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两句道:
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请观作业尤厨子,九月雷诛不顺情。
第五十五回 狄员外饔飧食店 童奶奶怂恿庖人
凡事非容易,尤称行路难。 严霜凋客鬓,苦雨湿征鞍。 野饭如冰冷,村醪若醋酸。 店婆凶万状,过卖恶千端。 泥灯浑是垢,漆著尽成瘢。 臭虫沿榻走,毒蝎绕墙盘。 若逢佳馆主,逆旅作家看。
尤厨子作恶欺人,暴珍天物,被那天雷殛死。狄周瞒了主人,反与歹人 合成一股,撒泼主人的东西,也被天雷震的七死八活;虽然救得回头,还是 发昏致命。这狄员外父于一连五六日都是童奶奶那边请过去吃饭,狄员外甚 是不安,每日晌午同狄希陈多往食店铺里吃饭。童奶奶道:“狄爷这们多计 较!能费甚么大事哩,只不肯来家吃饭?这食店里的东西岂是干净的?离家 在外的人,万一屈持在心,这当顽的哩?况又待不的一个月,就好满了监起 身哩。”狄员外道:“时来暂去的就罢了,怎好扯长的扰起来?况且童奶奶 你家里也没有人,凡事也都是童奶奶你自己下手,叫我心里何安?算着也还 得一个多月的住,不然,还仗赖童爷替俺且寻个做饭的罢。”童奶奶道:“我 听见大相公说,家里也没有甚么人做活,听说大婶是不上厨房的,有些甚么 事件,也还都是狄奶奶上前。狄爷,你寻个全灶罢。”狄员外道:“怎么叫 是全灶?”童奶奶道:“就是人家会做菜的丫头。象狄爷你这们人家,极该 寻一个!好客的人常好留人吃饭,就是差不多的两三席酒,都将就拿掇的出 来了,省了叫厨子,咱早晚那样方便哩。”
狄员外道:“买了来家,可怎么方略他?”童奶奶道:“狄爷,你自己
照管着更好;要不,配给个家人,当家人娘子支使也好。只是这个不大稳当: 一个全灶使好些银子哩,拐的走了,可惜了银子。”狄员外道:“也大约得 多少银可以买的?”童奶奶道:“要是手段拿的出去,能摆上两三席酒来, 再有几分颜色,得三十两往下、二十五两往上的数儿;若只做出家常饭来, 再人材不济,十来两、十二三两就买一个。”狄员外道:“不然,没人做饭, 咱寻他一个罢;只是没得合家里商议商议。”童奶奶道:“这却我不得晓的, 狄爷你自己拇量着。要是狄奶奶难说话,快着别要做,好叫狄奶奶骂我么?” 狄员外道:“这骂倒是不敢的,只是怎么童奶奶你家不买一个?”童奶 奶道:“我家有来,刚子赶狄爷到半月前边,叫我打发了。十八两银子寻的, 使了八年,今年二十六岁了。人材儿也不丑,脚也下甚么大,生的也白净, 象留爷坐我们寻常的一桌酒儿都也摆出来。那几年好不老实的个孩子,如今, 一来,这臭肉的年纪也忒大了;二来,也禁不的我们爷和他挤眉弄眼的,我 看拉不上。那一日赶着他往铺子里去,做了八两银子,嫁与个屠子去了。我 们爷后晌从铺子里回来;叫我也没合他说,我们小姑娘端了酒菜来,他爹说:
‘灶上的那里去了,叫姑娘端菜哩?’我说:‘灶上的跟了个宰猪的走了。’ 我们爷说:‘有这等的事?怎么不早合我铺于里说去?’叫我说:‘人已去 了,合你说待怎么?’我们爷说:‘没拐甚么去么?’我说,‘没拐甚么, 那屠子倒撩下八两银子去了。’我们爷说:‘呵!你可不说卖了,叫我还瞎 乱。其实留着指使也罢了。’叫我说:‘一个丫头指使到二十六岁,你待指 使他到老么?’他说:‘我有其么指使?只怕没人替你上灶。’叫我说:‘你
别要管,我情愿做,不难。’虽这们说,可不也忙手忙脚的。我家也还要寻 一个哩。狄爷,你寻一个,且别要动手,等到家里,可狄奶奶许了,你就收 他;要是狄奶奶不许,使他七八年,寻个汉子给他,也折不多钱。——那尤 厨子也是雇的么?”
狄员外道:“可不是雇的?一年四石粮哩。那几年粮食贱,四石粮食值 二两银子罢了。这二年,四石粮食值五六两银子哩。这还是小事。这一年受 他的那气,叫他洒泼的那东西,虽是雷劈了他,咱容他这们等的,也是咱的 罪过!看不见狄周么?与他甚么相干,只为他合尤厨子拧成一股,看他洒泼 不管他,也就差一点没劈杀了哩!”
童奶奶道:“可又来!狄爷,你听我主张,买一个不差。你只原封不动 的交付与狄奶奶,那狄奶奶赏赐了,这是夭恩;要不赏赐,别要只管絮絮叨 叨的胡缠,这便一点帐也没有。我们爷要不是眉来眼去,兴的那心不好,我 也舍不的卖他,好不替手垫脚的个丫头哩么!”狄员外道:“主意定了罢。 仰仗童奶奶就速着些寻,好叫他做饭吃。”童奶奶道:“只怕做媒的马嫂儿 待来呀,要不来,我着人叫他去。狄爷,你寻个中等的罢。”狄员外说:“要 寻人,爽利寻个好的罢,要叫他做菜哩;若龌龌龊龊的,走到跟前,看了那 脏模样,也吃不下他那东西去。”
童奶奶正站在角门口合狄员外说话,寄姐走来说:“妈妈呀,俺舅舅来
了。”童奶奶随关过门去,与他哥哥骆校尉说了会话,又吃了些点心,别得 去了。童奶奶说:“忘了一件要紧的事!玉儿,你快着赶上舅爷,你说住房 子的马嫂儿,叫他快来。你说俺奶奶待他说说甚么哩。多上复舅爷,千万别 要忘了。”玉儿跑到外头,正好骆校尉没曾去远,还合一个人站着说话哩, 小玉儿一一的说了,骆校尉道:“你上复奶奶,你说道:舅爷知道了,到家 就叫他来。”
事有凑巧,骆校尉转了条胡同,恰好马嫂儿骑着个驴子过来,看见骆校
尉,连忙跳下驴来,说道:“爷往那里去?怎么不骑马,自家步行?”骆校 尉道:“我从姑奶奶那里来,不远,走走罢。你来的正好,姑奶奶有要紧事 合你说,叫你就去哩。”马嫂儿道:“我且不到家,先往姑奶奶家去罢。” 骆校尉道:“这好。”替他打发了两个驴钱,叫他还骑上那驴,改路竟到童 家。见了,说道:“舅爷说姑奶奶叫我,是与姑提亲哩?”童奶奶道:“不 是价,另有话说。我待叫你还寻两个灶上的丫头,要好的,那歪辣脏丫头不 消提。”马嫂儿道:“姑奶奶,你要好的,只怕卒急寻不着。你怎么又要两 个呀?”童奶奶道:“我自家要一个,你山东狄爷也要一个。”
马嫂儿道:”狄爷还没去哩么?他有带的厨子,怎么又寻上灶的?这是 待两当一房里指使么?”童奶奶道:“你只管替他寻灶上的,他房里不房里, 咱别管他。他那里尤厨子昨日九月九下那雹子,叫雷劈杀了,如今通没人做 饭,我这里管待他,又嫌不方便。”马嫂儿道:“哎哟!这九月里的雷还劈 杀人?我听见人说,只当是说谎来,原是真个么?雷劈的身上有红字,写他 那行的罪恶。这尤厨子可是为甚么就雷诛了?”童奶奶道:“可不有红字怎 么?我还过那边看了看,烧的象个乌木鬼儿似的,雌着一口白牙,好不怪疢 的!他批的字说他抛米洒面,作践主人家的东西。”马嫂儿道:“可惜了的, 好个活动人儿!那日我从这边过去看看,狄爷合相公都没在家,锅里熬着京 米粥儿,叫我说:‘怎么荒的年成这们等的了,大锅里熬着粥儿,也不让人 让儿?’他说:‘要不嫌,可任凭请用,没吃了我的。’拿过个碗来,没好
吃,足足的吃了他五碗。我说:‘可吃的叫你们不够了?’他说:‘你只顾 吃,由他,多着哩!’”童奶奶道:“只这就不是个好人,怎么拿着主人家 的贵米,多多的做下粥,给不相于的人吃?你说他那低心,天爷为甚么不劈 他?”马嫂儿道:“好奶奶,他这不是积福么?”童奶奶道:“我只说这是 堕孽!要把自家的米粮口里挪,肚里攒的,舍些儿给那看看饿杀的人吃,这 才叫是积福哩。他这明是蛆心狡肚,故意的要洒泼主人家东西哩!你快听我 说,好好的替你狄爷寻个好灶上的,补报他那几碗粥,要不然,这叫是无功 受禄,你就那世里也要填还哩!”马嫂儿道:“我这就往门外头去,只怕那 里有。我就去罢。”童奶奶道:“这天多咱了,你去?等着吃晌午饭。”
马嫂儿果然等吃了饭,去了。到日西时分,回来说:“我到了门外头, 周嫂儿那老蹄下又出去了。他媳妇儿,那淫妇,通是个傻瓜,问着他,连东 南西北也不晓的,问说:‘你妈哩?’他说:‘俺妈不知往那里去了。’叫 我呆呆的坐着等他。等到那咱晚才来,说有儿个哩,他明日清早叫我在家里 等他罢。我趁明快往家去,明日来回姑奶奶的话。”童奶奶道:“你替狄爷 打听要紧!他又不肯来咱家吃饭,只买饭吃,岂是长远的么?我且有要没紧, 慢慢的仔细寻罢了。”马嫂儿去了。
明日晌午,同了周嫂儿来到。童奶奶问说:“寻的有了?”周嫂儿道: “有两三个哩:一个是海岱门里头卖布的冉家,一个是金猪蹄子家的,还一 个是留守卫李镇抚家的。”童奶奶问说:“这三家子的,那家子的出色?” 周嫂儿说道:“这手段,咱可知不道他的好歹。要只据着他口里说,他谁肯 说手段不济?要看中了,只得要试他。”童奶奶道:“这手段要好,是不消 说第一件了。可也还要快性,又要干净。要空做的中吃,半日做下出一样子 来。诓的客们冷板凳上坐着,这也是做哩?再要不龌哩龌龊的;这也叫是做 哩?”周嫂儿道:“奶奶说的可是哩。但这个毕竟是咱守着看见的孩子们才 好,这生帐子货。咱可不知他的手段快性不快性。他既叫咱发脱,岂有个不 梳梳头、不洗洗脸的?也定下住他是龌龊不龌龊来。难为这三家子都不是俺 两个的主顾!”
