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梅





内容提要




  本书以明朝嘉靖年间抗倭斗争为背景,穿插了岑秀与雪姐、王月娥、何 小梅的婚姻线索,故名《雪月梅传》。小说着重写英雄豪杰的抗倭斗争以及 描绘岑秀、蒋士奇、刘电、殷勇、华秋英等的豪侠之举,兼有才子佳人小说 与英雄传奇小说的特点。小说头绪纷繁,人物众多,语言生动流畅,注重形 象塑造,“写豪杰是豪杰身分,写道学是道学身分,写儒生是儒生身分,写 强盗是强盗身分,各极其妙”其中岑秀的忠厚儒雅、智勇兼备,蒋士奇的豪 爽豁达,殷勇、刘电的淳厚义勇,巾帼英雄华秋英的勇武胆量,甚至着墨不 多的郑璞的痴憨忠直,都给人留下较深印象。
  


董寄绵跋




  人生天地,电光石火,瞬息间耳。此身既不能常存,即当思所以寿世而 不朽者。顾其道何居?希圣希贤,接往古开来学,此一道也;医卜星相,各 臻极诣,指示迷途,又一道也;童妇歌谣,单词片语,可作千秋佳话而留传 者,亦一道也。但古今事业我何由考之?以读古人之书而后知之。若是乎, 书之不可不作也。但作书亦甚难矣!圣贤经传尚皆述古人成事,况稗官小说 凭空结撰,何能尽善?是虽不可以不作,又何可以竟作也。如一人读之曰善, 人人读之而尽善,斯可以寿世而不朽矣。文章之妙实非一道,必如僧繇点睛, 破壁飞去;虎头画水,夜半潮音;维摩说法,天女散花;祢衡操鼓,渊渊有 金石声,始可称极妙矣。予向之论著书如此。乙未春,晓山陈子偶出是编以 示予,予读之而泠然、洒然,恍如列子御风,身在虚阁间。叹曰:如陈子此 传,真所谓破壁飞去时也,夜半潮音时也,可使天女散花,渊渊有金石声也。 技至此技止矣,观至此观止矣。《雪月梅》传,晓山亦因之以并传。是为跋。
乾隆四十年岁次乙未孟春望后一日,古定阳董寄绵谨跋。



                          雪月梅传




诗曰:
纷纷明季①乱离过,正见天心洽太和。 盛世雍熙崇礼乐,万方宁谧戢②干戈。 妇勤纺绩桑麻遍,男习诗书孝友多。 野老清闲无个事,拈毫编出太平歌。
词曰:
世事浑如棋局,此中黑白纷争。 只须一着错经营,便觉满盘输尽。 祸福惟人自召,祸淫福善分明。 劝君切莫使欺心,暗有鬼神鉴证。










































① 明季——明朝末年。季:一个朝代的末了。
② 戢(jí,音及)——收藏,收敛。



雪月梅读法




  太史公云:《诗》三百,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也。经传且然,何况稗官 野史。作此书者,想其胸中,别有许多经济,勃不可遏,定要发泄出来。
凡小说俱有习套,是书却脱尽小说习套,又文雅,又雄浑。不可不知。 凡作书者必有缘故,《雪月梅》却无缘故。细细看去,是他心间无事,
适遇笔精墨良,信手拈出古人一、二事,缀成一部奇书,故绝无关系语。
  《雪月梅》是有缘故者,见人不信神佛,便说许多报应;见人不信鬼怪, 便说许多奇异,真是一片救世婆心。不可不知。
  此书看他写豪杰是豪杰身分,写道学是道学身分,写儒生是儒生身分, 写强盗是强盗身分。各极其妙。作书者胸中苟无成竹,顺笔写去,必无好文 字出来。是书不知经几筹画而后成。读者走马看花读去,便是罪过。
  作书者胸中要有成竹,若必要打算筹画而后成,苦莫甚焉,又何乐乎为 书?《雪月梅》却是顺笔写去,而中间结构处,人自不可及。
  不通世务人做不得书。此书看他于大头段、大关目处,纯是阅历中得来, 真是第一通人。
  是书随便送一礼,设一席,家常事务细微处,无不周到,纯是细心,粗 浮人何处着想。
《雪月梅》有大学问,诸子百家、九流三教,无不供其驱使。
  《雪月梅》写诸女子无不各极其妙。雪姐纯是温柔,月娥便有大家风味, 小梅纯是一派仙气,华秋英英雄,苏玉馨娇媚。有许多写法,不知何处得来。 岑秀是第一人物,文武全才,智勇兼备,如桂林一枝,荆山片玉,又朴
实,又阔大,又忠厚,又儒雅,精灵细腻,真是绝世无双。 蒋士奇是第一人物,武勇绝伦,自不必说;亲情友谊,寻不出一点破绽。 刘电是第一人物,纯是一片真心待人,又有大家气象。子美诗“将军不
好武”,便是他一幅好画像。 殷勇便是中上人物,作者亦是极力写出,不知何故,看来总不如刘、蒋
诸公。
  华秋英是第一人物。历观诸书,有能诗赋者,有能武艺者,有绝色者, 有胆智者,而华秋英则容貌才华、胆量武勇,无不臻于绝顶,当是古今第一 奇女子。
  有说《雪月梅》好者,有说《雪月梅》不好者,都不足与论。究竟他不 知怎的是好,怎的是歹,不过在门外说瞎话耳。
  有一等真正天资高、学问足,而评此书之好歹者,有两种亦不必与论。 何也?一是目空四海,他说好歹是偏执己见、睥睨不屑之意;一是漫然阅过, 却摸不着当时作者苦心。此两种人都不可令读《雪月梅》。
  
  有一种假道学、村学究,谓用精神于无用之地,何必作此等闲书。试看 其制艺诗赋有不及《雪月梅》万分之一者,真可付之一噱。
《雪月梅》有实事在内,细细读去,则知不是荒唐。
  《雪月梅》文法是另开生面,别有蹊径,间有与前人同者,如造化生物, 偶尔相似,不得为《雪月梅》病。
  《雪月梅》有庄生之逸放,史迁之郁结,《离骚》之忧愤,《太玄》之 奇诡,真是第一奇文。
乾隆乙未仲春上浣,月岩氏谨识于古许昌之松风草堂。



自序




  昔太史公①游历名山大川,而胸次眼界豁开异境。《史记》一篇,疏荡洒 落,足以凌轹②百代,乃知古人文章皆从阅历中出。予也自惭孤陋,见闻不广。 及长,北历燕、齐,南■闽、粤,游览所经,悉入编记,觉与未出井■③时少 有差别。今已年过杖乡④,精力渐减,犹幸簏中⑤敝裘⑥可以御寒,囤中脱粟可 以疗饥,日常无事事,曳杖山乡,与村童圃叟或垂钓溪边,或清谈树下,午 间归来,麦饭菜羹,与山妻稚子欣然一饱,便觉愈于食禄千钟者矣。惟念立 言居不朽之一,生平才识短浅,未得窥古人堂奥⑦。然秋虫春鸟亦各应时而鸣, 予虽不克⑧如名贤著述,亦乌能尸居澄观噤不发一语乎⑨?因欲手辑一书,作 劝惩之道。以故风窗雨夕,与古人数辈作缘,心有所得,拈笔记之,陆续成 篇,虽非角胜争奇,亦自具一丘一壑。龙门之笔,邈乎尚矣,兹不过与稗官⑩ 野史聊供把玩。良友过读,复为校正,付之剞劂■,以公同好,既以自娱, 亦可以娱人云尔。
乾隆乙未仲春花朝,镜湖逸叟自序于古钧阳之松月山房。




















① 太史公——即司马迁,汉武帝时史官。
② 凌轹(lì,音力)——压倒。
③ 井■(hàn,音汉)——乡里。
④ 杖乡——六十岁的代称。
⑤ 簏(lù,音路)中——簏:筐。借指家中。
⑥ 敝裘(qiú,音求)——破皮衣。
⑦ 堂奥——屋子的深处,喻指内心。
⑧ 克——能够。
⑨ “亦乌能??”句——也不能如行尸走肉般静观闭口而不发一言吧?尸居:只受享祭而不作事,如尸居。 澄观:静观。噤:闭口不言。
⑩ 稗(bài,音拜)官——小说家的代称。稗:小。■剞劂(jījué,音机掘)——指刊印书籍。



主要人物表




  岑秀 主人公。儒雅忠厚,少年练达。经历磨难后,成为文武全才、智 勇兼备的人物。在皇上面前举贤荐能,与之共平倭寇。
  蒋士奇 岑秀舅舅的好友。为人豁达豪爽,极重义气,武勇双绝。经岑 秀举荐,出仕参加平倭战斗,立下战功。
  刘 电 胸襟磊落,慷慨仗义,武艺绝伦。经岑秀举荐出仕参加平倭战斗, 立下战功。
  殷 勇 许雪姐乳母之子,刘电结拜的弟兄。魁梧刚勇,惯抱不平。在平 倭战斗中,屡建战功。
  王 翼 岑秀岳父。为人刚直不阿,爱民如子。澄州地区遭旱灾、水灾, 个人捐资开仓放赈,解救灾民。
  何小梅 岑秀之妻。岑秀舅舅何式玉和谪仙玉虚夫人之女。父亲病故, 被叔祖卖给王翼,被王翼收为义女。为人秀丽聪慧而带有仙气。
王月娥 岑秀之妻,王翼之女,纯真善良,端重秀丽。
  许雪姐 岑秀之妻。美丽温柔。十五岁被歹徒骗卖,不甘受辱而自尽。 后经玉虚夫人指点,死而复生。
  华秋英 殷勇之妻。秀美聪明,逃难中被倭寇所掠,智杀倭寇,逃离虎 口。经玉虚夫人指点,成为智勇双全的女将领。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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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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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6 月

