是个族尊,如狼负狈,倡言晁近仁没有儿子,遗
  
下的产业应该合族均分。晁为仁到了这个田地,小歪人怕了大歪人,便也不 敢在晁无晏、晁思才的手里展爪,请了晁夫人来到。
  晁夫人主意,要将晁力仁第二的儿子小长住,过嗣与晁近仁为子,晁无 晏唆挑晁思才出来嚷闹,不许小长住过继,必要分他的绝产,狠命与晁夫人 顶触。晁夫人道:“老七,论此时,你是晁家的叔,我不是晁家的大娘婶子 么,事只许你主,不许我主么?这晁近仁的家事是谁家的?我的地与晁近仁, 若晁近仁活着,晁近仁承管;晁近仁死了,没有儿,我与晁近仁的老婆种。 既是你们不教晁近仁的老婆种了,我该收了这地回去,你们凭着甚么分得这 地?就使这地不干我事,都是晁近仁自己的地,放着晁为仁亲叔伯兄弟,你 们山核桃差着一格子哩!老七,我再问你:你今年七十多的人了,你有几个 儿,你有几个闺女?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见了这们的事,该回头,该赞叹, 可该拿出那做大的体段来给人干好事,才是你做族长的道理;没要紧听人挑, 挑出来做硬挣子待怎么?依着我说,你只保守着没人分你的就好了,再别要 指望分别人的!”
  晁思才听说完了,痛哭起来:“嫂子说的好话!我真扯淡!我是为儿、 是为女干这们营生,替人做鼻子头?列位,我待家去哩。这晁近仁的家当, 您待分与不分、嗣过与不过,我从此不管,再别要向着我提一个字!”又望 着晁夫人作了两个揖,说道:“嫂子在上,多谢良言教诲!我晁思才如梦初 醒。”说完,抽身回去。
这其余的族人见晁思才去了,稍瓜打驴,去了半截,十分里头,败了九
分九厘的高兴。晁无晏起初还是挑出晁思才来做恶人,他于中取事。今晁思 才叫晁夫人一顿“楚歌”吹得去了,众人没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将去了,陆 续溜抽了开交,晁无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领,单刀直入,千里独行,明说不 许过继。若必欲过嗣,也要把自己的一个独子小琏哥同小长住并过。若止过 小长住,叫把晁近仁的地与他二十亩,城里的住房都腾出与他,翻江搅海的 作乱。晁思才已是去了,其余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为仁也不敢把儿子出嗣。 独自鳖了晁近仁的二十五亩地,占住了两座房,抢了许多家伙,洋洋得意, 添了地土,多打了粮食,鲜衣美馔,他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 快活。
那晁近仁的老婆,一个寡妇,种那三十多亩地,便是有人照管,没人琐
碎,这过日子也是难的。这晁为仁平素原不是个轻财好义之士,一些也不曾 得了晁近仁的利路,为甚么还肯替他照管?一来怕晁无晏计较,不敢替他照 管;二来晁无晏也不许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 希图全得他的家产。合他紧邻了地段,耕种的时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 步的侵占了开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沟,把水放将过去;遇着旱,把 自己的地掘了沟,把水引将过来;遇着蝗虫,俱赶在他的地内;自己地内的 古路都挑掘断了,改在晁近仁地内行走;又将自己地内凡是晁近仁必由之处, 或密种了树,或深掘了壕,叫他远远的绕转;通同了里老书手,与他增上钱 粮,金拨马户,审派收头。别要说这寡妇,就是铜头铁脑、虎眼金睛,也当 不起这八卦炉中的煅炼!今日二亩,明日三亩;或是几斗杂粮,高抬时价; 或是几钱银子,多算了利钱,不上二年,把一个晁寡妇弄得精光!亏了一个 好人,起先原养活晁近仁的儿子,后来自己又生两个儿子,此时怜念晁寡妇 孤苦无依,遂养活了这个老者。
这晁无晏在顺风顺水的所在,扯了满篷,行得如飞的一般快跑。家中有

个绝大的犍牛,正在那里耕地,倒下不肯起来,打了几鞭,当时绝气。抬到 家中,剥了皮,煮熟了肉,家里也吃,外边也卖。别个吃肉的都也不见利害, 偏他的媳妇孙氏左手心里长起一个疔疮,百方救治,刚得三日,呜呼尚飨了。 草草的出了殡,刚过了三七,另娶了一个郭氏。这郭氏年纪三十以上,是一 个京军奚笃的老婆,汉子上班赴京,死在京里。这郭氏领了九岁的一个儿子 小葛条,一个六岁女儿小娇姐,还夹了一个屁股,搭拉着两个腌奶头,嫁了 晁无晏。
  这晁无晏只见他东瓜似的搽了一脸土粉,抹了一嘴红土胭脂,漓漓拉拉 的使了一头棉种油,散披倒挂的梳了个雁尾,使青棉花线撩着,缠了一双长 长大大小脚儿,扭着一个摇摇颤颤的狗骨颅。晁无晏饿眼见了瓜皮,扑着就 啃。眼看着晁无晏上眼皮不离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渐渐的加上打呵欠,又 渐加上颜色青黄,再渐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渐渐的痰变为 血,嗽变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渐渐的好睡怕坐,后来睡了不肯起来。起初 怕见吃饭,只好吃药,后来连药也怕见吃了。秧秧跄跄的也还待了几个月, 一交放倒,睡在床上,从此便再扶不起。吃药不效,祷告无灵。阎王差人下 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这席酒辞他不脱,打点了要去赴席。这时 小琏哥才待八岁,晓得甚么事体?
