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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瓶梅·争春园·世无匹





① 入彀(gòu,音够)——谓进入弓箭射程范围内。喻受牢笼,入圈套。

喽啰皆有颁赏均沾,众人叙饮。两人将金银分赏给为民喽罗,皆令搬运出器 用什物而去。山内三乘轿上坐颜氏、两寨主之妻,又车辆载上粮草,马匹拖 载器皿而出。又敬请大人先下山,然后放火烧焚山寨,一同起程。
  非只一日路途,连连水陆多天,进京都,进得皇城。钦差命白、高弟兄 暂且安营,待奏知圣上候旨。二人领命,扎屯于城外。
  有钟礼部登朝覆旨,将招安册子呈上来,投降兵一万零,粮米若何、马 匹多寡、刀斧器械之类,一一看明,龙颜喜悦,即发旨宣召。弟兄进殿俯伏 谢罪,历陈因官逼逐上山,为寇求赦。帝曰:“二卿平身。前者入绿林皆因 土官失御,以至激变民心,使英雄无用武之地,今前事不较,有平西侯荐二 卿武艺超群,可当武职。特赐武进士出身,白云龙特授剑阁总兵,高角特受 重庆府总兵。二妻诰封三品恭人,颜氏二品贞静恭人往成都,待琼玉服侍, 尽师生师母之谊。”二人谢恩而起。
是日退朝。白、高二将刻日辞驾带同家口出皇城往西川而去。 一天,到了成都省城。先命人报节度使大人。琼玉一闻报,不胜喜悦,
方知弟兄、师娘同来,俱受皇恩,正为可喜可贺。是日,车马纷纷进城。弟 兄相会,不以职分尊卑,仍以弟兄叙会。颜氏师娘、三位恭人共进内堂,不 啻①一家叙会,喜色欣欣。
梁琼玉自到任以来,号令严明,出入以公,恩惠爱民。白、高二位总兵
分守两府,也是一般清正,勤劳尽职,除暴安境,至川中大治。自西南一带 水陆平宁、盗贼潜踪远遁,下属官吏不敢徇私,万民乐业。按下西川不表。 再说是岁,乃天开文运,值大比②之年,天下人才进场赴科。此岁,玄宗 帝命李学士为大总裁,钟礼部为副选,裴兵部为监临官。各才子领了御题目
进科场,纷纷呈卷收阅。
  先前书说刘芳在狄府中作西宾,教习狄光嗣两公子文艺,二子精进,文 有可观,是赋性聪慧。此岁科朝,三人一同酌议进场赴科。但刘芳被柳知府 办为重犯,不敢填真姓名,是以改名不改姓,唤作刘珍。三人拜辞狄光嗣, 一同进京都赴考。
又说陈升,也因大比年期,亦思是犯人,只改名不改姓,名陈清,要进
京都。即日,拜辞徐岳丈及妻,并司马瑞及虎豹山马、魏两人亦要赴京都, 倘文场一空,武场又开考,故一同登程。陈升大悦,得同行作伴,妙不过也。 是月,大阅科场,清白取才,高中会元,乃江南苏州府刘珍,并江南苏 州府陈清、狄云、狄月俱列二甲中进士①。将中式三甲的三百五十五名点入金 殿唱名。状元,苏州府陈清;二名,河南开封府白登;三名,苏州府刘珍。 二甲、三甲不能将姓名一一尽述。正是新科游街三日,好个妙年及第的俊彦。
正引动深闺红粉女争看绿衣郎,闺秀阁中,岂不人人仰慕! 一朝天子临轩问册后,见此科状元②、榜眼③、探花④皆少年雅俊之士,且
文才雄博,不胜喜悦,总裁大臣从公取才。帝一想刘探花文才宏博且年貌多



① 不啻(chì,音亦)——不异于。
② 大比——唐代称科举考试为大比。后三年举行一次,考试之年称为大比之年。
① 进士——唐代科举制度中参加吏部考试的统称进士。
② 状元——科举考试中,殿试一甲第一名者为状元,为科名中最高荣誉。
③ 榜眼——科举考试中,殿试一甲第二名为榜眼。
④ 探花——科举考试中,殿试一甲第三名为探花。

长三四秋,比状元、榜眼老成些,不免调刘珍做个本土巡按官,是必洞晓此 郡贪婪官,以了结刘、陈、梁三人之案,然后调任别省。想来妥当,即殿上 开金口,露银牙,将前者梁琼玉申奏明苏州案一一谕知:“今调卿为本土巡 按,御赐上方宝剑,从公断办,各污吏贪赃文武严法定罪,先斩后奏,问结 此重案。”
  原来,陈、刘自进京,在寓所已知会过,两人各各改名,不约同心。不 料,连捷中式,皆幸点入,又明缀高登首领。正喜之无尽,只心忧是名罪犯, 只恐奸臣查出真姓名反来效奏。今见圣上说出刘、陈、梁三事一案,方知梁 琼玉救驾得功、已封侯爵,又领镇西川,自是一朝平步上云梯,得他奏明前 事在先,今不妨亲口供认原是刘芳、陈升之真姓名。
  当时,两人下跪不敢起,又奏上:“微臣二人有欺君之罪,求乞陛下宽 恕,方敢领旨。”当时,明皇不知其故,想他年少书生,初进皇家,故不敢 领办重案,若不然,一般少年有何欺君事做下?只言曰:“朕念卿青年得贵, 以案情试才,未知有何欺君瞒朕之处?即有些小干碍国法之事,朕有言在先, 一概赦免,且明奏上。”陈、刘听帝言此,将真名姓奏知,历陈起始之由。 不知唐天子怎生分断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征山寇陈升明荐 探营寨裴彪暗谋

诗曰: 文忠武勇唐天子,山寇如何横逆行? 一怒天威征殄灭①,万民感戴乐丰登。
  当时唐玄宗闻状元探花奏上,方知梁琼玉所奏乃是二人,其惧罪改名, 来京应试。惟前者有张九龄丞相已有书托交李学士,求彼秉公伸理,并琼玉 已陈奏明在先,只曰:“今二卿改名来京应选,原未知其情,并非汝二人之 罪,乃汝本土贪赃官员祸之也,二卿无罪平身。”陈、刘谢恩起来,明皇一 想说:“此命二卿,并为退期,益加恩赐谒祖,限一年回朝,呼调一到,将 各贪官不法者拿住,重者斩首、轻者刑罚革职。御赐上方剑两口,先斩后奏, 并追回各家产业,任卿施行。但一事,前月江南松江府有本回朝,言虎丘山 盗名古羁威十分猖獗,称言先皇屈杀他父亲,要报仇,屡屡劫害乡民,本土 官军竟无能治伏,反屡败数次,伤兵不下十万。今二卿乃文员,怎能与敌? 或擒拿、或招降、押制、收除此人,只须得三两员勇将与卿同往。擒灭此寇, 全郡平宁矣!”
  李学士出奏曰:“自古有文事,必有武备。圣人训示,千古不易之法。 今招降已有二龙山为例,倘此寇不服,定必动兵,如打仗交战,又非陈、刘 两文士所任,必得两三员勇将为佐,待两文士提调,方得合其济用。但思怎 能此人?”
陈升一想,即荐三将曰:“微臣有中表亲,身为武举之士司马瑞,今来
京都考选,但其武艺超群,性雄志广;并有结义手足,一名马英,一名魏明。 三人皆我唐功臣之后,英杰之汉,一同来京取选,特居寓所,如得三人共往, 何难收除这古羁威盗寇一人?”
明皇闻奏,允准:“卿既有此亲友武勇之士,即敕令皆赐武进士出身,
宣入见驾。”当时,命兵部侍郎往宣三英雄入觐。 且述司马三人,还未知陈升荐他,心中狐疑不定,只得跟随了宣调官来
至午朝门外,驻足候旨。一刻,兵部入奏复命,帝宣三人上殿。三英雄匍伏①
膝行,下跪金阶,不敢抬头,听纶音。帝即降谕:“陈升荐三杰,共回江南 随行,往招讨虎丘山古寇。”言罢,又命平身。三人谢恩,方敢起身。明皇 即敕赐司马瑞为都指挥,魏明封左指挥,马英封右指挥使,带兵五万随行, 同刘、陈往讨招安虎丘山。回朝有功,再行升赏。三人一刻得官,好不称心 得意,深谢皇恩,又感谢陈升招荐之力。当日,天子分发已定,驾退散班, 文武回衙。
  只有裴宽心中惊惧,知本省官员人人有祸,尚不知犬子私通古羁威并同 谋害刘芳之事,故不投家书与闻。
  再说刘芳、陈升择了吉期,拜辞圣上、各同僚,出了皇城,往江南省进 发。水陆行程数十天,方入江南境界。
先到松江府,带兵入虎丘山。在山前择地安下大营寨,远远见山上扯起 大旌旗,“报雪父仇”四个大字。此日,古羁威闻知朝廷有兵来征,即刻顶 盔贯甲杀下,红甲红马红盔,手执长枪呼喝:“哪人出马?”陈升曰:“来