雪月梅

第一回


岑秀才奉母避冤仇何公子遇仙偕伉俪1


  却说为人在世,荷天地之覆载,食国君之水土,赖父母之养育,受师傅 之教诲。所以这天地君亲师的大恩,自当焚顶朝夕,必须刻刻存心,思所报 答。凡为臣尽忠,为子尽孝,恤孤怜寡,济困扶危,一切善言善行,皆可少 报天地君亲师的大德,庶几②不愧此生。若见义不为,悠悠忽忽,随波逐流, 混俗和光,岂不将此生虚度?况现在的富贵利达,皆是祖父的遗泽,若自身 再加培植,则子孙之流泽更远;若妄作非为,损人利己,不但上剥祖父之元 气,下削子孙之荫庇③,则自身之灾祸,亦所难保。故太上④云:“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佛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 是。”此乃必然之理。即圣贤的经传亦无非教人以孝悌忠信⑤之事。然此中愚 夫愚妇难以解究。惟有因果之说,言者津津,听者有味,无论贤愚贵贱、妇 人女子,俱能通晓,可以感发善心,戒除恶念。今有一段奇文,于中千奇百 怪,到头天理昭彰,报应丝毫不爽,一一说来,可以少助劝人为善之道;又 见得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况情真事实,非比荒唐,请静听始末,不但可消 闲排闷,且于身心大有裨益,即作一因果观之,亦无不可。
却说这段故事出在明朝嘉靖年间,有一秀士姓岑名秀,字玉峰,祖贯金 陵建康人氏。祖父岑源道,官至九江太守;父亲岑如嵩,中过一榜,因病早 亡,寡母何氏抚育成人。这岑公子年方弱冠⑥,生得天姿俊雅,禀性温良,事 母至孝,且笃行好学,十六岁上即游泮水①,甚慰母心。更喜驰马试剑,熟习 韬略,尝自谓:“大丈夫当文武兼备,岂可只效寻章摘句而已。”因此论文 之暇,便以击剑骑射为乐。家中薄有田产,只老仆岑忠夫妇,二人相依度日。 祖父任九江太守时,一清如水,宦橐②萧条。彼时有一所属县令侯子杰,因贪 赃枉法,诬良为盗,招解到府,被岑公审出实情,据实将该县详参。不料这 侯子杰恃有内援,且与上台有情,反揭岑公得赃枉断,上司欲从中袒护,又 恐难违公论,只得将那人重罪改轻,含糊结案。岑公见仕途危险,且禀性不




1 ①偕伉俪(xiékànglì,音谐抗力)——成为夫妻。伉俪:夫妻。
② 庶(shù,音树)几——也许可以。
③ 荫庇(bì,音必)——封建时代子孙因先代官爵而受封。
④ 太上——犹言最上,此指圣人。
⑤ 孝悌(tì,音涕)忠信——儒家伦理道德: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忠诚,诚实。
⑥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已成人,因未到壮年,称为弱冠。后泛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① 泮(p àn,音盼)水——周代学校前有半圆形的池,名泮水,学校称泮宫。明清州县考试的秀才须入学宫 拜谒孔子,因称入学为入泮或游泮。
② 宦橐(tuó,音驼)——做官所得的财物。

合时宜,遂告病致仕③。因此侯子杰记仇甚深,及岑公致仕后,又夤缘④权要, 不及二年,行取进京,历迁部郎。数年之间,出为江南巡按,因忆旧仇,于 未到任之先,即暗差心腹来察探岑家动静,及闻岑公已故,公子早亡,只有 公孙在庠⑤,孤儿寡妇,视同几肉,计图泄恨。及到任后,屡在各官面前诬说 岑公当日勒他代赔官项银八百两,现有借券未偿,指望属官希其旨意起衅中 伤。各官中有知其底里者,惟含糊答应而已。内有一府学教授徐元启,是岑 秀的老师,平素最是相得,闻知此事,即暗地通信与岑生,令其早为防备, 莫至临时失措,并教他告游学远出,以避其锋。这岑公子亦常听母亲说及此 事,不料如今正在他治下,又有代偿官项之言,势必借此起祸,孤儿寡妇何 以支持?因与母亲商量,不如依老师之言,暂离乡井,远避凶锋,此为上策。 思量惟有母舅何式玉,家居山东沂水县之尚义村,可以往就,欲奉母亲一同 前往。岑夫人道:“自你父亲去世,你还幼小无知,你母舅又多年不通音信, 近日不知作何光景。倘若事出意外,他乡外省何处存身?”岑秀道:“母亲 不须远虑,儿已计及,即母舅处或有他故,囊中尚可支持,暂为赁寓他方, 亦无不可。况这巡按官限期一满,就要离任,待他去后,便可回乡,母亲但 请放心。”老仆岑忠亦道:“大相公所说甚是,况他是一个炎炎赫赫的巡按, 要来寻起我们的事来,如何了得?太老爷在日,执法无私,不徇情面,相交 甚少,虽有几个同年故旧,已冷淡多年,不相关切,倘有不虞⑥之事,谁来照 应?还是避他的为妙。”岑夫人■道:“既如此,便依你们前往。自从你外 祖父母去世,我也时常记念你母舅,几番要打发你前去探望,因为你年幼。 今趁此前往,得与你母舅一会,也慰了我夙愿。”当下商量停妥,即递了一 张告游学的呈子,一面将家中一切托与岑忠照管,母子收拾细软,带了老仆 妇梅氏,即日雇就船只。岑秀只有一个亲姑娘嫁与本地郑巡厅为妻,姑夫已 故,单生一子,名叫郑璞,已入黉门①,为人朴实,却有些憨耍,惟与岑秀两 表弟兄最相友爱,当日晚间,前往一别。次日五鼓,即开船前往山东进发。 且说这岑秀的母舅何式玉也是世家旧族,父亲由两榜做了一任刑厅,在 江西任上,遂与岑家联姻;后来致仕回家,不幸与夫人相继去世。家业虽然 不大,尚可温饱度日。这何式玉为人潇洒,疏放不羁,且生平好奇,素有胆 气,年已二十有七,名列黉宫,因连丁两艰②,尚未婚娶,每念胞姐远嫁金陵, 姐夫已故,几欲往探,因为家下无人,迁延不果。又见仕途倾险,遂无进取 之念,寻常惟与几个好友往还,无非以诗酒琴剑为乐。这一日,从平日最相




③ 致仕——辞职。致:归还。
④ 夤(y ín,音银)缘——攀附上升,比喻拉拢关系,向上巴结。
⑤ 庠(xiáng,音详)——古代学校。
⑥ 不虞(y ú,音鱼)——预料不到。虞:预料,猜测。
① 黉(hóng,音红)门——黉:古代学校。此指已经取得秀才资格。
② 连丁两艰——父母双亡。丁艰:遭到父母的丧事。

知的通家世弟兄蒋士奇家赴席回来,时已薄暮,到得书斋,已觉微醉,呼小 僮烹茶来吃了一杯,随宽衣解带,欲就安寝,忽觉背后似有行动之声,即回 头看时,却见一素袂③女郎在后,手掠鬓鸦,嫣然微笑。何生蓦然看见,大吃 一惊,及细看时,生得美丽动人,光艳夺目。何生素有胆识,自思此女非狐 即鬼,因定一定神问道:“你是精,是鬼?请实说无妨。”女郎笑道:“请 问郎君,妾如是鬼,郎君可畏惧否?”何生道:“人鬼虽殊,其情则一,倘 情有所钟,生死以之,何惧之有?且请问小娘子姓名来历。”女郎笑道:“妾 实告君:我非狐鬼④,乃谪仙也,只因有过,暂谪尘凡,与郎有夙世之缘,故 不避嫌疑俯就,若不见弃,且与郎君有益。”何生大喜道:“小娘子真神仙 中人,今自屈来此,只恐我无福消受。纵然是鬼,亦当相恋,何况仙乎?” 当时情兴勃然,随携手并肩,与之宽衣,只觉肌香肤滑,情荡神迷,互抱上 床,极尽缱绻⑤。何生从未入此温柔乡,而今真个销魂矣,因搂颈问其住居眷 属。女郎道:“仙凡交接,大约要有夙缘,方能会合;若使无缘,断难相强。 至于住居虽有,君亦难到,问欲何为?”何生道:“闻得亦有狐属之类,假 托仙名,与人为祟①者,是何缘故?”女郎道:“凡属精灵变幻惑人,亦常有 之事,不足为怪。大抵缘至而合,缘尽而散。即或其人有夭折伤亡之处,原 是其人命尽禄绝,并非若辈之祟。再或其人凶狂淫乱,故使若辈促其丧亡, 如武三思辈,亦是数所使然。倘有人无故伤残若辈,自然也有报复之道。否 则,与人交接,有益于人处甚多。若其人根基本来深固,福禄绵厚,则若辈 更可益以厚福;若其福德浅薄,即与之因缘会合,亦不能强而益之。”何生 道:“据仙姊说来,与小生固属有缘,但恐我无福以当,将来究竟何以结局?” 女郎沉吟未答,似有欷■②叹息之意,良久乃言:“郎君此时情意虽好,其中 修短有数,不能预定。所虑郎君福禄浅薄,恐有中变;然此时尚早,不必过 计。”何生亦不复问,两个枕上欢娱,绸缪备至。初则宵来昼去,继而终日 不离,僮仆辈亦无嫌避,皆以“仙娘”称之。后来朋友辈知道,凡请见者, 惊心夺目,无不以为神仙中人。亦有固请一见而终不与见者,何生亦不能强; 惟世交蒋士奇到来,便十分敬重,教何生款待尽礼,常说他是端人正士,后 来功名富贵未可限量。至于操作井臼③、女红④中馈⑤之事,无不尽美,真同伉 俪,恩爱异常。两月之间,腹已有妊,年余即产一女,何生甚喜,遂无他娶




