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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瓶梅·争春园·世无匹




  话说金白礼等统领多人,个个争光,当头李元甫,一脚将小门踢开,正 遇夫人小姐饮酒说话。忽见一汉子把门踢开,仆妇看见,骂道:“此乃女眷 之处,你是哪里来的冒失鬼,胆敢进来窥看!”李元甫喝道:“我把你这贱 人,如此大胆!”提起拳来,将仆妇一掌打在地下。三十多人,俱往里拥, 把个夫人、小姐吓得魂不附体,无处可逃。李元甫把小姐抓住,往外就走。 且说鲍刚听了小二之言,躲在浮山亭后,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好不心 焦,便睡着了。耳边听有喧哗之声,方才惊醒。便爬起来,提着门闩子急急 走出,又见那些人啰唣。那鲍刚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大喝一声,道: “你这班狗头,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有我在此,谁敢在此动手!”那班 打手正高兴之际,忽跑出一个汉子来,吃了一惊,众人问道:“你这汉子, 敢来管我们闲事。”鲍刚哪里容得,举起棍子便乱打来。那些打手,先还可 撑持,后来没一个敢向前。卞元见势头不好,把小姐抢出来往轿内一推,轿
夫即便飞跑去了。风小姐如死的一般,却也不知人事。 且说众人抵挡不住,只得退下去,却不知鲍刚紧紧相随不放。众人跑到
米斌仪面前,叫道:“大爷快走,后面那黑汉子赶来了。”又有一人说道: “那小姐已被卞元抢入轿子去了。”话音未了,那鲍刚早已到来,犹如凶神 一般。耳边听得人说小姐被卞元抢上轿去了,及到面前,听见米公子说:“风 老儿怎请得这狠人在此?”石敢当道:“大爷快快走罢。”那米公子与众人 一齐往后面跑去了。郝鸾亦追赶到来,见一个黑汉子。郝鸾对风公道:“老 伯还不走,等待何时!”那风公、孙佩、众家人随着郝鸾走来,当面撞着鲍 刚,鲍刚便叫道:“红面朋友,俺和你打到这狗男女家去!”郝鸾问道:“虽 然如此,可知抢小姐在哪里?”鲍刚说道:“小姐是米家抢去了。”郝鸾见 鲍刚出言吐语,便知他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便说道:“俺竟不知小姐竟被他 们抢去了,我与你将小姐赶回来才好。”鲍刚听说,道:“既如此,俺与你 急行快走便了。”郝鸾依言,一同出了园门,向前赶去。风公着家人将夫人 抬回府,又命几个家人跟了。那孙佩也着三四个家人跟随。不言风公与家人 同回府料理。
且说郝鸾、鲍刚出了园门,一直赶到前面,远远望见一乘小轿,他二人
急急赶那轿子。再说米贼家人石敢当、鲍成仁同众打手见小姐的轿子抬动了 身,他们就一哄四散走了,只有卞元、金白礼十余人,跟随轿后。看见二人 赶来,又抵挡不住,又不敢擅自将小姐的轿子丢下。况在荒野之中,无处躲 避,只见前面有所庙宇,众人将轿子抬进去躲避,转弯抹角,急急地抬进, 把山门紧紧闭上,指望米府有人来帮助。郝鸾、鲍刚已急急赶上,不见轿子 与众人。鲍刚说道:“这庙门关着,想必这贼囚躲在里面。”便抬起腿来, 往山门就是一脚。一者那庙年深日久,山门已损坏了!二者鲍刚的力大,只 一腿,有千斤之力,那损坏的山门被他踢下来了。众人听见门响,见事不好, 只得把轿子丢了,躲往后面,就把后面矮土墙推倒,一个个都跳过墙溜回家 去了。
  郝鸾、鲍刚进了庙门,往后面寻来,见众人往墙外爬跳,鲍刚拿着门闩 赶来。郝鸾见轿子在此,忙把轿帘掀起,见小姐在内,便大叫:“好汉不必 赶他,小姐在此。”鲍刚听得风小姐在此,方才转身,口中骂道:“这班打 不死的狗头,我鲍爷爷权且饶你们性命,改日再与你们算帐!”便转回身,
  
与那郝鸾拱拱手问道:“朋友,你与风家是亲否?”郝鸾答道:“并不是亲。 不过是一面之交,见此不平之事,所以助力。”转问道:“朋友,你是何人?” 鲍刚道:“我是个游玩之人,见米家行凶抢风小姐,所以抱个不平,打这班 狗头。”郝鸾想到:“此人倒有几分义气,莫非他是司马傲指点于我?此人 如此猛勇,也未可知。”正要通姓名,忽有风、孙二家的人到,说道:“方 才不是两位爷勇猛,焉能抢得小姐回家?”众人急送小姐回府,风公与夫人 见了,拜谢感恩不尽。夫人叫丫头送小姐上楼去。小姐心定,诉说今日在园 中披此险害事情,若非郝鸾与那汉同往追转回家,焉得完聚。风公意欲要酬 谢他二人,又想:“今日他在孙家住歇,明日我再设宴请他致谢。”
不言风公,再说孙佩,跑到家中,魂不归体,汗水长流,不知岳家好友 郝鸾的消息。正在焦躁,忽见随去家人进来禀道:“小人奉相公之命,请了 二位爷来,现在门外。”孙佩闻言,即整衣出大门相迎。二位到大厅,见礼 坐下。茶罢,孙佩躬身道:“适间若不是二位虎威,险遭毒手,几乎性命不 保,就问此位高姓大名,贵处何方?”鲍刚见问,便答道:“是顺天府人氏, 姓鲍名刚,字子英,世人见弟粗疏,称号‘披头太岁’。前因本籍见市上有 一件不公的事,欺害人民,俺一时起气,打死王家父子叔侄五人,街上没有 阻挡拿我,我只得逃走在这里。不料今日遇了米家行凶,俺见了打抱不平, 幸遇此位相帮,方才救回风家小姐,打散众人。又蒙兄雅爱相召,造府不当。” 指着郝鸾道:“此位是个义气英雄,不知高姓大名?”郝鸾想:“这鲍刚是 个直汉,说话不隐匿己事,倒是个豪爽的汉子。”便回道:“在下洛阳人, 姓郝名鸾,字跨凤。”鲍刚听见,大惊,问道:“尊兄莫非就是小孟尝?” 郝鸾道:“不过世人乱称,怎么就当得其名。”鲍刚道:“小弟闻兄虎名, 如雷贯耳,今日得会,真天幸也。”孙佩暗想:“谅米家不能开交,不若与 郝鲍拜了生死弟兄,养他二人在家,若米府复来寻事,有他二人在此,却也 不怕他怎样,待完姻之后,带着岳父岳母家眷同到洛阳,借郝鸾之势。况这 鲍刚,又本犯法,逃在此地,亦可同一处避患。”又想:“大丈夫志在四方, 功名得意,那时回籍,米家却也把我莫奈何。”便言道:“小弟是个书儒, 欲忝①在二位兄长名下,结个金兰①好友,不知二位兄长可肯提携否?”郝鸾 未及开言,鲍刚跳起身来,说:“妙极!妙极!小弟亦有此意,就拜过朋友, 也是件美事,又是五伦之内。”郝鸾道:“小弟是个愚夫,怎敢高攀?”孙 佩见他二人依允,叫家人捧上饭来,三人共吃完了。吩咐家人,备办三牲、 香烛、纸马、元宝,设圣帝位。各叙了年庚、日月。郝鸾是二十五岁,鲍刚 是二十岁,孙佩是十九岁。郝鸾在长,鲍刚第二,孙佩第三,各各盟誓,情 愿一同生死,永远不负此言。三人拜毕。不一时摆上酒席,三人畅饮不言。 再说米斌仪领一班羽党到府中,米斌仪骂道:“你们这班无用的狗才, 那样一个人都打他不过,要你们这班人做什么!”忽见金白礼、卞元跑回府 中,呼呼气喘,说:“好不凑巧,小人们抢得风小姐上轿,抬了已到半路, 谁料红黑二贼追来,夺回去了。小人们好不着急,无人帮助。”米公子听了 此言,越发动气。鲍成仁等却不敢多言,那众打手虽然吃了苦,却不曾伤人。 那些被打受伤之人,各归房去医治。那不曾受伤之人,俱低头不敢言语。那