① 殄(tiǎn,音舔)灭——灭绝,灭尽。
① 匍(p ú,音葡)伏——手足并行地爬。

者山寇,是古羁威否?” 他曰:“然也,汝是何人?”
  陈升曰:“本官乃本土奉旨巡按,今奉旨命特来赦汝前罪,招安归护朝 廷,保汝无事,追封汝先父。当今是个有道之主,追念汝父前功,定必子荫 父职,岂不为美?”
  古羁威曰:“陈钦差,汝虽有再世苏秦②之舌、张仪③之语,难以说动我 心。是父仇,定必要报的。”刘芳即喝曰:“不分好歹的匹夫!先君被武党 杀害,非止一人,而且余室杀戮者数百,岂关君上枉杀,今枉执报仇之语, 来此落草为寇,汝今若不依从金石之言,只忧汝死无葬身之地也。”羁威冷 笑一声曰:“汝营中战将赢得某者,自由汝等绑缚吾回朝,如弱于某者,即 刻退兵,休来罗唣!”
  阵前司马瑞恼了,一马飞出,大喝:“逆贼,某来与你比!”大斧打去, 羁威长枪架开,一连杀了数十合,胜负未分。
  只因朝廷大兵五万多,数千喽罗哪里抵敌?败走得四散逃奔,死者太多。 古羁威看见多伤兵丁,回手一慢,被司马瑞大斧撇去。古羁威一闪,几乎跌 仆下,只得放马跑走,招收残兵逃入高山,紧守寨栅门,预备炮箭,不出。 唐兵几万数次来攻骂战,但山势高峨,树木丛森,不能即攻上。故两下停兵 不动。
再说苏州府城裴公子,此日闻松江府被朝廷起兵将虎丘山围困,古羁威
兵败不敢出山;又闻刘芳未死,与陈升二人高中魁首,连捷高登,奉旨出为 巡按本境,心中方惊不安,言曰:“此地众官危矣。但幸得我们计算刘芳之 谋未泄,他仍不知中吾害之由,不免亲到虎丘山探听古羁威败得如何?且吾 得异人传授一制练毒药,些少入腹,三天发作,朝发夕死,非凡药饵所能救 的,不免先往见陈、刘二人,假作拜探,方得进山下毒药,弄死两人,羁威 方免祸,吾亦得安然无事。”算计定,将毒药暗藏身边,即刻动程。只带两 口家丁,一天之间到了山前,有两兵丁喝查问明,军兵入报:“营外一人, 自称兵部裴公子请见,未知何人?”
刘、陈闻言,吩咐开营门迎接进内,一同见礼下座。公子即问:“刘贤
弟被知府所害,焉能逃脱?及陈弟干连之祸,反得高官,实愚兄所不解。当 日,愚兄见两弟俱被害,已有家书上达家严,后又闻二龙山贼劫了法场,救 了琼玉,官兵围陈贤弟之家,反得逃出,又杀死官兵,迨①后一音不闻,只有 本土官严追获耳!今幸得贵,实为可喜也。”
刘、陈见问,将前后底细一一说明。裴公子伪为代喜,大赞奇能。听罢,
又言:“这日闻朝廷动兵征剿虎丘山,古贼首被杀败,皆二人大才;又久闻 司马将军英勇。”众人谦谢曰:“公子过奖!”又命人摆设酒筵相款。
宾主入席,叙饮一番。 席叙半间,裴彪暗取毒药藏于指甲,假酬酢②交杯,将毒药放下。初与刘
芳抱杯,次与陈升传杯。 二人哪得知裴彪下此毒药?只言此酒是借道贺喜两人因祸得福,今又高



② 苏秦——战国时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以能言善辩而闻名。
③ 张仪——战国时秦国宰相,游说列国,颇有名声。
① 迨(dài,音带)——达到,等到。
② 酬酢(zuò,音坐)——饮酒时主客互相敬酒。主敬客曰“酬”,客敬主曰”酢”。

官显爵,实为可喜也。刘陈二人接杯饮干,两相交酬。至住珪停杯,用过膳 食,裴彪复言:“古贼不识时务,待吾明日往说此人投降,以免动兵伤残, 如何?”
  陈、刘曰:“此长之策!惟此人执性强横,弟兵初到,也曾劝陈诱导, 他只硬云执兵。兄长往说,只忧不从。”裴彪曰:“事已至此,他必允从; 则我兵之利,不从亦无干碍。”
  刘、陈允诺。裴彪宿山一宵,次日辞别,要进高山会见古盗首一人。因 交兵公干,刘、陈也不挽留。裴彪上马,两弟送出营外别去。
  裴彪马至半山,大呼:“喽罗,休要冷箭,裴公子来探!”古羁威闻报, 大开山门,迎接入门,方谨闭门坐下,羁威先开言曰:“今朝廷兵围山脚, 贤弟怎能上山?他兵怎肯由汝到此?”裴彪言:“先假探陈刘来领招降兄长, 故他一心信之。”又言知下毒药于陈、刘,不出三天二人毒死之计一番。羁 威听了,大悦曰:“幸也,贤弟相救助于愚兄,不胜感激!”
  裴彪曰:“除此二人,是吾弟兄之利也,何言酬谢弟的?”羁威大喜。 是晚,少不免排筵,弟兄对饮。按下寨中二人。
  却说山下朝廷兵,此日见一道人赤脸银须,自称谢英登,是昔日护唐开 国二十九家总兵之列,今特来请见主帅。兵丁入报,刘陈二人酌议曰:“久 闻开唐有谢英登,后修道不仕,已经百三四十年,想必修炼成仙。今日来见, 必有事了。”即刻大开山栅营门,二帅步出,恭身迎接进营中,请他当中下 座。二帅以师礼待之,侧座。二帅刘芳曰:“不知前辈大仙师长降临,有何 赐教指示,吾两人未知?”谢英登说何词、有何指点,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十九回 救刘陈谢仙点化 赚裴古唐师获奸

诗曰: 英雄量大福仍大,奸佞机深祸更深。 且睹害人终害己,虎狼枉用计谋侵。
  再说谢英登久登仙班,故知过去未来之事。此日,已知陈刘两人中了裴 奸毒药之谋,见他相询,微笑曰:“奸徒暗算,故贫道特来救两贤性命。汝 两位乃正大之人,心不狐疑奸陷,未免过于率直。故在奸徒局中不觉,还不 知这裴彪是大奸臣之子,父子凶狠之辈。”即将前昔所陷害一一告知,又言: “汝二位在他暗算中,还不省悟乎?”
  刘、陈听了,骇然而惊,转怒曰:“原来此人是起祸之由,一向入他术 中,真令人可恨也!若非上仙说明,破其奸谋,久后还不知怎生为祸矣!” 谢仙冷笑曰:“今日他来,仍是你们中计,不出三天,你两人一命又要
遭他毒手。贫道不来,你两命难活也。” 刘、陈二人大惊,忙问:“上仙乃智慧上人,先知先见,不知此贼今来
作何计较?莫非通知古贼引彼来劫寨做内应,伪诈往招降的?”谢仙曰:“他 来非劫营寨做内应,他将暗放毒药,不出三天,你两人中毒双亡云云,是无 药饵可救的。”
刘、陈色变求救。谢仙曰:“不妨!贫道特来救你二位,乃佐唐有功之
士。”命人取到清泉两盅,向囊中取笔管一枝,用黄纸书硃符一道,取出黑 丹丸两粒,将符焚化水中,每盅开化黑丹一粒,令二人吃下。饮入不一刻, 刘、陈吐出黑水多碗,内有二十个黑蛇虫于地上伸缩游动。
二人骇然而惊,众将多称奇异。
  谢仙又言:“此药用毒蛇制毒药炼煅成,取择凶恶,日咒诀用人血封之。 此毒药一入人腹,毒蛇得五脏水,即变化生了。一日咬肺,二日咬肝,三日 咬心,即死了。”二人听了,不胜忿然,曰:“可恶奸贼,日作暗害,幸得 逢凶化吉。今日若非上仙指示,又叨搭救,不然,吾二人一命休矣!一死也 罢了,惟误却国家大事矣!与此贼仇如渊海之深。只拜谢上仙!”
礼毕,谢仙辞别起程。二人苦留不允,只得送出营外。谢英登遂驾燧云
霭霭,闪闪而去。 二帅回营酌议,将计就计:“想来此贼与古山寇合定计谋,待三天之后
某两人中毒死了,军中无主,自然内乱之计,今不若三天之内,吾诈伪死了,
将两空柩正出山边,军寨中挂孝,在大营中挖掘深坑三个,每阔三丈,深三 丈,用泥草浮搭盖了上面,待他来踏营,一网而就擒。”二人定下计谋,不 表。
  再说第三天,裴、古二人命喽罗兵私下山脚探明白,只见营外有两新柩 棺,用白布盖住,即刻回报。唐兵看见他来私探,也不追赶,是奉将令不追 赶的,以待彼来中计。
  当日,古羁威冷笑曰:“贤弟,果有此妙药,实乃莫大之功也。今夜趁 他军中无主,往劫营抢尸,用火烧之,一刻成功破其营,即兵多将勇,岂畏 惧耶?”是晚,饱餐夜饭,各带够三千兵士,尽拿了烟硝火药来烧大营。一 程杀入。此日兵士入报,言“贼兵分两支攻来”,但刘、陈二帅曰:“此日 中军兵报上,言有贼兵数人来打听,一见我军二新棺柩,即奔回。他日来探 听过,今夜来劫营了。且预备下破擒二贼。”陈、刘酌议算定,将五万军兵
  
埋伏四营于松林中,单剩空营。 是夜二更,有巡兵入报:“贼兵分两路杀入。”果然,裴、古各带兵三
千,分左右杀进。岂知一入中央,尽皆跌下深坑,喧哗大喊。古羁威、裴彪 正在后埋兵,方知中计。
  刘芳众将兵一见营中火把照亮,即刻四方杀入,数万军只向可恶杀去。 岂知贼兵六千多已跌下深坑,大约只剩得一二千兵,早已四散惊逃。车挤路 小,跌死者太多。裴彪早被司马、马、魏三将擒拿下。只古羁威为盗七八年, 地势了然,已早逃脱。日后再擒。
  天明,刘、陈升帐,押上奸徒裴彪,但此贼还未知历来奸险之谋尽泄漏, 想必黑夜中被他众将兵误擒捉下,一见陈升、刘芳,自然放脱了,以礼相待, 我又有招塞之词对他二人。一路同随军士押入大营,推上帐中。一见刘、陈 坐在上面,大呼:“两位贤弟,吾见大兵杀入,将吾擒下,速放脱,待愚兄 将古贼首之谋一一说知。”
  刘、陈二人一见此贼,气恼他不过,又闻他以此语为骗哄话,为奸淫负 义贼徒三番五次来图害,刘芳拍案大怒曰:“贼禽兽,我今生与你何仇抑或 前世与汝深冤?因写丹青假结拜,暗中串同土狗官陷害嫁祸及我师生,故友, 二姓顷刻家散人亡,及至伤了朝廷武员官兵数百无辜性命,种种大祸,尽由 你起贪淫欲心,逆贼一念,迥非人类,乃禽畜不如。前日所行害也罢,今又 来通谋古贼来劫营,不独我两人性命,几连大小三军皆损你毒手之中、败坏 君王公事。今日天眼昭昭,奸谋尽露,还敢言军兵错擒于你?思来求脱,待 你再行毒害不成?”
裴彪闻责骂之言,暗暗惊惧:“此谋得三天,有何人来此尽行谋知?况
除了古羁威一人,余外一人也不敢泄,今羁威又逃脱了,哪人知此暗谋的?” 想来,只得硬言对曰:“两贤弟何得反面无情?将吾拘下反将贼人放脱?况 且一向谋害之事,一无影响,有何人为见证的?勿枉屈于我以此天地之词。” 刘芳闻他言,气忿咽喉,口不能骂;陈升拍案道:“罪恶不少,还敢刁 词抗语?前三天假来探我军,叙饮之间,近室一言,暗下阴毒,再来收除我 两命,然后合古贼来劫我营。假言往招降,人面兽心,真令人一刻难容。”
众兵丁见元帅怒骂,尽骂此贼心狠,人人怒目圆睁。
  这边司马瑞是烈性英雄,想起贤表嫂撞死,登时忿起拔刀,二帅止之曰: “此贼父子同恶通贼,今杀之不能除他父,且解回朝,父子证罪,一网打尽 奸党,方得朝野升平。”司马瑞住手。二帅喝令,打他四十大棍。打得血肉 淋漓,押锁入囚车。又令三将带兵杀上山,将余兵、古羁威妻杀尽,搬运出 金银粮草、刀枪马匹,然后放火烧山。
即日,拔寨登程。乃奏旨归乡,好生有度! 一人荣归,州城两姓父老宗亲皆来迎接。文武官自然来请问圣安,然后
与巡按见礼。本城司道、府县、驿丞下员皆来叩见,接入省城,众官接圣旨, 宣读,乃责罚本土文武员的,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上承先皇寄托大位,仰荷天庥①,自即位以来,待文武如手足,爱庶民 如赤子,罔无尽其诚,是以各省设文立武,寄托以安民是任,亦若保之以赤守是,足体念朕之诚爱也! 不料,尔江苏文武员不独尸位素餐②、不司民政,不除凶暴以安善良,且视民如草如芥,况又贪



