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海诚,男,一九五六年十月生。山东人:祖籍薛城,生于滕邑。现就职 于山东省作家协会创作室。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九八一年 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小楼昨夜》、《天街女儿梦》、《三 美神》及中短篇小说,散文若干,约一百五十万字。作品多次获奖,部分作 品在海外发表、出版。
内容说明
《新西游记》沿用《西游记》的主角人物,却避免了《西游记》中唐僧, 沙僧等形象的虚假单薄,重构了取经西僧全新的命运与际遇:唐僧被塑造为 有七情六欲,但最终振作,独赴西天的新形象;孙悟空、沙僧、猪八戒性格 更复杂,形象更鲜活,兄弟三个结局迥异;或重返故园;或靠出卖师父平步 青云??
同《西游记》相比,《新西游记》故事更曲折生动:惊险浪漫的异域旅 程,苦行僧的情色考验,同盟者的[窝里斗]、天上人间的炎凉世态、权贵们 的荒淫奢侈、富于东方传统文化色彩的诗词禅偈、乐舞博弈??营造出气象 万千、绚丽多彩的艺术空间,读来引人入胜,确是一部雅俗共赏之作。
新西游记(下)
第三十九回 妙善菩萨赠甘露 志诚大圣生本草
车迟国河干木枯,洛迎山竹曳洞幽。猴儿机灵,变蜂儿致歉;观音慈悲, 赠行者甘露??好大圣志诚达天生水草;众百姓大开城门迎圣僧??
那行者闻城头上叫他灭蝗害、活草木,作难道:“老孙一路不知降了多 少妖怪,却未捉过蚂蚱,休想那行子一捕就蹦,再捂便飞,遮空蔽野亿万只, 便是使分身法一年半载也捉不完!至于叫枯木再春,却还要求人??”那城 上众人见行者吞吞吐吐,答应得不爽快,便恼了,“便知你‘鸭子落井里—
—只剩一张硬嘴’!”一阵飞石打下,行者退回来,将适间事备叙,八戒道: “有办法,若灭虫儿,求昂日星官便是!”原来当年天河边也闹过蝗虫儿, 却是仙物,一尺多一只,飞起来像鸟。诸神无奈,未了还是请昂宿灭的,那 呆子竞记得。
唐僧道:“善哉!行者,何不去求昂日星官?”沙僧道:“人言,‘若 要枯木逢春,须求南海观音’,大师兄忘了?”三藏道:“善哉!行者,何 不往求南海观音?”行者嘟噜道:“求人、求人。老孙一生恼的便是求人, 尤其求那老姐儿!”唐憎曲躬合掌道:“贤徒,你不愿求人,为师先求求你! 好歹去南海一趟,借菩萨法宝来,重播春色,让大众信服,好度过此厄!” 行者忙止往师父:”师父,你这不是陷徒儿于不义么!岂敢受你的礼!”唐 僧道:“不受,那便去 吧!”行者无奈,道:“也只好强捏着鼻儿去了!” 又道:“八戒,你便去天庭请昴日星官来此灭蝗;俺去南海求观音奶奶!” 唐僧道:“适才还是‘老姐’,转眼怎成了‘奶奶’?”行者苦脸皱眉:“没 听人说,求人办事使得装孙子!”那八戒道:“哥呀,你道俺是谁?那星官 惧俺?俺不去!”行者道:“你这傻鸟,去天宫不比在此间于熬好!说不定 还能遇上旧相好哩!”说得八戒心痒,“还是哥哥向俺,俺去,俺去!却要 与俺写个字函,俺老猪嘴拙伯说不周全,误了大事!”行者道:“有理,有 理!”便拔毫毛变了笔墨,叫八戒缩了袖子,在手臂上写道:
昴日星官;速速临凡!无数美味,专候尔啖!猪弟代邀,见字如面。拂我尊颜,掼 你赤冠!——齐天大圣书示
八戒呵呵大笑,“写得好,写得好!”唐僧、沙僧皆道:“求人家帮忙, 岂能这般口吻?改了吧,改了吧!”行者不服道:“如何改,说来听听!” 三藏道:“‘速速临凡’,应更为‘祈盼临凡’,‘拂我尊颜’句不妥,哪 有妄自尊大的?更不能以掼人乌纱相胁!”沙僧斟酌道:“依弟之见,如通 常改为以下为好:‘昴日星官,祈盼临凡,使大神通,解民倒悬!猪弟代邀, 见字如面,恭敬再拜,敬颂淇安!’”
行者笑道:“如此软弱,哪儿像齐天大圣所写。不改,不改!”八戒也 不依:“半截手臂都污了,抹了重写又要黑一条胳膊!依老猪看,这般甚好: 天上这班人,个个欺软怕硬,就该像大师兄这样熊乎的,他们才听活!”行 者不愿改,八戒不叫改,三藏无奈,只好道:“去吧,去吧!昴宿苦恼,你 只据实说是孙悟空执意如此,我与悟净苦劝无效,叫他休怪我们!”八戒道:” 看见齐天大圣四个字,玉帝也不敢颠憨,休言小小星官!”沙僧撇嘴:“狐 子跟着老虎跑,神气什么!”八戒反稽,“俺自神气,干你屁事!像你这般, 师父说什么,你就顺什么;怕帅父,怕天神,怕菩萨,怕这怕那,说穿了不 就是怕成不了正果!依老猪,去他娘,成就成,不成拉倒!回家耕田地、当
妖精一样快活!”唐僧发怒:“八戒、你怎敢这般混说!悟空,与我掌嘴!” 行者寻思:“这呆子,倒有些真言沿哩!不像有的主儿,口一套,心一套!” 喝道:“八戒,只顾唠唠叨叨,惹师父生气,还不动身,捱到何时?”八戒 一迭声道:“就走,就走!师父保重,俺去也!”驾狂风往天庭而去。那行 者也纵筋斗云去南海。
行者腾云,霎时来到南海中普陀洛伽山。那岸边洪波涌起,山中松涛吟 鸣,与那车迟国城外赤日裂土自是两种风景。行者 敛了祥光,正行间,忽听 竹林中一声吆喝:“何方毛神,擅闯仙岛,吃我一枪!”行者急转身,见一 红衣童子,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却怒眉竖眼,使枪扎来。行者急闪开, 笑道:“我的乖!这不是红孩儿么,不认得孙叔父了?”
红孩儿怒道:“认得你,牛皮大王!害得我龙女没娶成,却拜甚干姐弟! 这倒好,两个见了面规矩得像木头人儿!倘暗递个眼色便是‘逾规’;偷捏 捏手儿等同‘乱伦’!”行者叫屈道:“这是菩萨所为,不干老孙事!”又 赔笑道:“不过,你因此得了圣体,寿庚齐天,也是因祸得福!”红孩儿叹 口气道:”虽如此,不得龙女亲近,终觉无趣儿!”行者道:“不急,不急, 你与龙女,有缘无份,也是天意,何必苦苦眷恋!——那天上人间,佳丽如 云,日后叔父为你择个不光‘笑得好’,还会‘过日子’的,如何?”那红 孩儿半信不信,敷衍道:“那就先刚刚媒人!”又道:“你不是西天,来此 问做甚?”行者备言前事。红孩儿道:”师父午憩未醒,你来的正不是时候!” 行考心急如焚,央求道:“好小哥哩,去瞧瞧吧,没准儿醒了,告之她老孙 来也!”红孩儿抹不开面子,道:“便去瞧瞧,你在此等候,不得乱走!” 行者满口应着,红孩儿自去了。
那行者信不过红孩儿,变作一只小蜜蜂儿叮在红孩儿背上。红孩儿不觉,
转过紫竹林,曲曲折折,进了洞府,蹑手蹑脚入了卧房,见那女菩萨半睡半 醒,侧卧在绢纱帐里,星眸睬眈,发堆乌云。说什么闭月羞花,端的是仙姿 圣容!红孩儿暗暗惊叹,一时看得发呆,竟忘了是来做甚的。忽听观音道: “是哪一个?”红孩儿吓一跳,却也乖巧,答:“师父,是弟子前来侍奉!” 见观音欲起身下床,忙上前打起帐子。便见观音步步生莲,款款行至梳妆台 前;唤几声“龙女”,却无人应。红孩儿道:“适间我远远瞧见龙女姐姐下 山往金沙滩去了。”观音自语道:“这妮子,一眼看不见便出去‘疯’!” 问:“是一个人么?”红孩儿答:“只姐姐自己。师父管这么严——”忽又 想到什么,忙钳了口。观音坐下来,对镜端详,忽发觉红孩儿站在那儿直搓 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便笑道:“愣着做甚,给为师梳洗!”
红孩几受宠若惊,忙从妆匣内找出犀牛角梳子,与观音梳理长发。忽“呀” 一声,择出一根头发。观音惊道:“怎么;有白发了?”以为自己连日来救 苫救难,劳心所致。谁知红孩儿却挠挠头道:“该打,该打!竟是看差了, 原是一根金发!”观音责道:”你这小马虎儿!”红孩儿自镜中觑见观音玉 容含嗔,愈呈妙丽,不禁住了梳子盯看。观音觉察,把脸一沉,“这小鬼头, 还贼目鼠眼的!——罢了,你下去吧!”红孩儿一惊,夫手掉了梳子,忙弯 腰去拣。菩萨转慧目,便觑见叮在红孩儿背上的“小蜜蜂”,心说,这山上 鸟儿虫儿也是知规矩的,何处来了只野蜜蜂儿!便要近前看详细。行者一惊: “不好、不好!菩萨内府,岂是自己轻易进的!今日犯了忌也!”嗡一声飞 去。那观音何其细致,登时一愣,问红孩儿适间见谁了?红孩儿答是孙行者 来借净瓶甘露,眼下还在紫竹林外候着哩!