① 忝(tiǎn,音舔)——谦辞,表示辱没他人,自己有愧。
① 金兰——指结拜兄弟。语出《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xiù,指气味) 如兰。”一般指友情投合。这里是引申义。

石敢当猛然叫:“大爷休得如此纳闷。据门下细细想来,叫做一不做,二不 休。依门下主意,再齐些打手与家丁,竟到孙佩家去,把孙佩抢到府中,锁 在书房细细拷打,那才可出大爷一口毒气,不知尊意若何?”米公子说:“先 日打输了,如今打复仗,谅也不能全胜。”石敢当笑道:“先在争春园有那 两个野汉相帮,所以不利,如今难道还有两个人相帮不成?”米斌仪说道: “老石说得甚是,须要个认得孙家的人引路方好。”石敢当道:“门下认得 孙家,愿为引路。”米公子道:“今日已晚,你们且歇宿,明日前去便了。” 次日,天还未明,米公子传齐家人、打手,到孙家去。你看那些打手, 捆扎的捆扎,吃酒吃饭的吃酒饭,好不高兴。独有鲍成仁奸猾,全不做声。 看见石敢当面带晦气色,又有黑色贯顶,双眼泡上带着土色,他这一去不知 死活如何,与昨日大不相同。自思自想:“恐凶多吉少,况在禁城之内,撺 掇米大爷抢风小姐,不想天理难容,却遇见两个英雄打得大败亏输。今日又 撮合大爷打孙佩,这些件件违条犯法,将来不得干休。我不免假装头疼,可 避得此祸。”想罢睡在床上,只叫头疼,不能起来。米公子闻听,心中想道: “昨日费了精神,今日头疼,留他在家睡罢。”不一时,打手挽扎停当,共 有五十多人。石敢当在前引路,竟奔孙家来了。此一回,有分教,打得孙家 七零八落,人离财散,这叫做:“清清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不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松林内仙长指迷


  话说石敢当辞别了米斌仪,领了众人,一路雄纠纠狐假虎威打奔前来, 早到孙家门口,说道:“列位,此处是孙家了。你们进去时要勇猛争先,把 孙佩抢到府中,自在重赏。”此时孙家大门开着,却不曾提防米家打来。石 敢当就进大门,又吩咐道:“恐孙佩逃出去,诸位进来时须把大门关了。” 众人依言。
  且说郝鸾、鲍刚、孙佩三人饮酒已毕,各自安歇一宵。到了天明,梳洗 已毕,忽见家人忙忙跑到面前叫声:“大爷,不好了!祸事到来,今有米府 带领多人打来了!”郝鸾道:“哪个米府打来?”家人回道:“就是咋日在 争春园抢风小姐的米斌仪家的。”话犹未了,石敢当早已到了阶前,大声叫 道:“孙佩你这狗头,躲在哪里?”孙佩闻言,唬得魂不附体。那鲍刚因昨 晚用酒多了几杯,还未醒呢。听得家人说米家打来,哪里容得,忙站起身, 按不住心头火起,也不开言,走向前来,一把将石敢当抓住,凭空举起,大 喝:“你这狗头,可认得太岁爷爷!”石敢当不防他在孙家,一把被他提起, 方知是昨日在争春园的黑汉子,便哀求道:“小的们不知爷在此,多有得罪, 求爷放了小的,以后再不敢打孙家了。”鲍刚道:“你这狗头,叫做石敢当 么!”石敢当道:“这都是别人叫我的。”鲍刚道:“每每看见巷口立着一 块石头,上刻‘太山石敢当’,你叫石敢当,毕竟你这狗头是个坚固的,俺 把你这颗头在石上撞下,看是如何!”鲍刚见厅上有个石墩,便把石敢当头 朝下脚朝上,尽力往石墩上一撞。可怜人头怎比得石头?那时石敢当脑浆花 红一齐迸出,一命呜呼死于地下。那些打手见石敢当死在地下,齐声叫道: “不好了!打死人了!”一齐喊声不绝,一拥上前,要捉鲍刚。内中一个家 人名唤米兴,有点本力,认定鲍刚打来,鲍刚闪过一边,飞起右脚,照裆踢 来,米兴闪不及,早被鲍刚踢倒在地,气又绝了。众人道:“又打死一个了, 还不拿他到官,等待何时。”一时有二十多人上前,捉拿孙佩。郝鸾见鲍刚 打死二人,被众人围住,正欲上前帮助,又见众人打来,恐孙佩被捉,便把 孙佩遮在背后,双拳挡住众人。郝鸾虽然拳棒精通,但人多难挡,况这班人 都会打的,顾前顾不得后,早离开几步。内中有个家人眼快,便闪在一边, 去捉孙佩,孙佩家人救时,又被米家家人挡住,米家家人一把抓住孙佩,挟 在身边往后门去了。郝鸾不见了孙佩,谅孙佩不能脱身,想道:“后去救孙 佩,先帮鲍刚打散那班家人。”奋力打去,打得七零八落,哀声不绝。欲往 外跑,门又关了。众人道:“总坏在石玉嘴里,只管叫我们关起门来。”众 人要命,一齐将门撮开,跑的跑了,跌的跌了。鲍刚赶来,又踢死几个,余 者散去。郝鸾回头不见孙佩,只见尸横满地,鲍刚四下里找寻孙佩不表。
  却说米家家人将孙佩挟到府中,喊到:“不好了!打死了多少人了!” 米公子见把孙佩抢来进府,又听得众人喊叫打死人了,便问道:“打死哪一 个?”众人道:“岂知孙佩将昨日两个凶徒留在家下,石相公不曾提防,被 黑汉提起脚,头朝下,往石墩上一撞,撞死了。小人见了正要打他,有米兴 争先,米兴又被他踢死了。还不知打伤多少人,小人见事不好,先将孙佩抢 来。不知打得怎样。”话犹未了,这班被打之人,一一跑回府了。米公子一 看,只见众人皆受大伤,有的打断肩膀,有的打破了头,也有的打断了鼻梁 骨。一个个呼疼叫痛,血流满地。米公子大惊,就道:“如何这班狠打!” 此时鲍成仁听得石敢当已被打死,暗说:“我也算得个相士,我看石敢当面
  