这郭氏见了晁无晏,故意把眼揉两揉,揉得两眼通红,说道:“天地间
的人谁就没个病痛?时来暂去,自然是没事的。但我疼爱的你紧,不由的这 心里只是害怕!”晁无晏道:“瘫劳气蛊噎,阎王请到的客,这劳疾甚么指 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时间挝挠不及,甚么衣裳之类,你替我怎么算计;甚 么木头,也该替我预备,你别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纪,一生也没有受 冻受饿的事;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这些产业,越发手里方便,过的是自在日 子;又娶了你一表的人材的个人,没得多受用几年,气他不过;最放不下的 七爷,七八十了,待得几时老头子伸了腿,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给我, 我要没了,这股财帛是瞎了的!你孤儿寡妇的,谁还作你?只是可惜了的! 我合你做夫妇虽是不久,那恩爱比几十年的还自不同;我这病也生生是爱你 爱出来的。咱虽无千万贯的家财,你要肯守着吃,也还够你娘儿四五个吃的 哩,你看着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将这几个孩子过罢,也不消另嫁人了。我还 有句话合你说,不知你听我不听?”郭氏道:“你休说是嘱付的话我没有不 听的,你就是放下个屁在这里,我也使手拿着你的。你但说,我听!”
晁无晏道:“我一生只有这点子儿,你是自然看顾他的,我是不消嘱付。
我意思待把小娇姐与小琏哥做了媳妇,你娘儿们一窝儿一块的好过,我也放 心。不知你意下如何?”郭氏道:“这事极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这 们做。小琏哥今年不八岁了?只等他交了十六岁,我就叫小娇姐合他圆房。 小葛条打发他回奚家去。”晁无晏道:“你说的是甚么话?你的儿就是我的 儿,我的儿就是你的儿。咱养活养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亲,守着你 住,没有多了的!”郭氏道:“哎!说那里话?他小,我没奈何的带了他来。 他是咱晁家甚么人,叫他在晁家住着?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无晏 道:“这倒没帐。老七虽是有些扎手,这七十六七岁的老头子,也老和尚丢 了拐——能说不能行了。我倒还有句话嘱付你:若老七还待得几年,这小琏 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儿也不赖的,他自然会去抢东西、分绝产,这是不消说 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琏哥还小,你可将着他到那里,抢就合他们抢,分 就合他们分,打就合他们打。这族里头一个数我,第二个才数老七,没了我

合老七,别的那几个残溜汉子、老婆都是几个偎浓咂血的攮包,不消怕他的。 其次就是宅里三奶奶,这不也往八十里数的人了?要见老人家没了,这也是 咱的一大股子买卖。只是他丈人姜乡宦扎手,就是姜乡宦没了,他那两个儿 也不是好惹的;这个你别要冒失,见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借了赵平阳的 二十两银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书我收着在皮匣子里头哩。他问 我要,我说:‘赵平阳把你的文书不见了。’我另教人写了个收帖给他,没 给他文书。待我没了,你先去和晁邦邦说,你说:‘赵平阳着人来,说你取 了他二十两本钱,这六七年本利没还一个,说俺是中人,他待告状哩。你要 肯给俺几两银子,俺到官只推不知;你要不给俺几两银子,俺就证着,说取 银子是实。俺汉子是中人,他为俺汉子没了,要赖他的。’晁邦邦是个小胆 的,他一定害怕,极少也给咱十来两银。若是晁邦邦唬他不动,你可到赵平 阳家,你说:‘晁邦邦那年取银子的文书,俺家收着哩,你有本事问他要的 出来,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罢。’你休要忘了。”
  晁无晏正说着,把手推了两下子床,说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 再活五年,还干多少的要紧事,替小琏哥还挣好些家当!天老爷不肯看顾眼 儿!罢了!罢了!”郭氏道:“你有话再陆续说罢,看使着你。你说的话, 我年牢的记着,要违背了一点儿,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脑袋!”晁无晏果 然也就不说了。
过了一宿,睡到天明,就哑了喉咙;一日甚于一日,后来说的一个字也
听不出了。睡了几日,阎王又差了人来敦请,晁无晏象牛似的吽了几声,跟 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号叫了一场。与他穿了几件随身的粗布衣裳,新 做了一件紫花布道袍、月白布绵裤、蓝梭布袄,都不曾与他妆裹,使了二两 一钱银买了二块松木,使了五百工钱包做了一口薄薄棺材,放了三日,穿心 杠子抬到坟上葬埋。合族的男妇都因晁夫人自来送殡,别人都不好不来。
晁思才见得出殡甚是苟简,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说道:“小二官
也为了一场人,家里也尽成个家事,连十来两银的棺材也买不起,一个经也 不念,纸幡也不做几首,鼓吹也不叫几名,拉死狗的一般!这姓郭的奴才安 着甚么心肠?好不好,我挦顿毛给你!俺孙子儿没了,连说也不合众人说声, 顶门子就出,有这等的事?我就提溜脚子卖这奴才!小琏哥我养活着他!” 在坟上发的象酱块似的。
这郭氏不慌不忙走向前来对着众人问道:“这发话的老头子是咱家甚么
人?”众人说道:“是七爷,咱户里的族长。”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将 及一年,我也没见这位七爷往俺家来,我也没见俺往七爷家去,我自来没听 见有甚么七爷、七奶奶的!嫌材不好,这是死才活着可自己买的!嫌出的殡 不齐整,穷人家手里没饯!我也知不道咱户族里还有这几位,也不知是大爷、 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当就止一位三奶奶来送了一两银子,我换了钱搅 缠的抬出材来!我也早知道咱户里还有七爷这几位,我不排门去告助?也象 三奶奶似的,一家一两,总上来七八两银子,甚么殡出不的?甚么经念不的? 我肯把汉子这们等的拉出来了么?”