③ 袂(mèi,音妹)——袖子,此指衣服。
④ 谪(zhé,音折)仙——谪降人世的神仙。
⑤ 缱绻(qiǎnquǎn,音浅犬)——缠绵。形容感情深,难舍难分。
① 祟(suì,音岁)——鬼神作怪祸人。
② 欷■(xīxū,音希虚)——叹息。
③ 井臼(jiù,音旧)——指日常家务活儿。井:水井,臼:舂米的器具。
④ 女红(gōng,音工)——妇女所做的纺绩、刺绣、缝纫等事。
⑤ 中馈(kuì,音愧)——妇女在家主持饮食等事。

之念。仙姊亦云:“郎君若能矢志不移,尚当为郎图一后嗣。”何生亦喜而 唯唯。
  大凡人生在世,富贵穷通、寿夭鳏孤,俱有定数,非人可能逆料。假若 何生矢志不移,与这仙姊始终偕好,生子续嗣,岂不完美?总因少年情性, 初时得此丽人,便如获至宝;迨⑥后习以为常,便觉司空见惯,又兼有三朋四 友,口舌呶呶。有的道:“你是个名门旧族,岂可不选门当户对,正经婚娶? 乃与一妖异为偶,岂不被人笑话?”有的说:“她虽然美好,终不知他来历, 日后恐难保始终。”有的说:“纵然与你生育子女,到大来,人知道是妖异 所生,谁肯与你联姻婚配?”似此众口呶呶,言三语四,把一个何生弄得没 了主意。这日因与心腹世交蒋士奇商及此事,要他定个主见。这蒋士奇是个 豪迈之士,见他问及,便道:“情之所钟,固不能忘,但夫妇为人伦之始, 原不可苟。如今当正娶一房为嫡①,她果是仙流,必不见妒。如此则情义两尽。” 何生听了,只是点头,自此遂有另娶之念。这仙姊亦早知其意,只做不知, 听其动作而已。
却说何生有一族叔何成,年将望六,一生不务正业,惟以嫖赌为事,以 致家业荡然。目前又无儿女,只夫妻两口度日。何生的父亲在日,亦常常周 济与他,无如到手即空,难填欲壑;及到何生手里,虽不能如先人看顾,斗 米束薪亦屡屡照拂。自何生有了仙姊,他从不能一见,心中愧恨。如今知道 何生有人劝他婚娶,这日走来说起:“城中黄员外家有一女儿,生得如花似 玉,年才二九,女工针指无一不精,又是独养女儿,妆奁甚是丰厚。这头亲 事我知详细,不可错过。”何生因知他是个荒唐的人,难以凭信,因随口应 道:“承叔父好意,但婚姻大事,尚容打听明白,再烦叔父为媒。”当日就 留何成酒饭而去。次日何生因往相好处探访这头姻事,果与何成所说不差。 因思若即请他作媒,恐又生出别故,不若竟烦蒋兄为媒,万无一失。当时主 意已定,即央请蒋士奇作伐。那黄员外与蒋士奇又是相好,知何生是世族人 家,且人物风雅,便已应许,选日行聘,择吉婚娶。诸事已备,直到行聘前 一日,何生归家,对着仙姊欲言不语,自觉抱惭。欲待不说,事已成就;欲 待说出,又恐见怪。正是:只因自不坚情意,莫怪人多说是非。究竟不知何 生如何说出,仙姊果否允从。且听下回分解。















⑥ 迨(daì,音代)——等到。
① 嫡(dí,音敌)——元配,正妻。

第二回


拆姻缘仙姊失仙踪病膏肓②家人弄家鬼


  却说何生将复娶的事,婉曲告诉仙姊,备言不得已的缘故。仙姊笑道: “这事我已尽知。从前原曾说过,数皆天定,不可预期。今郎既已另娶,正 宜燕尔新婚。我若在此,恐新人疑忌,难以相安。”因将怀中女儿乳哺一饱, 递与何生道:“这是你一点骨血,转嘱新人善为抚育,便如妾在一般。”言 毕,抽身便走。何生一把拉住道:“仙姊意欲何往?”仙姊道:“缘至而聚, 缘尽而散。我早已言过,何必再问?”遂绝裾而去,转瞬间形迹已杳。何生 怀抱此女,若失魂魄,半晌方能移步。回到房中,看见遗簪剩珥,芳腻犹存, 倍增惨切。但事已至此,悔亦无及,因着家僮即雇觅乳母抚育此女。况明日 又是行聘吉期,诸事匆冗,幸有蒋生常在这边,事事照料。这何成因为不要 他做媒,心中大不快活,因想日常还要仰赖些柴米度日,不敢使气,只得前 来帮忙。到了次日,行聘过去,那边也有回盘礼数,不必细说,择定第三日 迎娶。到第二日,女家即发妆奁过门。到了迎娶这日,自有许多亲友邻里到 来贺喜,午间亲迎花轿到门。拜堂合卺①已毕,款待亲邻。席散之后,回房细 看新人,虽不及仙姊的容光美丽,亦有几分姿色动人。一宵佳景不表。这黄 小姐亦知有奇遇之事,因向何生问其始末,何生一一细述:“如今现生一女, 已有三周,取名小梅。”随呼奶娘抱来观看,却生得粉妆玉琢,酷肖其母。 黄氏虽抚弄了一回,心中暗想,这终究是个怪种,大来谅无好处。随递与奶 娘,略不经意。
这何生自娶黄氏之后,看其形容动止,不及仙姊远甚,又见她不亲爱小 梅,未免心中郁郁。且常常思想仙姊的风流蕴藉②、动止随心,便象出神的一 般。黄氏初时不大理会,后来见他光景,知他想念仙姊,因将言语盘诘。何 生未免把衷曲吐露。黄氏大不快意道:“你既如此贪恋妖妇,又何必另娶我 来,不如找寻着她,同她一处去了的好。”何生虽不回言,心中更觉不悦。 这黄氏每日妖精长、妖精短的聒噪③,小梅抱在面前也全不睬觑④。一日晚间, 夫妻两个正在房中絮聒,黄氏道:“我从不曾听见有仙人肯与凡人成亲的。 她不过是个妖孽,你却念念不忘。幸亏她去得早,若在身边,只怕连性命也 要送在她手里了。如今留下这个妖种,恐怕大来还是个祸根哩。”何生尚未




② 膏肓(gāohuāng,音高慌)——古代医学把心尖脂肪叫膏,心脏和隔膜之间叫肓,认为是药力达不到的
地方。
① 合卺(jǐn,音仅)——成婚。卺是瓢,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新郎新娘各拿一个饮酒。
② 蕴藉(y ùnjiè,音运介)——含蓄而不显露。
③ 聒(guō,音锅)噪——声音嘈杂。
④ 睬觑(qū,音屈)——理睬。觑:把眼眯成一条细缝(注意地看)。

回答,只听得黄氏哎呀一声,几乎跌倒在地,端的⑤是被人脸上打了一掌,分 明听得有人说道:“我奉娘娘法旨,在此察听。你这贱婢甚是不贤,我娘娘 与你并无嫌隙,你何故屡屡恶言伤犯?小姐虽非你养,也是何郎一点骨血, 你视同膜外,全无一些恩义,情实可恶!以后好好照管我小姐便罢,倘生歹 心,教你性命不保!”黄氏明明听得对面说话,眼中却不见形影。何生亦大 骇异,正欲动问,已觉杳然。黄氏脸上被这一掌打得红肿了半边,吓得魂魄 俱失,半晌不能言语。何生过意不去,将她搂在怀中,再三抚慰。自此以后, 黄氏再不敢提起“妖精”二字,女儿虽不十分看顾,亦不敢以阴毒相加。荏 苒流光,不觉又过了数载,谁知何生命中无子,黄氏也竟无喜信。小梅已是 九岁,聪慧过人,四五岁上父亲教他读书写字,过目了然;女红针指之类, 一看即会,有如夙习。何生珍爱过于掌珠。更有一桩奇异:凡与何生往来亲 友,一见面就知他的贤愚贵贱、寿夭穷通,屡屡向父亲指说某人可以亲近, 某人只宜疏远;且常愁父亲寿数不永,并乏后嗣,母亲又不得见面,时时暗 中零涕不已。
却说人生修短,自有定数。这何生到三十六岁上,忽然抱病,日渐沉重, 延医服药,总不见效。这小梅天性孝顺,十来岁的女儿,竟与大人无异,见 父亲病重,日夜服侍,衣不解带。黄员外夫妇也来看望。朋友中惟蒋士奇无 日不至。请来各处名医调治,吃下药去,如石投水,毫无功效,淹缠枕席, 两月有余,惟小梅日夜饮泣,不离左右。何生恹恹一息,自知病入膏肓,谅 难医治,思想此身不曾做得一些事业,又与仙姊半途分拆,未能接续宗嗣, 只有胞姊一人,又远绝音耗,族中又无可托之人,黄氏少年无出,谅不能守, 女儿伶仃孤苦,依傍无人。想到此处,肝肠寸断,一手捏住小梅,哽咽不能 出声,半晌说得一句“苦了我儿了”,长叹一声,便淹然而逝。小梅哭得昏 晕在地。黄氏也号哭了一场,便收泪料理衣衾等事。此时何成因见侄子病重, 也日日在此相帮照料,幸喜棺木是蒋士奇早已为他备就,不致临时慌促。这 何成早有觊觎①之心,今见侄子已死,黄氏年少,家中无主,他就乔当家起来, 事事专主而行。黄员外夫妇自女婿病时,常来看望,后来见病势沉重,黄媪② 就在此住下,帮女儿照管。今见女婿已死,家中无人,又见这何成事事专主, 素知他是个无行之人,谅来没有出豁,暗与女儿商量:“你青春年少,又无 子息,守亦无益,不如早为之计。”黄氏亦早怀别抱琵琶的念头,听了母亲 的说话,恨不得即时改嫁,只为生人耳目难掩,且挨过断七再作理会,因暗 将细软之物陆续运回。小梅纵然眼见,亦不敢作声。这何成已看在眼里,肚 内寻思:我的老婆儿又是个病废之人,不能前来照管,倘黄家母女将财物细 软席卷去了,我又无稽查,岂不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着虚名”了?此