① 天庥(xiū,音修)——天庇护。
② 尸位素餐——谓居位食禄而不尽职。

赃受贿、不察覆盆③含冤之民,妄抄家产坐位分,削民之脂膏以肥己。长寇之威烈以扰边纵兵,差而强 如蛇蝎;池民家有悬声凄悲,至吏室有盈箱满载;方脏咨嗟④,鬼神忿怒。即今三姓之害,借事生端, 妄捏刘芳通寇,手先复陷;陈升助寇,邪后利睨,梁琼玉百万资财,嫁祸抄家。陈梁两业,若共瓜分, 何异人盗狼寇,抢夺强横?领王治民,实则害民;承君禁早,集则为暴。上负国恩,下凌黎庶。欺君 不法,莫此为甚!
兹特旨敕陈、刘两员,一巡按、一秉公,同文武受贿罔民负恩之员,扭解回朝。为首恶者,于 本土诛戮,以警捏害孽民之恶。贪重赃者则令民回领抄家,以济穷民。复还陈、梁故产,给归原物。 上清欺君受贿之臣,下慰众民被害之孽!
呜呼!有善以彰,有恶必惩;国法无私,人情允协;与爱非君,可畏非民。圣言教训,千古是 趋。立法尽善,惟万年肃遵。钦此!
宣旨诏一毕,不知本省文武官何如,下回分解。


















































③ 覆盆——覆置的盆。喻含冤莫白。
④ 咨嗟(zījiē,音姿街)——叹息。

第二十回 来巡抚抄拿奸眷 回长安擒获叛臣

诗曰: 受恩不报非豪杰,有德须当答谢均。 寄语世人休作孽,害人还自害其身。
  当时宣读诏旨,苏州一府文武官员面色寒青而又转黄。刘、陈两钦差命 柳知府及其左右摘去朝衣朝冠,收还符印,将一家锁拿了,下士尽计讫,填 注于册上,并赵总兵家口符印亦然抄讫、锁了家口;府具厅州吏员皆下禁天 牢。惟节度使及布政使两大员动本部议,方能定罪。
  次日,两钦差恭请皇命,摆开圣旨,开向法场,押出柳知府并家口共有 十二人。家丁侍婢不坐罪,又有后队赵总兵已被阵上杀死,只得将妻子儿女 九人亦押出法场,具首司户千百户把总吏员共官九人,一同共斩首三十人。 一刻人头滚地,斩讫,钦差发兵三千,命马英、魏明二将捉拿裴家部属,共 十五人,一同押解京都定罪。
只有新任接印文武官多来送别钦差巡按回京覆命,各回衙中。 又表刘、陈两官奉旨在本土谒祖,限一年回朝复旨,且得回屋宇产业,
日中有乡宗戚友往来问候,或请宴会或与屐游,倒也自得逍遥。当日闲居, 刘芳自思:“己身得贵做官,出于一刻迅速”,又思:“梁琼玉先得身荣, 因救驾有功,封侯爵出镇西川,带同吾妻往蜀中侍奉,有此恩义兼尽贤徒, 世所无双也。且待完了此公案回朝,然后奏知皇上,请旨调回颜氏妻,并谢 梁琼玉恩德,其心方才放下怀念。”又思妻出奔时,怀足十月之孕,未知生 产安否?然是男或女。住语刘芳想象。
又言陈升闲暇思量言:“为善必昌,为恶必亡。可恨裴彪,因贪淫一节,
即假交结刘芳,先害他,后害吾,至今妻身年少而亡。又得徐氏岳丈用情招 赘了,某即来故宅起户,用棺柩埋葬,大开空坟,梁玉忏悔,超度幽灵。今 且待完了此公事,回朝奏主携妻徐氏赴任,是所必然。”此是陈升心情。
他两人在故土日中,或陈升拜探抑或有刘芳来叙会,同餐共论众奸陷害,
不须多表。 再言裴兵部府中老奴,不分日夜赶回长安,进京都城内,上禀老大人言
知:“公子在家惹出大祸。与虎丘山贼私通,先害刘巡按,又害陈钦差,今
被他们拿下,提兵征剿平服了。走脱盗首,将公子一家大小十五口俱拿下, 不日解回京矣!”裴兵部一闻此报,大惊失色说:“不好了!孩儿累及吾也!” 即日进内,将金银珠宝满载,其余剩的不能多带,累身难携,只分给众 家丁,吩咐尽散去。是日,又得接到古羁威下人书。原来,古羁威败阵逃出, 想来族弟古强在镇江茅山为王,手下雄兵数万,故败往投之,安身在此,仍 思报仇,故此有书赶来达知裴宽,说明公子被擒,通知他今投来茅山方得性 命云云。故裴宽心忙意乱,将书及印藏书房中化焚,只扮作客民,与心腹家
丁四人扛抬了两箱金宝,向镇江府茅山而去投伙。 一出皇城,一连赶走数天。
  途中,遇着一位回兵大臣铜台节度使郭子仪,带领五百家丁、五位世子: 郭虎、郭豹、郭玉、郭江、郭海五人,只有长子郭龙代父署印守铜台城。子 仪回朝与君皇庆祝上寿,备办了贡献上祝礼物,见天色将晚,只得礼屯扎兵 于山边。有一将上禀:“大人,山下一人在后营,又有四人扛抬两箱重载之 物,入山越岭而上,似极荒忙之状,未知此人是劫取盗贼好歹否?”
  
  这郭令公一想,曰:“莫不是劫取财物强盗?且弄来见本帅!”家丁百 十人领命,一刻押入来见大人。子仪一观,细细认来,是朝中裴宽兵部,喝 左右解其绑缚,扶起坐位,曰:“家人有眼无珠,只因改装,不认得大人面 貌,且恕罪莫怪,请坐下。”
  二人拱揖,分左右对坐。子仪曰:“请问裴大人,缘何改装私行?天色 昏晚,还越山跑路,意欲何往?”
  裴兵部曰:“郭大人,汝还未知,本部堂风闻得东方高丽要叛吾天朝, 故暗自出京来探听彼虚实。又黑暗中山边屯扎安营,只道是山寇,只因家丁 四人不敢在前径行,故抄后营岭上行走,免惊动贼人来算计也。”
  当时,郭令公想来:“既然高丽国果反叛我天朝,何故并无边报?其中 必有委曲。”即曰:“大人扛抬物品,又料必有御令三五十精健军将保护, 何四人而已?既暗中奉密旨往高丽,岂无圣旨?且请借来一观。”
  裴宽曰:“此乃是吾风闻得来的,倘确拟真假未分,故未敢奏闻,惊动 朝廷,故未有圣旨。”子仪又曰:“大人,本帅之家丁初得罪时,汝四家人 扛的箱箧①走散去了,将箧两个打开看来,尽是金银珠宝许多贵重物色,但拟 大人私行密访,如何又携带许多金银珠宝?”
  裴宽曰:“郭大人不知其中底细。本官自出京城,路过都府州县,多来 送赠,本待不领,又却其恭诚之心矣!”
子仪一想:“此贼不通外敌,定然奔叛哪一方?彼必然奔回故土为乱了。”
即晚恭进用款。兵部曰:“有朝命在身,要促趱程,不敢领赐;且告退了。” 郭令公曰:“大人言说两端,尔言私行密访,又非奉旨,如何又说朝命 在身?且留宿一宵何如?”裴兵部只是不允,激恼了郭令公曰:“本帅看汝 此行,定为负国恩欺君,弃职逃叛为逆。真是既云外国有变,岂无边报?本 帅身承督兵之任,岂有一音不闻之理?又非出于圣旨,事已糊涂。尔若要行
程,除非共同回朝见主奏明,去也未迟。”
  裴兵部曰:“去留在我。郭大人,汝是境外大臣,吾是内部之官,汝何 必多管本部的事?”郭令公曰:“汝言差矣!一体为官,大小皆皇上臣子, 何分内外?若大人不肯回京同往,断然去不得,不若与汝对锁,在圣上跟前 理明曲直。”裴兵部曰:“谁与汝对锁?即回朝见驾,奈甚何来?”
当时,郭子仪一心知他作弊,故特羁绊住此贼同行。
  走途数天,回到长安。入朝在午门候旨。当时,正在设朝未散,适皇门 宫人入奏。圣上闻郭帅回朝,即传旨宣进。
郭令公俯伏叩见,行了君臣礼。帝命平身曰:“卿家代朕领镇铜台,勤
劳皇室,朕常怀念。但近日台城一大郡风土民情安靖否?粮粒丰缺如何?” 子仪对曰:“台城大郡,藉圣上洪福,万民乐业,水陆升平,粮食颇丰,无 须圣虑。因见不日陛下万寿之期在迩,臣本该回朝恭祝,故备些微物贡仪敬 献,少尽臣子微忱。望圣上恕责欠恭之罪。”语毕,呈上贡礼折子。
  明皇龙颜喜霁②曰:“郭卿,尔乃清廉之官,纵有些皇俸月给,但儿孙众 多,食需敷广,朕久知之。且朕是年年有此一日,又非大万寿之期,何劳卿 备此重礼贡呈?足见爱君之至。”
当时,内侍接仪双注。