童奶奶道:“这二个,你两个都见过了没?”马嫂儿道:“我部没见,
周嫂儿都见来。”周嫂儿道:“要看外相儿,倒都不丑。冉家的那个还算是 俊模样子,脚也不是那十分大脚,还小如我的好些,白净,细皮薄肉儿的。 他说是十七,象十八九二十的年纪。要图人材,单讲这一个罢。”童奶奶道: “还是看本事要紧,咱光选人材,娶看娘于哩么?咱要成,务必领了他来, 待我看看,留他两日,叫他做菜、做饭试试,交银子不迟。”周嫂儿道:“待 我合他说去。只怕他说丫头大了,不教领出来也不可知的。”
童奶奶数了二十个黄钱,催他快去,“来回骑了驴来。”周嫂儿飞也似 去了。马嫂儿没去,在这里等他。周嫂儿去不多时,领了那丫头来到,还有 一个老妈妈子跟着。那丫头怎生样的?有《西江月》一首:
厚脸丰颐塌鼻,浓眉阔口粗腰。脚穿高底甚妖娆,青褂蓝裙颇俏。前看胸间乳大, 后观腿上臀高。力强气猛耐动劳,正好登厨上灶。 童奶奶看那丫头粗粗蠢蠢,倒不是雕儿豹儿的人,说道:“这孩子倒茁
壮,有十几了?”那丫头说:“今年十八了。”童奶奶问说:“这寻你专是 为炒菜做饭,你都去的么?”那丫头道:“小人家的饭食,我倒都做过来。 只怕大人家的食性不同,又大人家的事多,一顿摆上许多菜,我只怕挝挠不 上来。”
童奶奶道:“不是我要,是山东的一个狄爷同他大相公来坐监,带着个 厨子,昨日九月九下雹子的那一日叫雷劈死了。急忙里要寻个人做饭;要回 到家时,或是留客吃饭,或是一两席酒,这值不的叫厨子的事,都要叫你做 做。自己拇量,可做的来做不来?”那丫头道:“我刚才不说过了,一两席 酒,我自己也曾做来,可只是人家有大小不等,看将就不将就哩。就是一碗 肉罢,也有几样的做,也有几样的吃哩。”
童奶奶道:“你这前后的话说的倒都是哩。你住两日儿,主人家试试你 的手段,你也试试主人家的性格,看那缘法对与不对。”那跟的老妈妈子道: “住两日只管住,这倒不碍哩。要说做甚么,这位姐姐可是去的。家里有这 们四个哩,都是调理着卖这个的。家里奶奶子说:‘老爷子,你要留下指使 就留下,既不留下,就趁早儿给了人家,耽误了人家待怎么?’打发了这一 个,还要打发两个出去哩。”
童奶奶道:“那两个比这个哩?”老妈妈子道:“那三个里头,有一个 的模样比这个好,白净,脚也小;要论手段,都不如这一个。”童奶奶道: “这说,要多少银子?”老妈妈子说,“要三十两银子哩。”童奶奶道:“你 说的就是那顶尖全灶的价了。手段还且不知道,他这人才,已就不是那全灶 的人才。待两日试得果然是那全灶的本事,也不肯少与你,足足的兑上二十 四两老银;若本事不济,再往下讲。玉儿,你到那边看看狄爷合狄大叔在家 请过来,你说奶奶请狄爷合狄大叔说话哩。”
玉儿开了门,请过狄员外爷儿两个过来。作了揖,童奶奶道:“清早我
们爷出门的时节,就分付伺候爷吃饭,叫我紧着出去,爷合大叔己是吃过饭 了。”狄员外道:“这每日扰奶奶已是不安,又劳奶奶自己下厨房,这怎么 当的起?”童奶奶道:“这是刚才领来的一个孩子,爷,你看看好么?咱留 下他,试他两日,合他讲钱成事。”
狄员外上下看了两眼,说道:“倒也是个壮实孩子。童奶奶看中了,可
咱留下他罢。这马嫂儿我认的,这二位媒妈妈高姓呀?”童奶奶指着说:” 这一个是媒人,姓周;那一个老妈妈是跟这孩子来的,我也还没问姓甚么哩。” 那老妈妈说:“奶奶,我姓吕。”狄员外道:“就是老吕。你们都到我那边 去。”
童奶奶说:“你们说停当了,都过这边来吃饭。”狄员外说:“童奶奶,
你不费心罢。我叫人买几个子儿火烧,买几块豆腐,就试试这孩子的本事。 要是煴的豆腐好,可这就有八分的手段了。咱这小人家儿勾当,待逐日吃肉 哩?”说着,三个妈妈子合那丫头都过去了。狄员外道:“童奶奶也到那边 坐会子去,咱好大家合他说。”童奶奶道:“爷先请着,我就过去。”
狄员外叫人拾的火烧,买的豆腐合熟肉、黄牙白菜,那丫头没等分付, 进到厨房,卷起胳膊,刷了吊锅,煴上豆腐合黄芽白菜,切切那肉,共盛了 六塾浅,两盘火烧,搬到厨房炕矮桌上与众人吃;又盛了一塾浅豆腐,一塾 浅黄牙菜,一碟子四个火烧,端到上房与狄员外、狄希陈吃。狄员外尝那做 的菜,咸淡的滋味,甚是可口;又叫他切碗肉来,又切的甚是方正。
刚吃着,童奶奶过来了,笑道:“由咱试手段了。”看着那肉说道:“这 孩子倒动的手,我只见他这切的肉,就看出好几分来了。”媒婆们吃了饭, 每人与了二十四个驴钱,叫他后日来定夺,众人辞的去了。狄员外合童奶奶 说了一会子话,起来回去。狄员外叫那丫头:“你跟跟童奶奶过去。”丫头 果然跟过去了。童奶奶又合他说了前后的话,又问说:“你那家子曾收用过
了不曾?”丫头道:“收过久了。”童奶奶问:“没生下甚么?”丫头说: “也只稀哩麻哩的勾当,生下甚么?”
狄员外叫狄周买办肴品,要试全灶的手段,摆酒请童爷、童奶奶。那丫 头说着,写了单帐,买了物件。那丫头不慌不忙,一顿割切停当,该煴的煴, 该炒的炒,到了晌午,置办的一切完备。从铺子里请了童七回家,将酒席搬 到童家那院,按道数上来,只见做的颜色鲜明,滋味甚美。狄员外那心里极 喜,童七合童奶奶都齐称赞,童奶奶道:“这手段倒也罢了,还没试试家常 饭的手段哩。”童七道:“家常饭只比酒席少做了几样,有两样么?”童七、 童奶奶。狄员外、狄希陈、寄姐五个围着八仙方桌,传杯弄盏,吃至一更多 天,方从角门散的去了。次日起来,叫那丫头做了早饭。接连做了午、夜两 餐,又甚爽快,又极洁净,这狄员外定了主意要寻。
第三日清早,马嫂儿、周嫂儿齐来讨下落,童奶奶一口价许定二十四两, 周嫂儿道:“奶奶,你许的这是中等的价钱,这孩子可是上等的手段哩。” 童奶奶道:“你合狄爷这们说罢了,你这话合我说哩?再要手段不济,可拿 着这们些银子,是买他人才哩,是买他的真女儿哩?”周嫂儿道:“奶奶, 你主张个二十七两银子罢,要是二十四两,这丫头成不下来。”童奶奶道: “一分银子添不上去。我的性儿你是知道的,我是合你磨牙费嘴的人么?” 周嫂儿道:“我的奶奶呀!你就这们执古性儿,就真个一口价儿?俺两个的 媒钱,奶奶,你可赏俺多少哩?”童奶奶道:“你两个我也不少,圆成了, 我叫狄爷共称一两细丝银子给你。”周嫂儿道:“走,咱拿着银子合他说着 去。合谁去哩?”童奶奶道:“狄爷,你就拿着银子自己去。”狄员外走过 自己那边,兑足了二十四两文银,又封了一两媒钱,雇了四个驴,合狄周骑 着。
周嫂儿见狄员外要的外甜,故意说道:“你老人家只怕还是空走这遭!
童奶奶许了这一口价儿,分文不肯添。他老人家性儿乔乔的,俺们又不敢合 他多说话,只得来了。那家子定是不依!”狄员外道:“怎么不依?我不知 道你京里的浅深罢了,你童奶奶甚么是不晓的,肯少还了你们价儿?你要拇 量着,这事成不的,我就不消去了,别说那瞎诓着我空走一遭的话!你要就 是这们成了,我分外你每人再加二钱银子,你两个吃酒;要是不成,这驴钱 我认。你休想于那欺瞒夹帐的营生!”两个媒人道:“爷哟,怪道童奶奶合 爷说的上话来,都是一样性儿!”
说着,将次走到。狄员外下了驴,说道:“你两个先去,说妥了,来叫
我;要不妥,我好往家走。若进他家里,要说不上来,羞羞的不好出来。我 在这香铺里坐坐,等着你。”马、周两个媒人道:“你老人家怕到了那家子, 当面不好阻却的,又叫你老人家添银子的意思?”狄员外道:“神猜!就是 为这个!我在这里等着你。叫他写了文书,定了银子数儿.看了,我才到那 里交银于哩。”马、周两人道:“爷呀,人还说我们京师人乖哩,这把京师 人当炒豆儿罢了。”笑的去了。通常说了前后的话。
原来两个媒婆已是先与冉家讲定了是二十四两,分外多少的,都是两个 媒人的偏手。这童奶奶还了个一定的价钱,再还那里腾挪?若是跳蹬去了, 卖与本地的人,也是不过如此,还没人肯出这们些媒钱。所以也就不做张智, 写了二十四两的文书。拿到间壁狄员外看了,狄员外方辞了香铺,同到冉家 布铺后边。三间齐整客舍,摆设的当的着实华丽。献过了茶,问了些来历。 取出天秤,足足的兑了二十四两财礼,双手交将过去。那冉老头把文书画了
押,叫两个媒人都画了“十”字,交付狄员外收了。狄员外取出一两银来, 又叫狄周数上四钱银子的黄钱与了两个媒人。那个端茶的管家,趴倒地替狄 员外磕了头,狄员外知是讨赏之情,忙叫狄周数上二钱银子的黄钱与管家买 酒。冉老头再三要留坐、狄员外苦辞,方肯送了出门。
狄员外袖了文书,同狄周回到下处。往那院里谢了童奶奶费心,又叫过 那丫头替童奶奶磕了头。又与狄员外、狄希陈都磕头相见。童奶奶道:“爷 还替他起个名字,好叫他。”狄员外说:“你家里叫你甚么?”他说:“我 家里叫是调羹。”童奶奶笑道:“这倒也名称其实的哩。”狄员外道:“这
‘调羹’就好,不消又另起名字。”狄员外又与他扎括衣裳,到故衣铺内与 他买了一副没大旧的布铺陈,问童七换了一副乌银耳坠、四个乌银戒指。把 狄周侈在北房西间宿卧,将厨房挪与调羹居住。
京中妇人是少不得要人照管的,况调羹又是经主人照管过的,到了这边, 狄员外不曾奉过内旨,怎敢矫诏胡行?这调羹虽是有童奶奶开说得明白,说 过“老爷子是个数一数二的元帅,断是不敢欺心。直待回家,毕竟奶奶许了, 方敢合你成事。你也不可冒失,休说在千里之外奶奶不晓的。但是做女人的 那心窍极灵,不消私行,也不消叫番子手?访,凡汉子们有甚么亏心的事, 一拿一个着!休要大家没了主意,叫狄奶奶怨我。”又背地里嘱付狄希陈道: “狄大叔,我有件事合你说:这灶上的调羹,是狄爷算计要留着房里使用的, 这却不可合他凄凄离离的。”狄希陈雌着牙笑。童奶奶道:“我说的是好话, 你可不笑甚么?”说的调羹心里甚是明白,虽是孤恓冷净、枕冷衾寒,但有 了盼头,却也死心塌地的做饭。
自从有了调羹,这狄员外下处饮食甚是方便,比那尤厨子的时节,受他