⑤ 端的——果然,的确。
① 觊觎(jìy ú,音继鱼)——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② 媪(ǎo,音袄)——年老的妇女。此指黄氏的母亲。

时正在热丧,难以开口,又不能捉她破绽,只得隐忍不言。挨到首七,就便 开吊,素常往来的亲朋邻里都来吊唁,少不得做些佛事,并款待亲邻。过了 三七,就择日出殡,葬在祖茔,诸事草草完结。惟小梅日夜哭泣,甚是狼狈, 孑然孤弱,痛痒谁关。
  时光迅驶,已至断七。这日,黄员外备了桌席,到来烧纸,何成就将他 留下。坐谈间,何成就开口道:“我侄儿不幸身亡,又无子息。侄妇正在青 春,相守亦非常计。如今遗下这个女儿,到大来虽是别家之人,也还要与她 留个地步,不知亲家意下如何?”黄员外未及回答,这黄媪早从里边出来说 道:“亲家说得甚是有理,我女儿年少,又不曾生育,纵要守节,亦无倚靠 的人。方才你老人家所说,要与你孙女留个地步,倒象我们有什么欺心的意 思。但是我家陪嫁妆奁,仍当取去,其余是何家的物件,一些不动。你老人 家点收明白,好与你孙女作地步,你两老口也好相依过日,岂不两便?”何 成道:“这话虽如此说,但里边的箱笼物件,不是我老拙多心,须要检点个 明白,是你们陪嫁之物,听凭取去,其余丝毫不得拿动,俱要留与这侄孙女 过活的。”黄媪笑道:“说得极是,如今就请进去检点检点,大家释疑。” 当下何成进去点看,也知细软早已运去,却没有对证稽查,难以争执,看来 不过剩得些寻常首饰、散碎银两并衣穿等件。看罢,只说得一声:“我家侄 儿难道只留下这点东西不成?”黄氏便接声道:“你侄儿本无遗积,自从病 起至今,这请医服药、衣衾棺椁、开丧发殡、待人请客,也不知用去了多少 银钱,这都是你老人家亲眼看见,难道是假的?”黄媪又接口道:“你老人 家不信,连我女儿的箱子都打开来看一看,省得疑心。”何成明知看亦无益, 便随口道:“这也不必。”此时在何成的意思,不若教他今日就搬了出去, 省得另日又多一番周折。这黄员外亦有此意,却一时不好出口,倒是黄媪说 道:“今日既已说明,省得你另日又要过目,不如就搬了出去,倒觉两便。” 何成听说,正中心怀,便道:“亲母说得甚是爽利,倒是这般的好。当下就 吩咐黄宅带来的家人,将应搬之物尽行搬去,晚间叫了两乘小轿到来,黄氏 不免向灵前号哭了几声,又在头上拔下两根簪子,递与小梅做个记念。此时 小梅如天打雷惊一般,哑口无言,只是悲泣。黄氏遂拜辞何成,同黄媪上轿 去了,黄员外亦作别归家。这黄氏后来再醮了个浮浪子弟,把妆奁所有弄得 罄尽,呕气而亡,自不必说。
  却说这何成自黄氏搬去,就如拔了眼中钉,甚是快活。次日就把他病老 婆儿搬来同住,将房中所有,尽行搜检在身边,把些言语哄骗小梅。这小梅 虽然年幼,心中却十分明白,但事势如此,亦无可如何,常对镜看见自己目 前气色不利,暗自悲泣而已。这何成手头有了些东西,旧时毛病复发,不是 去续旧娼,便是去寻熟赌。你想这有限的东西,如何禁得他挥洒,及银钱用 尽,便将首饰衣服变卖,后来连家伙什物也渐渐变卖尽了,就思量要变卖地 土。原来何氏所遗地土不及两顷,先将契券质银嫖赌,后来就找卖与人,本 来值十两一亩的地,不过卖得个七折银钱到手,仍在赌场妓馆中撒漫而去。
  
日往月来,不觉又是三个年头,将家中所有弄了个罄尽。此时小梅年已十三, 看见这般光景,虽在何成面前劝过多次,犹如耳边风,全不理帐。又不及半 年,把房屋也变卖了,另租了一间小屋搬去居住,这病老婆又死了,买棺盛 殓之外,一无所有。再过两个月,看看弄得衣食不周,就思量到小梅身上来 了。正是:饱暖不禁淫念起,饥寒便觉盗心萌。不知何成如何结果,且听下 回分解。

第三回


小女郎生骗别家乡老杀才冥责①填沟壑


却说这小梅见何成这般光景,忍气吞声,苦楚万状。何成见小梅哭泣, 自己觉得惭愧,因思不如把与人家做了养媳,离了眼睛,倒也清静。又想富 户人家是不要养媳的,若把与穷人小家,又无些指望;不若卖与大户人家, 做了婢妾,倒还有些道路。主意已定,就托人打听。适逢其会,有一个浙江 王孝廉进京会试,中了进士回来,打从山东经过,因家中有个女儿,留心要 买一个伶俐丫鬟服侍。这沂水县知县是他举人同年至交,因便道来拜,就留 在宾馆中住下。因主人有了买丫头的口风,他跟随的家人都已知道。这王进 士意中,以为山东地方虽有卖的丫头,但恐没有清秀人物,欲往苏、扬州去 买,以此不十分在意。这日往县中赴席回馆,天已傍晚,他老家人禀说:“有 个姓何的,他有个侄孙女,因不能度日,情愿将她出卖,说道人物生得甚好。” 王进士道:“明日且叫她来,我看一看再说。”家人答应,就与何成说知。 这何成于路就想了个诡计,到家哄骗小梅说道:“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了,你 该收拾收拾到你父亲坟上烧张纸,也是你一点孝心。明日又是观音庵妇女们 胜会,我与你顺便同去随喜随喜,那里都有素斋款待的,你早些起来梳洗。” 小梅道:“爹爹坟上理应去烧纸,观音会上我是不去的。”何成道:“你不 知这观音庵菩萨最灵,又且好个去处。烧香的妇女们不知有多少,哪一个不 去祈祷,真真有求必应。你也去祈祷祈祷,自身消灾延寿也好。”小梅只是 不应。一宿无话。当晚何成已想到这妮子一去,必然相中,拼着出脱一乘轿 钱,抬了她去,省得叫她走路作难。算计定了,次日一早就去叫了一乘小轿 到来,逼着小梅梳洗,又叫她穿件青布衣服,罩了旧孝衫,只说先到坟上烧 纸,骗得小梅上时,这轿夫已是何成与他说明白的,一直竟抬到宾馆前歇下。 何成便去与那老家人说知,进去通报,正值王进士在厅前闲步,见说是领丫 头来相看的,就吩咐着她进来。家人传出,这何成就叫小梅出轿。小梅看时, 并不是什么观音庵,倒象个大户人家的宅第,又见何成与那管家模样的人在 那里鬼头贼脑的说话,心中早已知道不好,便对何成道:“这是什么去处? 叫我到来作什么?”何成此际谅难再瞒,只得实说道:“这是王老爷的客馆。 他家有个小姐,要你去做个陪伴的人,一生吃着不尽,省得在家忍饥受饿。 不是我忍心相弃,实是过活不来,恐怕苦坏了你,故此寻这个好去处安顿你, 是我一片好心。”一面说着,一面就拉她进去。这小梅到此,竟气得面色蜡 黄,牙缝里半个字也迸不出来。到得厅前,王进士一见,心中甚喜,遂吩咐 家人问他要多少身价。何成就对他老家人道:“我也是名器人家,只因穷苦 难度,不得已将她出卖,只要老爷另眼抬举,就是她的造化,小老也得放心。




① 冥(míng,音明)责——阴间的责罚。

烦你老人家在老爷面前帮衬帮衬,若得五十两银子也就够我的结果了。”老 人家替他回了这话,王进士笑道:“这十来岁的女子,哪里就值这许多银子? 念他是个穷苦之人,给他二十两银子,多了不要。”这何成又再三诉苦求添, 方应许了三十两银子。原来何成已预先约下官媒,写就了身契,当时只填了 银数,押了花押,人价两相交割。此时小梅知是骗她出来卖身,已经成交, 又恼又苦,放声大哭,昏晕在地。那何成已是得了银子,开发媒人、轿夫一 直去了。王进士见小梅哭倒在地,即叫老家人王朴慢慢扶她起来。王朴道: “你如今落了好处,不要啼哭了。我家老爷、夫人、小姐做人都是最好的。 你到府中,决不难为你,包管受用不尽,省得跟着他忍饥受饿的过日子。” 王进士也见她不象个小家模样,因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祖父在日作何 生理?”小梅见问,带哭说道:“我的祖父也是做官的,父亲是个秀才。” 遂将家事一一诉说了一遍。王进士道:“据你说来,也是个旧家子女,我自 然另眼看待你。你那叔祖既是个无行之人,跟着他终无好处,幸喜卖在我家, 倘把你卖到个不尴尬①的去处,又当如何?你从此放心,再不要啼哭了。”小 梅听了这番言语,又看见王进士面貌是个仁厚的人,才住了哭声。王进士又 吩咐老家人与她做些衣服添换。不日辞了沂水县令,就安顿小梅坐在行李车 上,起身回家。
  原来这王进士讳翼,表字云翔,祖贯浙江湖州府德清县人,家在碧浪湖 村居住,离府不远,是个极清幽的去处。夫人华氏,原是江南旧家,因父亲 任湖郡别驾时,与王家对下这门亲事。夫妻同庚,四十只生一女,小字月娥, 年方十四,生得姿容秀媚,聪慧过人,夫妻甚是钟爱,家中虽非巨富,却也 丰实有余,此番中了进士回来,却是富贵两全的了。这且按下。
却说何成得了这宗身价,回到家中,觉得孤凄冷落,不免再到赌场中热 闹热闹。谁知赌运不好,又输去了几两,心中懊恨。这日还家,已是一更时 分,开锁进门,到得里边上床就睡。转侧间,见一个青衣人手持铁索喝道: “娘娘叫拿你去回话!”不由分说,锁住项颈,牵了就走,脚不点地来到一 个去处,但见松杉交翠,水绕山环,当中一条石子嵌成的道路。过了一座白 石小桥,望见一所巍峨甲第,高耸云表。到得门首,只见一个长髯使者,喝 叫带住,即转身进去通报。不一时,只听得里面有人传呼,着将何成带进。 这何成心惊胆颤,不知是何所在,被几个青衣人揪到丹墀②下跪着,偷眼望见 殿上挂着一颗斗大明珠,光耀如昼,有十数个侍女宫妆打扮,簇拥着当中一 位金冠霞帔的女仙,不知是何仙圣。只听得那女仙喝道:“你这厮一生贪花 爱赌,作孽多端,鬼蜮③居心,全无人气。你那兄嫂侄儿待你的情意不薄,你 怎么趁你侄子一死,骨肉未寒,就逼侄妇改嫁,将他所遗产业资财花费罄尽,