① 箧(qiè,音怯)——箱子一类的物品。
② 喜霁(jì,音济)——欢喜,高兴。

  郭令公又奏上:“臣未入皇都,在陕洛交界,只见兵部尚书裴某扮身为 民服式,有珠宝两箧随行,不知何意?见臣扎屯山下,不敢在山前赴走,越 岭而行,事有可疑,邀盘传他时,彼言高丽有变,又言私行密访并无皇令密 旨,收箧打开,玉宝太多,不知有无此事?故不愿放他出岭,今将他同还并 珠宝并在,请旨定夺。”
  圣上闻此奏,怒曰:“近也八九天不见裴宽上朝,朕只道他有疾,未经 告假耳!是至不查不问,岂知他改扮为民,私自奔走,定有行为不轨也。” 当时,明皇喝令值殿将军押他进殿。下跪曰:“臣见驾,愿圣寿万疆!” 明皇拍案怒曰:“汝这逆臣,假扮为民,不辞驾私出京都逃脱去,想必通夷 作乱,定然回籍生端。若非郭卿家有此胆量,智识高明,将尔拿回朝,朕的
江山有不得了,几乎送在汝逆贼之手。尔实则私赴,是何主见?” 裴兵部曰:“臣但罪是出躁,只因风闻东夷高丽有变动,亦未得其确,
不敢擅奏,是至暗行密访其虚实耳!”不知裴宽假奏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证逆臣欺君正法 征山寇奉旨提兵

诗曰: 邦家有幸进忠良,君圣臣圣国运昌。 只虑无终遭贬逐,小人将志便倾亡。
  当下,唐明皇听了裴宽之奏,怒曰:“糊涂妄说!孤身独走,只得有四 人扛抬许多金宝,显然奔逃叛国。存此恶逆狼心,终成大患。”喝令押出斩 首,休得再多言刁说。但这裴宽与大奸臣李林甫是心腹厚友,相济为恶的一 党小人,即出班保奏曰:“依臣愚见,且将暂禁天牢,果若东夷有变叛,是 他深心于国,有功之臣,固复职有加;若无此事,将正法未迟,以免有误屈 杀之弊。望吾皇上开恩准奏。”
明皇怒气少息,一想便准奏,将他收禁天牢。是日退朝,各臣回府。 乃至一月之久,果然万寿之期。百官登朝,纷纷庆祝;并外镇臣子即不
回朝亲庆,多有仪礼贡献回朝;并外国四夷,莫不敬祝献宝,称觞恭祝。劳 忙一番,天子赐宴。数天热闹,不表。
  再说刘芳、陈升须旨上限期以一年归乡并满门捉拿了各家犯官家口,收 入天牢,未得完结此公案。只不觉一晁过了五月之久,二人心急,酌议早日 赶回朝以除奸党。是日,约定次早登程。一路押解各犯渡水登山,非止一日, 得回长安。一入皇城内,已是日午当中了。且传号令扎营于内城,明朝见驾。 此后刘、陈两人先往拜探李学士、钟礼部、郭令公一班忠良,又叙起裴 氏在本土私通盗寇,已经提获,抄家时有裴彪一稿,告与父通古羁威、私行 结拜的,复有裴氏的家书四封,通知赤松林铁盗同来劫驾之语,倘劫驾成功, 裴宽在朝内接应??说明一番缘故。李学士听了,冷笑一声曰:“此乃天眼 昭彰,只道这奸贼改扮民逃走何原由,岂知因孽子作至祸至?恐一旦败露,
便思想逃脱而去。明日上朝对证攻他,自有诛戮奸狼、锄却朝中狼虎!”
  此日,众忠良议谈,但刘、陈二人仍在李学士府中安宿。此夜,少不免 酒筵相待。
到次早五更,文武百官俱集朝房候驾。一闻景阳钟一撞,龙凤鼓齐鸣,
众大臣纷纷入觐,见礼山呼,文武分列班行。适皇门官入奏:“刘、陈两钦 差回朝复命,征剿得胜,在午门外候旨。”玄宗帝即宣二臣上殿。
陈、刘闻召,进见朝参。他一奏本呈上,随入江南界先收服山寇,投附
不从,攻战败走逃脱,再陈裴彪父子通寇劫驾、蹈害起祸之根由,原是此贼 为首。故拘押下裴彪家口,单走脱了古贼首为恨,未知逃脱在何方?犹虑又 有风波在后也。并录上破贼巢所得粮草、马匹兵丁若干。
  当时,明皇御目电览一过,心中明白了兵部老奸猾奔走私越之情,怒气 冲冲;又想起此贼府中尚扃未经封锁,兵部官印仍在他府中,不免命人往他 府第一搜。想罢,即旨命钟礼部往兵部府衙搜回符印。钟礼部领旨而去。
  不一刻,到了兵部府。只见大门大锁,紧打了门首,无人看守。礼部命 军兵用铁锤打下锁扣,一程直进五重府第。内外只存下些石台石凳,楼阁亭 池,并无别物。兵士纷纷入搜。礼部信步登楼。书楼中,只见一小箧未有锁 扣,打开一看,内有印一颗并书一封,乃是虎丘山古羁威来的,言已战败, 今逃脱在镇江府茅山,族弟古强在此为寇,如要保存性命,可逃奔回故土, 入顺此土,须要多带些金银来作饷粮更妙云云。
当时,钟景期不意搜得他印,又得古贼来通他逃走之书,不胜嗟叹:“此

奸贼父子同相作恶,更见死有余辜。今日不料奸谋败露,正天不容此贼!国 家有幸,故一时无夺之魄也。又得知古贼逃匿之方,可一网而擒矣!”喜悦 中,持了小箧并大呼军人:“不用再搜了,且将小箧携回朝中,可复旨!” 众下人领命,将箧子拿起。
  钟礼部出了兵部府,命人将皇封条贴上,下加锁起,坐大轿一程进朝。 将兵部符印呈上,又将古贼来书等并与帝观看过。明皇读毕,乃重重发怒曰: “此贼父子乃万恶刁奸逆臣,文通凤凰山铁贼来劫驾,共夺朕之江山;子又 通虎丘山古贼来报父仇,杀上长安。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千刀万剐不足以 尽其辜。今古贼来书邀其逃回本土镇江,投归贼党。又思此贼为患不浅,必 须起兵剿灭尽,方免后患。”又喝令将裴宽吊出天牢,全家处斩。共二十人 一齐了决弃市,将首级悬挂黄门以警乱臣贼子。再下旨命苏州府文武大员节 度使至布政按察使,俱皆降级罚俸,以彰国法森严。
  刻日旨下,苏州文武焕然一新。初来任者,固体上心,即贪员婪吏也惊 惧严令。
  当日,将奸贼斩讫,复旨。一班忠良臣暗喜,只有奸党李林甫、高力士 见去了相厚心腹、大是不悦矣。
  此日,明皇开言曰:“古贼今又投入镇江茅山合伙,只恐又生他变,卿 等保何人去征?”李学士奏曰:“别非其所任,仍要刘、陈是本土人,水陆 山川皆稔熟①,且司马与马、魏三将前经杀败此贼,今他又入茅山,又多一寇 耳,不若陛下仍调梁琼玉同往,随为中军,何难了决此寇,以靖疆土?”
当时,明皇准奏,敕旨:刘、陈为正副元帅,梁琼玉为中军总管,司马
瑞为前部先锋,马英为左指挥,魏明为右指挥,带兵十万;待等旨命调回西 川梁琼玉节度使,然后兴兵。明皇即日发旨,命刑部王鉷往西川宣调琼玉, 领旨而去。遂又呼郭令公曰:“卿家,尔回朝庆祝已终,在朝三月之久,但 铜台乃大省郡、至重之邑,不可久无主事之人。只因民政纷繁,不可久留京 都,早回代朕莅治方面,寄托此土,非卿不能为朕托守也。”
子仪曰:“臣领旨。”
次日,带同各子拜辞圣上,别过同僚,出皇城去了。不表郭令公。 再说王刑部奉旨,一程跋涉风霜,急赶二十多天,方入西川成都府。梁
琼玉闻圣旨到,大开中门,迎接进帅堂。大使宣读,梁琼玉跪接过,方知宣
召回朝,领兵征剿贼事。又与刑部见礼。正要款留,王鉷告辞先回朝复命去 了。
次日,梁节度使暂托印于林庆总兵代署,刻日登程,急赶回朝。
  一天,进入皇城,知会过刘芳,两相拜谢,刘芳不胜感激。及与陈升见 礼,朝廷论爵自然有大小之分,但刘、陈、梁三人是师生故友,又是两相恩 惠,故不拘官职。久别相逢,多少言谈。论及裴彪,皆此人陷害,父子私通 盗寇云云。琼玉听毕,忿然动怒曰:“原来此贼狼心狗肺,暗害多端!害得 我与师三人家散人亡,陈师大小老少、夫人年轻死节,可悯也。幸得师娘逃 出,在树林下生一子,已将两载,吾为师可喜。”刘芳闻产下儿,心颇欣意, 复叹人心扶持之德。陈升亦叹善高义,琼玉谦逊一番。
三人叙情谈话一番,庖人早已送上上口佳筵,师生故友同席把盏、交杯 知言。起辰刻欢叙,至日落西山方才散去席筵。



① 稔(rěn,音忍)熟——熟悉。

  到次日五更三点,文武百官多在朝房候驾。顷刻,天子登殿,文武百官 纷纷俯伏金阶,山呼礼毕,各无本疏奏上。单有刑部王鉷回朝复旨,并陈奏: “梁节度使刻日奉召回朝,现在午朝门候旨。”
  明皇闻奏,即传旨宣召。梁琼玉步进金殿,俯伏行了君臣大礼。帝曰: “召卿回朝,协同刘、陈等往征茅山。因卿等是本土人氏,地土稔熟,易于 困获,非别将可待。成功回朝,论功赏劳,以报诸卿也。须早发兵。”众臣 皆称:“领旨。”
  此日退朝,文武各回衙。刘、陈、梁三人仍在李学士府中用过早膳,琼 玉行文于兵部,刻日点齐十万精兵,户部预备足三军粮草。大小将兵俱往校 场伺候。刘、陈两帅、梁节度使大总管,旗幡错杂、兵戈耀日,杀气冲贯九 霄。不知兴兵何日得胜,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攻茅山唐将施威 设地雷贼师取胜