  晁思才说:“你这话也没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 死人罢呀,累着你那腿哩,你奴才长、奴才短的骂我?我凭着甚么提溜着腿 卖?你一个低钱没有济助的,一张纸也割舍不的烧给那孙子,责备出的殡不 齐整哩,又是不念经哩,撒骚放屁的不羞么?我劝你差不多罢,俺那个没了, 没人帮着你咬人,人也待中下怕你了!你别嫌俺的殡不齐整,只怕你明日还
  
不如俺哩!” 晁思才气的暴跳,说道:“气杀我!气杀我!我从几时受过人这们气?
他说我明日出殡不如他,我高低要强似他!”郭氏道:“你怎么得强似俺呀? 你会做跺塑象拿泥捏出俺这们个八九岁的儿来么?”晁思才道:“你说我没 儿呀?我用不着儿!我自己打下坟,合下棺材,做下纸扎!”郭氏道:“你 打下坟,合下材,可也得人抬到你这里头,你没的死了还会自己爬?”晁思 才道:“怎么?没的俺那老婆就不抬我抬罢?”郭氏道:“看你糊涂么!你 拿着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没了,可这不闪下你了?就算着你先没 了,你这一生惯好打抢人家的绝产,卖人家的老婆,那会子,你那老婆不是 叫人提溜着卖了,就是叫人抢绝产唬的走了,他还敢抬你哩?”晁思才道: “这是怎么说?没要紧扯闲淡!可是齐整不齐整,该我腿事么,惹的这老婆 撒骚放屁的骂我这们一顿?”望着众人道:“咱都散了,不消这里管他,我 待不见老婆有本事哩么?”又走到晁夫人轿前说道:“既送到坟上了,嫂子 也请回去罢。”晁夫人道:“你们先走着,我也就走了。”晁思才就替晁夫 人雇了轿夫,郭氏将着小琏哥到轿前谢了晁夫人,然后晁夫人起轿前行。晁 梁同着族人,三个家人跟着,步行了走迸城内。止有郭氏在坟看着与晁无晏 下葬完了,同了小琏哥回家。
郭氏将晁无晏的衣裳,单夹的叠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
粮食留够吃的,其余的都粜了银钱,扁在腰里。锡器化成锭块,桌椅木器之 类,只说家中没的搅用,都变卖了钱来收起。还说家无食用,把乡间的地每 亩一两银,典了五十亩与人,将银扣在手内。过了几时,又说没有饭吃,将 城里房子又作了五十两银典与别人居住。刷括得家中干干净净,串通了个媒 婆,两下说合,嫁了一个卖葛布的江西客人,挟了银子,卷了衣裳,也有三 百金之数,一道风走了。小琏哥哄出外去,及至回家,止剩了几件破床、破 桌、破瓮、破瓶,小葛条、小娇姐、郭氏,绝无影响。
小琏哥等到日落时分,不见郭氏娘儿三个回来,走到门口盼望,只是悲
啼。间壁一个开胭脂粉铺的老朱,问其所以,知道郭氏已经跟人逃走,与了 小琏哥些饭吃。合小琏哥到了家中,前后看了一遍,一无所有,冷灶清锅, 好不凄惨。老朱问他:“你户族里合谁人相近?我与你看了家,你可到那里 报他知道,教他与你寻人,又好照管你。”小琏哥说:“我不晓得合谁相近, 我只时常在俺老三奶奶家去。”老朱问说:“是大宅里老三奶奶么?”小琏 哥回说:“就是。”老朱说:“我着俺小木槿子送你会,看你迷糊了。”
将了小琏哥到宅里,见了晁夫人,他也知道与晁夫人磕了两个头,哭的
一泪千行,告诉说,他娘将小葛条、小娇姐去的没影了。晁夫人问道:“他 没有拿甚东西去么?”小琏哥哭说:“拿的净净的,还有甚么哩?”晁夫人 又问他:“你往那里去了?他走,你就不知道?”小琏哥说:“他说:‘你 到隅头上看看去,有卖桃的,你教叫了来,咱买几个钱的吃。’我看了会子, 没有卖桃的,我就往家去,他就不见了。”晁夫人说:“这天多咱了,那有 卖桃的?这是好哄孩子去呆呆的看着,他可好慢慢的收拾了走。我看你那老 婆斩眉多梭眼的,象个杀人的刽子手一般。那日在坟上,那一荡说,说的老 七这个主子还说不过他,投降书降表跑了。这可怎么处?还得去请了老七来 怎么算计。”一边差了晁鸾去请晁思才来商议,一边叫晁书娘子拿点甚么子 来与小琏哥吃。
不多时,晁鸾请晁思才来到。晁思才见了晁夫人,没作揖,说道:“晁