① 尴尬(gāngà,音干嘎〈去声〈舜σ馕! 扒灏住薄*
② 丹墀(chí,音迟)——墀:台阶。古时宫殿前的石阶以红色涂饰,故名丹墀。
③ 鬼域(y ù,音玉)——比喻用心险恶,暗中伤人的人。

又将他伶仃孤女骗卖与人为婢。似你这等人面兽心,说来令人发指,我已深 知,不必更问。”喝令青衣人:“将这厮捆翻,先打一百背花。”下面一声 答应,将何成衣服剥去,绑缚手脚,两个青衣人各执一条虎筋鞭,从背上对 打将下来,痛彻心骨。何成已知这女仙就是小梅的母亲,无可强辩,只是喊 叫:“娘娘饶了狗命!”直打至三十鞭,上面喝叫放起。女仙道:“鞭背不 足以蔽辜④,可与我将这厮叉落油锅里去。”须臾,见阶下油鼎沸腾,四个青 衣人各执着托天叉将他叉起,往油锅里一丢。这何成大叫一声,忽然惊觉, 正是三更时分,便觉浑身发烧,脊背上红肿起来,疼痛异常,叫号之声不绝。 及至天明,原来背脊上生出一个大背疽①来,又无人看觑。左邻有个莫老者, 听得叫号,过意不去,走来看视,见他合卧在床,背上赤肿如盘,料是背疽。 因说道:“你怎么就生出这个大毒来,须请个医生来看治才好。”何成自知 性命难保,亦不回答,将手在头边摸出那包赌剩的身价来,尚有二十来两, 递与这莫老,只说得一声:“求你替我买口棺材埋葬了,便感恩不尽。”莫 老人接了银包,明晓得是卖小梅的身价,估量买棺盛殓以及埋葬尚还有余, 不若请个医生来与他看治看治,倘若医得好时,也是一桩好事,便道:“你 且放心,我先去与你请个医生来治一治。倘有不测,这棺衾殡葬的事,都是 我与你料理便了。”何成点了点头。这莫老人果然去请了个外科先生,跟着 一个背药箱的,到来一看,便道:“这是个背疽,须先用围药把四围围住, 使毒气不致散漫,内用攻托之药调治,但急切不能见效。”莫老道:“就烦 先生一治,该多少药资,即当奉上。”这先生应允,便开了药箱,取出围药 道:“须用鸡子清调和,敷在四围。”又撮了一服煎药,交与莫老:“如法 煎服,我明日再来看视。”说毕,作辞而去,莫老先送了他二百文开箱钱。 遂与他如法调治,先将围药敷好,又煎药与他吃了。这何成只是哀呼狂喊不 止。到晚来,与他带上门,回家去叫了个小厮过来,在外边打个地铺,与他 看门。谁知这何成已是命断禄绝,号叫到半夜里已呜呼哀哉了。那小厮睡到 天亮起来,不听声响,走进里边一看,却见直挺挺死在床上了,慌忙跑回去 通知了莫老人。幸亏这莫老人是个忠厚长者,知他亲族无人,因会同街坊邻 佑一力与他买棺盛殓,抬在义冢地②上埋了,还谢了医生五钱银子。所余不多, 又与他做了个羹饭,买些纸锞烧了,就请同事邻佑吃了一钟方散。此事若遇 了个没良心的人,就将银子藏下,弄条草席卷去埋了,也是有的。这就是恋 赌贪嫖不成材的结果。此话叙过不提。
如今且说这岑公子自那日奉了母亲,水陆行程,将及半月有余,这日到 了沂水县地方,就问到尚义村来。正是:哪堪狭路逢仇敌,难得他乡遇故知。 不知岑夫人母子到来,作何着落,且听下回分解。




④ 蔽辜——判罪。蔽:审断。辜:罪。
① 疽(jū,音居)——毒疮名。
② 义冢(zhǒng,音肿)地——收葬无主尸骨的墓地。

第四回


失胞亲访旧遇贤东重世谊留宾报故友


  却说这尚义村共有二、三百户人家,凡有名目者一问便知。岑公子车辆 到了村口,便下车来,向一老年人揖问道:“这村中何宅在哪里居住?乞为 指示。”那老者道:“这村中有两、三家姓何的,不知你问的是哪一家?” 岑公子道:“是何式玉家。”旁边有一少年冷笑了一声道:“这何式玉家已 断根了,你问他怎的?”岑秀听得吃了一惊,正要动问这少年是何缘故,这 老者便道:“你这相公声音好象江南人,这何式玉想是令亲了?”岑秀道: “正是家母舅,但不知如今怎样光景?”老者叹口气道:“你令母舅已去世 了好几年,如今家中没有人了。”岑秀听得,惊问道:“如今他住宅在哪里?” 老者道:“他宅子久已属别人了。”这何氏夫人在车中分明听得此话,不觉 泪落如雨。岑秀又问道:“但不知这里还有他家亲族么?”老者道:“他家 别无亲戚,只有一个族中叔子,去年也死了。你要知他家的细底,只有前面 那高大墙门有旗竿的蒋宅,是与你令亲最相知的,只去问他家就知始末。” 岑秀谢过老者,即向车边来禀知母亲,岑夫人带泪道:“我已听得了,如今 在这途路中又无个栖身之处。我却知道你外祖父在日,与这本村中蒋公是垂 发相交,自幼同进学,后来都出去做官,他公子与你母舅又是同窗弟兄。我 们小时节都是通家往来的,他公子的面貌我还认得。方才那老人家所说蒋姓, 莫非就是他家?你可再去问声,他家可是做过淮安二府的么?”岑秀复去问 那老者,果然就是这蒋家。岑夫人道:“既是他家,如今我们在这客途,进 退两难,不如竟去投他,或者有个栖身之处,再作商量。”岑秀遵命,就随 车辆步行进得村来。到了蒋家门首,停住车辆。岑秀整整衣冠,走进墙门, 只见一个老儿在门凳上打盹。岑秀上前拍了他一下,这老儿醒来看着道:“你 这小相公是哪里来的?”岑公子道:“从江南来的。你家少爷可在家么?” 那老儿道:“我家只有一个大爷,没有什么少爷。”岑秀笑道:“就是大爷, 可在家么?”老儿道:“我家大爷今早约了一班朋友去打猎去了,不知到多 咱才回来,你问他怎么?”岑秀听说,心中想道:如此不凑巧。又问道:“你 大爷既不在,家中还有何人?”老儿道:“还有个老奶奶、大娘子在家。” 岑秀道:“可有小相公么?”老儿道:“有个小相公在学堂里读书。”又问: “有几岁了?”老儿道:“有八、九岁了。”岑秀听了,到车边一一说与母 亲知道。岑夫人道:“他家老奶奶,我自小相随大的,做人极是要好。你竟 去叫他通报:我们姓岑,从江南来探亲的就是了。”岑公子依命去与那老儿 说知,那老儿见有女眷在车中,就依言往里去通报。不一时,看见里面走出 一个仆妇同一个大丫头来问道:“老奶奶问说,可是这里何式玉大爷的姊姊 么?”岑公子道:“正是。”那丫头即转身进去。没多时,只见里面走出一 位六十上下的老婆婆来,一手扶着丫头,背后一位中年妇人,一个十六七岁
  