诗曰: 顺天安行方常地,岂令群奸侍庙廊? 看尔横行多少日,若存清圣朝中立。
  且说茅山日中聚集得喽罗兵五六万,只忧粮草不继,故不敢动兵。但向 日官兵太弱,不敢惹此寇。当日,古羁威见书到了裴兵部衙,缘何不见他来 投?得以继充粮饷,方能行事。他还未知裴彪父子被诛了。后本省行文,将 此奸徒故宅挂了锁、皇章谕旨张挂起,方知兵部父子皆被杀。他心内预得朝 廷有兵来征讨,日在山中操练军兵。古羁威酌议四山与前后左右布满火炮灰 石以备应对官兵。
  再说朝廷大兵,水陆行程四十余天,方入江南境土,一程直趋茅山。有 探子先行报:“已离茅山百里之遥。”二帅发令,就地安营扎寨。三军领令, 发炮安扎大营营寨,左右前后扎围一圈,层层支帐。
此日,埋锅造膳已毕。 二位元帅升帐。众将分列两行。
  先说茅山两个强盗,此日喽罗兵打听得朝廷大兵到了,于百里外安扎下 大寨。当时,古强曰:“哥哥,我想朝廷兵多将广,如以对敌,须设个万全 之计,乃可踞守此山。”古羁威曰:“他兵果多,我只守此阴山。杀下易, 他杀上难,彼断难攻我。只虑军粮少些,今日且令头目先锋开兵一阵,今夜 出其不意,往劫他营寨。纵不能全胜,亦挫他一阵。”
古强依允,发令点兵一万,差右寨先锋贾顺带兵杀下山讨战。
  再说唐营中,司马瑞此日亦奉将令带兵一万杀往茅山。两军遇于平途, 各各摆开队伍。司马瑞拍马大喝:“狗盗,纳命来!”贾顺飞马,亦不答话, 长枪刺去。司马大斧架开。
将兵对垒,战鼓隆隆响,震得天昏地暗。
  但贾顺贼将虽不弱,然本事及不得司马将军。一连冲锋三十合,招挡大 斧不住,只有招架之功,并无回手之力。只得扭转马头败走。喽罗兵正在对 垒,见主将奔走,亦舍唐兵退后而逃。司马喝令兵丁追杀一阵,贼兵大败, 纷纷走回山去。
司马瑞正要带兵追杀上来,及半山,只见箭如雨下,打下巨石如雨,反
伤兵数百,只得退回山脚扎定,叫骂喊战。 再说贼将贾顺败上高山,退走入寨,言唐将英勇,败回。古贼惊烦,计
点伤兵将及三千余。古羁威大忿,要出马。古强曰:“兄长在虎丘山曾与唐 将对垒多时,已领教唐将兵本事。不若待弟出马,与他见个雌雄。”羁威只 得允了。
  古强上马披挂,提了板门大刀,带兵一万五千,杀下山来。司马瑞大声 喊杀讨战,只见山上冲下一枝军马,为首一员紫膛面色少年贼将,催开红鬓 赤兔马,呼喝大刀打来。司马大斧架开,两相冲锋,二将一连杀了百十合, 未分胜败。唐兵喽罗接刀交加混战,但二将杀个对手,不分上下;你我不舍, 又战斗八十多合。已是天色晚了,只得两下收兵。一回营,一归山。
  司马瑞回营,将初杀败贼将一员、伤他数千贼兵,正要趁势杀上山,当 不得箭如点雨、飞打巨石伤兵,只得退后骂战;后有贼将杀来对敌,胜负未 分,天色已晚,故两收兵回禀,三帅曰:“将军头功取胜,交兵劳力,且往
  
后营安息,明日再破他。”司马瑞应允,往后营去了。 再说古强回山寨,对兄长曰:“唐将果然英雄,弟只抵敌不住,如之奈
何?”羁威曰:“想来唐将文士,多谋计深,未必劫得他大营,但他兵将众 多,我山兵少。吾有一计,且令头目带兵五千下山,前往敌营前一百里之外, 不分日夜布散暗埋藏下地雷火炮烟硝之物,引线之火,一路相连,他兵一到, 定然不知,一践踏着火线一物,自然烧焚起,地雷火炮一响,军兵多要烧死。 所有近处山坑之水,尽放毒药冲出,待他汲水做食,又能毒死他军。是不费 军力,强如与斗战。”
古强曰:“兄长妙算不差。”不表贼营设计。 原来,唐兵初一到,刘、陈俩即已令下众军兵,不许汲引坑溪堑水,犹
恐敌人放毒物、暗算计,须要另开沟水,方可取用。三军遵令,是以不中毒 水之害。
  到次日,三帅升帐。有司马瑞上前曰:“昨天只因天色昏晚,是以收兵, 未能擒得贼将,今小将仍要出马擒他抑或斩灭贼人,可能立功。”梁琼玉亦 要开兵出战,于是各将带兵一万二千五百人,分前后队而出。适司马瑞一军 先出,直杀至茅山下骂敌。
古强带兵二万复出。两将对敌,兵丁对垒。好一场厮杀。 当时,古贼用了地雷火炮计谋,一连战了八十回合,古强一想:“唐将
果然英雄难敌。且引他进山,有炮火伤他。”想定主意,便回马诈败而跑。
司马瑞大喝:“贼人休走!”拍马追上山来。 顷刻中,喽罗亦退。唐兵随主将追上。当时,不见箭石打射,唐将兵放
心追杀,岂知正是贼人引敌之计?故不放箭石。当此古强逃走至半山,司马
瑞只顾带兵追杀贼人,讵料众兵未至山腰,不知他布定暗记号火线,足一触 动,却被地雷火炮轰天响亮,满山火透。吓得司马瑞胆战心惊,方知中计。 不及跑下山,被火烧着,连身上都着了,急忙卸下盔甲,没命的跑走下山脚。 一万兵在后者不能逃下山,一半多烧死,三四千余被炮火烧伤。伤的唐兵方 逃下山,在山左右羁威带兵拦截住,只得再战,幸得梁琼玉后队带兵接应, 挡拒古羁威大战,兵丁交战。
贼将贾顺拍马助战,却被司马瑞大斧劈于刀下。古羁威看见一惊,贼兵
阵脚渐渐松移,倒被唐兵奋勇而进。贼兵已散,古羁威料难取胜,亦拍马奔 逃上山,大喝兵丁退去。唐兵一路追杀,败中反胜。贼兵战死五六千名。
但琼玉见贼人败走,不敢追赶上山,只恐蹈他地雷炮火,与司马合同收
兵回营。 刘、陈二帅闻知,也觉骇然。令司马瑞下去安息。只因受火气所伤,待
数天火毒方出。受火伤千余军士亦然安养。众人设计攻山。 复说古贼两人见唐兵不赶上山,只得招集回喽罗兵,虽烧死唐兵数千。
但被他后军接应,败中反胜,亦伤兵整千。二人酌议,只得四山多加地雷火 炮以防唐兵暗来攻击。
  当晚,唐军众将酌议设计攻破山寨。有魏明曰:“元帅,以某想来,他 的茅山高峻险广,四围俱有地雷火炮,难以将兵杀上攻破。不若将十万人马 分开,山之前后左右,重重围困,使水泄不通,待他粮草自绝,自然内乱。 谅他插翅难飞也!”
  刘芳曰:“若此经年累月难下,何日成功班师?今不知贼寨中有无多少 粮草屯积?少则易困守,他粮足则困守无期矣!”
  
  马英曰:“不若今三更时候尽起大兵,分四面拥上茅山,放火打炮,焚 其寨栅,或可一鼓而擒,未知如何?”
  陈升曰:“不可!仍受他地雷炮火之患也。”琼玉曰:“如此何日可破 得地雷炮火?”
  刘芳曰:“他四面俱有地雷炮火,一触其火线,即满山火焰,枉伤军兵 耳!不免待下官制造水车八百架,前后左右,每方二百架,水一灌进,即带 兵车上他山,也不惧其火矣!此以水克火,方得成功。”
  众将听了,多言:“主帅妙用。但水车之图式要元帅发式。”刘芳曰: “此作式何难?”
  当日,两军停战。月余水车方能赶办造成。但古贼自知兵单将少,不敢 来挑战。一连三十余天,不见唐将兵来讨战,不知何意?想必他畏惧吾地雷 火炮,不敢来攻击,故围困我兵绝粮,以待我们自乱耳!不知唐将如何攻山, 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破贼巢因功赍赏 封将士大会团圆