黑而滞,必死无疑。方才我不曾去,若去了,难免此劫。你自送死,非我不 曾去。”想罢起身走出房来。米公子见鲍成仁出来,便道:“石敢当被人打 死,这便如何是好。”鲍成仁见众人少了一大半,问:“石玉带了多少人去?” 米旺道:“连我与石相公共五十八名。”鲍成仁点数,只二十二名,共打死 三十六人。米公子道:“孙佩家藏凶徒,就打死我大爷家多少人,且吊起打 他一番出气。”众人正欲动手,鲍成仁说:“不可乱动!若孙佩不曾打伤人 命,吊打他一番也不为过;如今他家隐匿凶徒,打死三十六人,理应送官, 当堂治罪。若私下打他,到官之时,他就有话说。”米公子道:“老鲍说得 有理。”即写了名帖,使家丁送与祥符县去。去不多时,就来了四个公差, 便把孙佩带往县前去了。米公子赏了差役。又有石敢当妻子,听得丈夫被人 打死,就写了一纸状子,亦到县前投递。那三十五家的苦主,俱到县前告状 不表。
  且说鲍刚、郝鸾在内寻了孙佩一会,并不见有。孙佩的家人来说,被米 家挟去了。郝鸾听了,道:“孙家兄弟被米家抢去了,我今与你去找,若是 寻得孙家兄弟,一同避此大难。”与鲍刚一同离了孙家,一路找寻。只听街 坊人说道:“孙相公家藏两个大汉,打死了米府多少人,适才四个公差,把 孙相公锁在县内去了。”又有人说道:“孙相公是个忠厚之人,受米家气不 过,寻两个大汉防身,不意就打死了多少人,如今定要抵命。我们去看看。” 说的说,去的去。郝鸾二人听了此言,心中甚苦,也随众人到县前。鲍刚心 内要做不怕王法之事,意欲动手,要抢孙佩。郝鸾见他黑脸上怒气冲冲,怕 他惹出事来,拍他一下:“兄弟,我们出去望望。”二人竟到寓所,收拾行 李。想道:“我若寄了牲口,恐怕孙兄弟怪我,不若舍去了罢。”便与店家 说:“这牲口权寄宝店,另日来取,所喂草料,照数补你。”又兑了房钱饭 钱与店家,他背了行李,二人悄悄出城去了。不表。
再说风公,次日清晨叫家人拿名帖,去请鲍刚、郝鸾同孙佩姑爷到来。
正在打点,忽有孙家家人报道:“今早米家又使石敢当带数十人打到我家, 却被昨日那两位打死了许多人,我家大爷被米家抢去送官去了。”风公听了, 如同青天打个霹雳一般,大吃一惊,忙叫家人拿银到县里料理不表。又说郝 鸾二人,离了城市约有三十余里,见一松林,二人走进松林,塌地坐下。鲍 刚道:“大哥,你我如今打死米家多少人,你我虽逃走,却把孙兄弟拿去抵 命,心内何忍!也过意不去,必须作个法儿救他才好。”郝鸾道:“孙家兄 弟原请你我二人防身降福,谁想反遭祸。若说救他,你我二人心有余而力不 足。必须寻访个努力的好汉,方可救得。我和你海外天涯,一是访寻高人, 英雄前来救他罢。”二人商议了一回,取路前行。行了十余里,忽走到一座 黑松林内。只见四处无人,一带都是松林,二人又歇下。忽来了一位道人, 上前相见,说道:“公子别来许久,可还认得贫道否?”郝鸾上前,定睛一 看,认得是在家时赠剑之人,忙与道人见礼。道人又与鲍刚见礼问:“壮士 何名?”鲍刚道:“在下姓鲍名刚,顺天人氏。”道人问:“公子既到开封 府,可曾访得英雄否?”郝鸾:“尚未有人。”遂将如何离家,到开封游玩, 遇风公孙佩,有米家抢风小姐,打报不平,遇鲍兄弟相助,今早鲍兄弟与我 打了米家人,米家人抢孙佩送县详细说明。接着道:“此时我们想寻高人, 相望老师指示。”司马傲叹道:“贫道先前也曾说,此时正在危急。”指着 鲍刚道:“此位乃当世英雄,可以赠他宝剑一口。”又在袖内取出柬帖二张, 付与郝鸾,道:“你二人可以照帖内行事便了。贫道暂且告别,后会有期。”

言毕竟飘然而去。郝鸾打开柬帖看时,上写四句诗曰: 我今指你迷途路,离了开封往浙行。 口天便是安身处,舟中巧遇异奇人。
  郝鸾看完柬帖,说道:“司马傲先生出口成文,他叫我离了开封赴浙江 而行,口天便是安身之处,想我母舅姓吴名兰,住在杭州,曾做总兵之职。 我今欲投母舅处安身,不知贤弟投奔何处?”鲍刚道:“方才那先生亦有柬 帖一张赠我,待弟拆开一观便知端的。”只一看了,有分教,又做一番惊天 动地勇猛之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假响马勇劫小姐


  话说司马傲先生赠了二人柬帖,郝鸾先自看过。鲍刚也将他自己柬帖展 开,上写:“本月十六日,可在湖广道上救风小姐之难,不可有误。”鲍刚 看完,不知其意。郝鸾道:“这是高人指点,必有应验。”郝鸾见鲍刚没有 盘费,便打开行李,取出白银十两,衣服两套,宝剑一口,名“攒鹿剑”, 付与鲍刚说道:“这是银子十两,衣服两套,宝剑一口,送与贤弟,好在路 上防身。事成之后,兄弟可到杭州吴经略府中来找我。”鲍刚道:“小弟初 会大哥,又忝在教下,怎好收大哥的礼物?”郝鸾道:“贤弟说那里话!况 且是司马傲先生指示,愚兄怎敢不遵。”鲍刚只得收了,把剑佩在腰间,将 行李卷好,二人洒泪而别,各办各事去了。且自不言,后有交代。
再说开封府祥符县知县是湖广人,姓孙名炎,转是科甲出身,为官甚是 贪赃,人都叫他孙剥皮。今日见了这些人命状子,并米斌仪拜帖,立刻传齐 人役、仵作①来孙家相验。那保甲、四邻人等俱在孙家伺候。不一时,知县也 到了,出轿上厅坐下,问道:“禁城之内,如何就有这等大事,打死许多人 命?”便叫仵作一一验伤。仵作跪禀道:“石玉是头脸碎碰而死,三十五人 皆是足尖踢伤丧命。”又着书吏填了尸单,知县便叫孙家家人买三十六口棺 木收殓,贴了封皮。知县回衙,见是人命重案,不敢停留,随即升堂。差人 押过孙佩,尸主、四邻、街坊、保作等跪了一堂。知县先叫石玉妻子问供。 这石敢当的妻子,姓何,生得有几分美色,时常与米公子有些勾当。今日是 鲍成仁教成了口供,便上来哀哀哭道:“求大老爷作主,替小妇人丈夫伸冤。” 孙知县道:“你就是石玉的妻子?你丈夫平日做何事业,怎么今被孙佩打 死?”何氏哭道:“小妇人的丈夫,平日陪米大爷玩耍,孙佩恨小妇人丈夫 不陪他,请了两个大汉,将我丈夫凭空挽至家中,米府众大叔见孙家将丈夫 挽去,随后赶去护佑,却被黑汉将我丈夫碰死,红面大汉又将米府大叔打死, 求太爷恩典,速拿凶手抵命,以正王法!”说完又哭。知县又叫四邻上来, 问道:“孙佩家匿凶手,也非止一日,早晚出入,谅你们知道。”众人回道: “小的们做生理,早去晚回,并未看见,求大爷问孙佩便知。”知县就叫孙 佩上来。孙佩到堂,见堂上跪的众人内,并无郝鸾、鲍刚,心中暗喜,难得 他二人走了,纵有天大的事情,只我一人抵命就是了。知县喝问道:“你小 小年纪,就敢与米府相斗,匿藏外来野棍,打死米府多人,这两个凶手躲在 那里?姓甚名谁?从实招来,免受大刑。”孙佩哭道:“小的祖籍书香务本 之家,从不结交匪类,每日在家攻书。昨日随了小的岳父,在争春园吃酒。 不料米公子领了打手,打小的翁婿二人。不想园内撞出两个大汉,打抱不平, 打散众人,救了小的翁婿。小的感他之恩请到家谢他。不想石敢当领众人打 到小的家下,那两个大汉见众人打来,彼此乱打,不料就打死了多少人,他 二人惧王法走了。小的不曾问姓名,小人情愿偿命,求老爷作主。”知县大 怒:“岂有人在家过了一夜,不知姓名之理。情愿偿命,其中必有隐情。不 打不招,左右,与我夹起!”两边一声答应,孙佩早已吓得魂不着体,两边 不由分说,将孙佩鞋袜拉下夹起来。孙佩昏死在地,半晌方醒,说道:“小 的实在不知那两人姓名,小的情愿抵偿,求太爷开恩。”知县说道:“任你 不招,本县三拷六问,左右与我敲!”孙佩任他敲打,抵死不招。知县见不