无晏的老婆跟的人走了?”晁夫人道:“据小琏哥子说,象走了一般。”晁 思才道:“这贼老婆!狗受不得的气,我受了他的!他走了,只怕他走到天 上,我晁老七有本事拿他回来!放心,没帐,都在我身上!说是跟了个卖葛 布的蛮子去了?别说是一个蛮子,就是十个蛮子到的我那里?嫂子,你叫人 把咱那黄骒骡备上我骑骑,我连夜赶他去;你再把咱的那链给我,我伴怕好 走。”晁夫人都打发给他。晁思才又问晁凤借了银顶大帽子插盛,合坐马子 穿上,系着鞓带,跨着链,骑着骡,一直去了。
  赶到五更天气,约有八十里路,只见一伙江西客人,都骑着长骡,郭氏 戴着幅巾,穿着白毡套袜、乌青布大棉袄、蓝梭布裙,骡上坐着一个大搭连, 小葛条、小娇姐共坐着一个驮篓,一个骡子驮着。晁思才从二三十步以外看 得真切,吆喝一声,说道:“拐带了人的老婆那走!”郭氏说道:“俺家晁 老七来了!”这些江西人知是郭氏夫家有人赶来,一齐大喊,叫:“地方保 甲救人,有响马截劫!”把晁思才团团围在当中。那旷野之间,那有甚么地 方保甲?反把晁思才拿下骡来,打了个六八将死,解下骡上的缰绳,捆缚了 手脚,叫他睡在地下。骡子也绊了四足,合那插盛、铁链,都放在他的身旁。 拾起一块石灰,在那路旁大石板上写道:“晌马劫人,已被拿获。赶路匆忙, 不暇送官正法,姑量责捆缚示众。”写完,撩下晁思才,众人加鞭飞奔去了。 把个晁老七打的哼哼的象狗嗌黄一般,又捆缚的手脚不能动弹。那骡又只来 嗅他的脸合鼻子、嘴,偏偏的又再没个行人来往,可以望他解救。直捆缚到 日出时候,只见几个行客经过,见他捆缚在地,向前问他,说其所以。那些 人见了墙上的粉字,说道:“你别要说瞎话!他说你是响马,只怕倒是真?” 晁思才道:“响马!响马!没的是响骡不成?”内中有的说道:“这是个混 帐人,做甚么响马?替他解开罢。咱待不往县里去哩么?”方都下了头口, 替他解了绳,也把骡腿解开,扶他上了骡于,同了众人同来到了县前,让那 些解放他的人到酒饭店款待他们。正吃酒中间,两个人也进店吃酒,原与晁 思才相识,拱了拱手,晁思才让他同坐。那两入道:“老七,你昨日日西骑 着骡子,跨着链,带着插盛,走的那凶势,你今日怎么来这们秧秧跄跄的?” 晁思才道:“休说!说了笑话!要不亏了这几位朋友,如今还捆着哩!”那 几个人听他说这话,又知他实是武城县人,方才信他不是个响马,吃完散去。 晁思才依旧骑了骡子,回到晁夫人家内,诉说了前事。晁夫人道:“你 每常说会拳棒,十来个人到不得你眼前,我当是真来,准知几个蛮子就被他 打得这们等的。早知道你是瞎话,我不叫几个小厮合你去?快暖上酒,外头 看坐。快往书房里请你二叔去来,给你七爷暖痛。”晁思才道:“我不好多 着哩,不消去请学生。嫂子有酒,你叫人送瓶我家去吃罢。这老婆的事,咱 也改日商量,我断乎不饶他!他就再走十日,咱有本事拿他回来!”晁书娘 子旁边插口道:“七爷拿他,可稍把刀去。”晁思才道:“梢刀去是怎么说?” 晁书娘子道,“拿着把刀,要再捆着,好割断了绳起来跑。”晁思才合晁夫 人都笑。晁夫人道:“臭老婆!七爷着人打的雌牙扭嘴的,你可不奚落他怎 么?快妆一大瓶酒,叫人送给你七爷去。”这晁无晏的下落还未说尽,且看
后回,或有结局。

第五十四回 狄生客中遇贤主 天爷秋里殛凶人


吉人合与吉人逢,千里崎岖路不穷。地隔燕齐称异域,谁知佳客遇贤东。天不爽, 鬼神公,分疏报善与遭凶。尤厨恃恶无人问,霆击头颅顷刻中。
右调《鹧鸪天》
  再说狄希陈跟了狄员外,带了狄周、尤厨子,四个上京,一路平安。到 了北京,进了沙窝门,在一庙中暂住,以便找寻下处。寻到国子监东边路北 里一个所在,进去一座三间北房,两间东房,一间西房,两间南房,一间过 道,每月三两房钱。床、凳、桌、椅、器皿之类,凡物俱全。西房南头一个 小角门,通着房主住宅。那房主姓童,排行第七,京师通称都叫他是童七爷。 年纪还在三十以下,守着一妻,十岁的个女儿叫是寄姐,四岁的个儿子叫是 虎哥,使着个丫头叫是玉儿。这童七在顺城门外与陈内官合伙开着乌银铺, 家中甚是过的。狄员外交了一个月房钱,着人把行李搬到童家房内。