诗曰: 天命难违信不诬,贼徒枉自逞奸豪。 罪盈满贯雷畏日,远志高飞曷可逃?
  当下,古强言唐将因绝吾粮草,故不来讨战云云,料他必将雄兵围困四 山,岂知唐将赶造水车来剿灭他山?刘帅在内营发式,令工匠制造,古贼二 人哪里打听得出?果将四旬之久,唐营中制造水车足八百架。
  此夕,三帅发大小三军。中将营中,刘、陈二帅留兵三百守营而已。梁 琼玉领水车二百架,带兵二万三千,攻入前寨;司马瑞领水车二百架,带兵 二万三千攻入后寨;又点魏明领水车二百架,带兵二万三千攻入左寨;复差 马英领水车二百架,带兵二万三千攻入右寨。是分料已定,候至二更终,唐 兵分四路登上高山,九万余众人,水车先推上。
  只见地雷响亮,火势焰光,却被水车运上,军士将车轨扣一放,水势漂 飞,有若山崩水涌,冲得波浪高扬,从上下流,水灌透山,火焰不发。唐兵 复放火将他四方寨栅门焚烧起,火炮连天轰响,打进大寨,门打蹋了,喧哗 杀入。古强二贼方知。黑暗中喽罗大惊四散,哪里拿得兵刃相斗?众头目皆 奔,各不能相顾,贼兵被杀不少,黑夜仆跌踏死倍多。
古羁威一慌之际,寻不得大刀,只得拔腰刀,又无马在旁,跑出前营,
正遇着梁琼玉。梁琼玉大喝:“贼徒,哪里走?”双鞭打下。羁威腰刀哪里 架得住打?琼玉复一鞭,头已打烂碎了。
又有唐兵四边追杀,直至攻入大寨。火焰已焚,贼人又多烧死的。只后
寨逃出贼首古强,亦无兵刃,只顾逃出,又遇司马瑞大喝:“贼徒,今休思 活了!”大刀一下,打为两段,仆跌于地,鲜血淋漓。可叹二贼强占扰害十 年光景,今日尸横山坡,足惩强横之罪。但还连及多少无辜之命一同偿之耳! 当夕,一直杀戮至天明。不见一兵一贼,只尸骸满山。琼玉等收兵焚寨。
余火未熄,琼玉吩咐掘野林将各尸草草掩埋过,全胜带兵而回。
  一到营中,申言得胜剿灭各贼寇之由,刘、陈二帅大悦曰:“总藉圣上 洪福,得除逆寇,又得列位将军劳力于沙场之功也。”众将曰:“今之成功, 皆元帅水车破贼地雷火炮,方得贼人尽歼灭,吾等何功之有?”刘芳谦逊, 正将帅两相谦议之德。
是日,三帅吩咐大排酒筵,割猪烹牛羊,大加犒赏大小三军,营中内各
同畅叙乐饮。三帅及众将在中营把盏,各相劝酬、行酒令的兴闹。此日只因 将茅山诸贼灭尽,大小三军不妨叙饮多些,以赏征役劳苦;是诸行军将帅体 恤将兵之有心事。
  当时叙酒间,刘芳对陈升、琼玉曰:“今幸出兵,仅及一载,藉圣上威 福,众军主力,贼徒得早扑灭,亦清除外患之状也。”陈升未及答言,适琼 玉嗟叹一声曰:“今日外患虽除,只忧内患。更有甚者,近圣上晚年,春秋 既高,内有李林甫、杨国忠用事,贤良正士尽逐贬;外有安禄山进封东平郡 王、职管三大镇,兵势权大,观此外患崇朝又立至,无奈圣上不醒悟禄山之 凶与林甫之恶!亦国之不幸,不得平宁也。”
  二帅众将闻言,皆点头嗟叹以为恨。陈升曰:“当初,宋璟、韩休,张 九龄在朝,进用时贤,政令焕然一新,有唐初太宗先皇政治。奈何当今用贤 人不有共终尽皆废,而李、杨进国事焉得不坏乎?只我等叨蒙圣上一时恩遇,
  
只有各尽其心,以称其职耳。”众人皆点头称是。 此日宴饮,自辰时至未刻,方才叙毕。用过餐膳,三帅又酌议择选吉日
班师回朝。是一天,期到了,吩咐带兵拔寨登程。自然,苏州府又有文武大 小官员相送,出城十里,望不见旗幡影映,文武官方各各回衙。不表江南镇 江府茅山贼寇平宁。
  再说刘芳三帅大兵,一路涉水登山,奏凯旋师。所过各镇境土府州郡县 各班文武官,水陆相送。一连四十余天,方得到了长安大都。一进了皇城, 早已散朝,此日午矣。只得屯扎军兵,将兵马附与兵部管理;粮饷附与户部 暂贮公所官仓。只众将在朝房等候次早面君。
暂宿一宵。 五更早设朝,百官入觐。皇门官进内殿奏知:“三帅征胜茅山班师,现
在午朝门外候旨。”唐天子闻奏,大喜,急忙传旨众将进殿。众将一至金阶, 俯伏朝参拜贺。天子喜色扬扬曰:“众卿免礼平身。”又问征伐山寇之由。 三帅曰:“藉圣上天威,贼人合伙不半载得以尽皆剿灭。”将前后争战之事 一一陈奏明。
  天子羡美刘芳用智、众将兵效力,用水车破地雷火炮方得歼灭强徒,其 功非小。进封刘芳为河南节度使之职,兼督全省文武、提调军务,兼理粮饷 水陆事务、镇边大臣。刘芳当初被裴彪计害,夫妻分散,至今不觉五载。此 日谢主加恩赐爵,又陈奏:“前日得灾难,得恩义门生梁琼玉救出臣妻,今 带同往赴任服侍,恩义兼优,微臣感德,求陛下降旨召回与臣赴任,深感天 恩,得以夫妻父子叙会也。”明皇准奏,同赴任所。复封诰正二品夫人以奖 贞静烈德,刘芳欣然谢主。
又进封陈升征寇同功,敕赐山东都察院之职,妻诰封正二品夫人,随同
赴任。陈升又上奏曰:“君皇,微臣故妻潘氏亦因裴彪计害,赵总兵围宅, 妻自尽节,撞死梁栋,现今续弦徐氏,乃反周为唐英国公之后、徐孝德之子 徐芳昭女也。早已家居不仕,还恳皇上念他祖徐懋功是开国之臣,他父孝德 复唐有功,召回朝廷,授以一职,正见国恩恤念功臣之后也。且他二子已钦 点入翰苑、两榜标名了。”明皇亦准奏。阴封潘氏为芳烈夫人,赐拨公田三 千亩,每岁春秋享祭以纪贞烈流芳。又准奏:“念恤开国功臣之后徐芳昭, 于先皇即位之初,即告疾旋归,未经起复。朕继接后亦国务纷纷,却忘怀了。 此功臣之后,三十余秋。今差官旨下江南,宣调他回朝,保却兵部之职。” 陈升喜悦谢恩。
明皇又进封司马瑞随征山寇,汗马战功不小,敕赐河南总兵兼督水陆军
务事情,妻徐氏二品夫人,随同赴任。 马英、魏明亦乃开国功臣之后,今复随征山寇有功于国,进封马英为河
南归德府参将,妻诰封三品夫人;进封魏明为汝宁府参将,妻诰封三品恭人。 惟唐世外镇大员节度使乃至重文武之职,总握全省军务,至此职无以复 加,故梁琼玉虽则征伐剿寇有功,仍不能加职。但厚赏赍赐,每月加俸而已。 当日,封赠各职已毕,赐赏宴筵,君臣共乐一番。宴罢,正要退朝,午 朝门皇门官入报奏上:“有一红面道人,自称先皇祖考时谢映登,要求见驾, 未知准见否?请陛下定夺。”明皇一想:“先皇祖考时果已久闻谢映登之名,
但他入道已久,今来见朕,料必有因。”传旨请见。

  一刻,谢仙履步而入,一见帝,稽首①曰:“贫道山野人见驾。”帝曰: “大仙师,休得拘礼!尔乃先辈入道之士,久脱世外烟霞,今来见朕,有何 赐教指示?”谢仙曰:“贫道山野人,本不敢轻到金銮殿见驾,只陈大人前 者得吕仙师赠赐莲子瓶之宝,今已成功,不用此宝矣,且交往吕仙师。故贫 道特至金銮殿领回交他。”
  陈升闻言,取出香囊,将宝瓶交回。惟明皇不知其故,问及来由,陈升 将先师吕纯阳①前赐宝瓶、又保性命、脱祸殃,又救活刘芳被知府夹死回生篇 云云。帝也惊异:“看不出,一个瓦瓶有此起死回生之妙,并能脱解兵戈之 厄,此必仙家妙用之宝!”
  看毕,交回。谢仙收入囊中,拜辞圣驾。明皇挽留谢仙,谢仙辞曰:“山 野僻性,净归山岛,陛下不必留也。”众臣送出阶下,谢仙向帝一拱手,大 袖一展,凌空驾去,冉冉而升。众人多称奇异。得逢一活世仙翁是人人罕见 的。
  原来,唐明皇平素信重神仙,当日羡慕之,晚年僻性加敬。信史上亦陈 及之。
  当日,各将士受封之日,各往赴任。但刘芳一连在京等候一月,颜氏回 朝,谢过主恩,夫妻父子相会,悲中而喜怀腹子刘松长成五岁之年。
后来,刘、梁、陈三姓联婚,世好结谊,厚爱情深,往来不绝。即司马、
魏、马、白、高五人亦不失为通家世好。 此书是刘、陈、梁三贤因灾得贵,书中俱已详结。其时乃玄宗帝唐明皇
天宝庚辰二年事迹。即今陈升荐徐芳昭于朝受职诸端,此书也先交代。当此
时,与安禄山同时,下书又有续笔,至安禄山叛乱、唐明皇出幸西蜀、复回 唐天下,而有郭子仪大功、李光弼为次功。看官欲追此事,不日已有刊行矣。































① 稽(qǐ,音启)首——古时道士举一手向人行礼,谓稽首。
① 吕纯阳——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吕洞宾。

