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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游记(下)




  空虚城中,几僧误饮迷泉昏睡;金兕宫里,众妖要给唐僧放血??悟空 挥铁捧急于求胜;魔头舞琢鞭以柔克刚??
  唐僧四众离了通天河,行程蹭蹬,投西方路。这日过山,见一卧佛,与 崖连体,长约千尺,睡容可掬;耳廓畔几簇野菊开放,摇曳金风。唐僧叹道: “好个佛爷,端的‘任尔沧桑易,鼾齁又千年!’”行者笑道:“也是个不 得志的佛圣,赋闲在家,不睡做甚!”唐僧道:“自别大唐,转瞬三载,风 餐露宿,人困马乏。为师真想寻个清静去处,睡他三天三夜!”八戒下作道: “光棍汉子家单枪匹马睡一宿足也!若有个小娘子作陪,可在床上耍乐,三 天三夜又嫌少些!”沙僧道:“二师兄满口腥荤,不怕老佛怪罪!”八戒过 去踢那石佛一脚,道:“他睡熟了,踹都踹不醒!”唐僧使锡杖照头便打。 八戒抱头鼠窜,叫道:“师父打俺做甚?”三藏道:“我怎不打行者、悟净?” 八戒不服气,悄对行者道:“俺只不过逗个乐子,师父却当起真来。他 在通天河破戒,却不说!”行者道:“师父破戒?”八戒道:“儿子哄你! 那夜,俺正在梁上打盹,忽听金甲怪的小妾嚷:‘大仙女搂着小和尚上床了!’ 金甲怪便去捉奸,水府乱作一团,龙女羞不过,走了??”行者道:”呆子 休胡言,那事俺略知一二,师父 不是那种人、所以事未谐也!”八戒摇头道: “师父虽系十世佛子转世,也是十月怀胎所生。佳人投怀送抱,神仙也会动 心。何况师父正当年!”行者思起姑射山之事,一时无语。后道:“虽如此,
老孙讨嫌背后嚼人!”八戒遂不再言语。
  过了卧佛山,前景眼见得凄凉:飞叶孤鸿,寒水残荷,远近不见人家。 行者虽左右腾挪,前后寻觅,四方比斋,也难免茶饭不用。唐僧也只有忍受。 饥渴之至,采些浆果茅根填充肚皮。行者是捱过五百年艰顿日子的,数日不 食,也等闲度之;沙僧食量小,也好歹对付;惟八戒平日饕餮惯了,实难忍 受。一日行路,不随大众,却沿坡下水溪溜达,竟耙上一条大鱼,揣在怀里。 午时歇憩时,见行者化缘走了,便躲至下风头沟中,架火烤鱼。谁知风又调 了向,那三藏便嗅到味儿,问沙僧:“悟净,何处来的香气?”沙僧抽抽鼻 头,“果然,鱼香味儿!”便循气味捉到八戒。八戒恼道:“俺只以为你们 熟读了《金刚经》,‘不住声、香、味、触、法生心’,故此放心烧鱼,谁 知无用!”沙僧道:“师兄勿恼我,只过来与帅父说话!”
八戒无奈,紧紧攥着烤鱼来见唐僧。唐僧被那浓烈鱼香冲得一阵阵暗吞
唾津,却正色道:“悟能,知罪否?”八戒咬下鱼头,囫囤咽下,道:“徒 儿有何罪,望师父指明。”唐僧道:“那鱼儿也是一条生命,本来在溪水中 自由自在游动嫔戏,纵自然之乐,享造化之妙。你却将它捕杀,此一罪也!” 八戒又啃鱼背,“二罪是甚、盼师父一并指示!”唐僧道:“佛门弟子,不 食腥荤。你莫非忘了为师给你所定八条戒律???”沙僧道:”师父快些说, 二哥已在啃鱼尾了!”八戒争辩:“谁啃鱼尾?好道也给师父围着!”唐僧 怒道:“你这厮泼赖!还不如把鱼一口吞了,权当我没看见!偏细嚼慢咽, 引我们难受!——悟净,取我锡杖来!”
  八成忙告求道:“师父息怒!俺听说前辈高僧虽戒腥荤,并不拒食鱼虾。 有桩轶事,说是某庙一个和尚烹了鱼才要食,却来个外庙和尚求见。这和尚 怕客人吃他的鱼,忙将鱼藏于铜磐。谁知客人早已瞅见,口生涎水,满心想 吃,顿生一计,便进殿与和尚寒暄。忽道:‘有副对子,不知法兄能否对上?
  
上联是:向阳门第春常在。和尚道:‘甚易,我对:积善人家庆有余!”客 僧笑道:‘磐有鱼,何不分而食之!’和尚才知上当,只好把鱼取出,与客 僧共享!”唐僧笑骂道:“你这呆子,只以为你粗疏,却也有些道道。可惜 未用到诵经拜忏、参禅悟道上!”八戒把鱼尾丢在口中,道:“弟子谨领师 教,且去一厢反省去!”栽进一旁草窝就睡,鼾声如雷,嘴角冒泡。唐僧惊 道:“八戒适间所食是鱼儿还是螃蟹,怎的直吐泡泡儿?”
  不多时行者回来,使钵盂托着几串葡萄儿,道:“前方不远有座城池, 城头有字,唤‘空虚国’。城中草木葳蕤,寂无一人,果然空虚。树上结着 果子,俺摘了些,权充一时之饥!”唐僧沉吟道:“原是座空城??不知有 无妖邪?”行者道:“未及细察。从街市过,倒不曾见小妖喽罗玩耍,亦未 睹人尸骸骨横陈。那城中黄花秋果,喷泉流溪,静若寺院,令人留连!”八 戒已醒来,揪了几个葡萄丢在嘴里,叫道:“好吃,还有马乳味儿!”原是 马乳葡萄。又要揪。行者打他手,“先叫师父尝尝!”
  师徒打过尖,行不过三四十里,进了那城。只见街道整齐,店铺林立, 只是皆关扉闭户。八戒忍不住去一家酒铺打门:“天还早着哩,便收家什打 烊。懒惰,懒惰!”惹了一手蛛网回来。行者道:“呆子莫造次,此乃空城 也!”
众僧沿石板路往城中央走。那落叶秋花点缀路径,流水斜阳平添闻寂。
唐僧悚惧道:“莫非一城人俱昏睡了不是?”也有开着门户的,行者便蹑行 探视,回禀道:“那室内陈设一应俱全,只无人踪!”三藏叹道:“虽道世 事云烟,人生无常,也有老幼衔袭、子承父业。缘何人去楼空,一城寂寞?” 八戒道:“莫非一城上下相约去外埠吃喜酒,皆吃醉了,因之有家难归?” 唐僧道:“胡说!岂有一城人都去一处吃酒的!”沙僧道:“或许一城百姓 都尊佛向善,皆白日羽化登仙了?”唐僧道:“如此最好,却也忒容易了些。 似我辈年复一年,辛苦多日,尚未得正果。在家的居士却捷足先登,于情理 不通也——佛祖岂能如此偏心!”见行者不语,道:“行者,你如何想?” 行者道:“吃酒、升仙,皆是臆说。家室皆空,恐因妖魔!”唐僧吃了一惊, “贤徒是言,这一城人皆叫妖怪害了?”
行者道:“难说!难说!多加小心便是!”几众言语间来到城中心,见
一座假山奇石嶙峋,数株菩提如伞遮荫;野花丛中,石兽偃卧。一道喷泉自 兽口泻出,环着假山,潺潺流去。泉畔一石碣,上有丹字,曰“逍遥泉”。 又有两行诗:
饮此一觚水,逍遥若神仙。唐僧叫一声:“好个幽静去处!”下马观赏。
见泉水清澄,忍不住掬了几日喝。沙僧也随师父喝了几口。八戒嚷道:“师 父给俺留些!”撂下挑子,探嘴咕嘟嘟饮个肚儿圆,赞道:“真个甘美如酒! 猴哥、你也尝尝!”行者正望着北边的宫城出神,道:“不知金銮殿空了没 有?”八戒打着饱嗝道:“皇上少了咯——倒不可惜!只忧心那三宫六院咯
——八十四妃,不知在也不在!”唐僧笑道:“人皆言‘七十二妃’,不曾 闻‘八十四妃’!”八戒道:“师父真是书呆子!哪个皇帝不多出典章成千 上万个!老猪还是少说哩!”
  言未讫,忽打个大呵欠,满眼流泪,直道:“晕乎了,晕乎了!让老猪 小睡片时!”不管地下干湿凹凸,倒下便起鼾声。唐僧道:“瞧这呆子,饭 饱困,水饱也困——”却也打个呵欠,手一松弃了锡杖,倒地枕着八戒便入 梦乡。行者吃惊,扯住沙僧道:“悟净,你不要紧吧?”沙僧恼道:“师父
  