  童七的媳妇,人都称为童奶奶,那童奶奶使玉儿送过两杯茶来,朱红小 盘,细磁茶钟,乌银茶匙,羊尾笋夹核桃仁茶果。狄员外父子吃过茶,玉儿 接下钟去,又送过两钟茶来与狄周、尤厨子吃。童奶奶在前,寄姐在后,半 开着西边角门,倚着门框站着。狄宾梁见那童奶奶,戴着金线七梁?髻,勒 着镜面乌绫包头,穿着明油绿对襟潞绸夹袄、白细花松绫裙子、玄色缎扣雪 花白绫高底弓鞋、白绫挑绣膝裤。不高不矮身材,不白不黑的颜色,不丑不 俊的仪容,不村不俗的态度。那个女儿寄姐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穿着 红裙绿袄、青缎女靴。
这童奶奶见了狄员外,问道:“这是狄爷么?”狄员外道:“不敢。这
一定是童奶奶?请作揖。诸凡仗赖,只是搅扰不安。”童奶奶道:“狄爷好 说。既来下顾,我们就是自家人一般。今日不知爷到,我们家爷就没得伺候, 只得改日与爷温居哩。听见说还有大相公,在那里哩?请来见见儿。”狄员 外叫出狄希陈来作揖。童奶奶问说:“这是爷第几的相公?”狄员外道:“就 只这一个小儿,今年十九岁了。”童奶奶道:“好位齐整相公!就是大奶奶 生的么?”狄员外笑道:“也止有一个贱累。”童奶奶道:“这好,足见爷 的盛德。这一窝一块省多少口面哩?我家的爷只是待要娶个,只是说没人服 事,怕做活使着我,叫我说:‘你是少儿呀少女呀,你堕这个业?有活,我 情愿自己做,使的慌,不使的慌,你别要管我。’狄爷,你这们便家也只一 位奶奶,可见我妇女人家说的不是么?”狄员外问道:“童奶奶有几位姑娘, 几位公子?”童奶奶指着寄姐道,“这是小女,今年十岁了。——快过来拜 拜狄爷。”
  寄姐走过门来,端端正正的拜了两拜。狄员外道:“好位齐整姑娘!有 了婆婆家不曾?”童奶奶道:“还没有接茶哩。算命的只说他婚姻迟着些好, 不要急了。”狄员外道:“守着皇帝爷的脚底下,这们个姑娘,怕选不中贵 妃、皇后么?公子今年几岁了?”童奶奶道:“四岁了。才往姥姥家去,在 家里可不叫他见狄爷么?”又说:“但用的甚么家伙,都问声儿。但是家里 有的,就取过来使;没有的,再买不迟。要是出去做甚么,没有人,过那边 说声,我叫人闩过门去。”站着合狄员外家长里短说了个不耐烦,方大家散
了。
  将晚,童七爷从铺于里回来,童奶奶说:“咱东院里的房子有人住了, 是山东绣江县人,姓狄,来送他儿子坐监的。爷儿两个,跟着一个管家,一
  
个厨子。老爷子有六十岁年纪了,小相公才十九,好不标致。我刚才合他说 了半日话,好不和气的人。咱说了三两房钱,他一分也不下咱的,就送了一 月的房钱过来。”童七道:“这天忒晚了,我爽利明日早起来过去拜他罢。” 童七睡过了夜,起来梳洗完了,换上朗素帽子、天蓝绉纱道袍、绫袜毡 鞋,过来拜狄宾梁父子,相见甚是亲热。待过了茶,送出大门。这童七没到 家,就往铺子里去了。狄宾梁将着儿子过去回拜,玉儿出来回说:“俺爷拜 了狄爷,没回到家就往铺子里去了。”狄宾梁说,“我还到厅请奶奶见。” 玉儿进去说了,将狄宾梁父子请进客位坐下。待了一会,童奶奶另换了一身 衣裳出来与狄宾梁父子相见,分宾主坐下,吃了两道茶,说了许多家常话,
送到大门里边,作别而散。 狄宾粱料童七必定还要接风,又见童奶奶甚是亲热,随收拾了自己织的
一匹绵绸、一斤棉花线、四条五柳堂出的大花手巾、刘伶桥出的十副细棉线 带子、四瓶绣江县自己做的羊羔酒,差狄周送了过去。童奶奶甚是喜欢,叫 进狄周去,说:“只怕没有这理!狄爷来到我家,一钟水也不曾致敬,倒先 收狄爷的这们厚礼,只怕不好收!我暂留下,等我们爷来再商议。”狄周道: “不消等童爷回来,童奶奶就收了罢。这不过是自己家里的土产,成甚么 礼?”童奶奶然后把礼收了,赏了狄周八十文成化钱,千谢万谢的说了许多
话。
  过了两日,重七送了一大方肉、两只汤鸡、一盒澄沙馅蒸饼、一盒蒸糕、 一锡瓶薏酒,说:”这几日合老公算帐,不得点空儿,太迟了又不安,先送 了这些小嘎饭,孝敬狄爷合狄大叔,略待两日再专请狄爷合狄大叔吃饭哩。” 狄宾梁也赏了来人八十文钱,再三说了上复。算计要添些别样蔬菜,叫尤厨 子做了,晚上等童七回家,请来同坐。把肉做了四样,鸡做了两样,又叫狄 周买了两尾鱼、六个螃蟹、面筋、片笋之类,也够二十碗,请过童七来坐; 又送了六碗菜、一碟甑糕蒸饼、一瓶羊羔酒与童奶奶。
从此两家相处,真是至亲一般。狄宾梁合狄希陈浆衣服、缀带子,都是