观音“哼”一声,心中已明。自红孩儿手中接过梳子,临镜匆匆梳理了。 披斗篷时,随口问红孩儿一早晨在做什么?红孩儿不敢扯谎,答陪着韦驮将 军在龙湾游水。观音笑了笑,慢声道:“自今儿起你便每日抄十遍《阿弥陀 经》吧,也免得整日游手好闲的,荒散了精进之心。”红孩儿险些叫出声: “十遍!”忙捂上嘴,诺诺而退。观音穿戴毕,方见龙女粉汗淋漓,趋步进 来。怕师父怪罪,便甜言蜜语道:“原来妈妈起来了,睡得可好?”观音心 中有事,轻轻点了龙女额头一下,就算罚过了;唤她同去潮音。洞,又吩咐 惠岸传唤行者。
行者进洞,礼拜毕,说因缘。观音道:“我那净瓶乃佛门至‘主,岂能 轻易借人!”行者道:“不借瓶儿,只借两口水儿便可,好歹过了此关!” 观音道:“南海里亿万斛水儿,任你取用!”行者道:“菩萨逗笑不是?那 水齁咸①,不但救不活花草树木,反将地碱了,从此寸草不生!”菩萨咄一声: “我哪有工夫与你逗笑——净瓶昨日叫鹦鹉撞翻,将甘露全洒了。贫僧有心 助你,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去别处寻方吧!”
行者知观音为何生气,心生一计,拔毫毛变作一只小蜜蜂,与适间那只 无异,嗡嗡在堂上飞。叫行者合掌捂住,捉着它的翅膀儿,责道:“你这小 东西,嗡嗡乱叫,四处匕跑。今叫老孙拿住了,问你知不知悔?”诸天见行 者对小虫儿言语,皆指指戳戳笑他。观音顺势道:“语空,你听它说什么?” 行者笑道:“告菩萨,老孙听见它说,再不乱飞乱叫了!”观音下座将蜜蜂 拈过去。行者乘机道:“若它口儿紧,菩萨可放它一条生路?”观音脸儿微 现霞色,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吾慈悲为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倘它乱说乱道——”便一指将蜜蜂弹落。那虫儿掉到地下,已是死了。行者 一惊,赔笑道:“休道是它,便是老孙,也怕菩萨!”
菩萨又呈慈祥笑容,升座道:“悟空,念你也是为一城百姓而来,贫僧
便助你一助!——那净瓶甘露昨日委实洒了,不过夜间我又得了几滴,你可 含了,去地方活水草树木,不过要叫他一国君臣民众谢我救苦救难之恩!休 僭领了贫憎的功劳!”唤龙女来,令她取净瓶。须臾取来,菩萨亲用杨柳枝 蘸了甘露,滴在行者口中:行者将其存在嗉袋里,临行时却又怪菩萨适才那 一指头弹得忒狠,便要出气,道:“菩萨又拿糖又要功,俺偏不提你,只叫 众人谢俺!”嗖地腾云走了!菩萨对弟子道:”你们看,就这等村野之辈, 得了便宜撒赖,过了河拆桥。还想日后得道成佛,真是痴人说梦!”心里便 有了主意,出门安排不提。
那孙大圣得了甘露,回到车迟国,未降云步,便见九天碧空飘来两朵祥
云,正是八戒引着昂口垦官来到。叙礼毕,行吉带星官来到城已上空,喊道: “那一城军民听着,俺已请来天神为你们灭蝗除害!”城楼上闪出三个国师, 为首大国师骂道:“泼和尚,你使妖术引来蝗害,已将城南禾苗吃了大半, 却又假惺惺请甚天神,那天神可是你随意能请来的?”行者怒道:“妖道, 你三个祸害百姓,反而往俺栩尚头上泼脏水,端的无耻!”想跳下去打他们, 又见城墙上民众聚集,人头攒动,恐伤了无辜,故此踌躇。星官道:“我已 看出那三个妖道中有个是蝗虫精儿,便要下去降它,无奈人多、投鼠忌器也!” 行者道:“谁说不是哩!——不如俺先救 了这一国林木水草,叫他百姓退了, 便可下手降妖了!”星官道:“这般最好!”那行者便高叫:“那一国民众
① 齁咸——方言,极咸之意。
听好,俺已去南海取来甘露,定叫此间枯木逢春,涸河再流!”那城上百姓 便叫:“若如此,我等便大开城门,迎你和尚入城!”
行者便降到东门外尖桩、鹿砦前,手抚着干枯的树枝,叫道:“树啊, 你也曾枝繁叶茂舞熏风,今日为何削尖带刺,阻俺行程!”又望着干涸河床 道:“昔时泛舟今行车,苦了一城百姓没水喝!”又踩着龟裂土地道:“原 来平整整,眼下沟壑缝,不晓得你疼也不疼?”
那八戒嚷道:“哥呀,别铺排了,快些降甘露吧!”行者笑道:“呆子, 这是赞引,唤诸神的!”沙僧一厢道:“大师兄学斯文了,往常都是念咒儿
‘拘’,今日却唱曲儿唤!”果然便引来了土地、河伯、树神、花仙子、草 仙子。那行者吩咐众神各司其职,助待辅弼。遂起在半空,清心静虑,志诚 祈祷:“一念三千,一心慈悲,让清流满渠,花木重生,百姓觉悟,大开方 便门,迎我东土僧!”祷毕,将口中甘露尽数喷出。所谓志诚达天,便驱妖 术,便生灵验,那干涸河流忽地涌出清泉,河畔花草藏获,那鹿砦、尖桩, 各寻本末,抽枝生叶,愈加茂密,又开出五色花朵。那城中花木水草亦是如 此,满城飘香!
三个国师睹状,知不可挽回,溜下城头。那城上军民齐声欢呼,纷纷弃 了刀枪棍棒,抢下台阶开城门,簇拥行者一行进城,便要拉人家中供养。
昂日星官一直在空中盯着,瞧见三国师要溜,现了原身,是一只九尺高
的大公鸡,“格”地一叫,扑下去便啄!三国师顿时瘫在地下动弹不了,显 了原形,竟是一只四尺来长的大蚂蚱,成了精!星官将它三下两下啄死,便 有百姓报:“那城南的蝗虫不见了!”大国师、二国师见三国师毙命,吓得 腾空遁逃。行者瞅见,扯了八戒道:“呆子,你去灭了二国师,看是甚妖变 的,再之吃斋不迟!”八戒抖擞精神,驾狂风追上二国师,将耙劈头筑去, 那二国师躲不迭,登时一命呜呼!原是一只野象精!那孙大圣见大国师钻入 国师府,也追过去;那妖道围国师府绕了三匝,栅尽眷恋之意,方腾空而去。 行者见他手段,赞道:“好妖道,却不是材野凡流!”也纵筋斗云紧追过去。 那怪眼看被大圣撵上,一头朝下栽去。行者笑道:“这厮气量忒窄,斗 不过老孙便要自寻短见哩!也不知是投井投河,好歹要见个尸首,好向一国 君臣百姓交待!”便也降下云头,只见一座道观,依山而筑,鳞次柿比,巍 峨庄严,却不见那妖怪踪影。行者抬头,见山门上匾额为“大罗宫”,那门 却闭着,行者越墙而入,见大殿正中供着元始天尊金身塑相,点头道:“久 闻元始天尊在下界有行宫,便是此间了。果然气势不凡!”便恍悟那妖道与 这天尊老儿定有瓜葛,怒火上冲,指着塑相骂道:“老官儿,侠把作恶多端 的妖怪交出来,不然老孙毁了你像,拆了你庙!”便听背后有人叱责:“泼
猴,清静道场,岂容你撤野!” 行者转身,见正是元始天尊,拱手笑道:“天尊,俺不撒野,你老人家
岂肯露面!——俺来此追那在车迟国作孽三载的妖魔,天尊交出便罢;不然, 老孙便在此间住下,好歹等你交出妖怪来!”那天尊道:“此处只有神仙, 没有妖怪。你便是住十年也没用!”行者道:“果真没有?”道:“没有!” “行者决然道:“老天尊便将这观中弟子召集大殿前,老孙看一眼,有便有, 没有扭头便走,绝无二话!”天尊抨须思忖片时,点头道:“便依你之言! 寻不着要找之人,再与你理论!”便唤话叫一观道士、仙童齐聚殿前。
那大圣偏在行,讨了花名手本,点齐了人头。细细打量,都是道家装饰, 寻不着大国师面孔。便知那厮变化了模样,故此难辨认。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那天尊冷笑道:“猴儿,我道没有,不是诓你吧?”行者施礼赔罪,天尊宽 宏大量道:“罢了,天下谁不知你是个冒失鬼,会与你一般见识!走吧,走 吧!莫再来捣乱!”
行吉便转身走。那一宫弟子也哄地散了。行者忽扭头叫道:“大国师!” 便听一个童子随口应了声。行者呵呵大笑,上前揪住。那童子面色如土,只 道:“大圣饶命!”天尊见露了馅,护不得短,便道:“大圣,这原是后园 看花木果树的杂役,嫌日子清苫,告暇回家养病,所行勾当,实与老夫无关!” 转对童子喝道:“畜生,惹了祸往这跑了!贫道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便 夺过行者的金箍棒儿,狠狠朝那童子腿上打去,只一下,便皮开肉绽,露出 白骨来。那童子便抱着腿满地打滚,呻唤不已。
行者本欲拘他到车迟国的,见童子伤得不轻,只好道:“天尊自管教吧, 老孙告辞了!”要了棒自返车迟国,路上才悟出那天尊施的是“苦肉计”, 依他法力,霎时便可医好那小畜生的腿伤!有心回去,又思仙界既然“宫官 相护”,便争一时高低又能怎地!长叹一声,行了一程,来到城邑上方,才 要降下祥云,见一队御林军挨家挨户搜查,便捉住了师父唐三藏、师弟猪八 戒、沙悟净,塞到风辇龙车里。行者吃惊,这妖道火的灭,逃的逃,怎的还 与我和尚过不去!便跳下去拦住车儿。车中三藏叫道:“悟空你回来了,追 妖事如何?”行者道:“你先道这是去何处?”八戒探出头笑道:“去何处, 皇上请咱吃酒呗!”原是那皇上已知三个国师是妖,怕东土和尚寻他算旧账, 便徘了华筵,着御林军将三藏几个从百姓家里抢出来赴酌。
行者不见昂日星官,一问,三藏道:“星官老爷道私自下界,不敢久留,
完了事便回天庭了!”又问行者追妖之事,行者叙了一番,三藏道:“你半 途上未再回去追究,这便对了!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回你 让他过去,日后若逢上用着天尊的事,他好意思不帮你!”行者苦笑道:“还 是师父看得远!”