争春园


[清]不题撰人 著

第一回 升平桥义侠赠剑


  话说汉朝有一世宦,洛阳县人,姓郝,名鸾,字跨凤。他父在日,曾授 镇殿将军,母亲吴氏诰命夫人。不料父母双亡,又无兄妹。这郝鸾生得面如 重枣,两道浓眉,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背阔,勇力过人。若论诗词歌赋,可 以成篇;武艺刀枪,件件皆精。生平性格超凡,他父母所留百万家资产业, 怎当得他专拿来交天下豪杰。而且济困扶危,挥金如土,不上几年,家资净 费。不意房屋又遭天火而焚,家人奴仆各自散去,只有一个老家人相随。思 想再造房屋,无有银钱。虽有些相好捐资,郝鸾不肯受人分文。只得与家人 住在祠堂之中,每日演习武艺而已。
光阴迅速,不觉一年有余。时至降冬天气,大雪纷纷。适有朋友请至城 中,饮酒赏雪,至晚方回。出城归来,那雪更大,风狂迷眼,房舍如银装砌 的一般。这郝鸾冒雪而行,刚到升平桥边,上桥行走,耳内听得说卖剑,连 叫几声。那郝鸾听了“卖剑”二字,他便住了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道者, 头戴铁冠,身穿玄色①道袍,手捧三口剑。这郝鸾走向道者面前,将手一拱, 言道:“道翁手内宝剑,可借与弟子观看否?”那道者把郝鸾上下一看,便 说:“壮士,你要看贫道的宝剑么?”郝鸾道:“正是。”道者说:“这等 大雪纷纷,却怎好看?可去背雪之处,方才好看。”郝鸾道:“此处离舍下 不远,请老师到舍下去何如?”道者道:“怎敢造府②。”当下二人踏雪到祠 堂,见礼坐下。郝鸾问道:“老师仙居何处?宝剑何名?”道者笑言:“贫 道游于四方,遍访天下的好汉。贫道姓司马,名傲,别号枭枭子。壮士可是 郝跨凤么?”郝鸾闻言,吃惊说道:“弟子眼内无珠,多有得罪。”郝鸾与 道者又重见礼坐下。司马傲道:“公子要看贫道的宝剑吗?”遂双手捧着递 与郝鸾。郝鸾接过剑来,掣出剑鞘,只见那剑光华夺目,霞彩惊人。遂摘一 根头发放在剑口上,便吹一口气。那发即两段,真乃吹毛利刃之宝。三口宝 剑,郝鸾一一看过,爱之不尽。言道:“弟子不识,三口宝剑何名?请问仙 长指教。”司马傲道:“公子不必相问,只看剑靶上三个字便知其名。”郝 鸾复又掣剑出来看,三口剑上,字甚是明白,一名“龙泉剑”,一名“攒鹿 剑”,一名“诛虎剑”。看毕,便问道:“请教仙长,每口价银多少?”司 马傲道:“每口要紫赤金一千两,也不为多。”郝鸾道:“弟子手内乏钞, 买不起,真正得罪,望仙长恕罪。”司马傲道:“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志 在四方,怎说‘买不起’三字?贫道看公子尊品,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有大 富大贵之兆。古人说得好:‘宝剑赠与烈士①,红粉送与佳人。’若公子有爱 剑之心,贫道三口宝剑俱送公子何如?”郝鸾道:“仙长是取笑小生了。” 司马傲道:“怎敢取笑公子!但公子终身富贵,俱在此剑上出。只是公子只 用一口,那两口另有英雄用他,贫道烦公子访寻好汉,若有比公子强些的, 便可赠他,日后做得一番事业。”郝鸾道:“蒙仙师指教,又赠宝剑与弟子, 但不知英雄出于何处?”司马傲道:“此处无人,可去河南开封府寻访,那 时自然遇见奇异义气之人。但贫道理当奉陪前去才是,奈贫道还有些正事。” 言毕,起身就走。



① 玄色——黑色。
② 造府——到府上去。造,前往;到。
① 烈士——古代指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

  那郝鸾谢之不尽,又留他不住。那司马傲临别之时,说道:“公子,千 万莫负贫道这三口宝剑。”郝鸾点头相应,言道:“弟子谨依师命。”拱手 而别。郝鸾见司马傲是个高人,却也不敢违他吩咐,就与老家人商议道:“由 此到河南开封府去,路途遥远,盘费全无,怎生去得?”老家人道:“大爷 虑得极是。且把今岁过了,到明岁开春时节再作区处,那时待老奴慢慢作法。” 郝鸾依言。
光阴似箭,不觉又到岁暮,除夕已过。正是: 诗曰:
爆竹一声催腊去,梅花几点送春来。
  郝鸾过了元宵佳节,又对老家人说:“正月将终,我要行走动身出门, 你还是怎样替我作法?”老家人道:“为今之计,只得与那些受过大爷恩惠 的,与他们借些盘费、衣服、行李才好。”郝鸾道:“怎好与他们启齿?” 老家人道:“相公不必开言,等我与他们说便了。”郝鸾道:“你可就去请 他们来。”
  那老家人去不多时,请有四十多位人来,到祠堂中与郝鸾见礼,礼毕, 依次坐下。只见众人齐道:“大爷呼唤,有何吩咐?”郝鸾只不开口。老家 人在旁说道:“我家大爷请列位到此,并无别事,只因要到河南开封府去。 有一亲眷,几年未曾望看,前日有信到此,请大爷前去走走,奈路途遥远, 欠缺盘费、行李、衣服。思来想去,并无别处作法。转是老奴思想到列位身 上,大家量力帮助,日后加利奉还,所以请列位来一同商议。”那众人道: “我等蒙大爷天高地厚之恩,尚且无以可报。”内有一个说道:“我的父母 承大爷多少恩情!”又有一人说道:“我们有了官司,要大爷救出来,大恩 未报。”众人又说道:“我们的家私,情愿与大爷分用。”郝鸾道:“列位 若出此言,我就当受不起,连帮我盘费不敢领了。”众人见郝鸾如此,便道: “小弟说话,一时唐突,大爷休怪小弟们。”众人又说道:“我们等大爷动 身,我等量力而行便了。”郝鸾说:“承列位雅爱,容日自当拜谢。”众人 告辞说:“小弟们权且告退,明日即当送上。”郝鸾道:“真真蒙情。”送 众人出门,长揖而别。
且说众人到一个僻静所在,共同商议道:“这郝兄是个大丈夫,来日是
他出门,况且没有向众人开口说过借贷的话,今日我等大家开了名字,一一 凑出程仪①。”有送二两的,也有送一两五钱的,也有多少不等,登时写了六 十多两银子,还有些人未曾开写,众人各自散去。到次日,总凑一堆,俱到 郝家。众人道:“蒙大爷吩咐,小弟们不敢违命。”遂将银子并各人名字开 单放在桌上。郝鸾道:“我实不过意,蒙各位厚情。”众人道:“小弟理当 奉敬,怎当得此话!”大家朝上一揖,躬身而散。郝鸾的家人把银子单帖收 了。次日,还有好些朋友,听见郝鸾要去开封府,齐来帮助。郝鸾一一收了, 共有二百多金。叫家人去备了行李、衣服,又雇得几个牲口。郝鸾又谢了众 人,择了二月初二日起程。众人备酒与他送行。直到初一日,郝鸾买了三牲②, 拜辞宗祠。又到坟前,祭辞父母。当晚,用了夜饭,又取几两银子与老家人, 又拜托众朋友照看老家人。次日天明,用过早饭,吩咐老家人:“我去之后, 用心照应门户,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就回来了。”老家人说:“不须大爷



① 程仪——指路费。仪,一般指礼物。
② 三牲——古代祭神用的牛、羊、猪。

吩咐,自然晓得。只是大爷路上须要小心。”便把行李牲口备办成了。郝鸾 将银子收在身边,腰中挂了龙泉剑,那两口宝剑,收在行李之内,跨上牲口, 主仆洒泪而别,投河南开封府而去。
  一路晓行夜宿,非只一日,那日到了河南开封府。进得城来,寻了下处, 进了客店,便叫人搬行李进店。小二拿了一壶茶来说:“相公用饭?”郝鸾 道:“取来。”小二取了酒饭,郝鸾用过,小二收去,一宵已过。到了次日, 郝鸾来到街坊,寻访英雄。虽有几个人,入眼不上。又访几日,并无一人。 一日,站在店门口,便问小二道:“这里可有甚热闹所在玩玩吗?”小二道: “相公要玩去,出了西门,不上二里路,有一争春园,里面百花开放,何不 去饮酒散闷?”郝鸾闻言,此处却有玩处,便将房门锁上,叫小二看好了房 门:“我去去就来。”
  郝鸾出了店门,奔争春园而来。一路见玩的人,三三两两而去。郝鸾随 了众人,行走有二里多路,远远望见园林,只见挂着一面白粉的招牌,上写 “争春园”三个字。内里共三十多座亭台,两边数不尽的楼阁,当中有一小 亭,上写“四贤亭”三字,郝鸾便走上亭来。当中放张八仙桌子,八张椅子, 郝鸾就在椅上坐下。只见一个书僮扫地,他便放了笤帚,在炉上炮了一盖碗 细茶,捧到郝鸾面前,叫声:“爷,请茶。”郝鸾认是园内倒来的茶,一饮 而净,将碗放桌子半边。那书僮又到面前:“爷还是吃酒,还是游玩?”郝 鸾道:“你问我则甚?”书僮说:“非是小人放肆,这亭子是我家定下的, 爷若用酒,请去别处,恐怕我家爷来责罚小的,故此得罪爷。”郝鸾道:“说 得有理,少刻就走。”
小僮依旧扫地,不一时那书僮跪到郝鸾面前说道:“家爷来了,请爷速
行。”郝鸾因他照会过的,立起身要走。那位长者早已进来,头带金线方巾, 身穿大红直缀,足下绫袜珠履,花白胡须,年方六十以下。后随一位书生, 头带片玉方巾,身穿天蓝直缀,足下珠履绫袜。后跟二名管家,抬了食盒。 那老翁见郝鸾头带红巾抹额,淡红箭衣,麂皮靴子,面如重枣,两道浓眉, 气象昂昂,威风凛凛。那老翁爱之不尽,想道:“天下还有这等英雄!”笑 嘻嘻拱手上前,说道:“老夫欲与兄一叙。”便到阶前一手挽住郝鸾。郝鸾 连忙欠身说:“晚生惊驾,望大人恕罪。”二人到亭子上,见礼坐下。小童 献茶。那老翁道:“足下不是开封府人,贵处何方?”郝鸾道:“晚生乃洛 阳人氏。”老翁道:“兄是洛阳人,老夫有一相知,兄可认识否?”郝鸾道: “不知大人相知是何人?”老翁道:“老夫相知之人,声名浩大,世人都称 他为‘小孟尝①’。此人交结四方朋友,名叫郝跨凤。他父在日,曾与我同盟, 况又同僚②,兄可知否?”郝鸾闻言,道:“小侄郝鸾不识金面,多有得罪。” 老翁惊道:“原来是跨凤贤侄!”站起身来重见一礼。郝鸾道:“老伯高姓 大名?”老翁道:“姓风名竹,字名山,曾授太常寺少卿,因有病辞职。” 又指那书生道:“此是小婿,姓孙名佩,字玉琢,他父亲曾做武昌府,亦与 令尊同盟。”郝鸾道:“先父在日,曾向小侄言过,不知老伯今日驾临在此。 小侄孤身路远,少来与老伯孙世兄候安聚会。”孙佩道:“真乃幸遇,望兄 恕罪。”郝鸾起身,辞别道:“小侄失陪。”风公与孙佩道:“今日幸会, 连请也请不至,怎出此言?”郝鸾道:“怎好叨扰?”那风公道:“请坐。”