都睡了,却留我!”亦跌倒呼呼大睡。 行者慌忙去推师父,师父不醒;晃八戒、沙僧,两个更无动静。行者惊
诧,“莫不是那泉水中有蒙汗药不成?”有心尝尝,又怕自己也放倒了。行 者焦躁,念“唵”字咒语,要拘当坊土地来问个明白。焉知念了三遍,拘不 来那毛神!气得大圣使铁棒把那石兽打得粉碎。没了束缚,泉水越发汹涌, 水涌哗哗,似在嘲笑行者。行者怒道:“叫你笑,叫你笑!”挥棒击水、先 澎了自个儿一脸一身。无奈道:“真是抽棒断水水更流!”遂收了棒,坐在 树下生闷气。
  过了一个时辰,约摸西初,忽见一个老头儿慌慌张张赶来,叩头道:“小 神拜见大圣!”行者闪火眼金睛,喝道:“你这厮可恶!老孙几次唤你,却 姗姗来迟,先打几棍叫老孙出出气!”土地惶怵再拜,告饶道:“大圣息怒, 适才大圣拘唤小神时,我正在金兕宫当值,按说卯时才能回家,是小神谎称 贱内染疾,才脱身来见大圣!”行者道:“俺只闻有金銮殿,却不曾听说过 什么金兕宫,是何去处?”土地苦笑道:“大圣果然精明!那便是往日金銮 殿,只因叫金兕大王占了,才易名矣!”行者道:“你官职虽微,也是在册 的冥神,怎与什么金兕大王承值?——那厮是何路神仙?”土地愁眉苦脸道: “那厮说不是神仙,却也着道袍、顶峨冠,知晓天机,神通广大;说是神仙, 却又嗜血吃人!这满城人俱被他吃尽了!弄得我也断了香火供奉,只得逢单 日去他处干些活儿,挣点衣食,养家糊口!”
行者道:“那金兕怪是何神通,一下子将全城人吃净?”土地道:“他
将城中泉水施了迷魂药,人饮了此水,便昏睡不醒,任其宰割。那怪先用此 法吃了王宫里君臣内侍,占了朝廷——笨傻丑黑的宫女也吃了,只留下百余 名美艳嫔妃侍候他——又用此法麻痹大众百姓,有颜色的女子便用解药复 苏,供金兕大王玩乐,其余的或蒸或煮或腌晾,与众妖共享。不过年余,一 城人便被收拾馨净!此后每日晡时便派小妖巡视城区,将误饮此水昏睡不醒 的行商、过客运进宫城,宰杀整治了下酒!”行者道:“你去那屠场是操刀 割肉、还是拿盆接血?”土地道:“小神年老体弱,也干不了重活,不过动 动口舌而已——劝劝那些被大王相中却又不愿委身、寻死觅活的年轻女子:
‘好死不如赖活着’,‘在人房檐下,怎敢不低头’!”
  行者怒道:“你这厮一把胡子了,还干些逼良为娼的勾当,待老孙一棒 灭了你!”掣棒要打。吓得上地瘫在地下,直央求:“大圣你不知那怪暴戾 凶残,哪个女子不从,便咔嚓一下拧断脖子,丢一厢唤小妖去啃去嚼!我也 是可怜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得已而为之!”行者听他如此说,方道: “且先饶过你,过来看看俺师父师弟是否喝了那水?”土地忙谢恩,去唐僧 儿众面前细细看过,道:“瞧症状果是饮了迷泉之水,大圣快将他们藏过。 不然一会儿小妖巡察发觉了,运入金兕宫,命皆休也!”行者道:”这药力 何时能散?”土地道:“我听那怪说过,要七七四十九日才醒,仍头晕目眩。 再过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如旧。”行者道:“你与俺盗些解药来,一发饶你 无罪!”土地为难道:“小神平时只在殿外侍候,哪进得了内廷!更不晓得 解药藏在何处。倘一时弄不来解药,岂不误了大事!乞大圣体谅小神无能!” 行者轻蔑道:“原是个小爪子,连条狗腿儿都算不上。且滚吧,随时听俺传 唤!”土地得了性命,连声应诺,夹尾巴归家不提。
  行者打发走土地,眼见金乌西坠,便遥遥听见正北皇宫大门吱吱嘎嘎开 了,马蹄嘚嘚,沿街传来。行者忙拨开树枝窥视:见一队“御林军”旌旗猎
  
猎,兵戈闪亮,耀武扬威而来。乍看倒也威风,细觑原是一群小妖,个个牛 头马面,形容卑琐,却着金甲锦袍,骑高头大马,活像个百戏班子。行者冷 笑道:“不知那金兕怪面南称孤时又是何等嘴脸!”忽又抓耳挠腮,白马道: “大圣为何着急?”行者道:“俺欲将计就计,装中毒进金兕宫见机行事, 却又愁无人看管你与行李,夜里叫毛贼掳去了。”白马道:“大圣勿虑,俺 来看顾行囊!”大圣不信:“你如何看顾?”好白马,摇身变成一个和尚, 虽白胖,倒也劲绷绷的,将包袱挎在身上,道:“俺在包袱在!”大圣叫道: “好!好!待俺变件兵器与你护身!”白马道:“不用,不用,俺这拳脚硬! 休说毛贼,十个八个毛怪也偎不了身!”三拳两脚将身边一棵碗口粗树木打 断。大圣赞:“果然好蹄子!”叫白马石后躲过,自己也倒在泉边装睡。
  却道那“御林军”为首的妖怪一唤精明,一唤强干。两个却也不凡,老 远便嗅着前方喷泉处有生人味儿,一声唿哨,率众妖赶到,见水畔睡倒了四 个和尚,大喜。令小妖把和尚们抬上马,顺便捎上唐僧的锡杖、八戒的钉耙、 沙僧的宝杖,浩浩荡荡折回皇宫。一壁厢使小妖先去报与妖玉。半道上精明 对强干道:”这四个和尚,大耳朵最合我意,这两个稍差些,也还有肉。惟 这个空手的瘦子,浑身也榨不出四两油来,我怕大王看不上眼,不如去御水 河里算了!”行者一听,心中着急,忍不往道:“俺虽瘦些,却都是腱子肉, 肉中上品也,烹炸前炒皆可;‘大耳朵’虽膘厚,肉柴味差,只好腌了吃!” 强干道:“此话有理!还是将瘦和尚带回去让大王裁定。实在不济,剥了皮 做盏‘皮儿灯’也是好的!”两个忽诧异,“适间是谁说话?”行者闭着眼 道:“是老孙说梦话哩!”精明、强于听了,皆松一口气,“原是梦话,还 以为那厮装睡哩!”
一时进了午门。金兕大王已得报说捕获了四个和尚,收了三件嵌金镶玉
的值钱家什,心中大喜,穿上龙袍,乘宝辇至金兕宫升座,令小的们抬上猎 物验看。先看八戒,甚喜;再看唐僧,微喜;又看沙僧,尚喜;末尾看到行 者,发怒道:“这个空手的瘦子,浑身也榨不出四两油来——还不如丢御水 河里算了!”
精明、强干忙叩头禀告:“大王息怒。这小和尚虽瘦,却一身都是腱子
肉,烹炸煎炒皆可;那‘大耳朵’膘厚肉柴,只能做腌肉!”金兕怪听了, 转怒为喜,吩咐犒赏精明、强干及众小妖。赏赐毕,令小妖取解药来,先将 唐僧、八戒、沙僧灌醒了。待与行者喂药时,行者岂肯喝?头一拱将药碰洒, 小妖无奈,复去倒了半盏,又被他一扬胳膊打落在地,杯盏也碎了。小妖告 大王道:“这瘦和尚睡觉不老实,屡屡碰翻解药,如何是好?”妖王道:“或 许是一身腱子肉折腾的,多上两个人搭把手儿灌药吧!”便上去几个小妖按 行者。行者又手舞足蹈翻个身,将小妖掼倒三个,身下压了两个,好容易才 挣脱出去。妖王心惊道:“这厮梦里还打拳,先捆上他手脚,再作理论!” 行者知师父等皆已清醒,心中暗喜。他有心逗耍妖王,亦想看师父师弟 动静,因此顺着不动,任小妖捆他。妖王道:“暂且不管这瘦猴。来人,先
给这三个胖和尚放血!” 唐僧见一伙小妖,口衔尖刀、抱着大盆杀气腾腾涌上大殿,忙跪在金兕
怪面前:“大王,贫僧自离大唐,一路行来,也有上万里路程,也颇入过几 回仙府,见过几多豪杰,或是先问明乡贯来历,或是早就慕名,相见恨晚; 没有一个像大王似的,不问青红皂白,哑不声儿就放血!”金兕大王笑道: “你这和尚想是念经念呆了!我吃的是肉,你舍的是身,管他是大糖二糖来