童奶奶照管。寄姐合虎哥时常过这边来顽耍。寄姐看的好纸牌,常与狄希陈 看牌耍子,有时赌栗子,或时赢钱,或时赢打瓜子,待半日家不过去,童奶 奶自己来到角门口叫他。童七又在家中治了肴馔,请待狄宾梁父子,童奶奶 也出来陪着吃酒,通象了童奶奶的兄弟一般。
渐渐的狄希陈专常往他家去,让到他的卧房炕上,童奶奶合寄姐三个看
牌,又教给狄希陈看骨牌、下别棋。指着寄姐叫狄希陈是“你哥哥”,指着 狄希陈叫寄姐是“你妹妹”,自己合狄希陈说话“咱娘儿们”。就是童七来 家,也绝不嗔怪。间或狄宾梁去,也让到后边去坐,通不象待那外人。房钱 等不到日子,狄宾粱都预先送了过去;每次俱还尽让,说道:“狄爷离家又 远,只怕别处用银子使,忙忙的待怎么?俺又且没处使银子哩。”
  日子甚快,狄希陈坐监看看将满,打点收拾回家。且按下这边,再说厨 子尤聪履历:这尤聪原是盐院承差尤一聘的个小厮,从小使大,与他娶了媳 妇。禁不得那媳妇原是人家的使女,用了五两财礼、两抬食盒,娶到家来。 那新媳妇自然也有三日勤,又未免穿件新衣缠缚脚手,少不得也洗洗脸、搽 些胭粉,也未免使些油梳个光头,尤聪看了,已说道是个观音,就是主父、 主母见了这乍来的光景,也都道是个成材。谁知一日两,两日三,渐渐的露 出那做丫头的材料。女人“七出”之条,第一条“盗”,他就犯了这第一件 的条款。若是止在厨房里面撩锅里的肉,攒盆头的米合面,偷烧哺剂,切鸡
  
藏起大腿,这都是那些管家娘子旧规,人人如此,个个一般,何足为异?惟 独这尤聪令正,他除那旧规的勾当千尽了不算,常把囤里的粮食,不拘大米、 小麦、绿豆、秫■、黄豆、白豆,得空就偷,得偷就是一二斗,偷去换簪、 换针、换糕、换饼、换铜钱、卖银子,日以为常。整腿的腊肉、整坛的糟鱼、 整几十个的腌蛋,整斤的虾米,他偷盗如探囊取寄。遇着布绢就偷,偷不着 就是衣裳也偷几件;衣裳防备的紧了,就是摆■也扯你两幅,裙褶也扯你两 条。没有真赃,尤聪只是不信,说他媳妇是个天下第一的好人,无奈众人做 弄,致他抱屈无伸。及至屡次有了真赃,再也没得展辩,尤聪说他媳妇不愿 在里边做家人娘子,殴作出去,“因我不肯,故意这般作业,希图赶他出门。” 尤一聘的夫妇说道,“既是如此存心,还留何用?枉做恶人,不如好好发送 他出去。”
  那时尤聪积攒得几两银子在手,绝不留恋,领了媳妇欣然长往。赁了人 家两间房子,每月二百房钱,八钱银买了一盘旱磨,一两二钱银买了一头草 驴,九钱银买了一石白麦,一钱银张了两面绢罗,一百二十文钱买了个荸箩, 三十五文钱买了个簸箕,二十五文钱做了个罗床,十八文钱买了个驴套,一 百六十文钱买了两个箢子,四十文钱买了副铁勾担仗,四十六文钱钉了一连 盘秤,银钱合算,共用了二两五钱四分本钱。一日磨麦二斗,尤聪挑了上街, 除赚吃了黑面,每斗还赚银三分,还赚麸子。
若是两口子一心做去,岂不是个养家过活的营生?不料卖到第三日上,
尤聪的老婆便渐渐拿出手段,拣那头拦的白面才偷,市价一分一斤,只做了 半分就卖。尤聪卖到后边,不惟不赚了钱,越发反折了本。只得折了二钱原 价,卖了那盘旱磨,另买了一副筐担,改了行。卖大米、豆汁,那老婆就偷 大米、绿豆,禁不起这漏卮,待不得几日,又改了行。卖凉粉、棋子,那老 婆又偷那凉粉的材料与那切就的棋子。三日以后,只得又要改行往那官盐店 里顿了盐来用袋妆盛,背在肩上,串长街、过短巷,死声陶气,叱喝盐哩, 卖到临了,原数半斤,只有六两,莫说赚钱,大是折本,又只得改行卖炭。 这卖炭的本主,从山里驮炭上城,用十六两秤秤了炭,个半钱买的,使 那十五两秤零卖出去,卖两个半钱,岂不也是个赚钱生意?况又不比那麦面 大米可以自己做吃,又可卖与别人,这又是个不怕穿窬的宝货。谁知天下没 有弃物,贼星照命的自有飞计。左邻住着个裁缝生熨斗,买的都是这老婆的 贱炭。那对门住的打烧饼老梁,都是他受炭的窝主。十七两秤总秤的二百斤,
十五两秤合来少了许多,算起本钱,还差四五十个。