① 仵作——旧时官府中检验命案死尸的人。

招,想:“他不能受刑,若再拷问,倘有疏忽,反为不美。不若叫他画了供, 申详①上司,看上司如何批发便了。”便问:“孙佩,你果然不知凶手的姓名 么?”孙佩道:“小的实不知他二人姓名。”知县命将孙佩上了刑具收监, 出了详文,访拿凶手。又向众人说道:“孙佩熬刑,不肯招出两个凶手姓名, 本县另自差人缉凶手,尔等且自回去,各安生理,毋得妄动。”众人叩头道: “小人们怎敢妄为。只求太爷追拿凶手以正王法。”知县打点退堂,众人各 散。孙知县同师爷商议申详文。忽见米府家人来说道:“要捉拿凶身,封锁 孙家门户。”知县因见米斌仪的父亲现任堂堂宰相,怎敢违他?言出计从, 即命差人将封皮去盖了。孙家家人各带细软物件四散。
再说风公着人去铺监,禁卒得了重贿,并不难为孙佩。风公将此事与夫 人小姐说了,风夫人闻知大哭,小姐含羞苦在心中。风公与夫人商议,道: “我年近六十,只生一女,想寻了个乘龙佳婿,选来选去选中了孙佩,不意 有这等风波。若不救孙佩,女儿终身无靠。若要救他,我年老势孤,事在两 难,如何是好?”夫人道:“你我年纪共有一百有余,只望年老倚仗女婿, 哪知道有此大变,终不然看船到底之理,相公须进京叩阍②,方可救孙佩。一 则他夫妇团圆,二则你我老来有靠。”风公道:“说得有理。怎奈京都路途 遥远,非一日可到,况米斌仪屡屡行凶,如他知我不在家,必来啰唣,我哪 里放心得下?必须将你母女二人,寄在别处安身,方才放心可去。”夫人道: “想是极是。只是投奔哪里去好?”风公想了一会,说道:“有了,有了。 我想到别处去,却也放心不下,你二叔前日着人看我,我如今不免将你母女 送到湖广兄弟家住下些时方好。”原来风公有一个胞弟,是个秀才。因风公 在京做官,家内力单,被米斌仪缠扰不过,搬往湖广襄阳,投他岳父张子仲 处安身,却时常往来。所以,风公今日想到他兄弟身上,如在自己家中一样。 只是路途遥远,如今只为救他女婿,那顾路途远近。夫人、小姐闻言,心中 大喜。风公取历日一看,择本月十三日黄道吉日起身。叫了几人得力家人收 拾行李,催备骡轿牲口,又着家人到监中,知照孙佩,送些银子与禁子使用。 只见那些家人忙忙收拾行李,早有人吹风到米斌仪耳内,就与鲍成仁商 议道:“我大爷为了风小姐不知费了许多心机,才把孙佩问成死罪在狱,今 闻老风择十三日带家眷,往湖广投他兄弟风林。我想他往湖广去了,路阻千 山把一个小姐竟脱了圈套。”鲍成仁闻言,躬身上前说道:“恭喜大爷。” 米公子道:“喜从何来?”鲍成仁道:“非是门下夸口,若是老风稳稳坐在 家中,小姐与大爷完姻却是登天之难。如今带了家眷远出,小姐必在其内, 此乃天助大爷良缘,如吹灰之易。到是老风失其算矣!”米公子见他说得有 理爽快,又动了火,问道:“说得太容易了,你有何计,可以到手?”鲍成 仁说:“计策却有一条,要大爷做个响马①头儿,才得到手。”米公子道:“我 大爷乃宰相公子,如何去做强盗?”鲍成仁笑道:“大爷说差了,不是叫公 子做强盗。若是真强盗,莫说大爷不肯做,我们亦不敢做。不过是权做一次, 倚大盗之名,方能劫风小姐。”米公子道:“怎样干法?”鲍成仁道:“为 今之计,大爷领了家丁,扮做响马,出开封府,去城百余里,有一地名叫上 道。过了上道就是蒲村,村中共有百十多人家,颇有下处,风公必到那里歇



① 申详——申报详文。详,旧时公文的一种,用于向上级陈报请示。
② 叩阍(hūn,音昏)——旧指吏民向皇帝申诉冤屈。叩,敲。阍,宫门。
① 响马——旧称在路上抢劫财物的盗贼。因抢劫时先放响箭,由此得名。

宿。待他起身之时,截住他的去路,劫了小姐与大爷完姻,有谁知道?”米 公子闻言,拍手呵呵大笑:“好计!好计!真是老风失算也!”传齐了家丁、 打手,有三十三名,米公子同鲍成仁带了盘费,行李内藏了兵器,到了十二 日,预先起程,住在蒲村,着人打探风公消息。不提。
  且说风公到了十二日,拜辞了祖先,家中事情托老成管家看守料理。到 了十三日五更起身,收拾行李,管家婆扶夫人小姐上了骡轿,跟随三四房妇 女也是骡轿,悄悄的出了北门,直奔湖广大路而行。一路行来,天色已晚, 前面到了蒲村地方,那掌鞭的对风公道:“天色已晚,请爷在蒲村安歇。若 过了此处,前面没有宿店,尽是山林空野。”风公道:“我恨不得一时就到 了,方遂我意。今夜有月色,且在此打尖①,今晚放个夜路。”掌鞭的说道: “这夜放不得的,路上恐有歹人不便。”风公笑道:“我又不是任满的官府, 却不怕他来打劫。”掌鞭的不敢违逆,只得赶入蒲村。大家用了酒饭,喂了 牲口,算还了酒饭钱,完了又上大路而行。米家家丁打听明白,前来报道: “小人们打探得明白,方才老风在蒲村用饭,要放夜走。”鲍成仁笑道:“真 乃天赐大爷姻缘。”米斌仪便叫家人会了房钱,离了蒲村,到无人之处,俱 用颜色涂了面目,白布缠头,手执兵器,赶将下来。风公骑的是骡子,又有 家眷骡轿,所以走得慢,米公子骑快马,所以来得快。离了蒲村四十多里, 早已赶到。鲍成仁又问探信的家人,说道:“乘骡轿的是风小姐,小人看见, 跟随的妇女,俱在店门外下轿的。只有两顶银顶轿,抬在店内方下。”鲍成 仁道:“那银顶轿内,定是夫人小姐。”吩咐家丁打手,认定银顶轿抢来。 当时就有李成孝一马当先,从风公右手跑去,复兜转马对面照来,早被掌鞭 的看破,大叫道:“不好了,强盗来了!”正是:
将离虎尾黄猫客,又遇丧门吊客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打尖——旅途中休息饮食。