的,姓甚名谁!闲话少说,与我动手!”唐僧急嚷道:“贫僧又不曾冲撞大 王,只喝了这城中几口泉水矇眬睡去,却被弄到此处!大王要杀要剐,为何 不趁我和尚睡梦中下手,却要用药灌醒,让我等活活受罪!”
  不等妖王答话,一小妖取下衔着的刀子,斥道:“你这和尚装疯弄傻! 真不知喝了迷泉人睡死了,割了口血淌不畅快?——那肉儿、下水儿闷了血 还好吃,还能炮制出上好的御膳宫筵来!”唐僧无语。八戒忍不住叫道:“妖 怪吃人便吃人,咔嚓咔嚓,啃得顺嘴角流血沫儿,谁人不晓!竟说什么炮制 御膳宫筵。若传出去,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那妖恼道:“‘大耳朵’无礼!我可是跟前朝老御厨学的手艺!老御厨 精通调和,他道:‘水居者腥.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又道:‘凡 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之材,九沸九变’云云。我随他学了不足三月,便 学成了,把那老东西也剁成肉馅氽九子了!”
  沙僧是见过瑶池盛宴的,忍不住道:“三个月能学会氽丸子已属不易, 足见阁下聪慧!”那小妖怒道:“这黑脸和尚看样子老实,怪会诮贬人来! 你道我只会做丸子,却要说给你听听——大王坐了金兕宫,膳食均按前朝皇 帝惯例,小人忝为御厨,敢不尽心!一日三餐,都有名堂:巨不说人肉馅的 玉尖面,眼珠煮的‘水晶汤’,下水调配的‘八仙盆’,单道名肴‘灵通炙’, 便是只取人鼻梁两侧的二两肉烤制。恐你等闻所未闻!”
妖厨一套美食经唬得众僧服服帖帖,不敢再辩。八戒嘟噜道:“那猴儿
撒赖不肯吃解药,莫非是专等看妖王喝师父的‘水晶汤’、吃老猪的‘八仙 盆’!”妖王喝道:“休得罗嗦,快快动手!”小妖一哄而上,围上众僧, 扯腿捺头,就要割喉管放血,忽听行者打个大呵欠,席地坐起,也不知念的 什么咒,绳索皆脱,高声吟道:“南柯一梦,来到皇宫!坐龙床的换了主儿, 竟是头上长角的大妖精!”
只此言,喜得唐僧几众连声叫:“阿弥陀佛,你可醒了也!”八戒仗着
大圣之势,抖擞精神,将众妖连踢带搡,皆打跑了。妖王大惊,问行者:“你 这瘦猴,端的何人?装睡弄痴,胡言乱语,冲撞寡人。朕要将你治罪也!” 行者冷笑道:“俺上谒过玉帝,下睹过人君,却不曾见你这妖怪皇帝!岂不 闻‘寡’、‘寡’,拉下马;‘朕’、‘朕’,未日近!”妖王心惊道:“这 厮人小口大,不知我金兕手段!小的们,取我琢鞭来!”原来他只顾上朝, 未执兵器。小妖飞奔而去,那妖又问行者究竟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唐僧提醒道:“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适才贫僧已禀告:我等是从东土 大唐来的取经僧人???
  妖王恍然悟道:“莫非你就是唐三藏?”唐僧道:“正是贫僧!”妖王 变色道:“不消说了,那瘦猴是孙悟空!”唐僧道:“大王猜得正准!”又 道:“那大耳朵是猪八戒、黑脸是沙僧!”金兕怪懊悔得捶胸顿足,“瞧精 明、强干这兄弟俩,干的什么事儿!早知你是唐三藏,只取你来足也!何苦 贪多嚼不烂,把几个长老都弄来!”忙吩咐:“小的们,端茶,送客!送孙 长老、猪长老、沙长老出宫!不必另备车马,便用寡人的玉辇!”
  八戒、沙僧巴不得出这龙潭虎穴,只听一声“送客”,便慌慌着要下殿。 行者喝道:“呆子哪里去!”冲妖王道:“你这泼魔,既请了老爷来,就该 好生款待,怎的想撵就撵?没这道理!”此时小妖已取来兵器,趋步上殿交 与妖王,行者见也寻常,不过是一截绦带,头上拴个钢环儿,便未放在眼里。 那金兕怪得了兵器,腰粗气壮,呵呵大笑道:“泼猴,适才叫走不走,此刻
  
想走也走不成也!” 行者朝八戒使个眼色。八戒领会,去抢钉耙。小妖要挡,被他放倒几个,
绰耙在手。又将降妖宝杖摸起丢给沙僧。沙僧接杖在手,护住师父。行者亦 从耳中取出金箍棒,晃一晃,变得碗口来粗。那妖王全然不惧,叫众妖殿下 列阵,又道:“孙大圣,我久闻你是条汉子,从不打破人家家什。咱们殿外 斗胜如何?——打烂了龙倚不当紧,打断了盘龙柱,金兕宫塌了,一时难修 葺也!”
  行者笑道:“承蒙夸奖,老孙便与你殿外交手!”纵身跳到玉阶下,妖 王也飞身下殿。八戒要争头功,挥耙便筑,不几个回合,竟被金兕怪手中琢 鞭缠住耙儿,一下子扯倒。众妖拥上,将八戒拿了。行者暗惊:“还须小心 这厮才是!”执棒去取那怪。两个一场恶战,足有四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金兕怪几番缠往金箍棒,幸得那棒大小长短,皆如人意,都滑脱了。行者战 了多时,不能取胜,不免焦躁,忽见妖王败退,不知是计,穷追不舍。不料 那怪杀个回马枪,将琢鞭打来。行者闪不迭,被那绳上钢环击在手腕上,疼 痛难忍,撒手松了铁棒。妖王趁机将金箍棒缠住扯了过去!行者丢了铁棒, 心自空虚,急跳在空中,叫道:“沙师弟,快保师父走也!”沙僧便护唐僧 往外走,哪里走得出去!妖王一声令下,群妖重重叠叠围来。沙僧挥杖打杀 几个,终是寡不敌众,也急忙纵身起在空中。唐僧又被妖怪所擒。金兕怪见 拿了唐三藏,也不追赶行者、沙僧,令“御厨”摆酒云光殿庆功。
行者、沙僧腾云逃出皇宫,见无追兵,旋在城中泉林中降下云头。白马
闪出来,问行者降妖事若何,行者摆手道:“休问,休问,老孙还是头一遭 丢了家什!”白马不解。沙僧备叙了。白马道:“大圣休要烦恼,那妖王得 了胜,必然骄横,疏于防备。大圣伺机取回便是!”沙僧道:“马儿不可一 日无草,猴哥不可一日无捧!依大师兄手段,找回自家兵器还不是探囊取物!” 行者道:“虽如此,也要消停会儿,待那厮吃醉、众妖睡塌实了才好动手!” 就歇了片时。沙僧去一厢便溺,回来道:“师兄不饿?老沙肚子空空荡荡, 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不如把土地爷儿拘来,叫他奉些斋饭,咱们垫垫底儿, 也好有劲对付妖魔。”行者想想也是,才要念咒语,土地儿却冒了出来,皮 笑肉不笑道:“大圣有何吩咐?”行者道:“你这厮怎知俺要寻你?”土地 道:“我已候半天了。”行者道:“快点备些斋饭来,让俺兄弟充饥;再顺 便捎捆马料来喂喂白马!”土地却不动,冷笑道:“大圣要进食,自儿去寻, 老夫却无闲暇侍候!”
大圣又惊又恼,“你这厮可恶,胆敢这般与老孙说话!撅起尻骨来,让
俺打几棒出出气儿!”忽地想起棒已丢了,便钳了口。土地奸笑道:“大圣 要棒打老朽,是老朽的福气,这壁厢等候了!”果真弓腰撅腚。气得行者脸 色紫红,一脚将土地儿踹倒,喝道:“你这妖魔奴才,竟敢戏弄老孙!不灭 你誓不为人!”夺过沙僧的降妖杖要打杀土地,叫沙僧死死拉住了。沙僧见 行者遭人奚落,心中暗乐:“你齐天大圣也有今日!”嘴上却斥责:“土地 无礼,还不回避!”土地见行者盛怒,识趣地溜了。行者埋怨沙僧:“那奴 才欺人太甚,俺正要灭了他出口恶气。为何阻拦?”沙僧劝道:“‘强龙不 压地头蛇’,如今师父生死未卜,何苦为个毛神儿费精神!且让他讨个巧儿 吧!太得罪了,只怕将他逼急,便与妖王串通一气,合力对付我们,岂不是 更糟!”
行者无奈,叹口气道:“今日方知有棒的幸福、无棒的痛苦!待老孙取

棒去!”纵云便走。沙僧道:“大师兄,你不等妖怪安睡了?”行者云上道: “再等老孙就气炸肺矣!”沙僧窃笑不已。欲知行者此番能否取回棒来,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化宫女妙收铁棒 盗神沙顺擒青牛


  二妖抬铁棒去东海易宝,行者变宫娥将神针赚回。龙宫“粉黛”,逗妖 王骨酥筋麻;功亏一篑,敏行者天宫寻踪??妖王、爱妃缠绵时,大圣变鼠 盗神沙??
  且说孙行者纵祥光霎时来到金兕宫上,见云光殿灯火通明,妖王饮宴未 散。近前窥视,见一班紫衣宫女按御膳规矩,右手持黄龙绣锦覆盖的食盒, 左手携红罗绣手帕儿鱼贯入殿献膳;又有小妖奏《后庭玉树》之乐,佳人伴
《羽衣留仙》之舞。那金兕怪得意扬扬,拥着美人,与几个心腹小妖受用享 乐。行者寻到殿后。见师父、八戒捆着手足丢莲池里泡着,一群小妖持刀看 守;有几个小妖试着耍八戒的钉耙,累得歪歪斜斜,耍不动。却不见自家金 箍棒藏在何处。正要变化了去探小妖口风,突见精明、强干抬着铁棒,驾着 妖云自内库升到半空,往东而去。
  行者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遂变作一只蝙 蝠儿,振翅跟上去,只听强干道:“大王搂着秀娘娘吃酒耍乐,却叫我们出 苦差,倒霉,倒霉!”精明道:“说得也是。不过依我想,那老敖得了定海 神针,也不能空手打发你我,总有些好处得吧!”强干撇嘴:“回谢礼品再 多,也是给大王的,我们敢匿一点儿!”精明道:“到了东海,咱们就嚷一 路辛苦,腿也跑酸了,肩也压肿了!那敖广还能如此不识相?自然会份外打 点咱哥俩。”
强干闻言喜悦:“哥呀,你真是精明!”行者听了,知他们要将铁棒送
还东海龙王,只是不明缘故,暗忖:“莫非敖广与金兕怪沆瀣一气,有意要 赚老孙棒儿?却毋须吃这么多人??”想不明白,心生一计,念动真言,那 如意金箍棒便渐渐长大起来,压得俩妖怪呼哧呼哧直喘,便道:“这棒怎的 越抬越重,歇歇,歇歇!”住了妖云,大圣遂变作一个青衣宫女,挎个竹篮, 背后娇声叫道:”二位哥哥!”
两妖回头:“姐姐是叫我们?却是面生。”“宫女”笑道:“俺一直在
内廷侍候秀娘娘,临时听命于大王,你如何见得!”精明道:“说的是!姐 姐叫我们做甚?”行者假惺惺道:“大王怕你们路上饥渴,差俺给你们送些 酒浆果子。”取下篮子,有一壶酒,几个沙果、胡桃、两串葡萄。皆是行者 变化的。精明忽生疑道:“姐姐却会腾云?”行者笑盈盈道:“哪里会,是 大王叫俺立在这锦毯上,便飞了起来!”两妖看行者脚下,果然有块方方正 正的绣花毯子,遂不再说什么。那强干便去接篮子。行者不等他接住,便松 了手,篮子打着滚坠下半空,酒与果品都洒了。“宫女”道:“该打,该打, 怎么就失手了!”强干道:“不怨姐姐,是我没接好!”嬉皮笑脸道:“其 实有姐姐陪着、还吃什么酒!”便去摸“宫女”屁股,叫“宫女”劈脸打个 大耳刮子,方老实了。精明叫道:“好,好!此去龙宫,正好有老龙赠送大 王的美人。强干这厮是个痞子,见了女人便胡来。我又拉不下脸来管束他。 姐姐正好帮我照看!”
  “宫女”道:“什么,什么?大王拿根破铁棒去’换亲’,龙王还不赔 死了!”强干揉着脸颊道:“姐姐有所不知、这棒儿乃是东海的定海神针, 叫孙猴讹去了。老龙早有心赎回,许下珍宝美女为谢礼,被大王得知。今儿 幸获此棒、酒席未散、便急着差我们给敖广送去!”行者道:“大王与东海 老龙熟识?”两妖道:”这个便不晓得。大王只修书一封,吩咐我俩送棒,
  