那拗东别西的狨气甚觉不同。住的坐满了监,辞了童奶奶,跟了狄员外要回 山东。童奶奶又教导了他许多服事主母的道理,说道:“你要肯听我的话, 你自有好处。”说完话,方才大家作别。童七又递了几盏上马杯,拱手而散。 调羹后来结局,狄员外到家怎么光景,再等后回接说。
第五十六回 狄员外纳妾代庖 薛素姐殴夫生气
妒妇寻常行处有,狠毒同狮吼。击残溺器碎揉花,即使恁般,奇绝不如他。此是蛾 眉争爱宠,不觉心情懂。最奇吃醋到公房,抵死怕添丁,分产狠分张。
右调《虞美人》
狄员外陪着狄希陈坐完了监,看定了日子起身。童七家预先摆酒送行, 借了调羹做菜。狄员外将前后房钱都一一找算清结,将合用的家伙,借用的, 都一一交还,并无失损,将自己买添的并多余的煤米,都送了童奶奶用。童 七回送了三两赆仪、两匹京绿布、一封沉速香、二百个角子肥皂、四斤福建 饴糖。狄员外返璧了那赆仪,止收了那四样的礼。狄员外又与了玉儿二钱银 子、一条半大的手中。狄希陈梯己送了寄姐一对玉瓶花、两个丝绸汗中;寄 姐回送了狄希陈一枝乌银古折簪。童奶奶赏了狄周三钱银,赏了调羹一双红 缎子裤腿、三尺青布鞋面。
狄员外雇了四个长骡。那时太平年景,北京到绣江明水镇止九百八十里 路,那骡子的脚价每头不过八钱;路上饭食,白日的饭,是照数打发,不过 一分银吃的响饱;晚间至贵不过二分。夜住晓行,绝无阻滞。若是短盘驴子, 长天时节,多不过六日就到;因是长生口,所以走了十日方才到家。
狄员外合狄希陈在前,调羹在后,狄周还在外边看卸行李。进到中门里
边,不见老狄婆子的模样,只有狄周媳妇接着出来,狄员外爷儿两个一齐问 说,“娘哩?”狄周媳妇口说:”在屋里哩。”狄员外心里想道:“不好! 这是知道调羹的事了!”口里问说:“怎么在屋里?身上下自在么?”一边 随即进去。只见老狄婆子也没梳头,围着被在床上坐的,说道:“来了罢? 盼望杀人!路上不十分冷么?”狄员外朝着床作了个揖,狄希陈磕了头,然 后调羹叩见。狄员外说:“这是咱买的个做饭的,叫是调羹。”老狄婆子把 脸沉了一沉,旋即就喜欢了。
狄员外问说:“你是怎么身上下自在?从几时没起来?”狄婆子道:“我
没有甚么不自在,就只这边的胳膊合腿动不的。”狄员外说:“这是受了气 了。为甚么不早稍个信去?京里还有明医。好问他求方,或是请了他来。这 可怎么处哩?”狄婆子道:“你躁他怎么?只怕待些时好了。”
狄员外坐在床沿上,说不了的家长里短。狄希陈到了自己那院,见门是
锁的,知道素姐往娘家去了。恰好狄周媳妇走过,狄希陈问说:“你大嫂从 多咱家去了?”狄周媳妇道:“从你起身的那一日就接了家去,到今九个多 月,就只来往了一夜半日,把娘气的风瘫了就回去,再也没来。”狄希陈跺 了两跺脚,叫了两声“皇天”,又仍往狄婆子屋里去了。狄周收了行李,也 进屋里与主母磕了头。
狄婆子问说:“尤厨于怎么不见他哩?”爷儿两个齐把那九月九下雹子 雷劈的事说了一遍。狄婆于咤异的极了,说道:“天老爷!这小人们知道甚 么好歹,合他一般见识?有多少那大人物。该劈不劈的哩!叫我这心里想, 有个尤厨子做饭吃罢,又买个老婆待怎么?原来有这们的古怪事!雷劈的身 上有字,他有字没有?”狄员外说:“有八个大红字。陈儿,你念念与你娘 听。”狄希陈道:”尤厨子的字是‘欺主凌人,暴殄天物’。狄周的字是‘助 恶庇凶’。”狄婆子惊问道:“怎么狄周的身上也有字哩?”狄员外说:“狄 周也着雷劈杀了,是还省过来的。尤厨于劈在天井里,狄周劈在厨屋里。” 狄婆子说:“你把他那字讲讲我听。”狄希陈道:“欺主凌人,是因他欺主
人家,又眼里没有别人;暴殄天物,是说他作践东西,抛撒米面。狄周的字 是说他助着尤厨子为恶,合他一溜子,庇护他。”狄婆子说:“这天矮矮的, 唬杀我了!”狄员外合狄希陈到家不提。
再说素姐自从狄希陈上京那日,薛夫人怕他在家合婆婆呕气,接了他回 家。薛教授因他不听教训,也甚是不喜欢他。他自从梦中被人换了心去,虽 在自己家中,爹娘身上,比那做女儿的时节着实那强头别脑,甚是不同,吃 鸡蛋,攘烧酒,也绝不象个少年美妇的家风。
明水镇东头有三官大帝的庙字,往时遇着上、中、下三元的日子,不过 是各庄的男子打醮祭赛、享福受胙而已。近来有了两个邪说诬民的村妇,一 个叫是侯老道,一个叫是张老道,这两个老歪辣,专一哄骗人家妇女上庙烧 香、吃斋念佛,他在里边赖佛穿衣,指佛吃饭,乘机还干那不公不法的营生。 除了几家有正经的宅眷禁绝了不许他上门,他便也无计可施,其余那混帐妇 人,瞒了公婆,背了汉子,偷粮食作斋粮,损管环作布施。渐哄得那些混帐 妇人,聚了人,成群合队,认娘女、拜姊妹,举国若狂。这七月十五日是中 元圣节,地官大帝的生辰,这老侯、老张又敛了人家布施,除勉落了剩的, 在那三官庙里打三昼夜兰盆大醮;十五日夜里,在白云湖内放一千盏河灯。 不惟哄得那本村的妇女个个出头露面,就是那一二十里外的邻庄,都挈男拖 女来观胜会。
素姐住在娘家,那侯道、张道伯那薛教授的执板,倒也不敢上门去寻他。
他却反要来寻那二位老道,狠命的缠薛夫人,要往三官庙里看会,白云湖里 看放河灯。薛夫人道:“这些上庙、看会的都不是那守闺门、有正经的妇人。 况你一个年小女人,岂可轻往庙里去?”素姐说:“娘陪了我去,怕怎么的?” 薛夫人道:“我虽是七八十的老婆子,我害羞,我是不去的!再要撞见你婆 婆,叫他说道:好呀!接了闺女家去,是图好上庙么?’你婆婆那嘴,可是 说不出来的人?”素姐说:“娘不合我去,罢,我自己合俺爹说去。”薛夫 人道:“你说去,且看你爹叫你去呀不。就是你爹叫你去,我也说他老没正 经,不许你去!”素姐撅着那嘴,好拴驴的一般。姓龙的说道:“怕怎么的? 孩子闷的慌,叫他出去散散心。在婆婆家又行动不的,来到娘家又不叫他动 弹,你逼死他罢!那人山人海的女人,不知多少乡宦人家的奶奶、宫儿人家 的小姐哩。走走没帐,待我合他说去。”薛夫人道:“极好!只怕你说,他 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龙氏叫小玉兰:“你到铺子里请爷进来。”玉兰出 去说道:“后头请爷哩。”
薛教授只道是薛夫人说甚么要紧的话,慌忙进来问薛夫人:“你待说甚
么?”夫人道:“我没请你。谁请你去来?”玉兰道:“俺龙姨待合爷说句 话。”薛夫人晓得是说这个,口里没曾言语。薛教授道:“他待说甚么?他 有甚么好话说?”薛夫人道:“他打哩有好话说可哩,你到后头看他说甚么。” 薛教授走到后边,龙氏不慌不忙从厨房里迎将出来,笑容可掬的说道: “我有句活合你说:素姐姐这几日通吃不动饭,你可也寻个人看他看。他嫌 闷的慌,他待往三官庙里看看打醮的哩。你叫他去走走罢。”薛教授道:“你 娘必定不合他去,可叫谁合他去哩?”龙氏道:“叫两个媳妇子跟了他去。 你要不放心,我合他去也罢。”薛教授道:“还是你合他去好。”龙氏喜得 那心里,不由的抓抓耳朵,挠挠腮的。素姐在后门外逼着听,也甚是喜欢。 薛教授说龙氏道:“你看,那脸上的灰也不擦擦。”龙氏拿着袖子擦那 脸上。薛教授说:“你靠近些,我替你擦擦。”龙氏得意的把头摇了两摇,
仰着脸走向前来等着擦灰。薛教授就着势,迎着脸括辣一个巴掌,一连又是 两个,骂说:“我把你这个贼臭奴才!甚么不是你鼓令的?小女嫩妇的,你 挑唆他上庙?你合他去罢!”龙氏道:“你不叫去罢呀,打我怎么?娘叫我 合你说,我待合你说来么?”薛教授道:“贼嘴的奴才!该说的,你娘岂有 不说,叫你来说哩?”
薛夫人听见后头嚷乱,走到后边。薛教授道:“这贼嘴臭奴才,他待合 小素姐往庙里看打醮的,说是你叫他合我说来?”薛夫人道:“是我叫他合 你说来。素姐合我说待往庙里去,我没许他。素姐待自家合你说去,我说:
‘就是你爹老没正经许你去。我也不许你去!’姓龙的说:‘走走没帐,待 我合他说去。’我说:‘极好!只怕你说,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事。’他 就支使小玉兰往外头叫你去了。你听不听罢了,打他做甚么?他也好大的年 纪了,为这孩子开手打过三遭了。可也没见你这们个老婆,一点道理不知, 又不知道甚么眉眼高低,还站着不往后去哩!”
素姐见打了龙氏,知道往庙里去不成的,眉头一整,计上心来,说道: “俺爹睃拉我不上,我也没脸在家住着,我待回去看看俺婆婆哩。”薛夫人 道:“你听他哩!他可不是想婆婆的人,怎么?这到家不知算计待作甚么孽 哩?别要叫他家去。”薛教授道:“他说出这们冠冕的题目来,怎么好拦他? 也只是待跟了他婆婆往庙里去。他到了他家,叫去不叫去,咱可别要管他。” 叫了薛三省娘子送到家中。薛三省娘子再三撺掇着到了婆婆屋里,使性蹦气 的磕了两个头,回自己的房里来了,吃了晚饭,睡了一夜。
明日起来——正是七月十五——素姐梳洗已毕,吃了早饭,打扮的甚是
风流。叫玉兰跟着,顺路一边走,一边使玉兰对狄婆子道:“俺姑待往三官 庙里去看打醮哩。”狄婆子说:“少女嫩妇的,无此理,别要去。”素姐佯 佯不睬,竟自出门,同玉兰步行而往。又叫狄周媳妇赶上拦阻他,不惟不肯 回来,且说:“你叫他休要扯淡!情管替他儿生不下私孩子!”狄周媳妇回 来说了,把狄婆子已是气的发昏。他在庙里寻见了侯、张二位老道,送了些 布施,夹在那些柴头棒杖的老婆队里,坐着春凳,靠着条桌, 吃着麻花。馓 枝、卷煎馍馍,喝着那川芎茶,掏着那没影子的话。无千大万的丑老婆队里, 突有一个妖娆佳丽的女娘在内,引惹的那人就似蚁羊一般。他旁若无人,直 到后晌,又跟了那伙婆娘;前边导引了无数的和尚、道士,鼓钱喧天,往湖 里看灯。约有二更天气,一直竟回娘家,还说:“你们不许我去,我怎么也 自己去了?”