便进了宫城,径至椒香殿,那国王迎到阶前,行者跳上前道:“你这昏
君,往日听信妖言杀了俺多少佛门弟子,今日却如何说!”吓得那国王战战 兢兢,只叫:“圣僧饶命!”唐僧忙止注行者, 劝解逍:“今日陛下请我等 赴宴,便是要更弦易辙,休提旧事!”国王额角涔涔冒汗道:“唐长老说的 是!”又请入席。行者几个方席间坐了、行者又道:“佛道本来一家,你昏 愦不明,纵容妖怪残害僧人,罪莫大焉!幸今日百姓见俺僧人善行,无不欢 呼;你若再灭法毁佛,定件逆民心,不得善终!”国王忙道:“全因受妖精 蒙骗,方行愚昧之事!朕立马传旨,崇佛敬僧!”唐僧道:“这般便好!大 法在,妖祟远矣!”国王连连称是。行者思起伊婆婆,又劝国王抚恤向时被 害僧侣亲眷家人。国王即嘱有司速速办理。
众僧在宫中吃了一日酒,次日又被伊婆婆请去供养。此后日日有人家相 请,或斋供,或念经,盘桓多日才得离城。四僧出城时,全城人诵着佛号, 直送到十里长亭,才依依分手。欲知后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战通天大众做门神 闯水府仙女叱败将
行者、八戒化童子,通天河上败水怪。为慑妖魔。欲画二僧形容;大众 叨光,皆做一回门神??侍妾风流,金甲锦帐调情;夜闯水府,龙女怒斥败 将??
唐僧儿众离了车迟国,马不停蹄,又行了数月,忽见梢头飘金,鸿雁南 飞,方知又逢秋季。这日正行间,被一大河拦住去路。举目眺望,河宽不见 边,投行测试,水深不知底。唐僧瞅着滔滔河水,层层波澜,愁眉不展道: “贫僧觑着这水,便想起‘若海无边’四字,正不知要经几多磨难方能过去。” 行者道:“西行路山高水险,原属平常,只要不是山穷水尽,便休愁它!” 沙僧道:“师父莫忧,待徒儿去寻渡口。”八戒道:“老猪去找船!”唐僧 转悲为喜,“且喜两个勤快!”行者道:“一个流沙河出身,一个掌过天河 水帅,见了河川,不免技痒耳!”
行者守着三藏,沙僧溯流而上,八戒顺河而下。沙僧走了五六十里路, 不见舟楫,折回来,天已向晚,不见八戒回来。唐僧心焦道:“这呆子不知 跑哪去了,莫不是失足跌到河里,顺水漂走了?”行者道:“不会,不会, 那厮虽呆,水性还是不低,待老孙去看个明白。”唐僧见天暗,有些心虚, 道:“还不如咱们一道顺流寻下去,也免得你来回折腾。”行者道:“师父 说的是!”
这三僧便沿河往下游行。四野灰暗,西方一钩弯月朦朦胧胧,勉强可辨
得出脚下道路。看不清波浪,但闻水声洪大。唐僧心惊肉跳。忙连连念:“南 尤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行者笑道:“你呼她!老孙尝闻,有人问观 音,大众逢灾难,呼你名号;你逢灾难,却要呼谁?观音笑曰:‘也呼南海 观音。’问:‘何故?’观音笑答:‘求人不如求己!’师父呼她,还不如 呼老孙哩,好歹是自家人!”三藏道:“你寻来船,便呼你!”悟主道:“师 父,若一念灵通,虽无舟无船,顷刻可渡迷津,见大日如来!”正说间,见 八戒呼呼跑来,气喘吁吁:“师父、师兄,大事不好!老猪寻了数十里,一 河岸‘无舟无船’倒罢了,却寻着妖怪啦!”
唐僧惊得一下子跌下马来,说行者嘴邪。行者听见“妖怪”两字,却来
了精神,直问妖怪在何处,山精还是水魔?八戒道:“老猪适才转过一个河 湾,忽见河滩上灯笼火把,照得一河通明,原是一庄人在送一对童男童女上 一木筏。老猪心思无船有筏儿也行,上前才要开日借,却见那童男童女筏上 哭,爹娘亲眷岸上啼。老猪纳闷,一打探,方知底细。原来这河唤‘通天河’, 庄子叫‘傍河庄’。多年来日子过得平静,谁知儿月前来个妖怪,占了这河, 先把船府皆收了去。又夜半显灵,要全庄人每月初供奉一对童男童女享用, 若有违逆,便纵水毁了日庄房舍,还要把全庄老少爷们吃光!一村庄准不畏 惧,只好依时将两个孩儿送上木筏,推到水中,任那妖怪享用。这已是第三 个月了!”
行者笑道:“老孙买卖来也!”飞步朝前跑。唐僧笑骂道:“这猴子, 听见有妖怪,像要见诸佛菩萨似的,欢得不是他了!”沙僧道:“也难怪, 一身的本事不施展可惜了!”八戒才要追行者,止步道:“俺怎的听着这话 有点儿酸溜溜的?”沙僧道:“猴子给你什么好处了,拍他的马屁!”八戒 道:“若说好处,半点也无。老猪只替他抱亏:放着山大王不做,来当苦行 僧,前头冒死拼杀;咱们却在后头戳人家的脊梁骨,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呆子本来口拙,这回却言之有理,说得沙僧脸上赤红黄白,好不难看,幸好 大黑看不清!唐僧劝道:“好了,好了,都休再言!——沙僧也不过是随口 说了句实话,犯不上较真儿——且去看看那童男童女下落如何!”一行也循 河而去。
且说行者大步流星过了河湾,拨开祭妖人群,见那木筏上扎着黄花红叶, 掌着一对灯笼,布置得喜船似的,已载着一对小儿女漂出十几丈远。原来那 两个孩儿初只觉好耍,后来见漂远了,方吓得大声啼哭,那岸上亲眷也哭唤 起来。行者二话不说,扑通跳下水,赶上去拽着木筏往岸上拖!岸上人急道: “哪来的和尚,快住手!休帮倒忙!”行者咄道:“垂髫小儿,去喂水妖, 与心何忍!”岸上人乱纷纷道:“奈何!不奉祭他老人家,我等皆为他口中 食也!”
行者自把木筏拉到河边,一手一个将小孩子抱上岸,递给他们的父母。 二孩童原是一时龙凤双胞胎,爹叫水生。庄主道:“水生,你两口儿不能只 顾自家!”水生才要说话,行者道:“俺是东土大唐赴西天取经和尚唐三藏
——”众人道:“原是唐长老!”行者接道:“也等老孙把话说完:俺自姓 孙,是唐三藏的徒弟;惯喜捉妖拿怪。你们携着孩童,放心回家吧!”水生 夫妻及一庄人又惊又喜——原都是亲戚里道的,能不高兴;却又不敢全信, 惧道:“便请孙长老拿了妖,我等再回家睡觉不迟!”行者道:“只怕你们 吵吵闹闹泄了真情,被那妖怪听见,便露了馅也!”众人道:“我等只装啼 哭如何?”行者道:“好,等老孙一离岸,便哭可也!”
正说间,八戒赶到,吆吆喝喝道:“猴哥,那怪冒头没有,老猪来助你
也!”行者大喜,执手道:“来得正好!”就推上筏子,自己也蹦上去,一 脚蹬离了岸,那一河滩人便装佯呼唤啼哭。八戒问:“猴哥,岸上人哭喊谁?” 行者道:“管他哩!坐稳,老孙划水也!”便使金箍棒划水。八戒道:“哥 呀,咱不捉妖,上这破筏子漂悠个甚!便里学古人泛舟,也该换条大船,挑 个月明之夜,备上精美肴核、黄黍新酝,再招上两个唱曲儿的大姐陪着。眼 下月黑风高,波涛汹涌,晃得老猪心慌,有何好耍的!”行者道:“美酒佳 肴、丽姝乐伎皆有,不知你可想受用?”八戒口中生唾津,“师兄又哄人了!” 行者道:“这通天河水怪现居何处?水中洞府也!依往日经见,哪个妖怪洞 府没有美酒佳人!”八戒心痒道:“妖怪又不晓得咱们到了此地,如何具柬 帖儿相邀?”行者笑道:“不用投帖。他亲自来请不是更好!你且变化了。” 八戒道:“吃请就吃请,变化什么!”才说,便有风起,掀起大浪,吓 得八戒坐下两手扒住筏了:“风大浪高,吓死人也!若掉下去,先灌了一肚 子凉水,什么也吃不下了!”行者道:“你身粗体胖,筏儿如何不晃!略变 小巧些,自然稳当!”八戒道:“变什么?”行者道:“就变童女吧!”八 戒哑口夫笑:“俺变童女,还不橡大肚孕妇?变童男吧!”行者道:“也好!” 八戚遂念咒变作童男,却粗壮得像只小牛犊;道:“哥呀,帮帮俺!”行行 笑道:“这般更好,肉多,有嚼头,妖怪更喜欢!”八戒道:“哥哥说什么?
没头没脑的!” 行者抬头看三藏、沙僧到了河边,叫一声:“悟净,俺与八戒去会妖怪,
你看好帅父!”又叫岸上乡民侍奉。乡民敢不应承!那水生两口儿感恩敛德, 抢先将三藏、沙僧迎回家中供养。那行者也变了童女,将自家金箍棒与八戒 铁耙皆藏在花朵树叶中。时木筏已到河中,顺流而下,这时又来了阵狂风将 筏上岸边灯人皆吹灭,八戒四下睃瞄,两眼发黑,叫道:“哥呀,这不降是
赴宴,倒有点像是下鬼门关!” 行者道:“呆子住口,妖怪来也!”八戒看不清,乱嚷:”在哪,在哪?”