叫讨回十个美女、五箱珍宝。”行者道:“原来有书,俺看看行不?”精明 道:“黑灯瞎火看什么书信!”行者道:”也是好奇儿!”强干道:“莫非 姐姐怕龙宫美人一到,便要失宠了不是?休怕,休怕,大王不要,哥哥讨你!” 行者道:“这个哥哥心眼好,俺替你抬一会儿铁棒?”强干正压得肩疼,忙 道:“承谢了,还是姐姐疼我!”精明起疑道:“姐姐细皮嫩肉的,能抬这 死沉死沉的硬铁棒儿,不怕蹭破了皮儿?”言未已,棒叫“宫女”整个儿抽 去了,两手空空,惊道:“姐姐好大力气,却也看错了!”
  行者得了金箍棒,喜不自胜,抹脸复了原形,道:”不看错怎的!什么 哥哥姐姐的,且吃你孙爷爷一棒!”先挥棒将精明打翻,坠落尘埃。强干惊 叫一声,欲逃,叫行者一把揪住,“交出书信来,饶你不死!”强干哆嗦道: “在精明身上!”行者怕留下后患,又一棒将强干打杀。按落云头,去寻精 明尸首。却前后左右找不着。行者寻思:“这般回宫,又怕被那妖套去棒儿, 莫如去一趟东海,摸清妖王底细,再作良策。”
  好大圣,扯起筋斗云,顷刻便到了东瀛大海。掐着避水诀,径闯水晶宫。 巡海夜叉慌张回宫禀告:“大王,不好了!当年闹龙宫的孙悟空来也!”慌 得敖广并龙子、龙孙急整衣冠出门迎接大圣气昂昂登堂入室,大厅落座,将 铁棒捣地捣得山响,喝:“敖广,你知罪么?”老龙脸色蜡黄,冒汗道:“老 拙何罪,乞大圣明示!”大圣道:“你可认得金兕大王?”龙王连连摇头。 大圣道:“既不认得,他为何用绳儿缠了老孙铁棒,连夜派小妖往东海送还 给你?还说你曾许下美女珍宝,要赎这定海神针,可有此事?”
敖广一时懵懂。那太子却想了起来,道:“父王忘了,此乃五百年前之
事,一日太上老君骑牛路经东海,父王尽地主之谊??”老龙恍悟道:“正 是,正是!那时节因大圣取走神针,龙宫每逢大潮之日便晃动不宁。恰好老 君来此作客,席间曾提过请他帮忙,向大圣讨回神针;并许以谢礼。不知是 老君惧怕大圣神通,还是未将礼物看在眼里,反正他未答应。遂将此事放置 下来。”
行者笑道:“如此倒是老孙的不是了!不知这些年龙宫还常摇晃否?”
敖广道:“说来不怕大圣笑话,后来还是太子出主意,给那执掌东海的分水 将军申公豹逢年节送些花红表礼,岁岁不漏。自此那潮水再大,这水晶宫一 方却是静若幽潭!”大圣道:“如此说来,需年年贿赂那厮,花销也是不小!” 敖广忽有些神伤,道:“大圣还记得公主如意否?”猴王勾起前情,道:“记 得,记得,为她老孙才去捞那定海针。即今还好吧?”龙王叹道:“好,好
——她也是为父分忧,那年嫁给分水将军了。自此倒不用贽礼给那厮了??”
行者一时惋惜,忽又道:“莫不是公主过得不如意,你还是想弄回神针,好 叫公主回家?”龙王道:“舍女是个守妇德的,过得如意也罢,不如意也罢, 也不能擅回娘家。除非申公豹休她。”大圣道:“老龙,近年你果真未向何 人提过礼物换铁针之事?”龙王发誓赌咒。大圣疑惑道:“既如此,那厮从 何得知此事?”老龙道:“实难琢磨!”大圣思忖片刻道:“俺且信过你, 不过你要助俺一助,将宫中貌美女子叫上几个来。”敖广见行者脸色转雾, 心方初安,揣摩道:“莫非大圣有意择偶,安家立业?”行者摆手,“妖魔 未灭,何以家为!俺要设计赚那金兕怪!”
  敖广忙请龙婆传唤宫中佳丽,只见裙裳婆娑,花团锦簇,有上百个,皆 聚在堂前。龙王问大圣够不够。行者道:“十个足也!”便留下十个绝色的, 个个美似褒姒,妍若妲己。龙王道:“这些佳人,美则美矣,手无缚鸡之力,
  
不知能帮大圣甚忙?”悟空道:“谁要佳人上阵:见了妖怪先吓晕了,老孙 还要顾看她们!只用用她们形容儿!”遂拔出十根毫毛,吹口仙气,依着那 美人模样,一一变了。龙王、龙婆见了,竟丝毫不差,拍手称奇。龙婆有心 买好儿,道:“大圣所变美人,只怕形似神非,哄不过妖怪,不如让孩儿们 教教她们!”行者见说的有理,点头应允。那十个佳人便各找自己的替身儿, 教授取悦邀宠之术。行者看着,只觉媚气逼人,阻拦道:“一招一式,足也! 也不过能哄那厮一时骨酥筋麻,便好下手,又不是真要做他姬妾!”众佳丽 才罢了教,各自款款归香室。
  大圣又叫龙王取五箱珍宝,拔毫毛依样变了,又变了十个虾兵蟹将,抬 着礼箱,自己幻作强干模样,离东海,纵祥云,浩浩荡荡往西方而去。至那 城中皇宫,天方咙明。那金兕怪吃了半宿酒,搂着宠妃荒唐了几回,才就寝, 此刻呼噜连天,口垂涎水,睡得正香。侍寝的小妖也在门外打盹儿。见强干 来了,撑开眼皮道:“大王才睡着,过两个时辰再来回事不晚!”行者着急, 从“宝箱”里摸出一大锭金子,塞给小妖,小妖欢喜,揣了金锭,进寝殿叫 道:“大王,强干回来也!”妖王眼皮撕都撕不开,“亲娘老子来了我也不 见,困杀寡人也!”翻身又睡。小妖贴耳边道:“他从龙宫带来无数金银财 宝??”妖王怒道:?快闭了鸟嘴,朕不稀罕!”小妖道:“还有十个绝妙 的女孩子??”妖王一骨碌爬起:“混帐东西,为何不早说!”跳下床,吩 咐宫女速速伺候他梳洗穿衣,一壁厢传:“叫强干德政殿见驾!”
金兕怪心如火燎,匆忙整束了,飞辇去德政殿。才落座,便着跟班的小
妖“宣强爱卿及众佳人进殿!”假强干带着一帮假娇娥进来,那妖王先顾不 得理“强爱卿”,两眼如帚,打扫佳人。见女孩儿皆丽色撩人,不禁欣喜若 狂;听假强干叫了几声“大王”,方敷衍道:“你回来了,皆办妥了?精明 为何不来见朕?”行者佯道:“休提那厮,气杀俺也!”妖王一愣,不得不 分神询问缘故。
行者捏造道:“俺与他进龙宫献棒,呈上大王书简。龙王十分喜悦,遂
回赠陛下美女珍宝。不料那厮见如此美色财物,便生贪心,暗中唆诱道:‘美 人金玉,人皆向往之,咱兄弟何不平分秋色,却叫那无道妖王受用!’??” 金咒怪闻言大怒:“那厮何在,朕要将他碎尸万段,方泄心头之火!”行者 不慌不忙道:“他见俺不为财色所动,便谎称抬铁棒闪了腰,须养息调理几 日,赖在龙宫不走。,龙王碍着大王面子,且有还棒之情,因此容纳了他。 俺揣摩他是恋着龙宫富贵、美女如云、借故羁留也!”妖王怒道:“俟寡人 得闲,定去东海收拾那厮!”又对行者笑道:“强爱卿忠心耿耿,可嘉可奖!” 沉吟片刻:“朕封你为大司马如何?”
  行者着急道:“大王,罢了!小臣养过马,可不是好差事:脏累自不必 说,还难讨好众人!大王想封赏就换个样吧,休叫俺管马!”妖王笑得前仰 唇合:“谁叫爱卿去管马!叫你掌管一国军权、军赋呢!”行者才醒悟,笑 道:“俺原是晓得的,只是旧日养马养怕了,从此听不得‘马’字,故此惶 惊!”便装模装样“谢恩”。妖王忙道:“平身。”吩咐“赐坐”。
  小妖搬来绣墩,行音便大模大样坐下,道:“这班女子系小臣亲自遴选 的,春兰秋菊,各有风韵。大王何不一一赏看!”妖王笑得嘴都合不拢,“爱 卿怎么一下子就说到朕心坎里去了!”行者便击掌。那众佳丽即解了披风, 露出霞糯霓裳,如轻烟出岫,依次袅娜行至妖王座前施礼颂福。尔后左右侍 立。
  