第六回 真英雄冲散强人


  话说风公在蒲村打过了尖,放下了夜站,走了四十余里,忽一匹马在面 前冲过,复又回来。掌鞭的说道:“不好了,响马来了!”风公惊问道:“你 怎么就知道?”掌鞭的说:“方才一匹马右冲过去,左冲转来。这是响马暗 号。”话犹未了,左道又是一匹马冲过去了。风公看见,心内大惊,就叫家 人把夫人小姐的骡轿攒在当中。只听得放出一板响箭,箭后拥出许多响马。 风公见了响马来得势头不好,心中暗想:“我不免上前哀求他便了。”主意 已定,纵着牲口上前,叫道:“列位大王在上,我风竹不是客商,也不是任 满的赃官,只因避祸过此,没有重资,求大王开一线之恩,放我过去,恩同 再造。”铁头和尚姚期上前喝道:“哪里管你什么避患不避患,只要你留下 买路钱来,就放了你过去。”风公道:“所有者不过是几两银子,几件衣服, 大王若要,老汉一一奉上。”姚期道:“连你身上的都要剥下,方才放你过 去。”风公又求道:“大王说话差矣!自古道:杀人不净其命,还求大王开 恩。”鲍成仁向米公子说:“大王,不必在此,可引几个家人分路去抢小姐 要紧,只管在此与他说甚么!”米公子依言,引了四名打手从右首下来。此 时,约有二更,皓月当空,如同白昼。那风公家人一齐埋怨老爷,不听好言, 一心放夜,果然遇响马,如何是好。小姐听见风公与强盗说话,心内想道: “做响马的不是好人,他怎肯准这情面?”放心不下,挑起轿门往外张看, 被米公子在月光之下看见,中间银顶轿现出一个白面佳人,伸头朝外探望。 米公子便叫四五个家人说道:“那乘轿内的白面佳人,就是风家的小姐。就 有五个家人打马往中一冲,风公家人却被冲散。爬山虎樊哙跳下马来,把风 小姐一把拉出轿来,向米公子马前一送。樊哙上马,同米公子一齐加鞭骑马, 随后也去了。风公还与响马在前面说话,忽听有人喊道:“宝贝已经到手, 你等还不快去,等待何时!”鲍成仁听了此言,便拨马加鞭亦跑去了。不一 时,响马散了,并无强人。风公暗喜道:“响马被我片言软语,不劫而去。 他真是有宝动手,无宝动止。”正在欢颜悦色,忽然听得妇女人等齐声哭起 来。风公闻听,吃了一惊,心想必是响马用计,与我答话,他将后面东西劫 去,虽劫去几两银子,也不在我心上,只求合家团圆平安。拨转了牲口,到 夫人轿前,听得夫人啼哭,风公道:“夫人不必啼哭,可是响马将衣服银子 劫去么?”夫人道:“女儿被强盗劫去了。”说罢,又大哭。风公听了此言, 大惊。问道:“女儿怎样被劫去?可曾拿去衣服?”妇女哭禀道:“适才老 爷与响马说话,有五匹马冲到轿前,竟把小姐劫去了,并不曾劫去衣服银钱。” 风公听了此言,痴了半会。那些家人听见响马去后,方敢出来,跑到风公面 前,说道:“小人的本事不佳,不能救护小姐,不知如今响马到哪里去了。” 风竹因小姐不见,心如刀割,并不回言,一个个目瞪口呆。
  只见松林内跳出一个大汉,手执短棍,头带毡帽,身穿短短的青衣,脚 下是踢倒山的皮靴,腰挂一口宝剑。从林内跳出来,口内大叫道:“好混仗, 好混仗,怎么失其重托!俺来迟也!”你道这大汉是谁?乃是鲍刚。前日与 郝鸾分别,又有司马先生点路,今日在蒲村饮酒吃饭,吃完就在街上找寻, 等至更深,潜入松林中,和衣靠在树上,略睡片时,直至此时方醒。猛然想 起此事,急急跑出松林,只见大路上有一丛人喧哗。鲍刚提短棍,大叫道: “俺来也!”风公见有喊叫声,又吃了一惊,向家人道:“响马方才退散, 断路的又来了。”鲍刚喊道:“你们可是风老爷家眷?”内中有那大胆的答
  
应:“正是风老的家眷。”鲍刚道:“俺是顺天府的鲍刚。曾在争春园同郝 鸾兄打散米府家人,蒙孙兄弟盛情,请我到家中,拜为兄弟。谁知米家又打 来,被我碰死了石敢当,又打死数十人,与郝大哥逃出城来,遇着了司马傲 先生,指点今日风府家眷在此经过,叫俺在此保护小姐。果应其言,真乃高 人也。”风公闻言,下了牲口,与鲍刚见礼,说道:“好汉果然来迟了。” 便将方才小姐被劫之事说了一回。鲍刚大叫道:“真真俺误事了,如今强盗 往哪里去了?”风公道:“强盗将小女抢往西方去了。”鲍刚道:“谅他们 去不远,老爷在此少坐片时,待俺去赶上强人,将小姐夺回,交还老爷便了。” 说罢,提着短棍,两脚如飞而去。那风公正在大路上,等鲍刚的回信,只见 树林内走出五六个人来,俱是随常打扮,骑着牲口,喊道:“你们可是开封 府风竹老爷?”家人答应:“正是。”那六人下了牲口,道:“我们奉司马 先生指点,特来迎接风老爷,还有司马先生的柬帖在此,请老爷观看。”风 公接过柬帖,家人掌起灯来,风公拆开看时,上写道:
司马枭枭子字奉岐山老先生台下启者: 贫道细论阴阳,数该如此,但令爱遭逢此难,鲍刚只可破贼,未必能救。令爱日后自有相
逢之日。令婿该有百日囹圄之难,自有义士救他。屈老生同陈雷等上铁球山安身,湖广不日为 患。老先生若不依从,后必有祸,那时悔之晚矣!请自思之。至嘱!至嘱! 风公看毕,想:“前日郝鸾言司马傲赠他三口宝剑,往开封府寻访好汉。
方才鲍刚又说,司马傲指点,今日在此救我家眷,此时又是司马傲柬帖,叫
我不可到湖广去,若要去,就有灾难。我想那司马先生定是个高人。但不知 铁球山是个什么去处,不如依他柬帖而行,料也不能误我。况又说鲍刚只可 破贼,不能救我女儿回来。那鲍刚是个直汉,救不回我女儿,定无面见我, 我不免由他们去吧。”主意已定,便叫家人抬了骡轿,与陈雷等往铁球山了。 后来自有交待。只等到玉蝴蝶三闹开封府之时,共上铁球山,才有交待。后 话且自不言。
再说米公子等劫了风小姐,走了二十多里,那鲍成仁猛生一计,对米公
子说道:“今晚已三更时分,带到别处去也不便,离此不远有一古庙,名为 破佛寺,寺内并无僧道。大爷可将小姐带入寺中,先成亲事。那风小姐明日 便塞口难言,待天明雇轿抬回府中。”米公子道:“哪有在寺内成亲之理? 岂不有犯神圣。”鲍成仁道:“若不与他成亲,路上恐生其变,不如成其亲 事。”公子笑道:“老鲍,我今夜成亲,明日着人重修庙宇便了。”说罢, 也到了寺前,下发牲口。家丁忙将毡条铺在地下,将小姐抱入寺中。众打手 将寺门关上,站在门口等候。米公子将小姐放在毡条之上。此时风小姐连人 事都不知,浑身冰冷。一者受了惊吓,二者在马上耽了一会,犹如死的一般。 米公子想道:“费尽了心机抢来,又是个死的,两次抢到手中,不能成亲, 想是无缘,不若弃之。”想罢,往外便走。只听得“哎哟”一声,米公子回 头看时,见小姐叹气醒来,便立住了脚。那小姐醒来,睁眼看时,不像在骡 轿里的模样。米公子上前深深一揖,叫声:“小姐,我米斌仪在此等了多时。” 小姐闻言,便立起身来道:“你是何人,焉敢劫我到这里来?我的父母如今 还在何处?你好好送我回去,万事干休。如若不依,便鸣官究治。”米公子 笑道:“小姐,你说哪里话,自古道:既来之,则安之。小生却不是匪类, 亦不是下流之人。家父乃当朝宰相,因上年小生屡次求婚,奈令尊大人执意 不允,后来将小姐许配孙佩,小生实在不悦。况孙佩隐匿两个凶徒,打死石 敢当与小生的家丁三十五人。如今孙佩也问成死罪,只候京详文到时,就要