狄婆子、薛教授两下里气的一齐中痰,两家各自乱哄,灌救转来,都风
瘫了左边的手腿。薛教授与狄婆子同是七月十五日起,半夜得病,从此都不 起床。婆婆因他气成了瘫症,他也从不曾回去看婆婆。只有薛夫人和两个管 家娘子时常往来问候。直至狄希陈这日从京中回家,薛夫人使了薛三省媳妇 送他来到,好歹劝着见了见狄员外合狄婆子,也不问声安否,也不说句家常 话。竟回自家房内。狄希陈就象戏铁石引针的一般,跟到房中。久别乍逢, 狄希陈不胜绪恋。素姐虽还不照往时严声厉色,却也毫无软款温柔。狄希陈 尽把京中买了来的连裙绣袄、乌绫首帕、蒙纱膝裤,玉结玉花、珠子宝石、 扣线皮金、京针京剪,摆在素姐跟前进贡,素姐着尽收了,也并不曾有个温 旨。只是这一晚上不曾赶逐,好好的容在房中睡了。狄希陈也并不敢提问娘 是因甚得病。
薛教授是不能起床,薛夫人是个不戴巾的汉子,薛如卞又是个少年老成,
媳妇连氏又甚是驯顺,龙氏也不甚跳梁,薛三省合薛三槐两个也都还有良心, 布铺的货又都是直头布袋,倒也还不十分觉苦。只是狄员外是个庄户人家, 别人又无甚生意,间壁的客店不过戏而已矣。狄希陈是个不知世务的顽童, 这当家理纪。随人待客、做庄农,把家事都靠定了这狄婆子是个泰山,狄员 外倒做了个上八洞的纯阳仙子,这狄婆子睡在床上,动弹不得,就如塌了大 的一般。狄周是尤厨子的合伙,教天雷劈死的人,岂是个忠臣?他那娘子虽 也凡百倚他,但不知其妇者视其夫,这等一个狄周,“刑于”出甚么好妻子 来?只是当初有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主母,他还不敢妄为,如今主母行动不 得,他还怕惧何人?
幸得这个调羹绝不象那京师妇人的常态:第一不馋,第二不盗,第三不 淫,第四爱惜物件,第五勤事主母,第六不说舌头,第七不里应外合,第八 不倚势作娇,第九不偷闲懒惰,第十不百拙无能。起先初到的时节,狄婆子 也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之情,虽是勉强,心里终是不大快活。密问狄希陈,知 道狄员外与他一毫没帐,又闻得童奶奶许多的好言,又因他有这十件好处。 起先这狄婆子病了,上前服事,都是巧姐应承,自从有了调羹,就替了巧姐 一半。除做了大家的饭食,这狄婆子的茶水,都是调羹照管。狄婆子故意试 他,把那银钱付托与他收管,过十朝半月,算那总撒,分文不差。故意寻他 不是,伤筋动骨的骂他,他也绝无使性。这等寒夜深更,半宿的伺候,夜间 起来一两次的点灯扶着解手,顿茶煎药,与巧姐争着向前,也绝不抱怨。狄 婆子不止一日,屡屡试得他是真心,主意要狄员外收他为妾。狄员外略略的 谦了一谦,也再拜登受。狄婆子叫人在重里间与他收拾卧房,打了煤火热炕, 别做了铺陈,新制了红绢袄裤,又做了大红上盖衣裳,择了吉日,上头成亲。 狄希陈倒也似有如无的不理,只是素姐放下脸来,发作说道:“没廉耻 老儿无德,鬓毛也都白了,干这样老无廉耻的事!爷儿两个伙着买了个老婆 乱穿靴,这们几个月,从新又自己占护着做小老婆,桶下个孩子来,我看怎 么认?要是俺的该子,分俺的家事,这也还气的过,就是老没廉耻的也还可 说;只怕还是狄周的哩!”这话都句句的听在狄员外耳朵,狄员外只叫别使 狄婆子知道,恐他生气着恼。又亏不尽调羹有个大人的度量,只当是耳边风 一般。狄周娘子故意把话激他,他说:“凭他,有气力只管说,理他做甚么?
你知道有孩子没有孩子?待桶下孩子来再辨也不迟。”
只素姐惟恐调羹生了儿子,夺了他的家私,昼夜只是算计,几次乘公公 睡着时,暗自拿了刀,要把公公的鸡巴割了,叫他绝了育不生儿子,免夺他 的产业,又好做了内官,再挣家事与他。亏得天不从人,狄员外每次都有救 星,不得下手。又千方百计处置调羹。狄员外惟恐家丑外扬,千万只有一个 独子,屈心忍耐。
这狄婆子平日性子真是雷厉风行、斩钉截铁的果断,叫他得了这们动弹 不得的病,连自己溺泡尿、屙泡屎,都非人不行。狄员外不曾回来的时节, 嫌那丫头不中用,巧姐又还身小人薄,狄周媳妇,一来又要抱怨,二来又要 回避他,怕他对了汉子败坏。媳妇素姐这通是不消提起的了,所以也甚是苦 恼。自从有了这调羹进门,这些一应服侍,全俱倚仗他。他起五更。睡半夜 与主母梳头、缠脚、洗面,穿衣、端茶、掇饭,再也没些怨声,说道:“娘, 你身上又没甚别的病,不过是这半边的手脚不能动弹。我当面明间安了一把 醉翁椅,上面厚铺了褥子。”每日替他光梳净洗,穿着了上盖衣裳。他的身 量又大,气力又强,清晨后晌,轻轻的就似抱孩子一般。三顿吃饭,把桌子
凑在椅前,就象常时一样与狄员外。狄希陈同吃。外边的事,狄婆子也可以 管得着,也可以看得见,去了许多闷气,便就添了许多饭食。狄婆子说:“千 亏万亏,亏不尽寻了这个人,只怕也还可以活得几年!若不是这等体贴,就 生生的叫人别变死了!”
又待了许久,狄婆子见的调羹至诚忠厚,可以相托,随把家事与房中箱 柜的钥匙尽数都交付他掌管。他虽也不能如主母一了百当,却也不甚决裂。 凡事俱先到主母前禀过了命,他依了商议行去,也算妥帖。且是薛如兼一过 新年,与巧姐俱交十六岁,薛夫人恐怕巧姐跟着素姐学了不好,狄婆子又因 自己有病,一家要急着娶亲,一家要紧着嫁女,狄婆子自己不能动手,全副 都是调羹料理。
家中有了这等一个得用的人,狄婆子也不甚觉苦,狄员外也不甚着急。 只是素姐气得腹胀如鼓,每日间,奴才老婆,即是称呼;歪辣淫妇,只当平 话。且说:“把我的家财都抵盗贴了汉子。”又说:“公公宠爱了他,纵容 他,把我个强盗般的婆婆生生被他气成瘫痪,与我百世之仇,我不是将他杀 害,我定是将他药死!”又说:“他挑唆那病老婆把家财都陪嫁了那个小淫 妇,到后来养活发送,我都要与那小窠子均出,偏了一些,我也不依!”与 巧姐做的八步大床、描金衣柜、雕花斗桌,都用强将自己陪嫁的旧物换了他 新的。狄员外都瞒了婆子,只得与巧姐另做。因那大床无处另买,别了二十 两银子,问他回了出来。
一日,调羹在房里与狄员外商议,说他夺换巧姐的妆奁:“如今要打首
饰、做衣裳,他若都夺得去了,一来力量不能另制,二则日期也迫,不如悄 悄合娘说声,或在相家舅舅那边,或在崔姨娘那里,托他置办停当。等铺床 的吉日,不消取到里边,就在外边摆设了去。”狄员外道:“这也却好。不 然,那得这许多淘气!”不料房中密语,窗外有人,句句都被他听得去了, 不消等得转背,就在窗外发作起来,骂说:“扯辰淡的淫妇!臭歪辣骨私窠 子!不知那里拾了个坐崖豆顶棚子的滥货来家,野鸡戴皮帽儿——充鹰哩! 我换不换,累着那臭窠子的大辰事,你挑唆拿到别处去做去?你就拿到甚么 相家、骆驼家,我就跑不将去拿了来么?我倒一个眼睁着,一个眼闭着,容 过你去罢了,你倒来寻我?我要看体面,等到老没廉耻的挺了脚,我卖你这 淫妇!我要不看体面,我如今提溜着脚,叫个花子来赏了他去!”
狄员外合狄婆子,一个气的说不出话来,一个气得抬不起头来。这调羹
欢喜乐笑的道:“这娘不是没要紧,生那闲气做甚么?这疯子的话也人得人 耳朵么?为甚么合疯子一般见识?有爹有娘的,这嫁妆还说是换;你公母两 个气的没了,可说连换也不消换了。”狄婆子听了调羹这话,倒也消了许多 的气。素姐在窗外站着,大骂小骂,站的害腿疼了,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椅 上,数落着找零。
却说狄希陈真是个不识眉眼高低。不知避凶趋吉的呆货!那母虎正在那 里剪尾发威、张爪扑人的时候,你躲藏着还怕他寻着你哩,你却自家寻进房 内!一只腿刚刚跨进房门,这素姐起的身,一个搜风巴掌打在狄希陈脸上, 外边的人都道是天上打了个霹雳,都仰着脸看天。听见素姐骂说:“你这贼 杂种羔子!你就实说,你或是拾或是买的,或是从觅汉短工罗的?你就实说, 我就安分罢了;你要不实说,我不依!”狄希陈忍着疼,擦着眼。逼在那门 后头墙上,听着素姐骂,一声也不敢言语。素姐又一连两个巴掌,骂说:“我 把你这秦贼忘八羔子!苟?堵住你嗓子了,问着你不言语?你要是自己捅答
下来的,拿着你就当个儿,拿着我就当个媳妇儿。为甚么倒把家事不交给你, 倒交与个杂毛贼淫妇掌管,叫他妆人?你那种子不真正罢了,可为甚么骗了 好人家的闺女来做老婆?俺薛家那些儿辱没你?你没娶过我门来,俺兄弟就 送了你儿的一个秀才。你那儿戴着头巾,穿着蓝衫,摇摆着支架子,可也该 寻思寻思,这荣耀从那里来的?如今倒恩将仇报,我换件把嫁妆,我就有不 是了?我听说寻个秀才分上得二百两银子哩!贼忘八羔子!你就好好的问你 爹要二百两银子给我才罢!要不,照着小巧妮子的嫁妆,有一件也给我一件! 再不,叫你爹也给俺小再冬子个秀才,我就罢了!”狄希陈趑趄着脚才待时 外走,素姐说:”贼忘八羔子!你敢往那去?”狄希陈揉着眼道:“我可问 爹要银子给你去。”素姐说:“你且站着!我气还没出尽哩,等我消了气, 你就把二百两银子交到我跟前,少我个字脚儿,我合你到学道跟前讲讲!” 却说素姐的言语,又不是轻低言悄语说的,那一句不到狄员外两口子的 耳内?就是泥塑木雕的人,也要有些显应。况且要好的人家有气,只是暗忍, 不肯外扬。狄老头也就将次生病,狄婆子越发添灾。后来还不知怎生结局,
再看后来衍说。
第五十六回 孤儿将死遇恩人 凶老祷神逢恶报
善恶从来显报真,影随身,鬼无亲,来今去往,直捷不因循。巧令足恭愚耳目,天 有眼,暗生嗔。众生造孽彻苍旻,祸相浸,自有神,谁教侪类手斧拨同根?剩得身亡财复 散,妻落寞,妾逃奔。
右调《江神子》
再说晁思才是晁家第一个的歪人,第一件可恶处:凡是那族人中有死了 去的,也不论自己是近枝远枝,也不论那人有子无子,倚了自己的泼恶,平 白地要强分人的东西。那人家善善的肯分与他便罢,若稍有些作难,他便拿 了把刀,要与人所杀拼命。若遇着那不怕拼命的人,他又有一个妙计:把自 己的老婆厚厚的涂了一脸蚌粉,使墨浓浓的画了两道眉,把那红土阔阔的搽 了两片嘴,穿了那片长片短的衫裙,背了一面破烂的琵琶,自己也就扮了个 盖老的模样,领了老婆在闹市街头撞来撞去胡唱讨钱,自己称说是晁某的或 叔或祖,不能度日,只得将着老婆干这营生。那族里人恐怕坏了自己的体面, 没奈何,只得分几亩地或是分两间房与他。
后来,又有了晁无晏这个歪货拧成了一股,彼此都有了羽翼,但凡族里 没有儿子的人家,连那“分”之一字也不提了,只是霸住了不许你讲甚么过 嗣,两个全得了才罢,所以这晁思才与晁无晏都有许些的家事。晁近仁无子, 他明白有堂侄应该继嗣,两个利他的家产,不许他过继侄儿,将他的庄田。 房舍都叫晁无晏掐了个精光,逼得个半伙子老婆从新嫁了人去。
晁无晏并吞了晁近仁的家财,正当快活得意的时节,那晓得钻出一个奚
笃的老婆郭氏来,不惟抵盗的他财物精光,且把个性命拐得了去。这真是” 螳螂捕蝉,黄雀随后”。这晁思才若是个有些知识的人,看了这等的报应, 岂不该把这没天理的心肠快忙改过,把这贪黩的算计一旦冰冷才是?谁知那 糊涂心性,就如那做强盗响马的一样,你割头只管割头,我做贼只管做贼, 那得有些悔悟。
那日赶郭氏不转,被那蛮子捆打了回来,到家呷了晁夫人送的一大瓶酒,
烧了个热炕,烙了一夜。次早,仍到晁夫人家说道:“天地间的人只该行些 好事,做个好人,天老爷自然看顾看顾。这小二官子半世地里,嫂子,你想 想他干了那点好事?怎么不积泊得你们等的!一个老婆跟的人走了,家里的 些东西拐的没了,这老天爷往下看着,分明是为晁近仁的见报!我那日若不 是听了嫂子的好话,几乎叫他鼓令的没了主意,却不也就伤了天理?”