  这尤聪再不说是老婆抵盗,只说是自己命运不好。柴不见烧就没了,米 不见吃就无,“掠剩使”不离他的门户神,偏会吞他的东西。每日怨天骂地, 说:“天爷没眼!某人又怎么过的,某人又怎么赚钱,某人做生意又怎么顺 利,偏老天爷不肯看顾俺两口子一眼,左做左不着,右做右不着,空放着这 们个勤力俭用能干家的婆娘,只是强不过命,做不过天!天老爷!你看顾我 一眼,只教我堵堵主人家的嘴,这也不在了赌气将出老婆来一场!这如今弄 的精手摩诃萨受穷罢了,甚么脸见主人家?”再要改行,没了资本;往衙门 里与人替差使做倒包,也没有工钱,也不管饭食,只靠了自己的造化,诈骗 得着,就是工钱。
  这尤聪倒也不是不肯诈骗的人,只是初入其内,拿不住卯窍,却往那里 去赚钱?把自己的一件青布夹袄当了二百五十文钱,家里籴米自己盘缠,不 惟捞不上本钱到手,失误了掌轿,唤到堂上,十五大敲,也还扎挣着行动;
  
次日又失误了公馆里铺设,疮腿上又是十五,便就没本事扎挣。当夹袄的钱 又使得没了,家中籴了一斗米,老婆又偷粜了三升,只得又当了衣裳。在家 养病,坐食了一月,衣服将次典完,再无门路可走,两口子雇与人家种园, 吃了主人家的饭,每年还共有三石杂粮。
  这老婆偷惯了手,没得甚么可偷;换东西吃惯了的嘴,没得东西可换, 手闲嘴空,怎坐得过?随背了尤聪与那同班种园的寮友干那不可教人知道的 丑事,不图重价,或是几文钱,或是些微吃食,就奉让成交,也多有赊去不 还帐的。尤聪也都晓得,只是要做家翁的人,妆聋妆痴罢了。
  一日,五更起来浇水,尤聪在北头开沟,老婆在南头汲水。那黑暗的时 节,一个相知的朋友,乘着那桔槔起落的身势,两个无所不为。忽然又来了 两个,彼此相争起来,打成一块。惊动了主人,轰动了邻舍。尤聪做人不过, 只得卖了考婆,离了这个去处,与人做短工生活。
  龙山镇上与一个胡举人割麦,一连割了四日。一日天雨,尤聪就在胡春 元车房避雨。胡春元因请了先生教儿子读书,要寻一个人在书房做饭,要动 得手起,又要工钱减省,只是个半瓶醋厨子的光景就罢了。尤聪一向跟随尤 一聘经南过北,所以这煮饭做菜之事也有几分通路,所以卖凉粉、切棋子, 都是他的所长。他自己学那毛遂,又学那伊尹要汤,说合的人遂把他荐到那 胡春元门下。试了试手段,煎豆腐也有滋味;赶薄饼也能圆泛;做水饭、插 黏粥、烙火烧,都也通路。讲过每年四石工粮,专管书房做饭答应。虽说人 是旧的好,不如那新人乍到,他也要卖精神、显手段、立行止、固根基,便 也不肯就使出那旧日心性,被他骗了个虚名。
天下的事大约只在起头时节,若立就了一个好名,你连连不好,将来这
个“好”字也便急卒去不了的;若起初出了一个不好的名,你就连连改得好 了,这个“好”字也便卒急来不到的。况且他拿了别人的物料,演习自己的 手段,酸咸苦辣,试停当了滋味,便也可以将就。又是只在书房鬼混,在上 的只管有饭吃就罢了;在下的和光同尘,成群打伙,他就有甚么不好,狐兔 相为,怎得吹到主人耳朵?
一连待了三年。胡举人中了进士,选了河南杞县知县,挈家赴任,带了
尤聪同往任所。到了官衙里,里边有了奶奶当家,米面肉菜都有奶奶掌管, 谁该吃,谁不吃,都有奶奶主意,不许撒泼了东西,不许狼藉了米面,不许 做坏了饭食。他不说是奶奶正经,他怨奶奶琐碎;不说他在书房答应时节放 肆是他的徼幸,他说是主人如今改常。做的菜嫌他淡了,他再来不管长短, 加上大把的盐,教人猛可的误吃一口,哮喘半日;说他咸了,以后不拘甚物, 一些盐也不着,淡得你恶心。
  一日,叫他煮腿腊肉,他预先泡了三日,泡得那腊肉一些咸味也没有了。 说他腊肉煮得不好,他再来不泡便已好了,他又加上一大把盐。煮豆腐自然 该加盐的,他却一些盐也不加。问他所以,他说:“昨日腊肉里加了些盐嫌 说不好,如今豆腐里下曾加盐又说不是,这也甚难服事!”
  最可恨的:不论猪肉、羊肉、鸡肉、鸭肉,一应鲜菜、干菜,都要使滚 汤炸过,去了原汤,把来浸在冷水里面;就是鲜鱼、鲜笋,都是如此。若不 是见了本形,只论口中的味道,凭你是谁,你也辨不出口中的滋味是甚么东 西。且是与主人拗别,分付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烧;叫他烧,他却是白煮。 还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囵花椒,叫人吃在口内,麻辣得喉咙半日出 不出气来。把海参汤做得焌黑,嫌他的不好,他说:“黑海参如何不黑?”