便听泼喇一声、从水中钻出个金甲水怪,一手稳住木筏,呵呵笑道:“两个 小儿,筏子上好耍不?”行者绰着童女细嗓音道:“回大王,风大浪总,不 甚好耍!”水怪听了,不无心惊:“这女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悟 空指八戒道:“大王,他才是‘牛犊’哩!”八戒便抖起来,上下牙巴骨打 战。水怪道:“小‘牛犊’抖甚?”行者道:“他是伤风受症,打摆子哩!” 水怪道:“小孩子家不识医理,伤风只能打喷嚏,还有打摆子的!”八戒嘟 嘟囔囔道:“请客就请客,闲扯什么!一会儿菜都凉了!”那水怪问:“两 位小儿,咱们是在这儿吃呢,还是到寒舍吃?”八戒嚷道:“自然是去你府 上吃,此处瞎灯灭大的,还不吃到鼻眼里去了!”行者心思:“下水还要念 咒掐诀,还不知那厢他有多少帮手。”遂道:“大王,还是在筏子上吃吧, 省得跑冤枉路!”八成声不依,扯金甲怪便下水,行者怕妖怪沉水溜了,亦 揪注他袍袖不放。
两个拉拉扯扯,倒把那水怪吓了一跳,一时懵懂,“是我要吃他俩,还 是他俩欲吃我?”恍然明白,笑道:“别拉别扯,我便这里 吃一个,回府吃 一个,如何?”行青笑道:“甚好!请问大王,你是从头吃起,还是横着吃?” 大王见童女笑,心里发毛,老天神,也吃过几对童男女了,没见过这么胆大 的。心虚道:“你转过脸,我从背上吃!”行者笑道:“俺往常见妖怪吃人, 都是先咔嚓一声把头咬下来,哪有从背上吃的道理!”水怪听了魂飞魄散, 战兢道:”小姐姐,你莫非成了精不成?”撇下行者,转身道:“我还是吃 这小‘牛犊’吧,他人老实!”不曾想“牛犊”咆哮道:“你这厮言而无信! 说好去府上吃的,却磨磨蹭蹭不肯动身,成心要饿死俺老猪!”水怪吓一跳, “这世道反常,没有老实人了!”八戒道:“休闲扯,还不快带老猪去你家 赴宴!”水怪气恼道:“小孩子家未开蒙读书,许多道理不懂:你俩是庄上 献祭的供品,让大王我亨用的,你们赴什么宴!”
行者喝道:“你这厮才不通道理!俗话说’孩儿是爹娘的心头肉’,人
家做父母的擦屎刮尿,耗费多少心血拉已大的孩子,凭什么要祭你口!”越 说越气,抽出棒,劈头打去。那怪嚷:“不叫吃 便罢,怎么还使棒了打人?” 行者一抹脸现了原形,那怪惊道:“孙悟空,是你这涡事头!”行者道:“你 认得便好,省得自报家门了。吃俺一棒!”那怪慌得闪过,八戒背后喝道: “叫你个抠淀沟儿咂指头的孬货,吃老猪一耙!”那妖来不及躲,肩上乒地 挨了一耙。幸好有伞甲护身,只筑下几片碗口大小的色鳞。那怪又恼又怕, 咕咚沉下水去。
八戒见妖怪水遁,也下河去追。却不过片时,便浮上岸,见行者兀自踏 波在河面寻觅。叫道:“哥呀,找什么,早溜了!”行者上岸,见八戒捂着 半边脸,又红又肿,便问怎的?八戒嘟嗜道:“叫那厮用甚物件抽了一下! 至今还火辣辣的!”行者道:“你刨他一耙,他抽你一己,也扯平了!”八 戒卖弄道:“那一耙何其神速!那怪防不胜防!虽未伤筋动骨,也够他怕几 天的!没准他一闭眼便梦见老猪使耙筑他!”行者叫道:“八戒你惹祸了也!” 八戒愣道:“惹甚祸?”行者道:“你若真把他吓痴吓呆吓傻了,他爹他娘、 老婆孩子一大窝围着你哭的哭,喊的喊,叫你赔人,你如何招呼!”八戒笑 道:“去他娘,‘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悟空道:“这怪却认得俺,倒 叫人纳闷!”八戒道:“妖精妖精,无事不通!”行者摇头思忖。
忽见村庄涌出凡团灯火,转眼近了,是沙僧与几个乡民。原来唐僧放心 不下,差沙僧来看结果,庄主便叫人陪沙僧来了。八戒抢着说了一番。众人 闻妖怪被打跑了,无不喜悦,簇拥行者、八戒回村了。叫水生夫妻拉进家。 顿时全庄俱晓得了,都来奉承两个。那庄主、乡老俱在座,便排上村醒野味, 为两个庆功。行者道:“吃杯水酒暖暖身子倒是真的,若言庆功还早了些!” 八成饿极,顾不得言语,只风卷残云般吃喝。
酒饭毕,八戒呵欠连天,嚷着要睡,唐僧责道:“好没规矩,且听主人 说话!”水生与庄主喊喳一阵,庄主道:“圣僧一路辛苦,理应早些歇息, 我等敢问明日诸长老何去何从?”唐僧躬身道:“明晨自寻舟过河,不复打 扰!”庄主忧虑道:“只恐妖怪再来索取童男童女。”沙僧怪道:“庄主此 言谬也!我师父敕命在身,岂敢耽误!依你之意,是让我等在此候着那妖怪, 一日不来,候一日;一年不来,候一年?没有此说!”
庄主便赔罪,水生两口儿忙拜求:“小人岂敢耽搁圣僧行程,只盼赐个 两全之策!”行者道:“救人到底,医人医活!未灭那怪,早晚是灾,走也 走得不放心。”大众闻言,皆赞道:“好个孙长老,武艺又高,心又善道!” 沙僧心生醋意,道:“大师兄说的极是!要不便留在此间降妖,我们与师父 先行?”行音道:”这是何话,老孙甚时说过抛离师父!”八戒饭后发懒, 有未言,忽道:“都休争了,老诸有一主意!”沙僧冷笑:“好,好,猪长 老有锦囊妙计了!”八戒不理他,只道:“适才俺与大师兄撞着那妖怪,那 怪认出大师兄,便生怯意;又被老猪筑了一耙,掉下几片鳞来,落水而逃—
—想必惧怕俺俩。俺意让庄上丹青妙手,将大师兄与老猪的神武影相描画了,
各户大门二门厨门牛棚鸡窝??凡门上均贴一幅。那怪不来便罢,来了一看 我们看家守门,必吓得一身冷汗,裆里便溺,狼狈逃窜!如此可保一庄人畜 平安也!”
八戒言才罢,庄主、水生家及众人齐喝彩夸赞:“好主意,好主意!猪
长老相貌虽寻常,却粗中有细也!”八戒得意道:“承过奖,老措也不甚机 敏,只能算外拙内秀而已!”行者笑道:“呆子拖老孙当起门神来了!”唐 僧亦笑道:“只以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也瞎猫死鼠撞上一回!”沙憎道: “二师兄这主意委实妙,一世受用不尽,又可百世留名!”八戒虽呆,也觉 得这话不中听,道:“俺气大师兄惊涛骇浪去会妖魔,何曾想过留名?冒死 打跑了妖怪,留名又何妨!”
沙僧赔笑道:“我是真心赞你呢,师兄发什么火!——我只是觉得师父
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有点出息,还不是师父调教得好!若要留影存相,不 该漏下师父。诸位乡党以为如何?”这叫人家说什么?只有道:“极是,极 是,该添上唐长老!”唐僧听悟净言,亦觉舒心,口上却道:“贫僧又不曾 亲去降妖,画我无益也!”问行者:“你说呢?”行者寻思:“这如何答?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道:“只凭师父尊意!”唐僧遂道:“我意画不画 我无关紧要,胆沙僧一路上保我肖功,试想若无他护卫贫僧,你俩能安心去 打妖灭怪么?!”行者、八戒无言。沙僧暗喜,道:“师父切勿过谦,大师 兄、二师兄留下的是武功,你传下的是仁德!千万应了,别拂了大众一片殷 诚之意!”
众人听沙僧说得头头是道,也想把事情做圆满了,皆道:“唐长老万勿 再推辞!”唐僧叹口气道:“众意难违,贫僧恭敬不如从命了!——如此便 议定了,描画我一行四僧,也显得行列方整!”行者有意道:“依老孙之见,
白马一路驮负师父,亦劳苦功高,不宜遗漏!”师父沉吟:“白马??”沙 僧不屑道:“白马算什么,畜生家!”才说完,便听院子里白马刨蹄甩尾, 咴咴叫起来,想是生气了。八戒道:“师父,千万别惹恼了那厮!”它若要 操你,不是颠得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便是冷不防摔你个大筋斗,跌得鼻青 脸肿,可是好玩的!”唐僧忙道:“添上它,添上它!你们不提,我也正要 提的!”那白马才妥生了。议毕,天已交丑时,大众各自安歇不提。
且道金甲水怪逃回水府,恼得兀自躲到花厅里发呆。却被胭脂、黄花两 鱼精发觉。这姊妹俩原是通天河神的侍妾。金甲大王来后,河伯唯恐巴结不 上,先把自家住的正房腾出来让他注,携妻小迁居西庭;又设宴接风,席间 让两女子作陪——见金甲怪喜悦,即慨然相赠。这姐妹俩颇有颜色,又善解 人意,此时 见金甲怪烦恼,忙上前给他更衣,敷伤,又奉酒侍候。哄得他气 顺,方道出适间吃祭不成反挨打之事。两女子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郎 君勿恼,且宽衣上床,消消气儿,明日再作良图!”金甲怪本无兴致,但胭 脂、黄花倒在他怀里掐挠摩挲、撒娇弄痴,引得他淫兴大发,一臂弯一个, 搂着进销金帐了。
金甲怪道:“谁先谁后?”胭脂道:“上次是她,该轮我了!”黄花道: “虽我领先,你却半道上把他勾去了!”胭脂道:“只怪你无能,缠不住郎 君!今儿你也半道上勾他也!”黄花噘嘴道:“耍浪谁不会!”金甲怪道: “爱姬别争了,猜枚好了,谁赢谁先!”便下床会几桌上抓了一把莲子,放 到席上。
两个正猜枚,忽有人砰砰打水府大门,守门虾校尉开门一瞅,是个女呻,
却不认得,便问是何人,来此河干?女仙喝道:“我乃南海龙女,速去通报 你家主人!”虾校尉忙跑来敲金甲怪寝房门儿:“大王,龙女求见!”胭脂、 黄花听见个“女”字,齐喷怪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嫌我们侍候得不好, 又勾来野花了!”金甲怪喝道:“休得胡言,这是俺师姐,找俺有正经事要 商议!”急首衣出米,把龙女迎进客厅。
龙女见他衣衫不整,脸颊蹭着脂膏,身沾香粉气味,劈头道:
“败不之将,还有兴致寻欢作乐!”金甲怪被骂得面红耳赤,垂头羞赧 道:“师父部知道了?”龙女道:“不知晓黑天半夜叫我来这儿!”扭头见 胭脂、黄往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喝道:”两个小贱人还敢偷窥!来人,把她 俩赶出水府!”两女子见龙女发怒,忙过来跪下求饶。金甲怪也道:“这姊 妹俩见俺愁闷,也是一片好意,且饶过这同吧!”斥退两妾,又令鲑鱼管事 备酒与龙女接风洗尘,并唤河们作陪。河伯善言,席间一再替金甲怪圆成, 龙女气才渐渐消了。
金甲怪道:“那孙悟空凶恨,又有猪八戒相肋,若硬打实难取胜。”龙 女道:“此次却带来一件宝物,可以降服刁猴!”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晶 莹剔透小玉匣儿。众人初不解,龙女吹口气,那玉匣便变得九尺九寸长,二 尺四寸宽,三尺六寸高,内有机关。金甲怪称奇,龙女道:“师父有令,且 记好了??”密告金甲怪,金甲怪谨记了。龙女又道:“明日须依我行事, 但要河伯助些风浪,师弟快捷拿人,大事可成!”两个领命。又吃了一回酒, 看看天晓,龙女便浮上水面,念咒施法,将无忧花环变作一只大龙舟,泊在 河湾里,专候取经人入彀。
那唐僧师徒清晨起来,水生夫妻奉了早斋。食罢,庄主已请来一位丹青 高手给四僧一马画像。画毕,自去复摹多份,分发各户张贴。忽有乡民来报,
说河湾里泊着一只龙舟!三藏大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招呼徒弟收拾行 囊,庄人相送来河畔,果见一只龙船,长约十丈,宽三丈许,船首雕龙,舱 房华丽。庄主道:“自水怪发淫威毁船,一河更无情橹。今日却现巨舟,定 是圣僧善行感动天地,故有神灵相佑!”三藏喜得合不拢嘴,只道:“承褒 奖,过誊,过誉!”沙僧道:“跟着师父,自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乡民搭上踏板,八戒挑着行李喜滋滋上船,见船舱里榻几齐备,丢了担 子,跳上床挺了个“大”字,嘴里叫:“真恣!”沙僧也牵了马上船,又将 三藏搀上去,舱里安座。行者心中虽疑惑,但见此船瑞气祥光,更无一点妖 氛黑气,便也登舟,撤了踏板。辞别众人。行者令八戒、沙僧扯起帆来,自 去掌舵。正值顺风,船便离了岸,鱼儿般向对岸行去。那八戒叫沙僧在船头 观望,又回舱睡觉去了。
行不过一个时辰,那风骤然人起来,波浪滔天。船颠得厉害,将八戒从 床上晃下来,一骨碌爬起,见师父正控腰弯背呕吐。舱外沙僧招呼:“二师 兄,快来搭把手落帆!”八戒连滚带爬出了舱,风刮得人立不住,巨浪直扑 人,衣衫都打湿了。那猴子却跳在桅忏上,叫道:“这风来得快,只怕有妖 怪!”八戒抹一把脸上水珠道:“妖怪在哪?”三藏挣出舱来,“徒儿,船 底漏了,咕嘟嘟进水,只伯要沉!”话才落,龙舟嗯地沉下去,人马落水。 八戒浮上来,噗地吐一口水,“这老和尚,只道:‘要沉’,‘要沉’, 不懂得船上忌讳!果然沉了,看你还说不!”行者抢了行囊起在空中,见唐 僧在近处水面打扑楞,叫道:“快救师父!”沙僧、八戒奋臂游过去,三藏 却像是被谁扯了腿似的,淬个水花吐着水泡直往下沉。八戒叫一声:“不好 也,师父叫溺死鬼扯去了!”那沙僧便扎猛子下去追,师父转眼下见,无奈
何,只好浮上来。白马业已跳出水面,与三僧踏波回岸。
几个将湿衣脱了,摊河滩上晾晒。行者道:“适间俺便觉得那船来得溪 跷,果然便出了事!”沙僧道:“大师兄既看出毛疵,为何不提醒师父?” 行 者道:“那船并无妖氛,却为水怪所用,真真令人不解!”吩咐:“八戒、 沙僧,你俩即刻下水,务必探出水怪洞穴。师父下落,禀告老孙,再作打算!” 两个不敢怠慢,忙穿上半干衣衫,分波披浪,下河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八戒、沙僧冒出来,上岸道:“大师兄,水怪洞府寻见
了!”行者大喜,“可普见着师父?”两个直摇头,道:“那水怪原往在河 伯府上,人来人往,又有把门的、巡查的,个个持刀执剑,不当心逮住了, 不打就罚,岂是好耍的!故此不敢深入!”行者道:“你们手上拿的是烧火 棍?不敢进去,也该打破他一扇门,喊几嗓子,叫他知咱和尚难惹,不敢对 师父下毒手。岂能主手而回!”八成踊跃道:“大师兄说的是!待老猪再走 一遭,好歹杀进去,砸毁他几件家什,也重振老猪威风!”扑通跳水之了。 沙僧道:“只怕二师兄有勇无谋,叫老妖赚了。我去帮他可也?”行者道: “也好,却要齐心协力才是!”沙僧满口应着,也下水去了。半道上撵上八 戒。八戒不乐道:“你来做甚?”沙僧道:”大师兄怕你莽撞,误了大事, 叫我来照应着点!”八戒气鼓鼓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猪回去也!” 叫沙僧一把拉住、“大师兄也无恶意,只怕耽搁了救师父,才叫我来扶持。 尔若生气走了,知情人不说什么,不知情的岂不说你临阵逃脱!”八戒道: “这伙到一堆,有功算你的,还是算俺的?”沙僧道:“我道为何生气,原 是怕小弟来抢功!二哥你放心,待会到了水府,你头里打,我殿后,有功便 是你的,如何?”策八戒方脸色转霁,“好,好,便是这话!”忽闻前头传
来鼓乐笙歌,原己近水府。八戒道:“我的乖,现正庆功哩!”又嗅到酒青 香气,不由地咽门唾沫,沙僧看得正清。
却说金甲怪、河伯正在花厅摆酒与此女庆功。金甲怪道:“帅姐果然神 机妙算,略施个计便生擒了唐和尚,只怕孙行者正气得跳脚哩!”龙女笑道: “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无河伯助风、师弟扯腿儿,恐又被他们抢去了!”河 伯趁龙女高兴,迫:“小砷久居野川,未有门径交通上仙,今日能为仙姑效 力,三生有幸!只请仙姑方便时,给菩萨美言几句,侍机提携提携,便感激 不尽了!”龙女虽讨厌此类营私事体,但此刻还要用他,只好虚与应承。起 身如厕,却又看见关在上匣里的唐僧。回来屹酒便心不在焉,暗思:“久闻 唐僧生得俊逸儒雅,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倘能与之??”忽听金甲怪醉醺 醺道:”师姐,俺听说唐三藏乃是佛祖弟子转生,十世修行之人,吃他一块 肉可延寿万纪??”龙女止色道:“这万万使不得!仍须好好侍他,我还要 用他赚孙悟空呷!”正说间,忽听大门外有人喧哗,接着虾校尉飞奔来报: “大王,祸事了!一个肥头大耳和尚,挥着铁耙,口口声声叫交出他师父, 不然便杀进洞府!”龙女执剑欲迎战,金甲怪道:“是猪八戒这厮,不劳师 姐,俺正要报那一耙之仇!”龙女道:“那厮没有心计,可设法赚他!”金 甲怪应了。
八戒见金甲怪出门来,吆喝道:“你这泼魔,竟敢设计害俺师父。快交
出来兔你一死!”金甲怪道:“俺早已领教猪长老神威,焉敢得罪!你师父 不慎落水,是俺冒死搭救了他,现正在俺府中好端端的吃酒哩!你若不信, 进洞一看便知!”八戒见他神态恭敬,得意道:“你这厮还算晓事,就凭老 猪这张耙,量你也不敢加害他!”抽抽鼻头道:“好香的酒,也不知师父吃 醉没有,要不要人侍候?”金甲怪看出八戒心思,道:“唐长老不曾醉,俺 这水府里有千年灵芝酿的醇酒,又养人又不上头,吃一壶也不醉。另配了几 碟下酒小菜,都是河中自产的,新鲜、清爽、可口。唐长老赞不绝口,直道 可惜徒弟们不在身边,还特地提到猪长老——”八戒信以为真,“师父如何 说俺?”那怪道:“师父夸你忠厚老实,任劳任怨,一路上立了不少功劳?? 你自个儿进来问他吧!”
八戒心里乐开了花,往门里瞅瞅,又见门庭里出出进进的丫鬟使女,笑
道:“仙府还不少女眷?”金甲怪馋他道:“不瞒诸长老,寒舍颇有几个有 颜色的女孩子!猪长老如不嫌弃,就请进来、让她们伺候你吃几怀酒,驱驱 身上的寒气!”八戒望见姹紫嫣红的裙钗,心里痒酥酥的,戒备之心全无, 忸怩道:“只伯师父晓得了生气。”金甲怪道:“不妨,府中房室甚多,可 引你去个安静之处、吃罢酒再与你师父会面可也!”果回头叫一个女子:“苗 苗儿,过来服侍客人!”便见一个妖冶女子——原是个鳗鱼精——婷婷聘聘 而来,见八戒丑陋,以袂掩口笑。金甲怪斥道:“笑!这是圣僧猪长老,俺 请来的贵客,还不快引入后花厅吃酒!”苗苗一时懵懂,“大王,后花厅无 酒也!”金甲怪使个眼色道:“叫厨子排上便是!”八戒盯着苗苗粉面道: “有姐姐陪着,无酒也醉了!”那鱼精已悟,也假意奉承,傍着八戒。八戒 半个身子都酥麻了,一手拖拖着钉耙,一臂拥拥着苗苗,随金甲怪往里走。 那沙僧在门外大石头后觑得清楚,心猛一跳,“怎这般进去了?二师兄休也!” 欲知八戒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捧珠龙女遭忌算 离匣孙猴赢胜着
贪女色八戒吊梁头,救师父大圣陷玉匣。静室珠明,龙女求鱼水之欢; 惮惧戒律,三藏实有心无胆??乘内讧大圣逃脱缧绁,获凭证原来神魔一 家??
且说猪八戒随两水怪往里走,行不多远,被金甲怪使个绊子,八戒噗地 跌个嘴啃泥,嘟噜着:“金甲大王,你这甬道也该修一修,幸亏老猪摔打惯 了??”就要爬起来,叫虾兵蟹将按头抱腰掐脚脖,捆作一团。八戒恼道: “你这厮,大牛吹完后悔了不是?——罢,罢,老猪不吃你家豆腐也不饮你 家仙酒了,赶快给俺松了绑,小绳捆得手脚俱麻了!”