① 孟尝——即田文,战国时齐国的贵族,号孟尝君,门下有食客数千。
② 同僚——旧时称同在一个部门做官的人为同僚。

不上一会,摆下酒席。那风公请郝鸾首坐。郝鸾道:“老伯请上坐,小侄怎 敢上坐。”孙佩道:“郝兄是客,家岳是主。哪有主人僭坐之礼?”风公又 道:“小婿言之有理。”谦逊一会,郝鸾只得告坐,风公对坐,孙佩横坐。 家人送酒上来,吃了几杯,只见两乘大轿到来,跟随仆妇们,竟奔四贤 亭上来。家人向风公道:“夫人小姐到了。”风公道:“请他们往浮山亭去 吧,此处有孙姑爷,在此不便。”家人领命,叫那轿子抬到浮山亭,转弯抹 角去了。郝鸾道:“小侄有屈老伯母、世妹了,今日礼该拜见,恐其不恭, 唐突不便,明日到府去见礼罢。”风公道:“明日少不得过来,奉请到舍下 叙谈。”又敬了几杯酒,各谈些闲话。又见孙佩谈些诗文,郝鸾谈些武艺,
谈得甚是投机,风公大悦。 正谈得高兴,下面又到了一起人。先一位头带方巾,身穿大红直摆,面
麻无须,足穿粉底乌靴。左首一人,面麻有须,儒巾儒服打扮。右首一人, 不上三尺,也是一样儒服方巾,后跟有二十多名管家。风公孙佩吃了一惊。 不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争春园英雄救人


  话说那位公子,同了两个帮闲的,正到园中之时,朝四贤亭一看,低言 向二人说道:“老鲍,你看亭子上面,却是老风同了孙佩在此。我大爷正要 寻他,今日却好撞见,待我抓他下来,打他一顿,与我大爷出气。”那矮子 道:“这却不可,我自有道理。”对公子低言道:“门下才听得有人说,他 家夫人、小姐也在园内玩耍。大爷可将打手传来,抬一乘小轿伺候抬风小姐。 况且那同坐的汉子,却是个精壮之人,此时动手,恐那汉子动气。此刻我们 人少,等打手到此,人多势众,不怕那人。再把风小姐抢去,与大爷完姻就 是。老风与孙佩告状,门下做个硬保,就到官,官不敢断离。不知大爷意下 何如?”公子道:“老石的计策甚好。提起孙佩,夺我婚姻,恨不得食他之 肉,方泄我恨。”那姓鲍的说道:“大爷不必性急,少不得处治他。”公子 点头,叫家人回府,叫齐打手快来,公子同鲍、石二人,往雪浮亭等去了。 且说风公、孙佩,见三人去了,风公对孙佩说道:“早知遇见此贼,不 来到也罢了。”郝鸾看他郎丈二人低言细语,面上失色,有些惧怕之意,便 问道:“方才面麻之人是谁?”风公道:“不瞒贤侄说,老夫与他,不知哪 世的冤仇。此人姓米名玉,字斌仪。他父乃当朝宰相,名叫米中立。那长汉, 姓鲍名成仁。那个矮子,姓石名谈,只因他生得矮小,人人叫他石敢当。我 无子侄,只生一女,名栖霞,今年十六岁。虽没天姿国色,却也端正。米斌 仪访知小女才貌好,叫鲍成仁、石敢当二人前来做媒。我想米中立是个奸臣, 日后有祸,况且他儿子米斌仪,生得丑陋无才,倚他父亲之势,信鲍石二人 引诱,所为皆不公不法之事,又强占民间妇女,用强夺人田地,无所不为, 无法无天。虽有地方官,不敢拿他。老夫所以不允。他见前月小女许配孙佩, 米斌仪闻知,甚是不悦,屡与我翁婿不对。况我年已六旬,小婿书儒,不和 他作对,屡屡受他之气。今日来此地,仇人窄路相逢,恐吃他的苦了。”孙 佩道:“米家打手甚凶,而且岳母在此不便。”郝鸾听了,怒道:“开封府 内,怎容此人!若论别的,不敢领教。若说打字,小侄最喜的。有小侄在此, 他也不敢来打。他就是来打,总在小侄身上,不怕他,老伯放心。”风公道: “虽然如此,贤侄如此打得许多人?”郝鸾道:“非是小侄夸口,有名的好 汉,也不知见过多少,何况这一般鼠贼!”风公和孙佩见他如此说来,却不
好再说惧怕,只愁在心。三人又饮了几杯酒。
  且表米府家丁吩咐开园的道:“我家公子,与那四贤亭上风公作对。” 店主人听了,叫小二和那些饮酒人说明,今日米公子抢风小姐,打那老风与 孙佩。那些人听了,谁敢管事,尽都散了。风公在亭上,见众人纷纷四散, 心内着急,又不好催郝鸾动身。那店小二忙忙的收拾碗盏,恐怕打碎。走堂 收拾桌椅,小二捧着碗盏往后走。方才转弯,不防有人在此解手,站立身来 才把裤子摁好。小二不曾提防这人,将碗撞在地下,油汤油水泼了一身。那 汉子说道:“亡八肏的,你家死了人!这等慌忙,油汤浇我一身。”小二一 看,吃了一惊。见此人身长九尺,就象钟馗一般,白布扎头,青布箭衣,足 下着一双皮靴。小二连忙赔罪道:“小人因米府要抢风小姐,恐其相打,收 拾家伙忙了些,多有得罪。碗盏打碎,总是小人晦气。”说毕,拾起碎碗便 走。那人挡住道:“你把话说明再走,也不要你赔衣服。若说不明,俺就打 死你这狗头。”小二道:“我的爷,莫动气,待我说与你听。我说这开封府 姓风的,曾做太常寺少卿,生下一女,十分美貌。有姓米的,他父是朝中宰
  
相,他公子要与风家求婚,风公不允,将小姐许了孙佩,米家心中不悦。今 日那风爷同孙相公,又有一红面人,在四贤亭吃酒玩耍,他夫人、小姐在后 亭游玩,米公子看见了,叫许多打手要抢风小姐。我家店主恐怕打碎家伙, 故而收拾。爷是外路人,不可在此处,龙蛇混杂,恐有不便,请爷出去吧。” 那人道:“天下有这事,你去收拾家伙。”你道那人是谁?乃京都顺天府人, 姓鲍名刚,号子英,有个别号“披头太岁。”这人性情粗鲁,他祖父曾留万 贯家资,被他尽纳交天下英雄。无心在家,每日闲游闹市,惯打不平之事。 那日街上有个坐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兄弟九人,专放利债,与人 吵闹,遇老鲍性起,打死王家五人,逃到开封府。闻有争春园热闹,进园来 游玩饮酒。听了小二之言,心中不忿,道:“清平世界,要抢良家女子,俺 且看那红面汉子,可能保他翁婿否?”走到四贤亭一看,见郝鸾在那里用酒, 如一只猛虎。鲍刚暗想:“此人勇壮,可保二人了,我不必在此,且往浮山 亭去保那女眷要紧。”转过弯,只见门后一条门闩子,拿了悄悄的躲在后亭, 等米家人抢小姐之时,好动手打他。
  且言米公子生性好狠,养一班亡命在家,以为羽党。有十个最狠的,总 有别号:
猛似虎的项羽,爬山虎的樊哙。 摸着天的王剪,金头太岁章邯。 银须金刚廉颇,五花蛇的李牧。 黑天王伍明甫,铁头和尚卞庄。 笑面虎白起,有勇无谋袁达。
还有八名好汉,比做恶星: 天将星金白礼,灾害星的卞元。 天力星的方朋,岁杀星李元甫。 官符星的周瑞,吊客星的毛进。 岁寇星的詹常,白虎星邹成文。
这十八条好汉,领头走进,后跟乃三十多人,都到争春园赌胜。到园内
雪浮亭上来,见米公子,说道:“大爷呼唤小人等,哪处使用。”石敢当道: “列位,并无别事,只因孙佩占了大爷的亲事,那风竹先受过大爷财礼,有 我同鲍兄为媒,后又许孙佩。今日夫人、小姐、风竹、孙佩,俱在此园游玩。 列位把小姐抢回府,再辱打孙佩、风竹二贼,事成之后,重重有赏。”那些 人道:“风竹如此欺心,古人云:‘一个女儿,吃不得两家茶。’先许大爷, 又许孙佩,其情可恶,其理不通。总在我们身上,代与大爷出气。”一个个 脱去衣服,穿扎停当。鲍成仁叫小二拿酒饭与众人壮威。那石敢当道:“哪 几位到浮山亭去抢小姐,哪几位到四贤亭打孙、风二人?”金白礼道:“我 领数人抬轿往浮山亭去。”
  此时,园内门已闭了,米公子领一班凶人来打风公、孙佩。风、孙二人 看见,如木雕成,目瞪口呆。孙佩说声:“不好!打得来了。”郝鸾见米家 打来,想道:“我先夸过口的,如今已打将来,料风、孙二人,必遭毒手, 不免乘势打他们一顿,一者保他二人,二者显我武威。”郝鸾向风、孙二人 道:“老伯与贤弟莫怕!有我在此。”把头巾按了一按,衣角摁在带内,四 下一望,并无帮手之物,挺胸站在亭前,道:“有我在此,谁敢上来。”石 敢当道:“红脸的汉子,不识时务,米相爷公子在此,快快下来,免你死罪。” 郝鸾道:“哪个叫米斌仪?”米公子听叫他名字,便向前说道:“你这狗头,
  
敢叫我大爷名字。”郝鸾道:“你这麻狗头,敢在此纵横。”米公子大怒, 便挽衣袖上前。郝鸾想:“我不免先下手打他个厉害。”米公子才要打来, 郝鸾两条腿如飞风一般,把米公子右手用左手压下,翻上右掌打来。米公子 说声“不好!”闪不及,打在腮上,滚将下来。鲍成仁、石敢当二人上前扶 起,说道:“大爷站稳,怎么滚下来?”米斌仪连话也说不出,只是乱张嘴。 石敢当急道:“快些!快些!大爷下腮被狗头打下来了。”典韦上前用手捧 住,往上一凑。半晌,米公子道:“这贱狗头好打呀,哪个代我把狗头抓下 来,赏他银两。”有爬山虎樊哙,手持两根锡头棍,上前将手举起打来。郝 鸾伸手捏住他的七寸子,举起腿来,往肚子上一脚。樊哙走不及,早已跌倒, 两根棍子早被郝鸾拿在手内。项羽等人见樊哙跌倒,心中大怒,一齐上前。 郝鸾手起棍落,打得一个个跌下。也有打断脖子的,也有打破头的,哭哭啼 啼,哀声不止。鲍成仁又叫人回府再叫些打手来帮打。
  且说那十个凶神去抢风小姐,恰恰遇着狠太岁。不知怎样相打,且听下 回分解。
  
第三回 雪浮亭豪杰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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