看官,你听他这些话,若是心口如一,这晁思才却不是个好人?谁知道
口里只管是这般说,他心里另是一副肚肠:因晁无晏城里的房子。乡里的地 土,虽被郭氏典了与人,不过半价,或找或卖,还有许多所入,故捏出这片 瞎话,好哄骗晁夫人。不料晁夫人就信以为真,回说:“老七,你终是有年 纪,老练的人,可不这天爷近来更矮,汤汤儿就是见报。”晁思才道:“这 小琏哥,得一个可托的人抚养他成立,照管他那房产,庶不绝了小二官这一 枝。嫂子一象避不得这劳苦似的。”晁夫人道:“我这往八十里数的人了, 小和尚自己还得别人照管哩,怎么照管的他?放着晁无逸不是他亲叔伯大爷 么?他就该照管哩,怎么不照管?”晁思才道:“哎哟!哎哟!这晁无逸两 口儿,没的嫂子你知不道他为人?两口子都成个人么?这孩子到他手里,不 消一个月,打的象鬼似的;再待一个月,情管周了生!典出去的几亩地、几 间房子,找上二两银子扁在腰里。这小二官儿可只是孤魂坛享祭去了!没奈
何,只得做我不着,这义气的事,除了我,别人不肯做,还得我领了这孩子 去照管。我倒也不专为小二官儿,千万只是为咱晁家人少,将帮起一个来是 一个的!”晁夫人道,“你养活他也罢。况且你又没个孩子,叫这孩子合你 做伴也极好。你叫了晁无逸来,同着他支付给你将了去。”晁思才道:“我 不好叫他。这事该是他赶着我的。嫂子,你差个人叫他声罢。”晁夫人说。 “我待使人叫他去。”随即差了晁鸾去。
不多时,把晁无逸请了来到。大家把那照管小琏哥的事与他说知,他说: “俺自己几口子还把牙叉骨吊得高高的打梆子哩。招呼他家去,可也算计与 他甚么吃?”晁夫人道:“他几个哩么?脱不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城里放 着房,乡里放着地,待干吃你的哩?”晁无逸道:“三奶奶,你不知道么? 他那里还有甚么地,还有甚么房哩?叫那贼老婆都卖了钱,扁在腰里走了!” 晁夫人道:“他也没卖,是半价子典了,乡里也还有三十多亩没典出去的地 哩。”晁无逸说:“他有地没地,我不敢招架他。第二的那是个好人,他的 儿有好的么?养活一造子,落出个好来哩?三奶奶,你养活着他罢。”晁夫 人道:”你是他叔伯大爷,不养活他,叫我养活哩?”晁思才道:“嫂子, 我说的何如?这尚义气的事,还是我晁老七,别人干不的!小琏哥,过来, 跟了我家去!”晁无逸道:“七爷,你待养活他极好。你可把他的房子合地, 可也同着俺众人立个帖儿,待孩子大了,或是怎么交给他才是。这等不明不 白的就罢了?”晁恩才道:“你看么!你说他没一指地,没一间房,你不养 活他;及至我看拉不上,将了他去,你又说他有地、有房了?”晁夫人说: “有合没,待瞒得住谁哩?老七,你且将了他去,看怎么的同着众人立个字 儿也不差。”
那小琏哥听见晁恩才待将了他去,扯着晁夫人叫唤,他说:“只跟着老
三奶奶罢,我不往老七爷家去,他恶眉恶眼的,我害怕他!”越发抱住了晁 夫人的腿,甚么是肯走?晁夫人说:“你且叫他这里住些时再去。可怜人拉 拉的,你看他的腔儿!”晁思才说:”孩子这里住着罢了,他那地土、房子 可该趁早合人说说明白,或是转换了咱的文书。既说是孩子我养活,这就以 我为主了。况我又是咱家的个族长。嫂子在上,没的我说得不是?”晁夫人 道:“是不是我管不的,你们自己讲去。孩子叫他待儿日。慢慢的哄着叫他 去,守着他那地合房子去。”留晁思才、晁无逸两个都吃了饭。
晁思才回到家中,老婆子问说:”事体怎样的了?”晁思才道:“小琏
哥甚么是肯来?抱着他老三奶奶的腿乔叫唤,他说我恶模恶样的害怕。”老 婆子说:“可也没见你这老砍头的!你既是要哄那孩子来家,你可别要瞪着 那个屄窟窿好哩!这孩子不肯来,咱可拿甚么名色承揽他的房产?”晁思才 道:“房子合地,我已是都揽来了。三嫂合晁无逸都说同着众人立个字儿, 王皮我不理他,立甚么字儿?”老婆说:“不是家。你养活着孩子,承受他 的产业,这可有名;如今孩子叫别人家养活,他的地土你可揽了来?晁无逸 可是个说不出话来的主子?你就是个爷爷人家,也要不越过‘理’字才好。” 晁恩才道:“你说的是呀!我过两日再去叫他,他来便罢;他要不来,我门 口踅着,等他出来,我拉着他就跑。”老婆子说:“休惯了他,投信打给他 两个巴掌,叫他有怕惧。”晁思才果然一连去晁夫人门上等了好几日。
一日,小琏哥恰好走到外边,看见晁思才,撩着蹶子往后飞跑,说道: “那日瞪着眼的那恶人又来了!”晁夫人道:”是那个瞪着眼的人?”琏哥 说:“他那日没待将了我去么?”晁夫人道:“呵!是你老七爷么?他来罢
呀,你唬的这们等的是怎么?”琏哥说:“他瞪着个眼往前凑呀凑的,是待 拉我的火势哩。”晁夫人道:“你往后见了他,你可别要害怕,他还待养活 你哩。”琏哥说:“我在老三奶奶这里罢,我不叫他养活。”
又过了几日,忽然一伙说因果的和尚,敲着鼓钹击子经过,晁思才料得 琏哥必定要出来看,故意躲过一边。只见小琏哥果然跑在门外,把一双小眼 东一张西一望,没见晁思才在跟前,放开心走在街上。正待听那和尚衍说, 只见晁思才从背后掐着琏哥的脖子就走。琏哥回头,见是他那个有仁有义的 老七爷,倒下就打滚,那里肯跟着走?晁思才狠狠的在脊梁上几个巴掌,提 溜着顶搭飞跑。小琏哥似杀狼地动的叫唤,走路撞见的,都道是老子管教儿 哩,说道:“多大点孩子,看提溜吊了似的顶脖揪!”不由分说,采到家里, 叫他跪着。
小琏哥唬的象鬼呀似的跪在地下。晁思才说:“我把这不识抬举、不上 芦苇的忘八羔子!你那老子挺了脚,你妈跟的人走了,我倒看拉不上,将了 你来养活,你扯般不来,说我恶眉恶眼的!我恶杀了你娘老子来?”那老婆 予道:“哎!可是个不知好歹、没造化的孩子羔子!你还摸不着哩,叫着还 不肯来!也罢,我说个分上,叫他起来罢。他要再不知好歹,可凭你怎么打, 我一劝也不劝。”晁思才道:“既是你老七奶奶说,我且饶你起去。”琏哥 眼里噙着泪,口里又不敢哭,起来站着。晁思才老婆说:“你不该与老七爷 磕头么,就起去了?过来磕头!”琏哥也只得过来与晁思才磕了两个头。晁 思才叱喝道:“怎么?不该与老七奶奶磕头么?”琏哥又跪下磕头。这时可 怜小琏哥:
本是娇生惯养子,做了奴颜婢膝人!
日间直等吃剩的饭与他两碗,也不管甚么冷热;晚间叫他在厨房炕上睡 觉,也没床被盖。六七岁的个孩子,叫他大块的扫地,提夜壶、倒尿盆子, 牵了个驴子沿了城墙放驴,作践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打骂的肚里有了积 气。
晁思才把他那房子合乡间典出去的地都向典主找了银子,将那不曾典的
地都卖吊了与人,把银子都扣在手内。两口子齐心算计,要把小琏哥致死, 叫是斩草除根,免得后来说话。
再说晁恩才那日揪把了小琏哥来家,晁夫人绝不晓得。不见了小琏哥到
家,人只知道他出来看那些和尚就不曾回去,大家都说那和尚必定是放花打 细泊的,看得孩子伶俐,拐的去了。晁书、晁凤、晁奉山、晁鸾又叫了许多 住房的佃户,四散开寻那些僧人。
寻到次日,方才寻见,逼住了问他们要人。哄了地方总甲,拿出绳来, 正要拴锁。毕竟晁凤有些主意的人,说道:“事还没见的实,且休卒急。但 这孩子看你说因果,人所共见,今不见了,你岂不知?”那些和尚道:“那 日我们曾见一个孩子,约有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对襟白布褂子,蓝单裤,白 靸鞋,正在那里站着。有一个长长大大六十多岁的个老头子,掐着脖子,往 东行走。那孩子喊叫,地下打滚,那老头儿提溜着那孩子的顶脖,揪去了。” 众人问说:“那老头子怎么个模样?穿甚么衣裳?”那些和尚说道:“那人 惨白胡须,打着辫子,寡骨瘦脸,凸暴着两个眼,一个眼是瞎的。穿着海蓝 布挂肩,白毡帽,破快鞋。”晁凤道:“说的这不象七爷么?你在这里守着, 我到那里看看去。”
晁凤跑到那里,正见晁思才手拿着一根条子,喝神断鬼的看着小琏哥拔
那天井里的草。晁凤道:“七爷将了他来,可也说声,叫俺那里没寻?要不 是我拦着,地方把那些说因果的和尚拿到县里问他要人,这不是屈杀人的事 么?”小琏哥认得晁凤,跟着晁凤就跑。晁思才将小琏哥拉夺回去,把手里 拿的条子劈头劈脸的乱打,打的那小琏哥待往地下钻的火势。晁凤将那条子 劈手夺下,说道:“多大的孩子,这们下狠的打他?你待叫他住下,还是哄 着他;打的他害怕,越发不肯住了!”