金甲怪呵呵大笑,“你个憨熊,给你个棒槌就当针了!你抬头看看,你 师父可在吃酒?”八戒一瞅,见唐僧捆在大厅廊柱上。见了他叫了声:“徒 弟,你怎么送上门来了!”禁不住泪如雨下。八戒恼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 进去!又暗怨沙僧不提醒他。
那沙和尚一直躲在水府门外水草丛中观望,见八戒要上当,急得才要叫, 却转念道:“他自找的,这怪谁!合该他出丑,我老沙露脸!”遂不作声, 溜到门首,朝里窥探,见小妖正缚八戒,忍不住掩门笑。约过了一炷香时光, 才掣降妖杖,一声呐喊跳进大门,劈头将虾校尉打死。吓得水府里精怪尖叫 乱跑。沙僧却又不敢进去,只喊一嗓子,“沙老爷来也,叫那金甲怪物出来!” 又退出,只在门外等候。
那金甲怪赚了八戒,正朝龙女炫耀,龙女道:“赚个呆子,值得卖弄?
能赚孙悟空方是本事!”说话间,胭脂、黄花张皇闯进来:“大王,祸事了! 又来一个凶和尚,劈头订杀虾校尉,指名找你哩!”金甲怪惊道:“可是孙 悟空?”道:“不是,不是,他自姓沙。”金甲怪松口气:“不姓孙便好。” 复神气。两妾道:“郎君呀,快放了那两个和尚吧,休叫他搅了咱的太平日 子!”金甲怪喝道:“娘们家瞎插插什么,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还不退 下!”两女子诺诺出了厅堂,互道:“自从这个臭师姐来后,当家的对咱俩 就变了脸,得设法对付她才是!”两个嘀嘀咕咕不提。
这厢金甲怪披挂了才要上阵,龙女道:“打走便可,休要恋战追他!”
金甲怪道:“除却孙悟空,老金俺谁也不怕!”龙女道:“只依我言!”金 甲怪无奈,只得应诺。须臾,回禀道:“那沙和尚叫俺打跑了!”龙女抚掌 道:“好,咱们只等孙猴儿上钩也!”
沙僧与金甲怪交锋,不过五七个回合,手臂被那怪铜锤震得直发麻,知
不是对手,便虚晃一杖,转身便走,欲将水怪引出水面,叫大师兄打杀,自 己也有一份功劳。焉知那厮经明人指点了,竟不追赶。沙僧无奈,只好浮出 水波,对行者道八戒如何愚钝,为酒色所惑,自投罗网,想阻止已来不及; 又道妖怪精明,自己诱敌不成。行者道:“既如此,你引俺下去见机行事! 如师父命大福大造化大,还活着,必救他出来,若已叫妖魔所伤,正好散伙!” 沙僧垂泪道:”帅兄休再提散伙二字,散伙你回花果山可称王称尊,作威作 福;小弟去何处?我可不愿再回流沙河当妖精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何年月 才有出头之日!”行者见他伤感,虽平时嫌他谄媚师父,亦觉不忍,安慰道: “师弟勿忧,俺也便是这么随口一说。师父哪一回不是有惊无险?好歹折腾 俺老孙罢了!”沙僧反悲为喜道:“师兄说的是,师父毕竟是转世灵胎,虽 经劫难,必成正果!”行者道:“闲言少叙,快引俺去救‘灵胎’!”
两个便下水,行了约有半个时辰,沙僧道:“到也!”行者看门额原是 河伯府邸,道:“不知是水怪强占,还是水神拱让?”便念咒拘河伯,念了 几遍,河伯不至,恨道:“这厮卖身求荣也!”便叫沙僧回去看守白马行李, 使隐身法混进水府。又摇身变作一个丫鬟,袅娜转过二门。见八戒吊在廊庑 梁柱间,悄声叫:“呆子,主雅客来勤,师弟已来多时,想必受用不浅!” 呆子闻声知是行者,又羞又恼:“沙僧那厮、看俺上当,也不阻挡!”行者 道:“自个儿没出息,怨别人做甚!——晓得师父在哪厢?”八戒道:“一 直拴在老猪脚下,适间才押走,又见小妖吆吆喝喝抬一玉匣子也往那厢去 了。”行者道:“往哪厢去了,却说清楚!”八戒道:“你先救了 俺,再告 诉你。”行者道:“师父辈位高,又是先来的,按理该先救他。你且再吊一 会,也好记住贪嘴好色的好处!”八戒道:“你却寻不着师父!”
行者笑道:“且看俺寻着寻不着?”便朝廊下那看守的蟹将施礼:“敢 问哥哥,那唐朝和尚解到何处去了?”那老蟹喜得两眼眯成线,“妹子,他 才被押往后庭!——你是新来的?有空去我处耍耍!”恼得八戒道:“这厮 怎的给俺一样,见色便迷,不辨好歹了!”见行者抽身走了、嚷道:“好你 个弼马温,全无手足之情!去吧,去吧,叫你‘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金甲怪等正在近处花厅吃酒,听见嚷嚷,道:“猪八戒嚷什么牛瘟马瘟,有 去无回?”龙女已罢了酒,脸缀红霞品茗,笑道:“他说的是弼马温。”金 甲怪惊道:“孙猴子果然来了!”骇得捂上口。龙女悄言:“休要惊动他, 稳当坐着,一霎便有好戏看!”
行者游游荡荡转到后庭,正四下睃寻,忽听廊角小轩里有人哼唧:“惧
的是‘苦海无边’,还是在劫难逃,身陷水府。承蒙水怪儿垂怜不杀,置我 于玉匣,尚能看些景观,无奈地方忒狭窄,贫僧只好蜷腰曲腿儿呻唤——悟 空快来,救吾上岸!往日虽不曾善待贤徒,也容为师日后偿还!”行者听出 是师父言语,心思:“这老和尚还算有良知!”那三藏叫了几声,又哼唱道: “水呵水,害吾非浅。有朝一日,吾得大法力,定垒灶燃薪,将你这通天河 熬干!”
行者循声过去,见小轩门半敞,屋当门置一透明玉匣子,一头有小门洞,
门上一把铜锁;师父捆着手脚,丢在匣里,眯着眼兀自哼唱。忍不住笑道: “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一时乖奏,其志不短!”三藏闻言知是行者,睁眼 道:“悟空,是你么?快来救我则个!”行者见四下无人,遂复了本相,进 门去,“师父,不是俺是谁!”便蹲在玉匣这首,把金箍棒变成鱼匙,去捅 那锁,口中念道:“纳摩纳摩开百锁!”锁儿格登开了。行者将小门拉开, 道:“师父,你挪出来也!”师父挪了有半尺,便挪不动了,原来匣内有一 金钩,将捆人绳索联挂上了。唐僧道:“贤徒,进来给我解绳。”行者道: “俺若进匣,只怕有机关将俺陷进去,反弄巧成拙!”唐僧道:“你变化小 些,别碰门框门扇,料想无妨!”
行者沉吟,唐僧急着出去,便有些恼:“你若惧怕,回去叫你师弟来解 我!”行者道:“师父什么话!俺老孙何时有过怕惧!这匣儿怎么也比不上 老君炉,待俺进去救你!”便灵巧伸展四肢爬入玉匣,给三藏松绑。又让师 父先往外出。那匣内本来小巴,挤了两个人,唐僧便动得艰难。行者在后头 拥着,三藏方气喘吁吁出了玉匣,却道:“哪有什么机关!”才说完,只听 咔一声,那匣门自动关上了,把孙行者困在匣内。行者慌了,晃门晃下动, 忙把金箍棒变作一个撬棍,撬那门扇。才有些活络,忽听轩外呵呵大笑,闪
出金甲怪,率一群水怪精灵,先将三藏重新拿了,捆在门外柱上,又将玉匣 上了锁,使个黄帖儿封上。行者再撬那门,纹丝不动,长叹一声:“老孙这 回休也!”那金甲怪朝孙行者挤眉弄眼,“齐天大圣,一路辛苦,就请在这 宝贝里多住些日子!”一切妥当,领众精灵走了。
那唐僧看得清行者,行者也能觑见师父。唐僧道:“徒儿呀,全怪为师 出匣心切,反拖累了你!”行者道:“那封条上写的甚?俺在里头看不出。” 三藏直叫:”怪哉,眼熟!写的竟是‘唵叭呢???行者道:“不消说了, 是‘俺把你哄了’?”唐僧道:“正是,正是!却不知这回是谁哄了贤徒!” 行者道:“还不明白,这匣便是为囚俺而设的!师父也无须疚悔,老孙权当 在这儿歇几日!”闭目作鼾。唐僧道:“悟空,你生气了不是?”行者仍闭 着眼,“生什么气。当年俺被如来困在石柩里五百年,栉风沐雨,要多辛苦 有多辛苦!今日在这玉匣里,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四下观看,珊瑚明珠, 游鱼戏虾,景色如画,便是再呆五百年也不烦!”唐僧知他赌气,泣道:“高 徒呀,你再呆五百年不烦,为师还取不取经?”行者见师父落泪,忙道:“师 父勿悲伤,真呆五百年,还不憋杀老孙!待夜深人静再作主张!”唐僧才止 了泪。
约摸子时,行者将金箍棒取出,算计如何弄坏门扇出去。忽听细碎履声, 环珮叮当,忙藏过棒儿,佯作熟睡。便见一女子,着红罗裳,捧夜明珠为炬, 款行而至。那唐僧困倦中,闻异香扑鼻,睁眼看却是一妙龄女子,明眸皓齿, 身姿绰约,来到面前、将明珠袖了,便与他松绑。唐僧又惊又喜,“女菩萨 为何搭救贫僧?”那女子嫣然一笑,只解绳索,并不作答。三藏脱了缧绁, 指玉匣道:“还有小徒孙行者尚需相救!”那女子嗔一声,“那猴儿泼赖, 劫数未尽,还要再困几时!”扯唐僧便走。行者匣内闪火眼金睛,认出来是 龙女,恍然省悟;知其风流,将师父带去必是办那桩事儿,才要提醒师父留 神,两个却转过墙角不见了。行者焦急,却也无奈。
那女子引唐僧穿庭过堂,七转八拐,进一静室:窗明几净,绣屏绀帐。
那女子转身将明珠置于几上,一室明亮,因笑道:”唐和尚还认得我么?” 三藏细觑,恍然道:“莫不是南海菩萨胁侍龙女仙姑?一向敬仰,今日得谒, 三生有幸!“慌得稽首。龙女搀住他,笑盈盈道:“我也是久闻圣僧大名! 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何须多礼!”扯唐僧坐于床上。唐僧不敢抬头青她, 垂首道:”向时在号山,多亏仙姑相拯。只是贫僧出洞后,已不见芳踪!” 龙女脸儿漾红道:“休提号山之事,其实我没帮上忙儿??”