出决。今闻令尊将小姐带奔湖广,小生同鲍成仁议论,装扮响马,只抢小姐 一人,财物等件分毫不动。况今日乃黄道吉日,小生与小姐成就百年大事, 不知尊意如何?”风小姐闻言,吃了一惊,大骂道:“你这大胆强盗,弄得 我七零八落,我父母被你这贼子算计不过,方才离了开封府,避你之恶,岂 知你又假大盗①,将我劫来。你做了无法无天之恶事,我风栖霞宁可今夜一死, 怎肯失节与你这强徒。”米斌仪道:“小生为了小姐,不知费了多少心机, 才得你到手,怎有不成姻缘之理?”说罢,走向前来抱小姐。小姐见米公子 前来,便往后退,不想到了墙根顶壁之处,没处回避,骂不绝口。米公子去 近身旁,说道:“莫说小姐骂,就是打,小生也不认真。”便仰着脸去向风 小姐,说道:“请小姐打小生一顿出出气罢。”小姐此时恨不得一口吞他下 肚,方遂心意,见米公子送脸过来叫打,便提起右手,恨了一声,尽力一下, 却打着米公子下腮。米公子双手捧着下腮,喊道:“不好了,下腮又打下来 了!”你想,这风小姐是个闺中弱女,有何气力,就打得米公子下腮?一者 风小姐手戴孙佩行定的八宝嵌珠紫金镯,手起之时,那两只镯落在手腕之下; 二者米公子前日在争春园被郝鸾打了一掌,将下腮打下,至今尚未痊愈,今 又被风小姐打着旧病,所以下腮打下。但不知小姐可能脱得此难,且听下回 分解。










































① 假大盗——假借盗贼之名。假,借。

第七回 破佛寺白璧遭险


  话说米斌仪将小姐劫至破佛寺,强成亲事,却被风小姐一镯将下腮打下 来。公子捧住下腮,哼声不绝。再表鲍刚,提着短棍赶将下来,远望高山有 一丛人马,鲍刚大叫道:“响马,你们往哪里走!好好将小姐留下,万事全 休。如若不依,叫你这般强盗粉身碎骨!”
  且说鲍成仁同众人正在寺门口,听得喊叫,只见大路上如飞的跑来一个 大汉,手执短棍,高声喊骂道:“留下风小姐,万事干休!”鲍成仁道:“事 已如此,顾不得了,有个大汉来了,快快请大爷上马。”樊哙道:“大爷在 里面与风小姐成亲,怎好去。”鲍成仁道:“事已如此,顾不得许多了。” 众人一齐将门推开,只见米公子捧着下腮,哼声不止,又见风小姐站在一边。 鲍成仁叫道:“大爷!”并不则声,只是乱张口。樊哙道:“旧病发了。” 鲍成仁把米公子下腮捧着,往上一凑,米公子才住疼,说道:“你们为甚么 事这样慌张?”鲍成仁说:“请公子快快上马趱行,外面大路有个大汉赶来 了。”米公子听得此言,便惊得手足无措,只得撇了风小姐,同鲍成仁众人 走出了寺门。鲍成仁扶公子上了马,然后一齐上了马,跑下山岗。鲍刚自早 已赶到不远,口中骂道:“狗强盗,你们往哪里走,好好将小姐留下!”就 放大步赶去,只隔一箭之地。鲍成仁道:“我看此大汉,好象争春园与红面 汉子打散众人的黑汉子一般。”那家丁道:“正是,正是,快拿他送官问罪。” 又有个家丁说道:“动不得手,我们今日假扮响马,也不得干净,不若快些 走的为妙!”那鲍成仁说道:“动不得!”鲍刚看得明白,况且强人又多, 不知小姐在也不在,他只是紧紧赶来。鲍成仁道:“你看那大汉紧紧赶来。 我们却怎生是好?”想了一会,说道:“有了!此汉子喊叫要留下小姐,若 与他说,恐他又不信。若不言明白,又赶来乱打,岂不吃苦?倘若赶到天明, 被人看见,反为不美。如今有一计,使他首尾难顾。”就叫家人四散跑开。 鲍刚赶了半晌,只见四下皆强徒,要赶东又不是,赶西又不好,想了一会, 望见强徒远了。况且鲍刚是步行赶了许多路程,不觉腿又软了。米公子等骑 的是快马,已走不见了。鲍刚想:“俺如今救不得风小姐,不如回去罢,随 风爷夫人到湖广去罢。”急转身往大路上看时,风爷与夫人却也不见了。鲍 刚想道:“他们是等不得先去了。待俺追赶他便了。”
不言鲍刚到湖广找寻。再说米公子,等到天明,陆续进城回府,迳将风
小姐丢在破佛寺,且自不言。且说破佛寺东首有一乡村,名仙人乡,内中有 个莫家庄,有数十个人家,离破佛寺只隔二里多路。莫家庄内有一破落户, 此人叫莫伦,自幼失母,其父鳏①居,当年家中稍可过得。年长二十六岁,为 人奸猾,赌钱吃酒,无所不为。乡人代他起个浑名“莫上天”。前日与人赌 钱,输了十多两银子,又借些典当衣服银子,被人逼得无法。其父莫士玉, 虽有几两银子,却不肯代儿还债。莫伦还不过债,思来想去,实是难挨,无 可奈何,拿了绳子,赶早到破佛寺前寻短见。方才进得庙门,哭道:“我莫 伦生得这样命苦,今日今时,是我断头日子。”此时天色将亮,尚未大明。 莫伦正在落地扣绳子,猛然抬头一看,望见大殿有个女子,吃了一惊,想道: “我才寻死,就有吊死鬼来了。”便上前,大着胆子道:“你是何人,在此 勾我?”且说风小姐见米公子去后,坐在红毡上想了一会,正要起身自缢,