晁凤跑到那里,掣回了众人。对晁夫人说了,又说那晁思才将小琏哥怎 么打,说的晁夫人眼中落泪。
后来晁恩才两口子消不的半年期程,你一顿,我一顿,作祟的孩子看看 至死,止有一口油气,又提溜着个痞包肚子。大凡人该死不该死,都有个天 命主宰,绝不在人算计。若那命不该死,他自然神差鬼使,必有救星。小琏 哥已是将死的时候,晁恩才两口子还撵他在门外街上看着摊晒烧酒的酵子, 恰好晁梁往他大舅子的连妗家吊孝回来,骑着马,跟着晁奉山两三个人。小 琏哥这个模样,晁梁合晁奉山也都认不得了;他却认得晁梁,唤道:“二爷 呀,你往那里去?”晁梁勒住马,认了一认,说:”这是小琏哥么?你怎么 这等模样了?”小琏哥痛哭。晁梁叫晁奉山数五十个钱给他,好买甚么吃, 他说:“我不要钱。我心里只怪想老三奶奶的,我只待看看老三奶奶去。” 晁梁说:“你原来想老三奶奶么?这有甚么难,你就跟了我去。晁奉山,你 合七爷说声。”晁奉山道:“待去就合他去罢,说他怎么?他将了来时,他 也没合咱说!”晁梁道:“你将着他慢慢的走,不消跟着马,看他没本事跟。” 晁梁先到家,合晁夫人说了。小琏哥待他不多一会,也就进去,看见晁 夫人怪哭。晁夫人不由的甚是恓惶,说:“我儿,你怎么来?”小琏哥只说: “老三奶奶,你藏着我罢,再别叫我往他家去了!”晁夫人道:“怪孩子, 我叫你去来么?谁叫你专一往街上跑,叫他撩着了?你肚子大大的是有病 么?你这央央跄跄的是怎么?”他说:“也是为病,也是饿的。”晁夫人说: “你拿肚子来我摸摸。”晁夫人摸他的肚子,说道:“可不是有积气怎么? 亏了还不动弹,还好治哩。”晁梁娘子道:“俺那头有极好的狗皮膏药,要 一贴来与他贴上,情管好了。”晁夫人叫晁书娘子说:“你看着去替他洗刮 洗刮。”又叫春莺说:“你去寻寻,还许有他二爷小时家穿的裤子台布衫子, 寻件给他换上。”晁书娘子看着他洗了澡,替他梳了头,换上了晁梁穿旧的 一条青布单裤,一件大襟蓝布衫,晁书娘子又把他自己儿子小二存的一双鞋, 叫他穿上。登时把个小琏哥,改换得又似七分人了。晚间也叫他在厨房炕上
睡卧,只是有得铺盖,又有上宿的管家娘子照管。
次日,姜小姐叫人家主要狗皮膏药。姜乡宦与了膏药一个,又与丸药一 丸,名为“烂积九”,是个海藏里边的神方,用:芦荟一钱五分,天竹黄三 钱,穿山甲面炒黄三钱,白砒七分,巴豆霜去油六钱,硼砂一钱,真番硇一 钱,共为细未。明净黄蜡一两四钱,化开,将药未投入蜡内,搅匀作一大块, 油纸包裹。用时为九,绿豆大。每服五九,温烧酒送下。忌葱韭,发物不食。 晁夫人看着,叫人与他将肚子使皮硝水洗了,用生姜擦过,然后将膏药 贴上;每日又服那“烂积丸”。不上五日,肚腹渐次消软,脸上的颜色也都 变得没了青黄。又过了几时,发变得红白烂绽的个学生,送到学堂读书。十
八岁上,还低低进了学,靠了晁梁过日。此是后事,不必说他。 且说那日晁思才叫小琏哥在街上看那晒的酒酵,不料他跟得晁梁去了。
晁思才偶然出来,只见许多叫化子在那里把酵糖一边吃一边妆,晁思才气了
个挣,一顿喝打的去了。回进家里前后找寻小琏哥,那有踪影?老婆子说: “这一定倒在那里睡觉,被人把酵子都拿将去了。寻着他老实打他几下,也 叫他知有怕惧。”两口子齐寻,只寻他不见。晁思才说:“一定跑到他老三 奶奶家去了。”老婆道:“他不认的路,断乎不去。他若去时,三嫂见他待 死象鬼一般,也定是不留他的。”晁思才道:“只怕他不认得路,去不的; 若是他能到那里,三嫂不嫌他,还拿药治他哩。我说紧紧儿断送了罢,只这 们歇淡留下这条根,后来叫他说话!待我往那里看他看去。”一直跑到晁夫 人家内。
那小琏哥已是洗面梳头,换了衣服鞋脚,另是一个模样了。 晁思才狠命的要领他回去,说:“管教得才收了些心,不要叫他再放荡
了。”晁夫人道,“这孩子脱不了一肚子痞,也活不久,教他在这里住几日 罢,可怜人拉拉的。”晁夫人拿定了主意,凭晁思才怎说,只是不与他将了 回去,晁思才只得回家去了。后来打听得小琏哥病都好了,人也胖了,晁思 才把这条肠子越发吊紧。
日日来门前想等,还要指望他出来,捉他回去。谁料小琏哥自己也再不 敢出门外,晁夫人又送他到了书房,都从仪门里便门出入。晁思才急的那一 个眼越发凸暴出来,几次家叫人魇镇,又绝无灵验。
一日,六月初,一早去城隍庙内烧纸祷告,若把小琏哥拿得死了,许下
猪羊还愿。出得庙门,刚到文庙门首,“扑”的绊了一交,即时直瞪了眼, 口中说不出话来。有熟人说与他老婆知道。那老婆来到跟前,见他挺在地上 流沫,搀抉不起,雇了一个花子,拉狗的一般,背在家内,灌滚水。棰脊梁、 使鸡翎子往喉咙里探,那得一些转头?哮喘得如吴牛向日的一般。明间安了 一叶门板,挺放了三四日,断气呜呼!
一个小老婆,乘着人乱,卷了些衣裳,并卖小琏哥的地价,一溜烟走了。
这几家族人,恨他在世的时节专要绝人的嗣,分人的房产,只因他是个无赖 的族长,敢怒而不敢言;乍闻得他死了,都说,“我们今日也到他家分分绝 产!”大家男男女女,都蜂拥一般赶去,将他家中的衣裳器皿,分抢一空, 只剩了停他的一叶门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
大暑天气,看看的那尸首发变起来。众人分了东西,各自散去,也没人
替他料理个棺木。老婆子待要把那住房当了与人,人都知他是个绝户老婆, 他那些族人不可轻惹,没人来揽帐。渐渐的那尸首臭街烂巷,走路的人合那 四邻八舍,熏得恶心掩鼻,无般不咒骂的。后来直待传到晁夫人耳内,叫晁 凤与他三两二钱银,买了一个松板棺材,里外都替他灰布得坚固,叫人替他 人了殓,挂了桶门幡,叫了六个和尚念了一日经,停放了三日,仍邀了合族 的人与他送殡。那抬材掘墓、上下使用,都是晁夫人,也大约费了七两银子。 出殡回来,众人又要分他的房屋、地土。议将晁夫人原先的五十亩地仍 归还晁夫人管业;将晁思才自己置添的地,与那城里宅都卖了,众人均分; 还坐那出殡买材的七两银子补还晁夫人原数。晁夫人道:“你们都分的净了, 这个老婆子放在那里安插?”众人齐说:“老七在世,专好主张卖人的老婆。 晁近仁的媳妇子也是半世的人了,也逼着他改嫁。虽是晁无晏顶了缸,那个 不是他的主意?他又没有儿女,又没有着己的亲人,就使有地有房,也是不 能守的,叫他寻一个老头子跟了人去。”晁思才老婆道:“我今年六七十的 人,两根毛也都白了,谁家少人发送,叫我去挡凶哩?你众人既是分了我的
房产,说不的众人轮流养活着我。”
晁夫人道:“这们个待死的老婆子,谁肯寻他,你们叫他嫁人?你们既 是分了他的房业,说不的要轮流替着养活。”晁无逸道:“俺众人分了他这 点子,就要养活他;他得了晁无晏的全分家事,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他还要 摆制杀他哩!这养活他还是小事,谁家挪不出两碗稀饭与他吃?这们个搅家 不良、挑三豁四、丈二长的舌头,谁家着的他罢?三奶奶,你是个极好的善 人,人都说你是成佛作祖的,再有待族人厚的似你老人家么,你说你敢招架 他不?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哩。汉子们外头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做家里 老婆的人情早后晌的劝着些,难说道不听?老七还没等怎么样的,挑唆到头 里!可说我也不是个好人,亏不尽俺那老婆肯苦口的劝我,那会子听着也难 受,过后寻思着,有意思多着哩。这养活的话,在别人跟前说,我是断不依 的!”晁夫人笑道:“打仔你媳妇儿教你养活他可哩,你没的也不听?”晁 无逸道:“他劝的有理才听;要没有理,可难道也听他罢?”后来晁思才这 老婆无处投奔,人人都不敢招架他。晁夫人想那晁无逸评论的一点不差:若 叫他到家,不消几日,便搬挑的叫你嫡庶不和、母子相怨、上下离心、家翻 宅乱。又不忍教他恁般流落,只得叫看雍山庄的吴学颜与他收拾了一座独院 的房,每月与他一斗五升米、五升绿豆、一斗麦子,按月支给;园里的菜, 场里的柴火,任他足用。吴学颜一一遵命,不敢怠慢。晁夫人合该少欠他的 恩债,足足的养了十二年。他还对着雍山庄上的人说道:他的地土连晁夫人 也分了他的五十亩,他吃的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后来老病善终,晁梁都遵了 母命,以礼殡埋,开了晁思才的坟茔合葬。
这许多年来方结局了晁无晏的孽帐,族人已觉得有好几分清净安宁,谁
知待不多时,又有晁思才朝露之庆。
当是晁家应转运,天教族蠹一时亡。
第五十八回 多心妇属垣着耳 淡嘴汉圈眼游营
南园红瘦绿肥时,风乍暖,晚霞垂。鱼鲜蟹熟酒初酾,招剧饮,把尊移。传杯直到 醉如泥,相浪谑,怕谁知?不料美人窗外听,来梦里,画双眉。
右调《醉红妆》
再说薛家小冬哥看定了日子,要娶狄家巧姐过门,狄员外紧着制办妆奁 散碎物件。巧姐自己也会动手,调羹又极是体贴,老狄婆子不过是使口而已, 倒也不甚操心。其余衣眼、首饰之类。
听了调羹的条陈,俱托了舅舅相栋字家打造裁制。相栋宇的夫人又都是 大有意思的人,免了狄员外许多的照管。
一日,相栋字使了儿子相于廷来与他姑娘商量事体。又因薛素姐合了两 场大气,每日吵闹不止,狄婆子不由得别着暗恼,手脚一日重如一日,相于 廷因此也要来看望姑娘。来到,见了狄员外夫妇,说完了正经的话,相于廷 要别了回去。狄员外道:“你且别去。你哥我指使做甚么去了,也待回来的 时节。今日咱家烧新烧酒哩,我今又买了几个螃蟹,又买了两个新到的活洛 鱼,咱再叫他拍椿芽,畦里寻蒜苔去,再着人去请了你爹来,咱爷儿四个在 葡萄架底下尝酒。再把你姑娘也抬了他去,叫他听着咱说话。看着咱可吃酒。” 相于廷说:“俺爹还等着我回话哩,我到家再来罢。”老狄婆子道:“你姑 夫留你,住下罢。你爹待不来哩么?”相于廷便就住下。狄希陈也回来了, 狄员外叫他到园内葡萄架下看着叫人收拾,又叫调羹做鱼炒蟹,理料晌饭。 又着人去请相栋字。
将次近午,调羹的鱼也做完,螃蟹都剁成了块,使油酱豆粉拿了,等吃
时见炒;又剁下馅子等着烙盒子饼,煮了绿豆撩水饭。请事完备,小菜果碟 都已摆在石桌上面,只单等相栋宇不来,一连请了好几遍。狄周回说,“大 舅家里陪着学里门子吃酒哩,打发门子去了才来。”相于廷说:“门子下来 是有甚事?待我回家看看去。”狄员外道:“不消去,情管是往那里做甚么, 顺路访访你,好扰你的酒饭。要有甚要紧的事,愁你爹不来叫你?”