的齐整女子跟着出来,口中只叫:“有请”。岑公子即到门外,同梅妪搀扶 母亲下车。进得门来,这老婆婆已迎到仪门口了。岑夫人一见,认得正是蒋 家婶子,多年不见,鬓发斑白。岑夫人道:“婶婶可还认得我么?”老婆婆 道:“哟■,怎么不认得?我记得送你出门时,你只得二十来岁,你如今已 是半老的人了。”一面说着话,就拉了岑夫人的手,同到厅上。岑夫人问道: “这两位想就是大娘子母女了。”老婆婆道:“这个是媳妇,这个是老身内 侄的女儿,因她十来岁上没了父母,就在我身边过活的。”岑夫人道:“原 来是苏家的姑娘。”因指着岑秀道:“这是你老人家的侄孙儿了。”老婆婆 道:“好个小相公。”当下,岑夫人就请老婆婆坐了拜见,老婆婆道:“哟
■,我又弯不倒腰,不能回礼,只行常礼罢。”岑夫人不肯,一定要磕下头 去。老婆婆叫媳妇搀住,只受了两礼。然后与大娘子平磕了头。随叫岑公子 过来拜见,因自己将老婆婆搀住,叫岑公子叩了四叩起来;又与蒋大婶叩见, 蒋大娘子要还礼,岑夫人一把搀住,也受了两礼。老婆婆叫内侄孙女与岑夫 人磕头,岑夫人也还了两礼;又与岑公子平见了礼。然后,梅妪与仆妇、丫 头们彼此叩见过了。婆媳二人让岑夫人坐下,岑公子侍立母侧。蒋婆婆道: “小相公,你且去把车上行李检点明白,叫小厮元儿先搬卸在东厢房内。” 又吩咐老家人:“叫车夫在耳房①里歇息,管待酒饭,牲口牵在后槽喂养,明 日打发他起身。”一面吩咐丫头看茶,端正便饭,就请岑夫人到里边上房相 叙。岑夫人看见老婆婆还是当年一般亲热,心中才得放怀,遂一同到内室来 坐下。老婆婆便道:“你多年没有音信,老身时常记念。自你父母亡后,你 兄弟虽娶过两个弟妇,只生得一个女儿,又不在了。不想他少年夭折,说来 真是可伤。你可惜来迟了几年,不得相见了。”岑夫人满眼垂泪道:“总因 天南地北,不幸良人早逝,遗此一子,年纪幼小,不能前来探望,以致多年 不通音信。不料我兄弟遭此不幸。不知何故竟至家产尽绝?”说到此处,泪 落如雨。老婆婆道:“你且免愁烦。但是你母子此番到来,一定别有事故。” 岑夫人就将避仇原委说了一遍:“如今身在客途,进退两难,因想这咱只有 婶婶与母亲一般,自小相随的,故一竟到来看望婶婶,又好问兄弟家中的事 故。”老婆婆道:“说来话长,且慢慢的讲。”此时日已西坠,只见一个小 学生从外边进来,蒋大娘子道:“这是小儿放学回来。”叫过来与岑大姆磕 头。岑夫人看这小学生生得十分清秀,因问:“你今年几岁了?”答道:“我 今年九岁了,是属龙的。”岑夫人答道:“好个伶俐的学生,我明日送你两 件东西顽耍。”这边丫头已端上饭来,蒋大娘子就叫儿子:“去外边请你岑 家大哥进来一同吃饭。”这小学生往外就跑,不一刻,早把岑公子拉到后边。 蒋婆婆对岑夫人道:“今日你大兄弟不在,慌促中便饭,不要见怪。”岑夫 人道:“婶婶说哪里活,只是倒来搅扰。”婆媳二人就陪他母子用过了饭, 一同坐下叙谈。此时已是上灯时候,只见外边报道:“大爷回来了!”岑夫




① 耳房——正房两头的小房间。

人正站起身来,只听得外边一直大笑进来道:“何家大姐姐想是从云端里送 将下来了!”及一见面,彼此俱惊容颜非昔,蒋士奇已长了长须,若不说明, 一时尚难识认。原来蒋士奇与何家姊弟自小至长通家往来,时时见面的。如 今隔了二十二年,自然面颜非昔。当时一一见过了礼。蒋士奇道:“大姊同 令郎不远千里而来,定有事故。”岑夫人就将避仇探亲的原委,又备细说了 一遍。因道:“若不是有老婶婶贤母子这里,真是举目无亲了。”蒋士奇道: “大姊放心,这是梦想不到你们来的。我母亲时常记念你,只因我家下无人, 不能远出探望。可惜何家兄弟壮年夭折,实出意外,其中情节甚多,一言难 尽。料得途路辛苦,且歇息几天,慢慢再说。”又看着岑秀道:“我看世侄 青年俊秀,便历练长途,将来定能克绍①书香。”岑夫人道:“他今年十七岁, 已进过学了。”蒋士奇道:“可喜可喜!将来云程万里,正未可量。”岑夫 人道:“他年幼无知,还要尊长教诲才是,不要如此说。”蒋士奇道:“这 也是实话。我这东边书房颇觉清静,大姊是知道的。如今里边又添盖了三间。 若不嫌简亵,大姊与贤侄就可在内居住。里边书籍颇多,又不妨大侄的诵读。 后边侧门贴近这上房,清茶淡饭俱可在此同餐。若大姊嫌不便,就着丫头送 过去用亦可。”原来蒋士奇也有个胞姊,比岑夫人只小一岁,若在时,已有 四十二岁了,幼时与岑夫人同学针指,如亲姊妹一般,极相亲爱。自岑夫人 出嫁后不及一年,得病而死,岑夫人却是知道的。如今这老婆婆见了岑夫人, 如见女儿一般,十分亲热,便道:“你大姊且在我房里安歇几时,我要与她 叙叙旧话。小相公在东书房恐怕冷静,可叫元儿在那里伺候,要茶要水,俱 可到里边来取。”蒋士奇听母亲说了,当时就叫小厮家人将行李俱搬在东书 房后间,又叫小厮丫头们在那边安排床帐,收拾被铺完备。遂叫元儿打着灯 笼,先同岑公子过书房来观看,果然见里边图书满架,庭前花木扶疏,后面 隔着一个大园子,另是三间住屋,甚是清雅,床帐桌椅,件件齐备。侧边有 一小门,即通着上房院子。岑秀感激不尽道:“途路难人,蒙老叔大人骨肉 之爱,不知将来何以为报?”蒋士奇道:“我与你母舅三世通家,情同至戚, 今日到来,实是难得。以后再莫说这客话。贤侄可安心在此读书,等仇人离 任,便可回乡,以图青紫①。”坐谈之间,岑秀又问起母舅家的事故。蒋士奇 遂将何生遇仙姊起,及生女小梅,又另娶黄氏,以至病亡,遭何成败坏缘由, 细细说了一遍:“后来因我有事往省城去了月余回来,谁知他竟将你表妹骗 出去,卖与了个浙江过路的新科进士,闻说姓王。得了他三十两银子回来, 次日就生了个大背疽,叫号了一日一夜,被毒气攻心死了,也算是目前的报 应。”岑秀听了始末,甚是伤惨,又问:“我这表妹,叔父自然是见过的, 不知有几岁了?”蒋士奇道:“你表妹虽只得十一、二岁,聪慧过人,能识 人贤愚贵贱,且生得十分秀丽。可惜如今不知下落。”说话之间,蒋老夫人




① 克绍——继承。
① 青紫——本为古时公卿服饰,后借指高官。

婆媳同了岑夫人从后边转到书房中来观看。岑夫人道:“我记得从前没有这 三间内室的。”蒋士奇道:“正是。皆因上房边邻着空园,不大谨慎,因此 添盖了这三间。”岑夫人见房中事事齐备,感谢不尽。又坐谈了半晌,蒋士 奇道:“贤母子途路辛苦,请早些安息。”吩咐元儿在书房小心伺候,又吩 咐丫头掌灯,叫大娘子送岑夫人到老母房中去了。这老婆婆原与内侄孙女同 房,有两张床铺。如今岑夫人来了,却好一房居住。蒋士奇前后照料已毕, 然后自己回房歇息。次日清晨起来,便问岑公子所雇车价,岑公子正要自己 给发,蒋士奇道:“不必如此计较,我如数给发他去便了。”当日内外设席, 与他母子接风洗尘,都不必细说。岑夫人夜来已听蒋婆婆细说何家始末根由, 甚是伤感不已。自此,岑夫人母子在蒋家居住,如同至亲一般,并无半点客 气相待。岑公子朝夕诵读,甚是适意。这小学生却与岑公子有缘,偏要在书 房与岑公子同睡,岑公子早晚教他读书写字,甚是聪明,自放学回来,便在 书房一刻不离。蒋大娘子亦甚欢喜。里面苏小姐因自小没了母亲,又拜岑夫 人做了干娘,十分亲爱。
原来这蒋士奇父亲做过一任淮安司马,虽是书香世家,他却中了武举①, 生得八尺五、六身材,熊腰虎背,阔面长须,河目海口,两臂有千钧之力, 精通武艺,晓畅兵机,只为老母年高,家务难卸,因此不思进取,日逐飞苍 走黄②、驰射击剑为乐,接待亲朋极重肝胆义气。后来知岑公子也能骑射击剑, 气味相投,常常讲究些兵机战策,叔侄十分敬爱。这正是:此日习成文武艺, 他年货与帝王家。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武举——武科举人。
② 飞苍走黄——打猎。苍:鹰。黄:猎犬。