  妖王左顾右盼,心酥爪痒,恨不得立马搂在怀里。行者看在眼里,趁机 道:“大王一宵辛苦,今晨又早起;这众姐妹赶了半宿路,也未合眼。陛下 何不带她们去寝殿休憩?”妖王叫道:“好爱卿哩,你赶情钻我肚里看了, 我想什么你都知晓!”行者心中骂道:“泼魔,俺要真钻你肚里,先揪下你 的黑心肝!”妖王即起身道:“就依爱卿之言!”传令:“备辇!”行者有 心此处赚他,嘻嘻笑道:“大王凤辇恐难载十个美人,再差人去内廷唤车, 又耽误这千 金一刻好光阴。幸此间离寝殿不远,何不令她姐妹编个轿儿,抬 大王到彼处,一路上还会生些意想不到的情致哩!”妖王恨不得抱住行者叫 声:“爹!”笑问:“众爱妃,你们可会编轿儿?”众“美人”开樱口异口 同声道:“大王,臣妾会!”便有三个女子半蹲下,将雪白的手臂交叉,纤 手儿相勾连,织成一个座儿。余下的四匝护待。行者笑道:“大王,上轿吧?” 妖王觉得有趣,虚坐了一坐,四下里紧挨着女孩子软绵绵香喷喷的酥胸,美 得不行,唱道:“香车玉辇我不要,就坐美人儿的小花轿!”
  行者见妖王上钩,暗喜,才要叫“起轿”,想抬起来掼他个半死,好擒 拿。突然一个小妖气喘吁吁跑进来,叫道:“大王,精明回来了!浑身血淋 淋的——”妖王一听,跳下“轿”儿,道:“快宣他进来,我正要与他算账!” 行者功亏一篑,心中恼怒,为防不测,将金箍棒悄悄从耳中取出,藏在手中。 俄而,小妖搀着精明进殿。原来行者那一棒打偏了些,精明虽伤得不轻, 却保了性命,挣扎了半夜,连滚带爬,竟回到宫中。一眼瞅见假强干立在殿 上,连叫:“怪哉,怪哉!”向妖王道:“夜间赴东海路上,那孙猴变作宫 女追上我们,花言巧语骗了铁棒,先将我打伤,又打杀了强干兄弟。我躲在 一厢,尸首都见了,怎么又来了一个,定是假的!”金兕怪听了,慌忙闪离 行者,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行音反口道:“陛下!这厮有心觊觎龙
王谢礼,遭俺斥责,心怀怨恨。故此诬告为臣,望大王明察!”
  妖王听行者说的有理,转逼精明招认“欺君之罪”。精明有口难辩,吭 哧半天,急中生智,道:“大王,强干有个姘头,你叫他说出姓名,若说对 了,便信他;若说不上下,虚假无疑矣!”妖王称“善”,便叫行者回答。 行者笑道:“这有何难!??”悄问一小妖,“俺昨夜在龙宫贪杯,至今晕 晕乎乎,记性不佳,你告诉俺她叫个甚?”小妖才要说,忽听妖王喝道:“叫 强爱卿自己说!”遂不敢多嘴。行者无奈,只得胡乱道:“不是姚黄,便是 魏紫,或鸳鸯蝴蝶之类!”
众妖闻言,都忍不住笑了。妖王急叫:“来人,快取我琢鞭来!”行者
见事不妙,一抹脸现了本相,念咒语叫那十个“美人”变成小猴。喝一声: “孩儿们还不动手,待到何时!”众猴呼地上前围了妖王,要将他掀翻。那 金兕怪果有神通,推开众猴便走。群猴不舍,穷追猛撵!行者举起棒来,朝 精明喝:“你这厮得了性命,何不寻个清静处养伤,偏来此坏老孙的大事, 这回岂能饶你!”精明欲逃,无奈有伤移动不便。众妖四散,也无人帮他。 被行者劈顶一棒,把头打进肚子里了!行者恨道:“叫你再多嘴多舌!”腾 空去追妖王,眼看撵上,那金咒怪却撞上取兵器的小妖,一把抢过琢鞭来, 转身立住阵脚,对付行者及众猴。行者叫:“孩子们当心!”却被那怪一甩 手,将众猴皆缠倒了。小妖上去就捆。行者忙一抖身收了毫毛,小妖扑个空, 俱道:“怪事!”妖王呵呵大笑:“泼猴,弄些雕虫小计只可瞒庸常之辈, 敢给本王一决雌雄么?”行者怵他那软中有硬的琢鞭儿,怕再丢了棒,虚支 应几个回合,跳出场外道:“老孙尚未食早斋哩,去去就来!”化金光走了。

那妖王也不追赶,回金兕宫吩咐有司料理精明后事,为旌彰他舍命救驾之功, 谥封其为“靖国神武慧通大将军”。传令“宫眷内侍一律着素服,废止宴乐 七日”云云。
  却道行者又回逍遥泉畔,聚金光现本相,惊动了沙僧、白马。沙僧问行 者可得了铁棒。行者道:“铁棒已完壁归赵,欲赚那怪,未成。怕再失了棒, 支应了片时便收兵而来。”沙僧一厢自语道:“那妖究竟是何出身,连天不 怕地不怕的大师兄也要惧他三分?”行者听了满心不快、也只有忍气吞声。 遂细思量,忆起敖广言语,暗道:“对呀,俺何不去太清仙境寻那老官儿打 探一下,或许便是他家里人哩!”起身欲行,沙僧问:“哥哥哪里去?”行 者思起 通天河沙僧私去南海报信之事,遂淡淡道:“再去宫中看看师父。八 戒情形!”纵筋斗云走了。
  行者径投三十三天太清仙宫,看门童子见是孙大圣,吓得就要关门。行 者道:“休怕、俺只寻你师父问句话!”童子道:“师父不在家,叫玉帝请 走了!”行者不信,“玉帝请他做甚?”童子道:“请他给诸神讲《道德经》 哩!”行者听着不像假话,遂回身至南天门外,正遇上增长天王当值。天王 拦住去路,拱手道:“大圣何往?”行者笑道:“适闻天庭请老君讲经,特 来聆听!”天王松口气道:“原是听经!却来早了!今日人不齐,明日才开 讲哩!”行者道:“那老官几何在?”天王道:“在通明殿与四御议事哩!” 行者道:“正好,正好,俺在殿外等他,好当面求教!”便进门去。天王不 放心,才道:“大圣你——”行者已吱扭钻进天门,道:“天王放心,俺去 去就回!”
原来近日紫微大帝深感仙界朝纲松弛,徇情枉法的、赌钱酗酒的、受贿
的、讨小的、纵亲眷下界为妖的、穷奢极欲挥金如土的,比比皆是。遂与玉 帝商议,延请太上老君与诸神开讲《道德经》,以期“重整道德,再振天纲”, 不料众神拖拉惯了,不是被人拉去吃酒了,便是躲在外室泡娇娥了,大都不 在府衙,看来今日聚不齐了,只好改期。那玉皇、紫微、勾陈、后土便陪老 君在通明殿吃酒叙话。酒罢,老君微醺,告辞回宫。廊下侍立的童子忙迎上 去,搀着老头儿。才行不远,叫行者堵住,唱个喏,道:“老官儿无恙!” 老君见是孙猴儿,怒冲冲不理。行者笑道:“老官儿莫恼,俺只问你一 事:东海敖广是否许下美女珍宝求你赚老孙的金箍棒儿?”老君见行者恭敬, 且有事牵扯自己,方稍敛了怒色,道:“是有此事,但老夫岂能见利忘义, 故一口回绝了!”行者问:“此事府上还有谁知晓?”老君道:“是在海龙 王处言语此事,我家中怎会有人晓得!”行者道:“老孙不信!下界空虚国 有一妖魔,困住我师父唐三藏及师弟猪八戒,又曾将老孙铁棒缴了,差人送 给东海龙王,要讨谢礼,被老孙半道上截获了。俺即去东海处,那老龙道, 只与你说过这桩事。那下界的既不是你,必是你身边之人。因之想去府上查 查,看是否有人私自下界!”老君怒道:“岂有此理!那太清宫岂是你任意 出入之处!”行者亦发怒,掣出金箍棒:“老官儿不赏脸,俺自入宫勘查, 看谁敢拦俺!”老君因玉帝相邀讲经,未携法宝,酒都惊作汗出来了,便着 童子“速去告玉帝,便说孙悟空私闯天庭,欲加害老夫!”童子应一声跑了。
行者冷笑道:“去找玉帝更好!老孙有理走遍天下,任谁不怕!” 须臾,那童子却引紫微大帝而来。童子道:“师父,玉帝吃醉,乘辇回
宫了。幸紫微大帝闻孙悟空欲行非礼,特来相助!”老君心里不甚喜紫微垦 君,此时却也无奈,只好道:”便有芳陛下了!”大帝道:“孙大圣,你不