两个说了一阵,龙女情不自禁靠过去,与唐僧并肩坐着,酥胸耸耸地撞
人,弄得三藏气短心跳。龙女越看三藏越爱,挑逗道:“圣僧,夜深矣,还 不宽衣睡眠?”三藏战战兢兢道:“此乃仙姑寝处,小僧岂敢造次!”龙女 嗤嗤笑道:“有甚不敢的,我是老虎能吃你!”三藏说不出是惊还是喜,汗 涔涔而下:“小僧不敢冒犯仙姑??”那龙女嗔道:“我便叫你冒犯!你不 冒犯我才生气哩!”窸窸窣窣解了罗裙,只着轻绡亵衣,偎就唐僧。唐僧骨 软筋麻,动弹不得,只可怜巴巴道:“小僧不敢??”龙女皱眉道:“小僧 不敢’,我烦听这话!——我乃得道女仙,又非妖精,怕个甚?”唐僧见龙 女含嗔时,柳眉蹩颦,秀目怀怨,愈加妩嵋,不禁沉醉。
龙女情急,便一头倒在唐僧怀里。唐僧心若溶饴,忍不住搂住龙女,只 觉她肤如温玉,幽香撩人。龙女扭动,示意他爱抚。唐僧才要动手,思起佛 门戒律,忙松了龙女。龙女猜出他心事,耳畔切切道:“万法空寂,何必执
著成条?况与我欢爱,不坠三道,不损道行??”正言语着,猛听有人敲门。 龙女恼怒,却也无奈,气鼓鼓寻裙裳穿。唐僧如梦方醒,满脸惭愧,也慌得 起身整衣。
龙女开了门,却见金甲怪一脸怒气立在门外,胭脂、黄花跟在背后,止 不住得意冷笑。龙女恨道:”唐僧是我设计拿的,如何处置,我自做主,贼 似地窥探我做甚!”金甲怪喝道:“爱姬报俺你与唐和尚有染,俺还不信。 今人赃俱在,有何话说!先时俺欲食唐僧一块肉,你道万万不可,如今你却 要整个儿‘吃’他,却怎么说!”差得龙女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跺脚道:” 你这蠢鱼烂怪,看我不杀了你!”执剑要砍金甲怪。金甲怪使铜锤架住,嘲 笑道:“师姐恼了不是!你杀了俺,师父面前如何交待?”龙女无言可答, 一顿足:“此处我不管,凭你这厮收拾!”摔门出去,却念个咒将后庭玉匣 门上的封条收了,心里道:“臭鱼精,叫猴子出来,一棒打死你才好!”浮 出水波,踏云而去。
那金甲怪见龙女摔门走了,也憋着一口气、“你以为师父宠你,我便伯 你!毯!”遂不管龙女,只叫把唐僧再捆牢,“与俺再塞进玉匣子,叫他再 骚狐!”众精怪押唐憎去后院,入小轩,却见玉匣门开,里头空空如也!忙 回来报:“大王,不好了,孙猴走也!”金甲怪道:“不能,上面有菩萨亲 书的荷帖子镇着哩!”回答:“却不见甚帖子!”金甲怪惊道:“俺晓得了, 准是那骚货恼怒,收了符帖,猴儿方破了机关!”愈恼龙女,又想孙行者出 了匣子,定在这四周藏着;怕他暗中下手,急令众精怪,“四下巡查,看有 无生面孔?谨防孙悟空作祟!”
那行者一直在捣鼓玉匣上门户,怎么也弄不开,正焦急间,忽听哐啷一
声,门开锁断,忙逃出来,四下寻师父,忽见师父又被拿住,却不见龙女。 又听见金甲怪骂街,方晓得两个闹了别扭,自己才得逃脱!正琢磨对策,又 听众精灵四处嚷嚷拿“生面孔”,怕撞上了,便潜出水府,分水波上来、寻 着沙僧。沙僧道:“大师兄,师父呢?”行者道:“休提师父,老孙将他替 出玉匣,半夜里却叫龙女领走了??”说了一回。沙僧道:“我才要说,却 才有一个女子出水来,月亮下看她模样像是龙女,气忿忿地腾云走了。”行 者道:“你看着像龙女,老孙看着也是。倘真是她,那主谋匣是观音菩萨!” 沙僧闻言,忙道:“也许是我看走了眼、或许是妖魔冒形,也未可知,师兄 还要再甄别甄别才好。不然,岂不枉给菩萨面上抹黑!”
行者道:“是真是假,老孙去去便知!”跳上云头,远远看见龙女背影,
化一阵清风追过去,却叫:“龙女!”龙女忍不住应一声,回头却不见半个 人影,骂一声:“活见鬼了!”行者有心逗她,遂变作金甲怪,道:“谁是 鬼!俺是金甲大王!”龙女转身道:”你个臭鱼精,跟着我做甚!”行者道: “你这般回去,如何给观音交待?”龙女道:“要死了,‘观音’也是你随 意叫的?该称‘师父’。”行者道:“你会叫,却私纵孙悟空,难免她罚你 哩!”龙女强口夺辞道:“凭什么罚我,我只说你夜里欲愉吃唐僧肉,便偷 揭了符帖——”行者笑道:“可那帖儿并不在俺手里。”龙女才想起适间只 顾生气,将符帖收在身上了,便取出来啪地按到行者手里,趁行者发愣,冷 笑道:“这回却在你手上了!”自以为得意,化一道祥光走了。
那行者得了帖儿,嘻嘻哈哈笑几声,回转河畔,朝沙僧道:“这回确凿 了,正是南海龙女,现有符帖为证!”沙僧看了符帖,道:“仅有此物,尚 不好断言与菩萨有关。或便是龙女自作主张所为。”行者道:“这也难不住
老孙:俺再变作龙女,套出那金甲怪底细,让他写了供词,叫那老姐儿再无 法抵赖!”却不慌张,在岸上捱够一个时辰,方念个咒,变作龙女,潜入河 中。沙僧见行者下水去了,暗忖:这回菩萨没差对人,眼瞅着猴儿要得胜也! 想着便恼。忽灵机一动:不如去报菩萨,来个“亡羊补牢”!一来讨好了菩 萨;二又损了猴头的功劳!拿定了主意,便双手刨沙,挖个沙坑将行囊掩藏 了。跨上天马腾空去南海。
且说行者才进水府,便见河伯迎上:“仙姑来了,金甲大王正等你拿主 意呢!”悟空不认得他,喝道:“你是何人,多嘴多舌!”河伯赔笑道:“仙 姑忘了,我是通天河神,昨日还在一道吃酒了不是?”行者道:“你这厮骨 头忒贱,见谁得势巴结谁,吃俺一棒!”忽 悟说漏了,改口为:“吃俺一剑!” 河伯扑通跪下,“仙姑饶命,小神不敢了!”行者狠狠踹了河伯一脚,才进 二门。金甲怪正六神无主在大厅里踱步,见“龙女”来了,喜上眉梢,迎上 道:“师姐,你果然回来了!适间小弟多有得罪,还望师姐海涵!”“龙女” 道:“那孙悟空跑了没有?”金甲怪愁道:“跑了,跑了,俺正作难哩!—
—还盼师姐助俺一臂之力,好歹再擒住那厮!”“龙女”道:“你这厮,‘肩 膀头上扛块泥——用着老爷捏老爷,用着奶奶捏奶奶’!”使嗔戳了一下金 甲怪脑门,劲却大了些,捅出一个大疙瘩。金甲怪疼痛难忍,还要赔笑脸:” 师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岂会与俺一般见识——”又试探道:“帅姐是半 道回来的,还是到了南海?”行者故意道:“你说呢?”金甲怪道:”委实 不知。”
“龙女”道:“正行间,半道上却撞见师父了,正生你的气来,说你这
厮无用庸才,把她嘱咐的话全忘了!要来此间治你的罪哩,叫俺好歹劝回去!” 金甲怪急道:“谁说俺把师父的话全忘了!这一款一条皆是按她老人家旨意 办的,生什么气!”“龙女”道:“你果真没忘?”金甲怪道:“儿子才忘 了!不信俺说给你听听当初,师父令俺:’权居河伯府,化身金甲神,毁了 船与舟,专候取经人’!”悟空道:“那师父也叫你吃童男童女来?”金甲 怪道:“虽不曾,但既当妖怪,不吃荤怎么唬人!”行者道:“接着说,接 着说!”金甲怪又道:“师姐后来又传师命,‘先拿唐三藏,再赚孙悟空, 困他玉匣中,凉浆也不叫那猴儿吃一盅!”