第五回


携娇娃外室庆生辰遇奸徒长江遭陷害


话分两头。不提岑公子母子安居蒋家,且说江南六合县获浦地方是个临 江去处,有一老秀士姓许名绣,字俊卿,原是书香旧家,妻房金氏已经病故, 年已五十有六,并无子嗣,只生一女,因生她前一夜,夫妻梦见下了一庭香 雪,因此取名雪姐,年方十五,生得轻盈窈窕、美慧异常。父亲开馆训蒙, 她也自小随学,一经诵读,过目不忘。许俊卿因中年丧偶,家业淡薄,也就 不思再娶,只望招个女婿养老终身。原有个老家人殷勤,却是祖父手里的人, 到俊卿时,已是三辈,帮家料理,历练老成,因此当做亲人看待,已经病故, 留下老妇林氏,就是女儿乳母,自金氏亡后,就像母女一般相伴过日。她有 一子,名叫殷勇,自小膂力③过人,且生得魁梧状貌,刚猛非常,却是欺强扶 弱,惯抱不平。俊卿因自己无子,原有意要承继他为子,也曾在他母子面前 说过,却因林媪现在称呼不便,是以磋跎未就。雪姐自小就与他兄妹相称, 及到了十四、五岁上,俊卿一来为家计淡薄,二来看他不像个念书本的样子, 惟恐他在家惹事,因他有个胞叔殷俭向在京口开张杂货生意,却是个谨厚的 人,因此就叫跟他叔子在外边习学生理,将来好为度日之计。这殷勇虽然猛 烈异常,却天性至孝,一年也五、七次回家,带些东西来看望母亲、雪妹。 这许俊卿岳家就在观音门外居住,只隔二十来里江面,若遇顺风,片时可到。 岳父金公已故,只有岳母并妻舅金振玉夫妻两口。这金振玉也是旧族人家, 他有一堂叔金琏,是个一榜候选知县,却在城里居住。金振玉家只靠几亩祖 父留下的田产过日。其时是岳母的七十整寿,许俊卿备了几样寿礼,预先一 日留下林嫂看家,他同了女儿雇船渡江来与岳母拜寿。船到了岸,俊卿携了 寿礼同女儿缓步行来,不上半里路就到了金家。金振玉正在门首,看见姐夫 同甥女到来,心中甚喜,遂迎上前来,一同到家,直进内室。这金婆婆见了 女婿同着外孙女来与他拜寿,欢喜之至。父女先见过了常礼,然后把寿礼呈 上。金振玉道:“姊夫来了就是,何必又费礼物。”俊卿道:“岳母古稀大 寿,不过聊表孝敬之意,自己至亲,谅不嫌亵。”当下收过了礼,就摆上现 成酒肴款待。俊卿就借花献佛,满斟一杯,请岳母上坐,先磕头暖寿,金婆 婆不肯坐,一手接了酒杯,雪姐在旁边搀扶住了,金振玉陪着姊夫叩了四叩 起来,郎舅们又见过了礼。然后雪姐与外祖母叩了寿,又与母舅、舅母叩过, 方才就坐。这金大娘子见过礼,就往里面料理去了。这里至亲相聚,饮酒中 间,不过叙些家常事务。金振玉道:“明日未免有些亲友邻里来拜寿,姊夫 正好与我陪待陪待。”当下郎舅二人先吃了饭,就同到外面来商办明日之事。 这里边金大娘子就出来陪雪姐吃饭,对雪姐笑道:“外甥女几时不见,竟长




③ 膂(lǚ,音旅)力——体力。膂:脊骨。

成了好象个美人儿,明朝须要选个才貌双全的郎君才配得过。”把个雪姐羞 的要不得。老婆婆道:“正是呢,须要寻个书香旧族,有才有貌,又要有品 行的才好。我这个外孙女儿是不肯轻许人的。”大家说说笑笑,容易到晚, 又吃过了晚酒。俊卿就在外边套间安歇,雪姐与外祖母同睡,一宿无话。次 日,大家一早起来,就有厨司进门。盥洗毕,堂前烧香点烛,家中先拜了寿, 就料理待客酒席。当日也有好些拜寿的亲友邻里,俊卿一一代为收发礼帖、 接送陪待,整整忙了一日,直到起更时才得散席。里边也有几位拜寿的女眷 们,见了雪姐,无不称赞,也到晚间才散。他叔子金琏因不在家,差老家人 送了一分大干礼来,也留他酒饭赏使,早打发去了。又过了一宵,次日许俊 卿因家中无人,用过早饭就进来与女儿说:“外婆、舅母谅来不肯放你就回 去的,你且在这里住下,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领你。”老婆婆还要留女婿 再住一天,俊卿道:“家中只有那老妈子在家,诸事不便。况且教了这几个 学生,不便长放馆的。”当下作辞起身。金振玉也款留不住,就送到江边, 适遇便船,俊卿作辞上船,正值顺风,不及半时已到家了。转眼间,不觉又 过了十余日,这日许俊卿记挂女儿,因自己有事,不得过江,打发林嫂去接 女儿回来。这林妈妈是时常往来的,就搭着便船前往金家。金家婆媳又留住 了两天。这日,金振玉原要自己送甥女过江,适因他叔子打发家人来请去说 话,他一者原叫家中再留甥女住几天,二者知林嫂是时常往来的,因此不以 为事。谁想金振玉去了,雪姐恐父亲独自在家挂念,连早饭也等不得吃,只 吃了几个点心,同林妈一定要拜辞起身回家,婆媳再留她不住,只得一同送 出门外来。老婆婆道:“若没有便船,就可转来。”雪姐与林嫂一边答应, 已是去了。婆媳两个看她转了弯才转身,心中甚是怏怏不舍。
这雪姐与林妈千不合万不合要回来,也是冤家相遇,数莫能逃。却说这 江边有一船户,姓江名涛,排行第七,绰号“混江鳅”,生得黑瘦长身,两 臂有数百斤膂力,又且伶牙利齿,专会骗人,现在弟兄五个:江大、江三已 死;那江二绰号“分水牛”,更是凶勇;江四叫做“穿山甲”;江五绰号“就 地滚”,娶妻郎氏赛花,与江七和娘一同居住,这郎赛花原是枪棒教师的女 儿,颇有几分姿色,且有一身出色的武艺;那江六叫做“青草蛇”,俱非良 善之辈,常与盗贼合伙,且暗吃海俸①,作倭寇②线索,原是中洋村人。这对 江仪真口有个财主姓曹名壮,字伟如,年方四十,家私巨富,是个二府前程, 娶妻尤氏,悍妒非常,成亲二十年,并不曾生育,又不许男人娶妾,略有看 得过的婢女,亦不许容留近身,这曹伟如亦无如奈何。其时,因选了直隶广 平府同知,原不要带家眷赴任,以便署中娶妾。这尤氏却比他更滑,早已猜 着他心事,偏要一同赴任。曹伟如曾暗托一个表兄龚监生在外边相看人家女 子,冀图带往任所;又恐不合己意,必要亲自过目。因此常有媒婆载着人家




① 海俸(fèng,音奉)——海上得来的钱财。此指在江河上谋害人得到的钱财。
② 倭(wō,音窝)寇——十四到十六世纪在我国和朝鲜沿海地区的日本海盗集团。

女子到龚家来相看,也曾坐过这江七的船只,故江七知道曹家娶妾之事。无 如看过几个,总不合式。这日,适值林嫂同着雪姐到江头来搭船,江七一眼 觑定雪姐,好个标致人物,因想曹二府若看见这个女子,再无相不中的。心 中计较,便迎上前来道:“妈妈是要雇船的么?”这林妈看这船户似觉有些 面善,好象是熟识的,因答道:“正是,要到荻浦去的。”江七道:“恰好 我的船正要到荻浦去,载客人是顺便的,请先上船,我到市上去买壶茶就来 开船。”林嫂看见船中无人,又是个便船,心下甚喜,便道:“你要多少船 钱?”江七道:“这是顺便的船,不拘你老人家给几十文钱就是了,时常往 来,再不计较。”林妈道:“如此甚好,竟与你五十文钱就是了,但不许再 搭别人。你去买了茶就来开船。”江七口中答应,就往船中取了一把瓦茶壶, 又往舱板下摸了一个包上岸去了。
  原来这金家住居离江头不远,只转得一个湾,却是个小去处,不比得大 码头人多眼众,况且天色甚早,岸边并无一人。当时林妈同雪姐先下了船, 坐不多时,见船家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一个荷叶包儿,托着十几个热馒 首下船来道:“老妈妈与这位小姐起身得早,到荻浦有二十来里路,恐一时 风水不便,到得迟了,因买几个馒头来,肚里饥了好当点心。”林妈道:“这 倒算得是,若我们吃了,还你钱就是了。”江七道:“妈妈莫说还钱,这两 个点心我还请得起。这壶茶是现泡的松萝茶,舱板上有茶钟,可趁热吃一杯。” 一边说话,一边解缆,慢慢的把船荡开,两眼睃着舱中问道:“你老人家尊 姓?我一时却忘记了,好象时常在这里往来的。”林妈答道:“便是。我姓 殷,这个是荻浦许相公的姑娘,这里金家是她娘舅,因来与外祖母拜寿,住 了好几天,今朝才回去的。”江七随口答道:“原来是许相公的姑娘,这里 金相公我都熟识,时常坐我的船往来的。”一面说话,这林妈见馒头尚是热 的,且早起所吃点心不多,见有热茶,就取茶钟筛了一钟与雪姐道:“你趁 热点心再吃两个,省得停会肚饥,冷了不好吃。”雪姐道:“干娘也吃两个, 一般还他钱就是了。”当下不合①,两人各吃了三个馒头、两钟热茶。不及片 时,便都头旋眼眩,齐齐倒在舱里。这江七瞧见倒了,便把船头掉转,一直 往上流头摇了去。
原来江七看见她两个来雇船时,就起不良。他船中藏有迷人之药,方才 进舱取茶壶时,就将此药拿去,暗放入茶壶内。将她两个放翻,就要摇回家 去,因此用力往上流头摇到黄天荡里来,却是个茫茫荡荡、四围望不见崖岸 的去处。心下想道:“这注买卖是她自己寻上门的,若留了这老婆子,便是 妨碍;不若结果了她,这小女子不怕她不跟我上路。”算计已定,遂进舱来, 将林媪轻轻提起,四顾无人,往江心里一抛,扑通一声,已无影响,便将船 一直摇往中洋村家里来,已离荻浦有百十里远近。正是:阳间失却娇娃伴, 地下新添冤鬼魂。但人心虽如此险恶,天理恐未必相容。毕竟不知雪姐性命