去保唐僧取经,来此间做甚?”行者便道出缘由。那老君也争自家道理。依 旧各不相让。大帝笑道:“老君勿恼,大圣休怒。常言道‘冤家宜解下宜结’, 依吾之言,大圣收起棒儿,对老君赔个不是;老君也高高手,放大圣去查看。 若人员齐整,人圣还有何话说!”行者即致歉:“老官儿,得罪了!”老君 只好道:“便依大帝之言!叫这猴于去查,若查不出——”行者按道:“你 就把老孙塞丹炉里再炼几日如何?”
  老君哭笑不得,便叫紫微星君做证家,齐至太清宫。令掌簿的仙吏取来 花名手本,召宫内众弟子、僮役聚到大堂上,按名唱答,竟无一个空缺。最 末唤到管牛的童子,那厮应声时,揉着眼,呵欠连连,引得大众发笑不止, 大圣却笑下出来。连道:“聒噪,聒噪!凭老君发落!”那老君沉着脸,却 只拂拂手。行者满脸羞愧,快快退出太清宫,垂头丧气往外走,忽听紫微大 帝背后叫:
  “大圣何往?”行者止步,苦笑道:“查不出,奈何?下界再做主张。” 大帝过来,低声嘱咐:“大圣云程劳顿,天门外不妨一歇再行。”言毕,飘 然而去。行者似有所悟,便于三十三天门坊外隐藏了。片时,忽见老君慌慌 张张出了天门,踏云往下界去了。大圣不敢太近,遂化作一朵流云,若即若 离跟着老君。不久来至西土空虚国,老君降到皇宫里,行者也变作一只蠓虫 儿,跟老君进宫。
却道妖王安排了精明葬事,便要杀唐僧、八戒作“牺牲”祭祀亡灵——
不过摆摆样子,未了还是要祭他口。才要吩咐下去,忽见一个道长,自天空 飘然而至,近了一觑,原是主人公太上老君!吓得骨软筋麻,跪倒在地,连 连叩头。老君骂道:“孽畜,私自下界倒也罢了,与孙猴为敌,也颇合老夫 心思,却为何利欲熏心,拿他铁棒送龙王讨谢礼,反弄巧成拙,被他发觉! 那厮闹到天宫。要查底细,幸被我瞒过了。但只怕瞒了初一,难瞒十五!早 晚被他知晓。若抖搂出去,人不说你做恶,只说我缺德!恰又逢紫微那厮撺 掇玉帝在仙界‘重整道德’,明日还要老夫讲经,你这般行事,叫老夫如何 开口训导别人!”金兕怪只道:“小的该死,主公饶命!”
老君叹口气,龙椅上坐了。见金兕怪着赭黄袍,戴冲天冠,内侍小妖也
穿官服踏皂靴,不禁呵呵大笑:“你这孽畜,真真作死!竟做起皇帝来了! 可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金兕怪不敢答。内侍小妖上前道:“享老爷,大 王后妃嫔姬皆按前期旧制,还稍稍超了百十个。只有三百嫔妃奉御!”老君 妒道:“死牛精,比你主公还受用哩!”喝令:“与我传令下去,将众嫔妃 宫女悉数放回家!”金兕怪不舍,忙叫:“主公,好歹留下几个!”老君怒 道:“你这丑八怪,未得人身,却僭为人王,占用如此多美色!若此事被猴 儿知晓,老夫又添罪愆矣!”
  金兕怪俱怕老君,只好传令,放宫女出宫。老君又见万寿殿素幡招展, 小妖扮作道士,咿咿呀呀念经,问妖王那是在做甚。妖王据实说了,老君直 骂“混帐!”道:“还不快停了,传出去不怕被人当笑柄!”又问唐僧、八 戒现在何处?金兕怪道:“这就放,这就放!”老君哼一声道:“谁叫你放! 且先押着,作钓饵也!”秘对妖怪说些什么,行者却听不清,又把一个锦囊 塞给金兕怪,方出殿腾云走了。
  老君走后,妖王把锦囊打开,掏呀掏,掏出一把炉灰,忙丢下,拍打着 手:“我道什么‘神沙’,却是灰土!也罢,便使它迷那猴儿眼睛,活捉了, 割下他舌头,省得他日后胡说八道,往师父脸上抹灰儿!”行者听了,暗暗
  
吃惊。又听金兕怪传令:“来人,把那出宫的美人再抢回来,没出宫的也不 准再出!”小妖道:“只怕师爷爷——”妖王道:“毬!那糟老头子眼红我 哩,休理他!”众妖得令,出门追堵宫女去了。
  妖王便回寝殿,把锦囊随手丢在龙榻前的几桌上,打个大呵欠,便传秀 娘娘侍寝。秀娘娘哭哭啼啼来了。妖王道:“心肝儿,谁惹你了?”秀娘娘 怨道:”你道放我们回家,为何出尔反尔,又派人阻拦?”妖王叹口气道: “适才主公来了。”秀娘娘道:“你原来也有主人?”妖王悲戚道:“只怕 好日子到头矣!”放声大哭。秀娘娘道:“陛下哭甚?”妖王道:“休问, 休问!我要你陪我!”便抹干泪,抱住秀娘娘上床,疯似地折腾。秀娘娘不 时告求道:“冤家,你轻些,轻些!”那行者趁机闪在屏风后,变作一只小 老鼠,溜到几桌上,将锦囊叼过来。又拔毫毛变个假的,隔屏风抛过去,仍 丢在几桌上,那妖王一心贪欢,竟未觉察!行者欢喜,闪出殿外,便砰砰打 门。内侍小妖启扉一看,竟是孙行者,吓得“娘哎”一声,又把门关了,惊 叫:“大王,祸事了!孙悟空闯进内宫也!”
  妖王抱着秀娘娘正难舍难分,推道:“告那猴儿,说寡人按旧例午时休 慈,叫他未时再来搦战吧!”小妖去了又回,道:“孙悟空不依,已打破门 矣!”妖王恼羞成怒,下龙榻,披挂结束了,绰琢鞭、揣锦囊出殿迎战。见 大门果然被打破了,那猴子得意扬扬立在门首等他出战哩。忍不住怒火中烧, 喝道:“泼猴,你说去吃早斋,却私闯天庭,辱我主公。今日非灭了你这泼 赖,以绝后患!”
行者骂道:“臭贱牛精,吃人无数,积孽如海!今日老孙要送你下阿鼻
地狱!”挥棒便打。那怪便舞琢鞭迎战,战罢十个回合,不分胜负。行者笑 道:“乖儿,还不把令师赠你的法宝派上用场!”金兕怪惊道:“这厮如何 知晓!”果然取下锦囊,松了口儿,喝一声:“着!”打过来!谁知那锦囊 在空中轻轻飘飘,如同一片树叶,无烟无尘,慢慢坠地。金兕怪直叫“怪哉!” 行者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老孙也有个袋儿,还复你吧!”妖王心 惊:“刁猴,莫非被你掉包了!”行者道:“算你还未憨实芯儿!”将锦囊 打过来,妖王头上登时灰尘弥漫。那妖两眼发黑,一头栽在地上。丢了兵器, 只顾揉眼。谁知这不是寻常灰尘,乃八卦炉中炼丹的灰屑,出神入化,无孔 不入,把妖王七窍都堵塞了,只在地上乱蹬乱挠,怎么也爬不起来。行者得 胜,把那琢鞭拾了,拉开钢环,扣进妖怪鼻孔里,绰绳牵着,一手持棒,呛 呛喝喝去寻唐僧、八戒。吓得大小妖怪四顾逃命,喜得宫娥彩女人人开颜。 在望月殿后水池里捞出师父、八戒,解放了。行者道:“这怪原是老君的青 牛下凡,祸害斯国!”唐僧叹道:“罪过!”八戒摸起钉耙要打杀妖怪。唐 僧忙阻拦。行者亦道:“且还要用他一用!你若有劲,何不去灭小妖!”
  八戒便逞威风,吆吆喝喝去打那帮小妖。俗话说“狗急跳墙”,小妖逃 窜时凶相毕露,乱杀乱砍。八戒碰上吓昏的宫女,便丢了耙,姐姐妹妹乱叫, 把人家或抱到床上,或挟至树下,摩挲人家胸口,等女孩儿透过气来,再去 追杀小妖。
  八戒去后,行者把金兕怪丢水池里又提卜来,冲掉一头一脸灰尘。妖王 大口喘气,直谢“大圣不杀之恩”。行者道:“谁道不杀你!你这牛头不过 暂寄颈上耳!”问:“解药在何处,快取出撒在泉水中,免得再贻害他人!” 妖王初不肯说,看行者执棒要打,方不情愿道:“在寝殿宝匣里。”行者便 押他去取解药。
  