直待了晌午大转,相栋字吃的脸红馥馥的从外来了,见了老狄婆子,说
了话,才到后边园内合狄员外、狄希陈相见了。相于廷问说:“门子来做甚 么?”相栋字道:”门子来说,廪缺出来了、叫你明日到学哩。”相于廷道: “这一定是沈太宇的缺、但这缺该算着是薛大哥补,还到不的我跟前哩。” 相栋字道:“门子说,不是沈太宇的缺;沈太宇的缺已是薛大哥补了,文书 也待中下来。这又另是个飞缺,他说是谁的来?我就想不起来了!是荆甚么 的缺?”相于廷道:“阿!是了!是荆在鄗保举了。”狄员外问说:“沈太 宇是怎么出了缺?”相栋宇道:“沈太宇贡了。”狄员外道:“他多咱贡了? 我通不晓的,失了他的礼。昨日陈哥进了学,他出了人情,还自家又另贺。 这失节了是什么道理?小陈哥想着些儿,别要再忘了。”说着,一边斟酒上 菜。头一道端上活洛鱼来。狄婆子坐在旁边一把学士椅上,另放着一张半桌, 也上了一块鱼尝新。都说是几年的新活洛,通不似往年的肉松,甜淡好吃, 新到的就苦咸,肉就实拍拍的,通不象似新鱼。狄婆子道:“我村,我吃不 惯这海鱼,我只说咱这湖里的鲜鱼中吃。”狄员外道:“人是这们羊性:他 那里看着咱这里的湖鱼,也是一般希罕。”
第二道端上炒螃蟹来。相栋宇说:“咱每日吃那炉的螃蟹,乍吃这炒的, 怪中吃!我叫家里也这们炒,只是不好。”狄员外道:“这炒螃蟹只是他京
里人炒的得法,咱这里人说他京里还把螃蟹外头的那壳儿都剥去了,全全的 一个囫囵螃蟹肉,连小腿儿都有,做汤吃,一碗两个。”相栋宇道:“这可 是怎么剥?他刘姐也会不?”狄员外道:“怕不也会哩。叫人往厨房里看还 有蟹没。要有,叫他做两个来。”丫头子说道:“没有蟹了。他刚才说炒还 不够哩。”狄员外说:“想着买了蟹,可叫他做给你舅看。”接连着都吃了 饭,狄婆子先着人抬到前边房里去了。又吃了一会子酒,相栋宇辞了回去, 狄员外也在前边住下了。
狄希陈说:“大舅合爹都去了、咱可没拘没束的顽会子。”狄希陈说: “昨日打涿州过来,叫我背着爹买了一大些炮仗,放了一年下没放了,还剩 下有好几个哩,咱拿来放了罢。”相于廷说:“极好!你取了来咱放。”狄 希陈取出那炮仗来,有一札长,小鸡蛋子粗,扎着头子,放的就似铳那一般 怪响。狄希陈说:“咱把这炮仗绑在那狗头上,拿着他点上,可放了他去, 响了,可不知怎么样着?”相于廷道:“咱试试。咱可拣一个可恶的狗来叫 他试,要是好狗,万一震杀了,可惜的。”狄希陈说:“有理。咱叫了那灰 色母狗来,极可恶他,只看见我就咬。”相于廷道:“这咬主人家的狗极该 叫他试,就是震杀了也不亏他。没的雷不该劈他么?”随叫觅汉哄了那灰色 狗来,先拿了一根带子把他嘴来捆住,然后拣了一个大炮仗,缚在那狗头上, 用火点上信子,猛可里将狗放了开去。跑不上几步,“澎”的一声,把个狗 震的四脚拉叉,倒在地下。二人拍手大笑。替他解了嘴上的带子。那狗死过 去了半日,蹬?蹬?的渐渐的还性过来,趴起,一■一跌的走了。
相于廷道:“我夜来拿了个老鸹、捆着翅子哩,咱拿了来、头上也绑个
炮仗,点上撒了他去,看震得怎么样的。”狄希陈喜道:“极妙!在那里放 着哩?叫觅汉取去。”相于廷嘱付那差去的觅汉道:“你到家寻着小随童问 他要。”觅汉去了不一会,从外边拿着一个焌黑傻大的铁嘴老鸽往后来。狄 希陈道:“好大东西!你怎么拿住了?”相于廷道:“他可恶多着哩!在那 树上清早后晌的对着我那书房窗户乔声怪气的叫唤。叫小随童撵的去了,待 不的一屁,脂拉子又来了。叫我弄了个番弓下上,快多着哩,当时就拿住了。” 觅汉使两只手掐着他的身子,狄希陈拿着头,相于廷绑炮仗,用火点上药线, 把手往上一撒。老鸹飞在半空,就如霹雳一声,震的那老鹞从空坠地,看那 脑袋,震的两半个,脑子也都空了。那老鸹大不如那灰色狗有些耐性。
相于廷说:“谁知这炮仗这们利害!我想嫂子这们不贤惠,搅家不良的,
咱拿个炮仗,绑在他头上,点了药线,与他一下子,看他还敢不敢?”狄希 陈道:“你说不该么?只是咱不敢轻意惹他。狗合老鸽不会回椎,只怕他会 回椎哩。倒是他婶子仔本,咱把他绑上个炮仗震他下子试试,看怎么着?” 相于廷道:“为甚么?他又不气婆婆,又不打汉子,又温柔,又标致,我割 舍不的震他。”狄希陈道:“你割舍不的,敢任我也割舍不的。”
相于廷道:“你割舍不的震俺嫂子,我也割舍不得气俺姑娘、打俺表兄 哩。”狄希陈道:“他嫂子倒也是个没毒的,不大计恨人。我要有甚么惹着 他,我到了黑夜陪陪礼,他就罢了。他就只是翻脸的快,脑后帐又倒沫起来。” 相于廷说:“这怎么是脑后帐?这叫是抽了鸡巴变了脸。我教你一个妙法: 你就完了事,你也别拿出来,只是放着,他浑深且不变脸哩。”狄希陈道:” 不由的睡着了,就要吊出来。”相于廷道:“你搂着脖子,鳔的腿紧紧的, 再也吊不出来:不止于他不变脸,你还可乘机变脸哩。还有个风流报复的妙 法,只怕你没这们本事,可惜了瞎头子传给你。”狄希陈说:“我有本事哩,
你传我罢。”相于廷道:“他倒沫寻趁你,你白日里躲着些儿,别大往屋里 去,象那死蛇似的缠腿。你要在家,他着丫头叫你,你不敢不来,你只别要 在家,往那头寻我去不的么?后晌来家,到姑娘屋里挨摸会子,拇量着中睡 觉的时节才进屋里去,看那疯犯儿的紧慢。要不大紧,他没大发恶,流水的 脱了衣裳,进到被窝子里头去;要是他发恶的紧了,这就等不的上床,按在 床沿上,流水扛起腿来,挺硬的攮进去,且堵住了他的嗓子,叫他且骂不的, 再流水的从根拔梢一二十扯,且叫他软了手打不的。他只口合手先动不的, 你可投信给他一顿。你一边干着,一边替他脱了衣裳,剥吊了裤,解了膝裤 子,换上睡鞋,他还下的来哩?要再治的他丢两遭,叫他软瘫热化,象死狗 似的,你这一宿没的还怕他哩?岂不睡一夜平安觉?”狄希陈道:“这法倒 也好。只是天长地久的日子,怎么是长法?”