① 鳏(guān,音关)——无妻或丧妻。

忽见外面一人进来,头戴一顶破帽,身穿一件破衣,手拿一条绳子,叽叽哭 进庙来,又向小姐问是什么鬼。风小姐答道:“我乃是人,你何言我是鬼?” 莫伦道:“是人,怎孤身到此处?”小姐道:“奴家乃开封府风竹之女,因 被奸人谋害不过,父母带着我投湖广叔父处去安身,不料遇响马,劫至寺中, 响马不知被什么人擒去了。望求君子送我回去,父母重逢,恩同再造。”莫 伦闻言暗想道:“开封离此三百多里,不两三日就到了,那风老见我送他女 儿回去,自然有重赏,还了众人,余下些再赌一场,何必寻死,真是死中得 活。”将绳子去了,道:“原来是位小姐,小人失敬了。”又道:“小人家 下不远,小人姓莫名孝先,今早到此寻个相知,顺便拢来寺中,却遇贵人。 小人不才,愿送小姐回开封府去。”风小姐道:“我却不到开封府去。我父 母总到湖广去了。君子若肯送到湖广去,少不得重重相谢。”莫伦道:“小 姐既不肯回开封府,小人愿送小姐到湖广便了。请小姐先到舍下住一日,雇 个车轿,送小姐到湖广去便了。”此时风小姐在危急之间,欲要不同莫伦去, 又怕米斌仪找寻;欲要同莫伦去上湖广,又不知莫伦作人何如。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话说小姐站起身来道:“既承君子雅爱,奴家只得造府。”莫伦道:“小 姐何出此言?天地世间方便第一,又恐怕怠慢不恭。”说罢又见地下铺着一 条红毡,便将红毡卷起拿在手中,与风小姐出了庙门,上了高岗。此时天色 微明,莫伦偷眼将小姐一看,吃了一惊,想:“小姐生得如花似玉,不若带 他回去强他成亲,不枉人生一世。”又想道:“不好,他若不从,叫喊起来, 反为不美。前日有个算命先生,算我今年有千金财运。莫非应在此人身上?” 一头想一头走,不觉到了自家门首。将门推开,莫伦将手望他父亲朝外一指。 莫士玉是个三教九流之人,早已会意外面有人,便不作声。莫伦道:“此位 是开封府风老爷的小姐,被强人劫了在破佛寺内,歹人不知去向。方才儿过 寺前,见小姐一人在寺内,便请到家,明日送小姐往湖广。”莫士玉见小姐 如九天仙女一般,便道:“原来是风老爷千金,请到寒舍,轻慢恕罪。”言 毕,上前打了一恭,说道:“久仰令尊大人。”小姐答礼道:“我因被强人 劫了,幸遇令郎救回到府,又允送我到湖广去,与我父母团圆,那时我父母 必重重相谢。”莫士玉道:“此去湖广甚远,小儿一路不便,老汉在家没事, 一同送小姐,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小姐道:“既蒙老伯相送,好极。”莫 伦就去收拾。一日已过,到晚,莫士玉就将自己的房屋让与小姐安宿,他父 子二人一同就在外面地下,将绒毡铺下安歇。
一宿已过,到了次日天明,莫伦父子起来备办早饭,风小姐用过,说道:
“昨日蒙老伯恩德,说送我到湖广去,不知老伯几时起身?”莫士玉说道: “不瞒小姐,此处去湖广三千余里,非有两月不能到,约费用五十余金,老 汉要想与朋友去借。”小姐暗想:“莫家父子如此贫寒,怎借得许多银子, 若我久处此地,恐生不测。我身边却没有银子怎生是好?”想了一会,想别 的东西当不起多少银子,不如将孙郎聘我这对金镯,取下当了,早早起程, 方好免除后患。就在手上将那八宝嵌珠金镯取下,不觉就伤心起来,眼中流 下泪来。暗想:“当初孙郎定我,只望天长地久,永戴此镯,不料祸起萧墙①, 如今孙郎身隔囹圄,又不知何日得脱此难?今日无奈,只得弃了此镯,待等 到了襄阳府,命人来取赎便了。”就把金镯放在桌上,说道:“老伯,我想



① 萧墙——原义指照壁,后引申为内部,此指家中。

一时难借银子,这对八宝嵌珠金镯是我家亲娘幼年间戴的,不如将此镯去当 几十两银子,早早起身。”那莫伦拿在手中,细细地看了一看。只见上面紫 雾腾腾,光华耀目,上面有珍珠二十多颗。莫士玉说:“既如此,老汉只得 遵命便了。”便对儿子道:“你可将这金镯拿去,当他五六十两银子回来。” 莫伦依言。风小姐又说:“君子,此物只可当,千万不可兑换。”莫伦说道: “我怎敢变卖。”言毕,竟自出门去了。拿着这对金镯,哪里去典当,就三 文不值二文的,他就与人家兑换了七十多两银子。换到了手中就还了赌债, 又买了几件衣服,备了行李,又寻人写了一章假当票,拿了回来,交与小姐。 那小姐哪里认得真假,便收起来。你道这付金镯要等孙佩开封府灾难满了, 此金镯仍归小姐。这是后话,再讲那莫士玉一连收拾了三四日,雇了车子, 那日方才起程。这风小姐见莫家父子为人老实,却也放心前去,不知竟把风 小姐拐骗扬州,卖入烟花寨内。今且按下不提。
  再说鲍刚,有勇无谋,冲散了响马,定往寺内去看看小姐,若鲍刚有见 识,那小姐怎得落难在奸人之手,流落在烟花之内。后来不知费了许多心机, 方能脱得这番磨难。此是后话休提。但不知莫家父子可送风小姐到湖广去与 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紫霞轩赤绳联姻


  话说莫家父子雇了车轿,送小姐往湖广襄阳而去,且自不言。再表郝鸾, 自从在开封府与鲍刚逃出城来,又得了司马傲柬帖,一路奔往浙江而来,又 想到:“司马先生叫我到杭州访得好汉,方可救孙家兄弟,我想杭州是个文 风所有,哪里有好汉。”一路上,逢州过县,多住两天,略略寻访。正是晓 行夜宿,渴饮饥餐,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杭州,天色已晚,想道:“我母舅是个好兴头的,若是今晚 冒然而去,惹他见怪,不若寻下了寓所,安歇一宵,待天明之时进府也不迟。” 又走了几步,只见前面挂着灯笼,上写着“公文下处①”。郝鸾走到门首,叫 道:“里面有人么?”店小二忙忙走出来应道:“爷可是下店的?”郝鸾道: “正是。”小二道:“请爷上楼安歇。”那郝鸾便把行李交与小二,小二提 着行李、灯笼引路。郝鸾进门来,只见柜内坐着一个人,面如蓝靛,发似硃 砂,头扎花巾,插着一支金簪。时值三月,天气微热,那人身着青布箭衣, 大红裙裤,旁边站着一个小使斟酒与那大汉吃。那汉子见郝鸾,并不起身, 昂然坐着。郝鸾见了大怒,思想道:“这狗头无礼。”忍了气,同小二上楼 来。小二将行李放下,点了灯火,跑下楼,取了一盆热水,叫道:“请爷洗 脸。”郝鸾洗了。小二又拿了一壶茶来,放下了一个破碗。郝鸾见了,就是 一肚子恶气。正在不悦,小二又拿了一本号簿、一枝笔,上来问道:“请问 爷尊姓大名?哪里人氏?”郝鸾道:“你问我怎的?”小二道:“只是奉上 司的行文,开饭店的,来往客商,俱要上号写簿。每月初一十五到县内去点 对,恐有来历不明之人。俱要我们干系,故要开姓名住处。”郝鸾见他说得 有理,道:“我乃洛阳人,叫做胡士信。”小二也不知其意,写了号簿送付 那大汉去了。随即送饭上来。郝鸾看见是糙米饭,一碗韭菜豆腐。郝鸾大怒, 骂道:“你个该死的狗娘养的!爷到此处,就该煮白米饭,大鱼大肉好酒与 俺吃,难道爷不把钱与你么?”小二笑道:“爷你说差了。东边也有店,西 边也有店,那些店才有鱼肉、好酒、白米饭,我店内中只得这样饭菜,到明 日算帐之时,只要每天白银一两,那时放你出门。如少一厘,还要补上大钱 一文。”郝鸾听了,就将这盆饭菜掼将下来,把小二打了一下。小二被打得 疼痛,就跑下楼喊道:“只要你打得过,我去把大爷请来便了。”郝鸾道: “你就将金刚请来看,爷可怕他!”小二跑至面前,禀那蓝面大汉道:“小 人被恶汉打伤了,请爷替小人报仇。”那汉问道:“他因何事打你?”小二 道:“那人要白米饭、好酒、肥肉、大鱼吃,小人回他我们店中没有,他就 大怒起来,将饭食等物掼在地下,将小人脸都打破了,连爷都骂了。”那汉 闻言大怒道:“这狗头焉敢如此大胆!”遂走至楼下,骂道:“你是哪里来 的野汉,敢在爷的店内打人!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你敢下来打么?”郝鸾 早已知蓝面大汉前来斗骂,便将那腰内丝绦一束,将衣角摁好,挺身立在楼 门口,骂道:“你这不知死的狗头!敢上楼来?”那汉道:“你敢下来,算 你是个好汉!”郝鸾道:“我便下来,看你怎样?”将扶手用力一搬,搬起, 认定那汉打来。那汉侧身躲过,郝鸾乘空跑下楼来,那汉抢上一步,认定郝 鸾面上,一拳打来。郝鸾转身让过,举起右手,照那汉头上一下,那汉晃了 几晃,翻身跌倒。郝鸾正要赶上再打,那汉摆手道:“大爷不要打,小弟得