  
把腌肉煮成烰炭,把鸭子煮成了糨粘,常常的把大锅子的饭捣了锅底倾在灶 内,成盆的剩饭倒在泔水瓮里。养活的鸡鸭,也不请问主人,任意宰杀。干 笋成四五斤泡在水缸里面,吃不了的,都臭烂丢吊。背了人传桶里偷买酒吃, 吃得稀醉。他私定了一连前重后轻的秤,与外边买办的通同作弊,衙里几个 小童,他个个打转。买办簿上一日一斤香油,支派买到厨房,他一些也不与 众人食用,自己调菜、炸火烧、煎豆腐,不胜受用;再有多的,夜间点了灯 与人赌博。春月买得韭菜来,将那韭菜上截白头尽数切下,用麻汁香油加上 蒜醋,自己受享,止将那韭叶定小菜煴豆腐。每顿三四升的落米,从传桶里 边央那把衙门的人卖钱换酒。
  一日,有个同年工知县经过,要来回拜时,在衙内书房留他一饭。与尤 聪算计治办,约得荤素二十器、两道汤饭。尤聪问道:“这王爷是个官么?” 胡知县道:“这就是中牟县王大爷,怎么不是个宫?”尤聪道:”这个我定 是耽误了。”胡知县问他怎说,“旧规:官酒每一桌必用厨子八名。止我一 个,如何做的来?只得不留他罢了。”
  胡知县素性好吃羊肉,送的就收,没有就买。交与尤聪去做,他绝不管 天热天冷,成了旧规:头一日先煮一滚,捞将出来泡在冷水盆内,次日然后 下锅,直待晌午方才与吃。他那拗性歪憋,说的话又甚是可恶,胡知县受他 不得,打发他出来。腰里缠着十数两银子,搭连里妆着许多衣裳,预先剋落 的腊肉、海参、燕窝、鱼翅、虾米之类,累累许多。
行了数程,走到高唐地方,四顾无人,撞见了两个响马,拽满了弓,搭
上箭,斜跨在那马上,做出那强盗的威势来。吓得那尤聪跳下驴来,跪在地 上,口口声声只叫“大王爷饶命!”全副行李,搭上腰里的银钱,上盖衣裳, 都剥脱了个精光。响马得了财物去了,尤聪弄得囊空身罄,只得乞丐回家。 到了明水,也还东奔西撞的讨饭。适值狄员外家请了程乐字教书,馆中要个 厨子答应,仍讲了每年四石杂粮,专在书房指使。
这个尤聪素性原是个至可恶的歪人,又兼之在胡家养惯了骄性,通忘了
那外边日子难过,比在胡家更甚作恶,开口就说:“我在胡进士家许多年, 没人敢说我一句不好!你这不过庄农小户,晓得吃甚东西?吃在口中,也辨 不出甚么好歹!”眯了眼的抛米撒面,作的那业,罄竹难书!年前两次跟了 师生们到省城,听他做得那茶饭撒拉溜侈,淘了他多少的气。只因狄员外是 个盛德的人,不肯轻易与人绝交,因陪儿子坐监,只得又带了他上京。途中 这样贵饭,他把整碗的面退还店家,恐怕便宜了主人的钱钞。哄得狄周回头 转背,成两三碗的整面,整盘的肉包,都倾吊在泔水桶内。店中有看见的人, 没有一个不诧异赞叹。
  及至到了京师,这米珠薪桂之地,数米秤柴,还怕支持不起,他没有老 狄婆子跟前查考,通象心疯了的一般,狠命撤泼。连那奢侈惯了的童奶奶, 也时常的劝他,说他碎米不该播吊,嫩黄牙菜边不该劈坏,饭该够数做,剩 饭不可倒在沟中。他不椎不听,声声的在背后骂那童奶奶是个淡屄。因狄周 不管他的闲帐,不说他的短长,只是狄周是个好人,二人甚为相厚。
  狄员外因一向尝扰童家,又因监满在即,又因九月重阳,要叫尤聪治酒 一桌,抬过童家厅上,好同童奶奶合家小坐,一来回席,二来作别,三来过 节。预先与童七夫妇说了,叫狄周买办了鸡、鱼、肉、菜之类。尤聪大烹小 割,正做中间,只见西北起了一朵俊黑的乌云,白云拢了乌云的四面,云里 边一声霹雳,把那朵乌云震开,满天焌黑,连打了几声雷,亮了几个闪,连
  
雨夹雹倾将下来。那雷就似天崩地裂,做了一声的响,闪电就似几千根火把 的烁亮,围住了那间厨房不散。尤聪他还说道:“这样混帐的天!谁家一个 九月将好立冬的时节打这们大雷,下这们冰雹?”狄周也说:“真是反常! 往时过了秋分,再那里还有打雷的事?”二人说论,那雷电越发紧将上来。 只听得天塌的一声响,狄宾梁合狄希陈震得昏去。苏醒转来,只见院子里被 雷击死了一个人,上下无衣,浑身焌黑,须发俱焦,身上一行朱字,上书: “欺主凌人,暴珍天物”。仔细辨认,知是尤聪被雷击死。进到厨房里面, 只见狄周也烧得俊黑卧在地上,还在那里掇气,身上也有四个朱字:“助恶 庇凶”。
  狄员外见狄周不曾断气,将带的“琥珀镇心丸”研了一服,温水灌下。 慢慢的醒了转来,问他所以,他说:“只见一个尖嘴象鬼的人,两个大翅飞 进厨房,将尤聪挝出门外,我也便不知人事。”方知尤聪因他欺心胆大,撒 泼米面,所以干天之怒,特遣雷部诛他。狄周只该凡事救正,岂可与这样凶 人结了一党,凡事与他遮盖?所以也与尤聪同遭雷殛。但毕竟也有首从、所 以只教他震倒房中,聊以示做,还许他活转。这天老爷处制,岂不甚是公平? 狄员外只得报了兵马司,转申了察院,题知了本,下了旨意,相验明白, 方才买了棺材,抬出义家上埋了。这日酒也不曾吃得,童七夫妇都过来慰唁。 把这事都传布了京城,那闲的们把本末都刊刻了,在棋盘街上货卖,叱喝叫 道:“九月重阳,国子监门口,冰雹霹雳劈死抛撒米面厨子尤聪的报儿哩!” 走路的听得这异事,两个钱买一本,倒教人做了一个月极好的生意。这正是
那两句成语合得着:
醒世姻缘传2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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