  行者得了解药,会同师父,才要出宫,此时八戒已打遍皇宫无对手,解 救了三百娇娥,领着两个女子,跑来卖弄道:“师父,师兄,这两个痴心女 子见俺骁勇无比,又会体贴人儿,寻死觅活要嫁给俺。老猪却不知挑哪个好, 求师父、师兄给俺做主保媒儿!”唐僧道:“八戒,留点力气吧,休再析腾!” 行者道:“你闭上眼摸一个便可!”那呆子果然闭了眼,乱摸索,却不想就 在水池边上,叫行者一拨便跌到水里,呛了几口水,恨得大叫:“死弼马温, 醋坛子!自己尖嘴猴腮没人要,非拖着老猪也打光棍才遮过脸去!”行者只 笑得肚子疼,也不还口。那金兕怪讨好道:“猪长老要办喜事,好办!好办!
——洞房是现成的,喜酒也是现成的。小的这几年夜夜洞房化烛,一应礼仪 皆熟,愿为长老效劳!”行者道:“八戒听清了么,这厮要做大总,与你操 办喜事哩!”
  八戒乐颠颠爬上水池子。那妖贴近八戒,附耳道:“小的还有些金枪不 倒的助情药、也一并奉送长老,不要一个子儿!”八戒忽悟道:“这厮要拉 老猪下水哩!老猪好色不淫,稀罕你这妖魔送甚助情药!”朝金兕怪民股上 踢了一脚。“叫你作践老猪!”唐僧道八戒:“谅你也不敢妄为!”八戒做 个鬼脸道:“也不过逗乐子,师父还是光棍,徒弟安能成家!”行者道:” 休卖嘴了,快去干正事——先去打开宫门,放宫女回家;接着去逍遥泉投解 药,休叫它再害人!”八戒接过药葫芦,扛着耙走了。忽回头道:“要是半 夜不见老猪回来,也莫寻俺,准是叫哪位姐姐招女婿了!”悟空道:“又贫 嘴!——见了沙憎叫他带白马、行李进宫!”八戒应着去了。
一霎八戒、沙僧牵着自马进宫而来。八戒回禀道:“解药已放泉中;姑
娘们也自欢天喜地归家。不是卖嘴,委实有几个姐姐国家中无男子支撑门户, 有意‘引郎入室”。只可惜俺老猪身不由己,只好一一婉言谢绝了。”语言’ 竟滴下泪来。唐僧大’感动,抚八戒头道:“好徒儿,师父适间却错怪你了!” 又叹道:“谁叫咱们做这挣命的和尚来!只好硬下心肠,充铁汉子。”八戒 抱着师父竟呜呜哭起来。三藏道:“休哭,休哭!叫妖怪笑话!”八戒方止 了泪。
三藏又道:“且喜师徒重逢,妖怪也降了,悟净去寻米做些斋饭,咱们
好吃了赶路。”行者道:“要弄斋饭,却难!这御厨里或有米粱,但家伙捞 儿都沾了腥荤,如何拾掇?”正作难间,忽见土地爷冒出来,手捧一大盆黄 米饭,上头还浇着花菜、蘑菇、豆腐丁儿,献在三藏面前。唐僧大喜,便着 沙僧取钵盛饭,行者却叫:
“且慢!”把妖怪拴在石栏杆上,掣棒道:“你这厮说挨老孙的棒是你
的福气,且来受用!”那土地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三藏不解,沙僧 道出缘故。三藏看土地可怜,道:“悟空,他也是一时糊涂,且饶过吧!” 行者道:“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也配掌管一方王土!不打杀了,恐为后患!” 土地朝大圣连连叩头,称:“愿引咎辞官,告老还乡,只求留条残命!”唐 僧道:“公公如此说了,还不收棒!”行者拗不过师父,只得放过土地。那 毛神再三拜谢,溜走不提。
  三藏、八戒、沙僧三个吃饭,行者赌气不吃。“道:“你们吃吧,老孙 不饿,把这妖怪解送到天庭就回!”解了绳索,牵着金兕怪要走。唐僧停了 著,道:“行者,他果是老君的坐骑?”行者道:“师父不信,俺叫它现原 形你看!”吹口仙气,朝那妖怪踹了脚:“畜生,还不现形!”那妖打个滚, 果是头青牛。唐僧道:“原是个牲畜,不谙事理,与老君无大干系。你上天
  
界,打盆说盆,打碗说碗,切不可节外生枝,滋牛事端!”行者道:“师父 放心!俺把牛送还主人便回!”唐僧再三叮嘱,才放行者走。要知行者此番 送妖牛上天是何情形,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道德君忍痛遵道德 铁扇仙虚情借铁扇


  大明殿外,大圣拴青牛,角系帛诗。众目睽睽,老君忍痛灭坐骑,赢来 赞誉??笆蕉洞,罗刹倩笑话亲情;接风宴,大圣欢喜接“宝扇”??
  且说孙行者牵着青牛纵起祥光,起在空中,有心打杀那畜生,又思此处 灭了它,谁知它是老君之牛,无数罪孽亦无人知晓,还是留它一命,上界去 羞那老头子!须臾已到南天门,增长天王见了笑道:“大圣先前管马,今日 又做牛倌一一这不是老君的坐骑么!”行者道:“正是这畜生,私自下界, 吃了无数生灵,积下无边罪愈,才被擒获!”天王道:“却有此事!无怪老 君今日在大明殿开讲《道德经》。大圣赶上盛会,不妨去听听!”行者冷笑 道:“老孙正是来聆听道德天尊教诲的!”牵牛径去大明殿,远远望见殿门 额匾上的四个金字:正大光明。走近宝殿,将牛拴在石栏上,入殿门,见老 君坛上端坐;两厢坐着元始、灵宝天尊,共四御、五斗、二十八宿,及三十 六天、七十二洞众神仙。老君正讲到: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败猎,令 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故, 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又阐释道:“把天下万物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则可以把治理
天下的重荷交付于他。诸位苦能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体恤生灵,施泽黎元, 何愁天纲不振,三界不晏!??”行者回转身,思忖片时,拔毫毛变了素绢、 笔墨,在上面题了首诗:
老君开释《道德经》,天花乱坠大明宫,教诲诸仙“以身为天下”,却
忘自家牛儿吃人如麻坐朝廷!写毕,念了两遍,虽不甚押韵,却也畅快!将 素绢系在牛角上,一面旗似地招展着,抽身下界去了。路上想着待会儿众仙 出殿,看见青牛角上的素绢会如何议说,那老君又如何尴尬,忍不住抚掌大 笑。
却道老君在殿中一时还不晓得门外之事,正襟危坐,继讲道:“道常无
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无欲以静,天下将自定。”又诠释:“道体‘无为’, 顺其天然,构建万物。因之又无所个为;王侯循之,无为而治,天下四方必 归化之。归化之中,若育私欲产生,乃用无名之朴约束;杜绝欲念,清静无 妄,天宇自然安宁!”众仙皆颔首称善,天女欣喜散花,顿时殿堂上下异葩 飘坠,香菲扑鼻。
  老君正飘飘然陶醉。忽听殿外青牛“眸眸”哀叫两声,心已明晓,恼怒 万分,但脸上仍强作微笑,道:“物欲横流,无孔不入!老夫身侧亦不能幸 免:我那青牛,利欲熏心,私自下界,孽业已满,殿外待罪也。待老夫去处 置!”
  便下坛往外走。众仙碍着老君面子,皆各守其座,只道:“老君,凉那 畜生初犯,只惩不罚吧!”老君支吾着,出殿门见青牛拴在玉阶下栏杆上, 两眼含泪,无限哀痛,意欲请主人饶它。老君一眼瞧见牛角上绢诗,怒发冲 冠,急步下阶,一把扯下。欲匿之,又怕殿中请仙,个个神通广大,早已开 “天眼”觑个一清二楚。不禁长叹一声,骂道:“你这孽畜,真真作死!老 夫虽怜悯你,怎奈玉帝欲‘重整道德、再振夭纲’,旨意难违!”从手臂上 取下金刚琢,朝青牛头上一下,打得那牲畜哀叫一声,倒在栏下。
  
  众仙闻声出殿,元始天尊劝道:“贤弟,手下留情!”老君道:“吾虽 有心,天理难容!”又一下将青牛打杀。众仙唏嘘。玉帝也起驾出殿,称赞 老君:“果然光明正大,无私无欲!”又道:“然神牛因小过而遭诛,未免 可惜!”老君慨然道:“如老夫徇情枉法,只怕天界诸仙效仿;吾‘己不正 何以正人’!故‘挥泪斩马谡’也!”众仙无不动容,讴颂老君。老君复登 殿堂,现身说法,续讲经卷,果然是字字珠玑,句句金玉,感天地,泣鬼神, 不在话下。
  且说三藏师徒脱了青牛之厄,再往西行。令当暮秋,天气反倒热起来。 行者道:“怪哉!看日头不甚耀眼,却风也炽,地也烫,路上全是尘土!” 唐僧干得嘴唇起皮,道:“徒儿们,何处寻些水喝?”行者取钵盂,一个唿 哨走了。八戒看前头有片松林,一溜烟跑过去,撂下担子,坐树下喘气。沙 僧陪三藏行至林中,扶师父下马。忽见路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后生 年轻端庄,身旁坐个着罗裙簪野花的女子。车上装着两只大木桶,桶上饰着 几朵水灵灵的粉荷。八戒抽着鼻头道:“师父,师父,闻着水香味没有?” 沙僧道:“水也有香!师兄是闻着脂粉香了吧!”唐僧笑道:“悟净此言差 矣,德且有馨,何况水乎!”沙僧亦笑曰:“我打趣二哥呢!师父稍候,我 去讨水!”便跑过去拦马车。
车即停下,后主施礼道:“长老有何吩咐?”沙僧还礼道:“我师父口
渴,盼能施些清水解暑。滴水之恩,容后涌泉相报!”车上女子扭头朝松林 间观望,笑问:“是那个披袈裟、白面皮的长老要喝水么?”沙僧道:“正 是!”女子吩咐后生:“还不快取水给长老送去!”后生忙打开塞儿,倒了 满满一瓢清水,沙僧赔笑道:“请施主先喝一口,师父才敢饮!”后生、女 子皆愕然。沙僧遂将前时误饮迷泉一事告之,两个方明白。后生先饮了几口, 沙僧才送水给师父。三藏喝毕,沙僧也自取了一瓢饮下。八戒树后咋呼道: “有水也不言语一声,渴杀老诸也!”
那后生便招呼八戒来车前饮水。八戒见女子俊俏,喝着水还贼眼炯炯乱
觑。那女子也朝八戒丢眼波,引得呆子手软,瓢一倾,水泼了一前襟。沙僧 劈手夺过瓢儿:“二哥,自重些!”八戒嘻嘻笑道:“俺伯这么美的女子又 是妖精变的来赚师父,故此多瞅几眼。也算是为唐长老着想,替大师兄分忧!” 后生笑道:“自家人,但看不妨!”那女子笑盈盈道:“怎不见‘大师兄’ 孙长老?”八戒一旁惊呼:“怎知俺哥姓孙,莫非真是妖精儿!”沙憎闻言 慌得去摸宝杖护住帅父。见八戒还凑在女子身边黏乎,嚷:“呆哥哥,还不 离她远些!当心摄你走了,杀了腌肉!”
  八戒笑道:“不像,不像!哪有这样的妖精,心眼又好,笑得又甜!老 猪还渴,再饮一瓢!”便又拔塞儿放水,然后咕嘟咕嘟往喉眼里灌。后生与 女子见八戒憨态,忍不住哂笑。沙僧急道:“师父,八戒被那女子迷惑,拔 不动脚了!”唐僧着急:“这如何是好!死猴子,去何处游荡,还不回来!” 正嗔怨间,行者一声唿哨降下云头,手持半钵浑水道:“师父,此处山穷水 尽,只取来这半钵不干不净的水儿。本想捡柴禾烧开再让你喝,不想已有人 送水来了!”唐僧忙指林外道:“快去瞅瞅那一男一女是妖是人,八戒已被 蛊惑了也!”行者瞅一眼笑道:“哪有这样的妖怪,”心眼又好,笑得又甜’!” 放下钵盂,走过去。那男女忙向大圣施礼,又请他饮水。
行者闪火眼金睛,看出两个头顶祥光,只是一时不明出身。 喝道:“你这对毛神,有心孝敬我等,明着来便是。为何装猫变狗,吓