① 不合——不应该。

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毒中毒强盗弄机关诈里诈浪妇排圈套


  却说那雪姐昏晕了两三个时辰,渐渐苏醒,开眼看时,不见干母,自身 却倒在舱内,大吃一惊。挣起身来,见船尚在江心里摇着,急问道:“我的 干娘往哪里去了?”这江七且不答应,把船摇到幽僻去处,停住橹道:“你 还说你干娘,险些儿大家的性命都出脱了,你还不知。”雪姐急问道:“为 着何来?”江七道:“方才起了大风暴,你那干娘扶住船舷咳嗽,不想一个 失手,已翻落江里去了。风狂浪大,连我的性命也难保,哪里还捞救得她来。 如今把船直打到这里,离荻浦已远,今朝谅不能到。幸亏离我家不远,今日 且摇到我家里去暂过一夜,明日送你回家便了。”雪姐听说,吓得目瞪口呆, 半晌作声不得,眼泪如线条一般挂下,心中思想:方才吃了两个馒头,如何 便昏睡倒了?我曾看见书上有蒙汗药迷人之事,必定是了。我看这船家一定 是个凶徒,明明把我干娘谋害了。如今我是个孤身女子,况在这叫天不应的 所在,与他争执,不但枉然,还恐也遭他毒手。我如今拼着一死,看他如何 做作。因叫道:“驾长哥,如今天色尚早,若从下水放船,还好到得荻浦。 你送我到家,自然重重谢你。”江七道:“这船被大风暴打过黄天荡来,不 翻船便是天大的造化。这里离荻浦已有百十多里,今日哪里还到得?日头已 是平西,不到一、二十里路,就要晚了。那时弄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倘 再发起风暴来,越发不好了。这里离我家不远,前面就是我家,还有老娘、 嫂子在家,你放心,暂过一夜,明日一早送你回家就是了。”雪姐听得,暗 忖道:“谅来强他不过,他既是这等说,且到他家看是如何光景。因说道: “只是打搅你家不便。”江七道:“怠慢莫怪。”一面说话,一面加力摇船, 约有十多里的光景,看看到了一个小村落,天已傍晚。这江七把船湾在个小 港汊幽僻去处,说道:“你略坐坐,我到家里叫我老娘来接你。”说着,竟 是去了。这雪姐坐在船中,如同天打雷惊一般,想起今早外婆再三留住,原 不该执意回来。就是要回,也该等我舅舅同来才是,如何这般托大①?可怜我 干娘不知如何丧命,父亲在家不知如何盼望,我此身看来也多凶少吉。想到 此处,不觉放声大哭,且腹中饥饿,竟昏晕在船。
却说这江七因常干此不良之事,故在这冷僻去处居住,家中还有个娘和 第五个哥子“就地滚”江澜夫妇两口同住。那江二、江四、江六又各自住开。 这“就地滚”的妻子郎赛花却有一身好本事,惯使连珠铁弹弓,百发百中, 又使得好双刀,舞弄起来,数十人近她不得,专会帮着汉子做这没本钱的生 意;又生得一张好嘴,骗人家妇女们的财物如探囊取物;却有一样好处,虽 然作恶,却立誓不害妇女,不犯淫戒,管得汉子颇紧。这江七一到家里,便




① 托大——自以为有所恃而疏忽大意。

将这谋骗的勾当一一与他娘并哥嫂说明,大家商量,须要如此如此方出脱得 干净。计议已定,这江澜便同他老婆一直来到船边,看见雪姐哭倒在舱,郎 氏即便下舱扶她起来道:“许姑娘不要哭了,你不曾翻船,逃得性命,便是 天大造化。我家小叔拼命送你到这里,如今使脱了力,困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快些同到我家吃些东西,谅来肚里也饥饿了。”江澜也道:“姑娘到我家 中,权过一夜,明早就送你回家,再不要啼哭了。”这雪姐看见有个女人同 来,且听得他们一口一声说“明早送回家去”,心下少安,只得勉强起身, 开口道:“只是打搅你们不当。”郎氏道:“说哪里话?这大江中起了风暴, 常常打坏船只,死的人也不少,象姑娘在难中逃得性命,后来还要享大福哩。” 口中说着,便搀扶了雪姐上岸,细看时果然好个模样,因搀扶着慢慢行来。 不及里许,便看见一带草房,此时已是黄昏时候。到得草房,见一个老婆子 立在门口道:“好个有福的姑娘,今日受了惊了。”雪姐进得门来,只得与 她婆媳万福道:“倒来打搅。”那老婆子道:“这大江中遭风失浪是常有的 事,我的儿子想是靠姑娘的福,不曾翻船。只算是姑娘救了我儿子一般,只 可惜了那位老妈妈了。”因道:“只是这荒村中没有什么东西敬客,只好将 就用些家常茶饭充饥,姑娘不要见怪。”一边说着话,不多时点上灯,见郎 氏从内取出几碟蔬菜、一壶酒,摆在桌上,请雪姐吃。雪姐见她婆媳两个如 此相待,且腹中甚是饥饿,只得坐下,欲待吃时,又想起吃馒头的光景,不 敢就吃。这老婆子看见了,就自己也斟了一钟道:“这是村中淡酒,虽不中 吃,姑娘少饮一杯儿何妨?”说着,自己先吃清了。雪姐看见,方才吃了一 杯。那郎氏又端出一瓦盆热饭来,雪姐道:“酒是不能吃,竟扰饭罢。”郎 氏就盛过一碗饭来,与雪姐道:“姑娘想必肚里饥了。”雪姐接过来只吃了 一碗,就不用了。老婆子就叫媳妇收过家什道:“谅来姑娘吃不惯这粗饭。” 雪姐道:“好吃。”当下老婆子就扯了雪姐到她卧房里来,只听得隔壁呻吟 之声不绝。老婆子道:“我儿子因是使伤了力,在那里叫唤哩。”少刻,见 郎氏拿进一壶茶来,婆媳两个又问了雪姐些来去根由的话,已是起更时分。 郎氏道:“姑娘今日辛苦,早些睡罢。”叫声安置,就出去了,这婆子就关 上了门,叫雪姐安寝,雪姐只得在婆子床上和衣而睡,心中想起她干娘,暗 暗哭泣不止,哪里睡得着?将到了五更时分,倒反睡熟去了,及至醒来,日 已大高,连忙起来,想起夜间并无一些动静,心中半信半疑,莫不果是遭了 风暴?看她们却不像有什么歹意。又见她婆媳进来,叫洗面梳头,请吃过早 饭,好送姑娘回家。雪姐此时才觉有些放怀,只是想起干娘,心头便如小鹿 儿乱撞。当下草草梳洗毕,见郎氏端出饭来,倒放心吃了一餐。这老婆子道: “我见姑娘独自一个不放心,就叫我媳妇送你回家,她顺便去探望一个亲戚, 却是一举两便。”雪姐听说甚喜,反谢了又谢。这郎氏就扶了雪姐出门,叫 她汉子一同到江边来下船,那老婆子送了几步就转去了。郎氏道:“我家小 叔儿昨日使伤了力,这时节还爬不起来哩。”雪姐道:“真是有累他了。” 说话时,已到了湾船处所。郎氏扶雪姐下舱坐定,见江五就解缆,把船开出

江来,从下流头放去,心中甚喜,行了有二三十里光景,望见一个村落,江 五把船往这村落里摇来,到了个幽僻去处,把船系住,便对雪姐道:“我有 个姨娘在这村里住,顺便来望她一望。她前日有信说,要我送他到仪真去望 亲戚,不知她去不去。若是去时,倒是顺路,又好作伴。”一面说着,就上 岸去了。郎氏道:“快去望她一望,只说我陪姑娘在这里,不得同去,转来 时去望她。她若要往仪真,就催她快些下船,好赶早些到。”江五一边答应, 就大踏步去了。雪姐虽听见他们的说话,却见这湾船之处,冷僻无人;望那 村落人家尚远,心下狐疑,便问郎氏道:“你们亲眷离这里有多少路?”郎 氏指着道:“就在望得见的这村里住,多不过二、三里路,就来的。”两个 说着话,约莫等了有个把时辰,远远望见江五同了一个妇人到来。将近时, 看那妇人不过三十以上、四十以下年纪,且是生得娇模娇样。你道这妇人是 何等样人?当时有几个风月子弟造一个小曲儿,单说她的伎俩道:“年还未 老带着多般俏,少年风月不饶人,金莲夜夜颠而倒。使机谋,人莫料。弄口 舌,如簧巧①。能为撮合山,惯作马泊六,腰边有货不愁贫,甜酸滋味都尝到。” 原来这妇人姓孙,绰号叫“蜜罐儿”,少年时也算得一个出色的粉头;到了 三十以外,就做了卖花婆,专一在大户人家走动,骗得妇女们个个欢喜。做 媒做保,大注赚钱。与那些风月子弟牵线带马,着紧时还与他应急。她与江 五弟兄原有相交,凡弄来不明不白的财物,大半花在她身上。这仪真曹二府、 龚监生俱是她走熟的门户,少年时都是有首尾的,因此江五勾她来同干这注 买卖,已是串通明白,假认她做姨娘。下得船来,先与郎氏假叙了几句寒温 道:“怎么不上来走走?”郎氏道:“我们原要送了这姑娘回家,转来再到 姨娘家的。”孙氏便向雪姐道:“方才我外甥说起姑娘遭风的话,幸喜保全 性命,只可惜了你那干娘。”雪姐听了,又流下泪来。孙氏道:“姑娘不要 伤悲,方才我外甥说起,你娘舅金家与我的亲戚家也是干亲戚,时常往来的。 这里到仪真不远,我们到了那里,不妨烦我亲戚就近仍送你到母舅家去,也 脱了我外甥的干系,再叫你母舅送你回家去,也是一般。”雪姐道:“我父 亲在家悬望,今朝一定要赶回家,何必再到母舅家去。”一面说话,船已早 开,将到未牌时候,已至仪真,进了口子,这船湾湾曲曲摇到一个冷静汉子 里来,不知是何去处。正是:才逢肆恶行凶辈,又遇怀奸蓄诈人。毕竟不知 雪姐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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