行者听了,乐得直抚掌,“好,好!师弟果然未忘!俺这就回复师父。
只是口说无凭,你写下来俺带给师父,端的一字不差,师父准夸你好记性儿!” 金甲怪道:“那就有劳师姐了!”令鲑鱼管事取笔墨纸砚来。管事为难道: “大王,若是寻刀枪剑戟、金银缯帛,样样不缺,惟独没有文房四宝。”忽 见河伯一瘸一拐进厅堂禀告:“小神家中有,可遣人去取!”金甲怪诧异道: “你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瘸了?”河伯守着“龙女”不敢言真情,只道: “是小神不当心跌了一交。”一厢猪八戒听见了,叫道:“跌得好,叫你为 虎作怅!畅快,畅快!”河伯瞪眼道:“夯猪,再‘畅快’一句,就割你耳 朵下酒!”“龙女”笑道:“吃耳朵也没你的份儿!”河伯便哑了声。
此时已取来文房四宝。金甲怪执笔便写,字写得歪歪扭扭,“龙女”皱 眉道:“你这厮上过学堂没有?”金甲怪惭愧道:“只读过人之初’,识得’ 神、口、手、刀、牛’几个字。”“龙女”鄙夷道:“你这字像蜘蛛乱爬, 恐污了师父眼,撕了重写!”金甲怪央道:“便是撕十回一时也难以长进, 请师姐多包涵!”接着又写,却问:“毁怎么写?候怎么写?唐怎么写?赚 怎么写?匣、浆、猴、盅怎么写?”“龙女”恼道:“你这厮纯是大白丁儿,
怎做上的神仙!”河伯恭敬道:“请大王口述,小神愿代笔!”金甲怪喜道: “正是‘车到山前自有路’,甚好!大神仙哪有自个儿涂鸦的,都有下吏捉 刀!”“龙女”撇嘴道:“好大的神仙,也只配听个指使,卖个憨力气!” 金申怪脸也不红,只嘻嘻傻笑。
一霎河伯写毕,金甲怪拿着劲使个花押。”龙女”收了,正要动身,金 甲怪道:“师姐留步!”唤管事取通天河产大珍珠百枚,紫黄蓝红玉器各两 件,使个礼盒装着,奉与“龙女”道:“这都是河伯所赠,今儿借花献佛, 请师姐笑纳!”“龙女”道:“这么多珍宝,俺岂敢独吞!”金甲怪道:“与 师父分享可也!”“龙女”笑道:“俺不甚喜珠宝,便一发转与师父吧。师 父高兴,你等高迁之日不远!”两个受宠若惊,忙给“龙女”叩头。行者也 不谦让,一一领了,欲离水府,一眼望见八戒兀自在那儿哼唧,道:“好生 看住唐僧、八戒,管些茶饭,休饿坏了!待俺回来再作处置。”
金甲怪挤眉弄眼道:“有师姐吩咐,小弟敢不尽心!”立马叫:“小的 们,速去后庭给唐长老松绑,伺候香汤沐浴,排酒压惊!”八戒闻声急道: “大王,还有老猪哩!”金甲怪道:“你这蠢货,不晓得自己是凑数的!师 姐心里念的是唐长老,又不能说破,只好挂上你,显得没偏心。”八戒急道: “猴哥,他们不管俺!”“龙女”四顾道:“孙悟空来了?快寻寻!”慌得 金甲怪、河伯急领人到处查看。“龙女”窃笑,携礼盒抽身离了水府。
行者在水府门外复了原形,念咒分开河水,上岸来见天色已明,却寻不
见沙僧,亦不见白马行囊,只以为他耐不住饥渴去庄上化斋去了,扛上礼盒, 径腾云方普陀山。未儿,望见汪洋大海。正欲过海,却见沙僧慌慌张张骑着 天马迎面而来。行者诧异道:“师弟不在河畔守候,来此做甚?俺还以为你 去傍河庄募化去哩!”沙僧未料到会遇上行者,一脸惊惶,答不上话来。行 者越发生疑,“悟净,你究竟来此做甚???”沙僧吞吞吐吐:“我??我 来??”忽听身后说道:“沙悟净,你不是来寻白马的么?”原来是观音菩 萨驾到。只见她未施粉黛,鬓有点乱,裙有点皱,项上璎珞也忘了戴;赤着 一双白生生的脚,手提只鲜竹味儿浓烈的小竹篮儿,倒显得别有风韵。
沙僧忙道:“对,对,这马儿乘我打盹功夫跑了,我寻马至此,多亏菩
萨相助,招呼诸天把马给捉住了!”行者似信非信,问观音:“菩萨何往?” 观音道:“我那莲池里金鱼前几日趁大潮跑了,还偷去一根含苞荷花修炼成 兵器。我今晨才发觉。掐指一算,原在通天河作祟,困你师徒。因之未及晨 妆便匆匆起身去收拾那厮!”说着,朝沙僧递个眼色。沙僧会意,道:“大 师兄,我先行一步,去看行李!”飞马走了。沙僧去后,观音道:“猴头, 发什么呆!还不随贫僧去通天河伏妖救师!”
行者冷笑道:“如此便多谢菩萨了!——只是俺听人说,那金鱼不是发 潮水跑的,确系受人指使潜入通大河为怪作恶!”观音脸儿微赤,“孙猴你 再胡说,当心我念‘紧箍咒’!”行者忙称“小神不敢!”却从怀里掏呀掏 的,掏出封玉匣的符帖、金甲怪的供词,共礼盒儿一并呈上,道:“符帖是 你亲手书写,纸上录的是金甲怪的口实;礼品是金甲怪、河伯孝敬你的,请 笑纳!”
菩萨看了文字,脸儿绯红,将符箓简帖撕成碎片,把珠呀玉呀都掼了, 骂道:“岂有此理!”行者道:“吃童男童女,又定计陷师父困老孙,是没 道理!”菩萨一时无话,默了片时,忽道:“适才所观文字不是金甲神所写, 却像是河伯的字迹!你想那厮虽不过是一条金鱼,未得人身,好歹也是我佛
门灵物,岂敢妄为!其中必有缘故!待我查实再说!” 驾云径至通天河上,只把鱼篮往水中一抛,金甲怪、河伯俱在篮中。望
空礼拜。观音问道:“金甲小儿,吃童男童女、陷害唐僧师徒,是你自个儿 想干的,还是受人撺掇所为?”金甲怪一时懵懂,竟答不上来。观音气得柳 眉倒竖,“你这些日子与谁为伍?”金甲怪道:“胭脂、黄花呀,河伯赠给 弟子的两个小妾!”观音气得差点没憋过气去,恨道:“那河伯还叫你干的 什么?”金甲怪总算透索了,一推六二五道:“弟子所为,皆系河伯教唆, 什么吃童男童女、捉唐僧师徒??”河伯急道:“金甲大王,小神见你如老 鼠见猫,事事奉承尚恐不足,何曾敢指使你!”又朝观音喊“冤枉!”金甲 怪恼了,操起铜锤,“就是你这厮蛊惑俺所为!”一锤把河伯打得脑浆迸出! 菩萨不忍,念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仙掌一指、叫那冤魂投南赡 部洲好人家托生去了。
行者一厢道:“偷牛逮住拔撅的了!”观音只装听不见。行者无奈、道: “就依金甲之言,作恶皆是河伯唆使,但童男童女却是金甲独食;俺师父师 弟亦被他捆绑折腾,罪不容赦也!”执棒:“老孙替你灭了这畜类吧!”观 音忙把鱼篮提起护住,“不劳大圣动手,贫僧自有家法。你快去救你师父、 师弟吧!”
沙僧卖弄道:“菩萨,水中功夫,弟子还有些;况且大师兄一直辛苦,
便让弟子代劳吧!”观音夸道:“好个体恤人、知孝悌的沙和尚!去吧,去 吧!贫僧心中有数也!”沙僧喜滋滋下水而去。约半个时辰,背着唐僧凫水 上岸。八戒亦披波出水,一路打着饱嗝。两个见菩萨在半空,不问好歹,跪 倒便拜,一迭声道:“多谢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命之恩!”观音微微而笑, 道:“这孽障私自离岛,虽给你们增了些厄难,不过也磨砺了你等心志,正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行者揶揄道:“菩萨用心何其良苦!还望日后多 赐些磨难才好!”
观音欲发作不行,只道:“我让它负你们过河,先折折过愆,回去再打
再罚!”唐僧感激涕零,拜道:“菩萨普渡之恩,永世不忘。至于罚惩金甲 神之事,还请菩萨三思:说到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牙齿咬了舌头而已! 不算什么大过!”沙僧亦道:“既将功补过,何须再鞭笞棒打!”八戒因被 金甲怪捆着吊着两日,所以怀嗔不语,行者亦只冷笑。菩萨教诲道:“行者、 八戒,你两个何时能长进!——只为一时委屈,便怀恨生怨。殊不闻昔时佛 祖被歌乐正节节割肉支解,却忍辱负重不生嗔怪之心,遂入涅槃!偈云:‘四 大无我,五蕴皆空,忍辱持戒,心自清净!悟到法我皆无时,便是灵山佛与 圣’!”行者、八戒见菩萨正色说教,口上只好诺诺应着。
那菩萨便把金鱼抛在河里,念声咒语,便长得硕大无比,俨然一个小岛。 唐僧大喜,再三叩谢。众僧、白马上了鱼背。金鱼摇头摆尾,分水破浪朝对 岸游去,不消三个时辰,过了浩浩淼淼通天河。上得岸来,那鱼打个水花不 见了,空中亦不见观音祥云,想已回南海了。唐僧、沙僧依旧望空遥拜。八 戒也跟着磕头,恐三藏看不见,提醒道:“师父,老猪也拜了,日后多提携 着点!”唐僧抬头见行者直挺挺旗杆似的立在那里,问他为何不拜,行者气 鼓鼓道:“谢她什么!全是她遣金甲怪干的好事!中间见斗不过老孙,又令 龙女前来助阵!???
唐僧听见“龙女”二字,脸热心虚,责道:“悟空休得胡说!明明是金 甲神私离仙山,怎敢往菩萨身上栽赃!不是菩萨,如何过得这通天河!不谢
便罢,却不该信口开河!”沙僧亦道:“菩萨岂是那种人!”八戒扯行者后 襟,“哥哥留神些,那菩萨有顺风耳;你这一张口,她便知道了!”行者恼 道:“知道便知道,老孙走得正站得直,怕她个甚!大不了回花果山种桃栽 柳,不当和尚了!”唐僧正是用人之际,岂肯让行者走,忙道:“且不管那 妖魔来自何方,受谁指派,这一回若无悟空褡救,贫僧焉能生还!且受为师 一拜!”行者受不得人捧,道:“师父折杀小徒了!”不叫师父施礼。八戒 亦拱手道:“多亏大师兄寻根摸底,方降了此妖——只是让老猪多吊了一日, 心里有些怪你!”沙僧臊他道:“谁叫你色迷迷地跟那鳗鱼精走哩!还有脸 怪大师兄!”八戒皮脸道:“人家相中老猪了,你沙和尚想跟人家还不要你 来!”师兄弟闹了一回,行者见众人皆领他的情,也不再说回家之事。几僧 重登路程。
是日晚师徒投宿一座荒庙里,夜阑更深之际,三藏听着廊檐的锋铃声, 久久不能成眠。思起昨宵河伯府中龙女的温存??又忆起姑射山仙子、百花 羞公主??不禁缠绵悱恻。叹息:吾既入佛门,就该斩断情缘,为何偏又遇 上些痴情女子?有缘相逢,无缘相守,悲哉!忽又想起身负的佛旨敕命,愧 恧自己尘念未泯。是这般如何能诣灵山、成仙圣?思潮翻卷,心乱如麻,诵 念了几遍“心经”方沉沉睡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空虚城众僧饮迷泉 金兕宫悟空失珍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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