俺师父?是何角色,速速报来!”那后生、女子复拜道:“大圣息怒,我们 是前方火焰山土地公婆。知圣僧要来,恐路途炎热,故变化了前来送水!” 行者道:“火焰山,离此多远?”土地道:“百余里。”行者道:“也难得 你公母俩一片心意,请起来叙话。”两个起身,土地又道:“大圣可记得我?” 行者端详道:“好似面善,急切间想不起来了。”土地道:“大圣往上想想, 五百年前,太清宫??”大圣悟道:“原来你是看丹炉的道士,如何下界于 这营生?”土地叹口气:“大圣蹬翻丹炉而去,却有几块烧红的砖头、几团 未熄的火炭儿落到此地,化作火焰山。老君也是没脸遮臊,怪我夜间打盹、 误了烧火;丹炉不旺,才使大圣死里逃生。遂把我贬下界来,做了这山土地。 当时师父有话,何日此山火熄,何时能回天庭。今幸闻大圣护法西行,要路 经此山,盼大圣好歹将那山火扑灭绝了,我也算赎完罪业了,好重返宫宇也!” 行者笑道:“俺道你们为何这般孝敬,原来有求于俺!罢,罢,也是老孙牵 累了你,自当尽力。只是不晓得这山火如何扑得?”土地道:“路径早已清 楚,只请大圣出马便可!——请诸位圣僧上车,边走边说如何?”行者道: “只不知师父歇够了没有?”三藏起身道:“够了,够了!这般最好!—— 既议了事,又不碍误路程!””行者遂技师父上车前头坐了,行囊也搁车上。 八戒、沙僧压车尾,白马放开了,随车跟着跑。
土地便赶车走,车轮吱扭声中,道详情:“那火焰山方圆八百里,一年
四季烈焰冲天,人不能近。山下风燥土干,寸草不生??”唐僧道:“阿弥 陀佛,不知老百姓何以为生?”土地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人道:‘欲 要吃和穿,去求铁扇仙’。原来火焰山正南下里之遥有座玉屏山,山上有个 罗刹女,又称铁扇公主,她有把铁芭蕉扇能灭此火。当地人每三年逢开春耕 耘之际,备下花红表礼,治上鼓乐,吹吹打打将礼品送到铁扇仙处,借得扇 子来扇灭山火。天便沛然作雨,百姓便可耕作,种粮植棉。至秋后收获在家, 作三年的衣食。那山复有火起。”行者道:“不知上回借扇子有几年了?” 土地道:“却是去年。”唐僧忧愁道:“到后年开春才到期哩!这经取不成 了!”土地婆儿挨三藏坐着,悄言道:“圣僧勿虑,有孙大圣在,铁扇公主 敢不听命!”行者道:“老孙去也容易,只是没钱治礼物。”后头八戒嚷道: “要甚礼物!带上土地娘子,保准借来扇子!”土地忙道:“猪长老说差了! 铁扇仙是个女的!”八戒调嘴道:“那就带上老猪!”唐僧道:“悟空,与 我掌嘴!”
土地娘子笑得花枝乱颤,将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三藏,道:“妾见过铁扇
公主几面,生得俊美风流;若是唐长老这般标致的人物去了,必定芳心荡漾, 要一赠十!”唐僧先叫她盯得身热心跳,又闻此言,一张白面皮羞得红到耳 根。土地公责娘子道:“妇道人家,胡说什么!幸唐长老脾气好,心地宽, 不与你计较。不然怪罪下来,你可吃得消!”八戒乘机混入道:“唐长老‘脾 气好、心地宽’,惯受女菩萨抬举;就是抬举过头了,也仅是动口不动手, 俺这弟妹吃得消,吃得消!”把土地娘子也说臊了,低声骂:“死猪长老, 叫你嘴上长疗疮!”
  众皆大笑。唐僧亦无法板起面孔训人,也忍俊不禁;偷觑一眼那女子, 见她头盘凌云髻,手佩翡翠镯,桃花腮,杏核眼,虽是小家碧玉,也自有动 人处。心思这土地爷贬到下方,本来背时,却娶这么个好娘子,也算因祸得 福。又思那铁扇公主,不知如何“俊美风流”???唐僧胡思乱想,不觉乱 了禅心,伸手将木桶上荷花拿下,凑鼻尖闻嗅。却叫八戒看见了,嚷道:“都
  
道师父老实,今儿却当众采花!”唐僧一愣,喝道:“八戒休得胡说!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乃佛门宝物。故此文殊踏,观音拈,岂是闲草野花!”沙僧 亦帮腔道:“师父撷此花,正证其禅心清净,一似荷色;品行高洁,宛如莲 馨。岂可诋谤!”八戒见师父动怒,伸手抽自己嘴巴两下:“叫你胡说!该 打,该打!”行者却是明眼人,看得清楚,心中道:“莲花虽是佛宝,空眼 看与色眼看,焉能一般?”却不好说破,只装聋作哑。
  日暮时分,马车来到一个村庄,唤作五十里铺。土地驻了马,道:“到 了,到了!”众僧跳下车,只觉脚下地皮蒸人。瞧见庄前土地庙儿,山门歪 斜,朱墙剥落。入门来,睹殿上炉冷香残。行者笑道:“土地,你也算是两 袖清风!”土地道:“我又没扇子,人家求我做甚!——幸贱内勤谨持家, 人缘又好;常帮东家找迷路的孩子,西家寻走夫的猪羊;见不孝敬父母的、 婆媳妯娌不和的、便去教诲劝解,谁敢不听!那得了恩惠的便思报答。因之 常有人来送些果品豆菽,腌肉咸菜什么的,撑不着也饿不死,聊以度 日!” 土地娘子只笑不语。于是众僧皆称赞土地娶了个贤惠妻子。土地得意,道: “贱内对我言听汁从,比王母娘娘伺候玉皇大帝还要周到!”行者笑道:“俺 却听人说玉帝惧内。不知老弟如何?”土地吹嘘:“我怕她?叫她上东不敢 上西,叫打狗不敢撵鸡!”娘子笑着推他:“行了,行了!自卖自夸,也不 怕唐长老几位笑话!”遂招呼几众去后庭歇息。
才转过大殿,见一个童子迎上道:“爷爷奶奶,你门回来了!适间庄东
头的季妈妈拎来一束干菜、一包豆腐皮儿;庄西氢的童太公派入送来两斗黄 米、一簸箕芝麻,还有两盒子燕尾酥!”土地娘子笑道:“几位真有口福!” 八戒嚷道:”有酒没有?”土地道:“还有半坛糯米酒,不知够否?”八戒 道:“足矣!老猪酒量下大,两盅便脸红,再吃便要生事了!”还要胡说一 气,见师父拿眼瞪他,才哑了口。那童子又道:“爷爷奶奶,这几位爷爷中 有姓孙的爷爷么?”行者道:“俺便姓孙,有什么事?”童子从怀里摸出一 个柬帖道:“是爷爷奶奶走后翠云山铁扇公主奶奶差人送来的!”行者便接 过来。八戒忍不住喷喷称赞:“这童儿嘴甜,爷爷、奶奶乱叫!”唐僧道: “童儿识尊长,懂规矩,足见土地公婆调教有方!似你这般,不分好歹,胡 言乱语,贫僧的脸皮都叫你丢尽了!”八戒诺诺。忽见行行看那柬帖看得眉 开眼笑,一把抢过道:“什么好话,也叫兄弟瞧瞧!”遂结结巴巴念道:“愚 嫂罗刹恭敬拜启??齐天大圣孙悟空叔叔??”
唐僧疑惑:”悟空,你如何与铁扇仙有亲?”八戒抢着道:“师父,你
不晓得,当年大师兄在花果山称王称圣时,曾与牛魔王结为兄弟。后老牛娶 了罗刹女为妻。猴哥不就成了她的小叔子?”三藏道:“原来如此!”八戒 便又念道:”妾自夫君牛鬼王处???沙僧嚷道:“别丢人现眼了,是牛魔 王,还是让师父看吧!”八戒道:“俺岂不知他是牛魔王!却讨嫌他做事促 狭,见朋友遭难便吓溜了,几百年也未照面,难称魔王,不过是个鬼罢了!” 行者道:“呆子是替老孙报屈哩,却也骂得痛快!”三藏道:“虽如此,君 子不念旧恶!”行者道:“老孙岂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不过前些时咱们请菩 萨拿的红孩儿.正是老牛与罗刹女的儿郎,却怕他们记仇哩!”三藏着急道: “那信上怎么说?”行者道:“没提,没提,只说请老孙吃酒。”三藏不信, 讨过柬帖,见上头写道:
愚嫂罗刹恭敬拜启齐天大圣孙悟空叔叔台鉴: 妾自夫君牛魔王处聆闻大名久矣!一向景慕。然天吝一方,难识尊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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