相于廷说:“怎么不是长法?这苦着你甚么来?这白日就躲,黑夜就干, 他还有点空儿哩?”狄希陈说:“这法也不好。我听说女人的身子比金子还 贵哩,丢一遭,待好些时保养不过来。会丢的女人,那脸是焦黄的,劳病了, 极是难治哩。叫他一宿丢两遭,他万一死了,怎么样着?”相于廷道:“我 说你干不的么!这们不贤惠的人,你留着他做甚么?不丢死他呀!”狄希陈 说:“这法只是不好,罢么。就不为他,可没的咱每日黑夜淘碌,死不了入 么?”相于廷道:“看俺这混帐哥么!你可过的是甚么日子?恋着你那疼你 的老婆哩!你可说怕死,这下地狱似的,早死了早托生,不利亮么?”狄希 陈笑说:“砍头的!我碍你吃屎来,你送我这们绝命丹?”相于廷道:“要 不,我再与哥画一策:嫂子鸡、猫、狗不是的,无非只为你不听说。你以后 顺脑顺头的,不要扭别,你凡事都顺从着,别要违悖了他的意旨。他说待上 庙,你就替他收拾轿,或是备下马;待叫你跟着,你就随着旅旅道道的走; 待不用你跟着,你就墩着屁股,家里坐着等。他待那庙里住下,你就别要催 他家来;他待说那个和尚好,你就别要强揣给他道士;他待爱那个道士,你 就别要强揣给他和尚。你叫他凡事都遂了心,你青他喜你不?”狄希陈笑道: “你合他婶子这们好,原来都有这等的妙法!我就不能如此,所以致的你嫂 子不自在。”
相于廷笑道:“是呀,你兄弟媳妇儿待怎么样着就怎么样着,我敢扭别
一点儿么?头年七月十五,待往三官庙看打醮,我就依着他往三官庙去,跟 着老侯婆合老张婆子坐着连椅,靠着条桌,吃着那杂油炸的果子,一栏面的 馍馍,对着那人千人万的扑答那没影子的瞎话,气的你在旁里低着头飞跑, 气的俺娘合俺丈人都风瘫了,我再不生一点气。到了后晌,又待看放河灯哩。 前头道士、和尚领着,后头无千带万的汉子追着,那脚又小,跟着一大些瘸 瞎的婆娘?呀?的。这们许多婆娘们,就只俺媳妇儿又年少、又脚小、又标 致,万人称赞,千人喝彩!”狄希陈笑道:”你说的狗屁!”相于廷笑道: “咱这寡烧酒怎么吃?我兼着说书你听,倒不好来?”狄希陈笑道:“那么, 你只造化,没撞着哩,可不叫你说嘴说舌的怎么?你要撞见这们个辣拐子, 你还不似我哩!”相于廷笑道:“是实,我不如你有好性子,会挨。”
狄希陈道:“好生吃酒,另说别的罢,再不许提这个了。咱行个令吃, 堵住你那口。再提这个,拿酒罚你。”相于廷道:“咱就行个令,咱今日不 都吃个醉不许家去。”狄希陈说:“这新烧酒利害,咱打黄酒吃罢。”相于 廷道:“吃酒不论烧、黄才是量哩。咱既吃了这半日的烧酒,又吃黄酒,风 搅雪不好,爽利吃烧酒到底罢。”
狄希陈催着相于廷行令。相于廷道:“脱不了咱两个人,怎么行令?咱
‘打虎’罢。我说你打,你说我打,咱一递一个家说。我先说起:‘遍游净 土访阇黎’,常言四字。”狄希陈道:“你说的这番语,我先不省的,可怎 么打?”相于廷道:“凡庵观寺院俱是‘净土’,‘土’字念‘度’字,‘阇 黎’就是‘和尚’,‘遍游’是各处都要游到。”狄希陈说:“这是‘串寺 寻僧’。”相于廷道:“就是这四个字!该你出,我打你的。”狄希陈道: “‘鸡屁股拴线’,常言两字打。”相于廷笑道:“这有甚难解?是‘扯淡’ 二字。我再出你打:‘惧内掌团营’,人物七字打。”狄希陈想了一会,说 道:“我没处去打,我吃钟,你说了罢。”相于廷道:“是‘怕老婆的都元 帅’。”狄希陈笑说:“我也出与你打:‘孩子跑在哥前面’,‘四书’五 字打。”相于廷道:“这是‘幼而不逊弟’。”狄希陈说:“我不合你‘打 虎’,你哨起我来了!我合你‘顶真绩麻’,顶不上来的一钟。”相于廷道: “这也好,你就先说。”狄希陈道:“你是客,你还先说。”相于廷道:“我 就起:‘两好合一好’。”狄希陈道:“好教贤圣打。”相于廷说:“打翁 骂婆。”狄希陈道:“胡诌!甚么‘打翁骂婆’?这是你杜撰的!何不说‘打 爷骂娘’?”相于廷道:“你没打爷骂娘,我为甚么屈说你?”狄希陈说: “不准,罚一钟,另说。”相于廷吃了一杯酒,另说道:“打了牙,肚里咽。” 狄希陈说:“验实放行。”相于廷说:”念出路引来了!这不是那个‘咽’ 字,该罚一杯。”狄希陈道:”咱说过也许续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罢了。” 相于廷道:“阿,咱就算了。我也说个:“刑于寡妻’。”狄希陈道:“妻 贤夫祸少。”相于廷道,“正是!哥知道就好讲话了。”
狄希陈道:“你行动就是哨我,我也不合你做这个,咱一递一个说笑话
儿,咱使一个钟儿轮着吃。”相于廷道:“就依着哥说,咱就说笑话儿。我 就先说:咱这绣江县里有几个惧内的人,要随一道会,算计要足十个人,己 是有了九个,只少一个,再寻不着,只得往各乡里去寻。寻到咱明水地方, 只见一个二十岁年纪的人,拿着一双女人的裹脚、一双膝裤子,在湖边上洗。 那人说:‘这人肯替老婆洗裹脚合裤腿子的,必定惧内,何不请他入会,以 足十人之数?’向前说道:‘俺城中齐了一道怕老婆的会,得十个人,已是 有了九人,单少一个。今见老兄替令正洗裹脚,必定是俱内,敬请老哥入会, 以足十人之数。’那人说:‘我不往城里去。我为甚不在明水做第一个惧内 的,倒往城里去做第十的?’”
狄希陈道:“我说你没有好话,果不然!咱只夯吃,不许多话。我合你
说:你嫂子惯会背地里听人,这天黑了,只怕他来偷听,万一被他听见了, 这是惹天祸,你么跑了,可拿着我受罪哩!”相于廷道:“那么,跑一步的 也不是人!咱拿出陈阁老打高夫人的手段来,替哥教诲教诲!兜奶一椎,抠 定两脚,脊梁一顿拳头,我要不治的他赶着我叫亲亲的不饶他!”狄希陈道: “小爷,你住了嘴,不狂气罢!这他是待中出来的时候了!”相于廷道:“你 唬唬谁哩?我是你么?谁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儿来?他不出来寻我,是他造 化;他要造化低,叫他??”
这句话没说了,只见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来,照着相于廷劈头劈 脸一泼,泼的个相于廷没头没脸的那泔水往下淌。相于廷把脸抹了一抹,蹬 开椅子,往外就赶,素姐撩着蹶子就跑。相于廷直赶到素姐天井门口,素姐 把门“砰”的声闩了进去。相于廷方才站住,说道:“好汉子,你出来么! 我没的似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说:“小砍头的!我叫你这一日嘴象没了
皮的一般,一些正经话也不说,只讲说的是我!你有这们本事,家去管自家 老婆不的。这天多咱了,还不家去,在人家攮血刀子叨瞎话?我不合你这小 砍头的说话,我只合你哥算帐!”相于廷道:“你撵我,我偏不去。我吃到 明日,明日又吃到后晌,只是说你。我得空子赶上,浑深与你个没体面!你 只开门试试,我这里除着一木掀屎等着你哩!”狄希陈说:“他已是关上门 了,你待怎么?你到后头脱了这湿衣裳,擦刮擦刮,吃咱那酒去罢。”二人 从新又到后边吃酒。
狄希陈说:“何如?我说你再不听,这当面领过教了!你道是替我降祸, 我要吃了亏,你看我背地里咒你呀不?”相于廷道:“他要难为你,你快去 请我,等我与你出气。那安南国一伙回子往北京,进了一个大象。那象行至 半路,口吐人言,说:‘我是个象王,我不愿往京里去,只待在这里叫土人 替我建祠立庙,我能叫风调雨顺.扶善罚恶。’土人们见他能说话,知他不 是个凡物,果然攒了钱,替他盖了极齐整的大庙,人山人海的都来进香。果 然是好人就有好处,恶人就拿着,就教他自己通说。一日,有夫妻二人同来 进香。这个女人,谁知他平日异常的凌虐丈夫,开手就打,绝不留情。刚才 进的殿门,只见那女人唇青脸白,通说他平日打汉子的过恶,捆得象四马攒 蹄一般。他汉子再三与他祷告,方才放他回来。他汉子说道:‘你刚才不着 我再三哀恳,你必定是死!你以后再不可打我,你若再要打我,我就叫象爷 哩。’”狄希陈笑着,在相于廷胳膊上扭了两把。说说笑笑。二人不觉吃的 烂醉,就倒在葡萄架下芦席上面。相于廷枕着个盒盖,狄希陈枕着相于廷的 腿,呼呼的睡熟,如泥块一般。
素姐待了一更多时候,不听见后边动静,又开出门来,悄悄的乘着月色
走来张探,只见二人都睡倒席上,细听鼻息如雷。又走到跟前,低下头细看 了详细,知道不是假妆睡着。回到房内。将狄希陈的砚池浓浓的磨了些墨, 又拿了一盏胭脂,翻回走到那里。先在相于廷脸上左眼污了个黑圈,右眼将 胭脂涂了红圈,又把他头发取将开来,分为两股,打了两个髻子,插了两面 白纸小旗;也在狄希陈面上一般图画。都把他各人的衫襟扯起来,替他盖了 面孔,然后悄悄的自己回去,关上房门睡了。
相于廷睡到黎明时候方才醒转,知道昨晚酒醉不曾回去,恐被爹娘嗔怪,
趁天未大明,连忙起来,回家梳洗。狄家此时已经开了前门。相于廷出门家 去,路上也还不大有人行走;就有一二人撞见的,扬起头来看着笑,一面就 过去了。相于廷走回家内。恰好爹娘已经开了房门,正要梳洗,猛然看见, 着实唬了一惊。相于廷见了父母惊惶,自也不知所以,相栋字道:“因甚将 脸涂得这等模样?亏你怎在街上走得回家?”相于廷连忙取镜来照,也只道 是狄希陈捉弄。
再说狄希陈醒了转来,天已大亮,不见了相于廷,知道他已回家去。恰 好园里又再无别人经过,自己天并门口门尚未开,要且往爹娘房去,撞见调 羹出来,又见狄周媳妇走过,二人拍手大笑。狄希陈挣挣的不知二人大笑是 何缘故。狄员外听见窗外喧嚷,也慌忙跑了出来,见了狄希陈这个形状,不 胜诧异。
狄希陈取出他娘的镜来照了一照,说道:“再不必提,这一定是相于廷 干的勾当!涂沫了我的脸,偷走回家去了。”狄婆子说:“是甚么东西抹的? 你近前来,待我看看。”狄希陈走到面前。狄婆子道:“瞎话!这黑的是墨, 红的是胭脂,相于廷在后边园内,那讨有这两件东西?”狄希陈道:“他吃
酒不肯家去,是待算计捉弄我了,家中预先带了来的。”狄婆子道:“这也 或者有的。亏了没往外去,若叫外人撞见,成甚么模样?这孩子这等刁钻可 恶!”狄员外道:“昨日我合他大舅散了,弟兄两个吃到那咱晚,我倒怪喜 欢的,这们顽皮起来了!虽是也不该,可也顽的聪明,好笑人的。”狄婆子 道:“把人的脸抹的神头鬼脸是聪明?还好笑哩?我只说是小孩促狭,你看 等他来我说他不?”
狄希陈吃过饭,只见相于廷从外边走来,刚作完揖,对狄婆子道:“姑 娘,你看俺哥干的好事:哄得我醉,睡着了,替我污了红眼黑眼,把头发握 了两个髽髻,插上两杆白纸旗。叫我不知道往家里跑,街上人看着我乱笑, 到家把爹合娘都唬的不认得我,这的促狭!姑夫合姑娘不说他说么?”狄希 陈说:“亏了爹合娘看着,我还没得合你说话哩,他倒给人个翻戴网子?你 是个人?嗔道你突突抹抹的不家去,是待哄我睡着了干这个!”相于廷道: “干甚么?你说的是那里话?”狄婆子道:“你哥污的两眼,神头鬼脑的打 着两个髻,插着白纸旗。是你干的营生,你还敢说哩?”相于廷道:“姑娘, 是真个么?”狄婆子道:“可不是真个怎么?我正待要上落你哩!”相于廷 道:“这不消说,必定是俺嫂子干的营生。”把昨日后晌泼水赶打的事详细 说了。狄员外只是笑。狄婆子说:“你爹合你姑夫来了,你两个这们作了一 顿业,我这前头似做梦的一般。”素姐门外头说道:“不干我事,我没污你 两个的眼,是天为你两个欺心,待污了眼,插上旗,伺候着叫雷劈哩!还敢 再欺心么?”二人方知真是素姐所为,笑了一阵开手。
这虽也没甚要紧,也是素姐小试行道之端。至于大行得志之事,再看后
回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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