① 下处——歇宿的地方。

罪,爷可是洛阳人?”郝鸾见那汉服软,他便住手道:“你怎么知道?”那 汉陪笑道:“请爷到后面少叙。”郝鸾说:“你想诱我进去,添些打手么, 我也不怕。”说罢就与那汉子走到后面,却是大大的三间房子,收拾得干干 净净,摆了许多军器桌椅等物。那汉换了衣服,与郝鸾见礼已毕,问道:“爷 尊姓大名,实对弟说,乞爷见教。”郝鸾道:“在下实系洛阳人氏,姓郝, 名鸾,字跨凤。”那汉起身说道:“原来是孟尝君,小弟多多得罪。”郝鸾 道:“足下姓甚名谁?也要请教。”那汉道:“小弟姓陈,名雷,字电霞, 山东东昌府人氏。世人见小弟粗鲁,起下一个绰号叫做‘值年太岁’,不回 爷驾到此何事干?”郝鸾道:“因父母双亡,家业凋零,前日母舅着人唤小 弟,今日所以到此探望母舅大人。”陈雷道:“令舅大人高姓大名?”郝鸾 道:“家母舅曾做经略大元帅之职,因年老告假回家。”陈雷道:“莫非吴 甸汉爷爷么?”郝鸾道:“正是。”陈雷道:“小弟久慕吴老爷大名,却未 曾会过。”就唤小二取些酒肴,二人开怀畅饮。陈雷道:“只因小弟接了风 老爷家眷,上山之后,复到杭州,开饭店为由,访寻好汉是实。”然后各言 心事,一宿已过。到了次日早晨,郝鸾起身,洗面已毕,换了衣服,别了陈 雷,离了店门,往吴府而来。
  一路问来,已到吴府门首,只见大大的一座虎座门楼,对面高大的照壁, 八字的墙门,门内并放着两张大懒凳,凳上坐了十几个家丁,真真威武。郝 鸾走到门首问道:“这里可是吴老爷府中么?”家丁答道:“正是,你问他 怎的?”郝鸾道:“烦你通报一声,说我是洛阳人郝鸾,特来看望你老爷。” 内中有个老家人,晓得郝鸾是老爷外甥,却不曾会过,便起身说:“莫非是 姑太太的公子么?”郝鸾道:“正是。”众家丁一齐站起来,说道:“小人 们不知大爷到来,望乞恕罪。”郝鸾道:“恕你们无罪。”老家丁道:“请 公子到厅上少坐片时,待老爷出来再请相见。”那家丁进内一会,出来说道: “老爷请大爷到后堂相见。”郝鸾便走至后堂,只见母舅舅母俱在堂上,便 抢步上前,双膝拜倒,说道:“二位大人在上,愚甥拜见。”吴公双手扶起, 道:“一路风霜,只行常礼罢。”夫人道:“几年不见,你如今长成大人了。” 郝鸾又与表妹见礼,礼毕,坐下说道:“愚甥自幼父母西游,家业凋零,少 来问安,望乞恕罪。”夫人道:“自离姑娘之后,叫我日日思想,今日你方 到此,你可以不要回去,在我这里也罢了。况且我与你母舅年纪已老,将来 无人倚靠,你是外甥,也同儿子一样。”郝鸾点头说:“谨遵严命便了。” 叫了妇女捧上茶来,又摆上午饭用过。郝鸾叫家丁至陈雷饭店取行李,当晚 饮酒,谈些家常谈话。吴公着人到书房收拾铺设床帐,请郝鸾安歇。
  原来吴公夫妇无子,止生一女,小名叫若兰,年方十六岁,尚未婚聘。 只因若兰容貌端庄,如花似玉,琴棋书画,件件精通,吟诗答对,事事俱全, 那吴公夫妇爱如珍宝。因见若兰才貌双全,求婚的人家也不知其数。那吴公 一概不允,要选个才貌双全的乘龙佳婿方可允聘。
那日,吴公与郝鸾正在书房谈些家常之话,忽有家人报道:“常公子、 柳公子来了。”吴公道:“请他二人进来。”对郝鸾道:“他二人在外游学, 今日方回。只常柳二生颇有才学,旧岁入了黉①门。”不一时,常柳二人进来, 前面一人,头戴方巾,身穿天蓝直裰,足下朱履,面如傅粉,年纪不足二十。 后面一人,头戴武生巾,身穿大绒直裰,亦是朱履绫袜。此二位面貌仿佛,



① 黉(hóng,音红)——古代的学校。

年纪相同,笑容而进,说道:“老年伯在上,小侄特来叩见。”吴公道:“贤 侄一路风霜,行常礼罢。”礼毕便问道:“此位是谁?”吴公答道:“是舍 外甥,姓郝名鸾。”常柳二人又与郝鸾见礼,方才坐下。吴公指道:“此位 姓常,名让,号叫云仙,乃吏部右待郎常如春之子。这位姓柳,名绪,号贵 之,乃兵部左侍郎柳逢春之子。”
  各人谈了一会,只见家丁禀道:“史相公来了。”吴公道:“请进来。” 对郝鸾道:“因他自幼在我家来往,如今不好意思阻他。”常让道:“自幼 曾与他同窗,幼时还懂礼数。目下随门下客走了几年,习了满口的流言。” 柳绪道:“我们正谈得有趣,不知这厌物从何而来。”正说之间,只听得史 通从外面叫道:“老伯,小侄史通来也!”郝鸾把史通上下一看,只见他头 戴逍遥巾,身穿玄色直摆,朱履绫袜,与柳绪面貌相仿佛。后跟一个门客, 头戴鸭嘴巾,身穿天蓝直裰,却也生得不俗。史通见常柳二人,笑道:“原 来常柳二兄在此,不知几时来的,就瞒着我先到老伯府上。”柳绪道:“小 弟二人才来的,尚未拜府。”史通与吴公见礼,问道:“此位是何人?”常 让道:“乃是老伯外甥。”史通亦与郝鸾见礼。那门下客姓刘名栋,亦各见 礼,已毕。史通老着脸坐下,说道:“小侄参在老伯教下,非止一日,今日 难得常柳二兄在此,况且郝兄又是初会,不论残酒残肴,愿领一杯。”当时 与刘栋坐下。
酒至数巡,史通道:“二兄游学在外,可曾访得几个名妓么?”常让道:
“小弟寻师访友,习学正事。这些不要紧的闲话,小弟到不知。”史通道: “你二人又来推托了。想是老伯在此,你反装老实。”说道:“小弟到访得 一个名妓,生得千姣百媚,若是看她两眼,令人魂消,明日小弟作东,请郝 兄与二位同乐一番,有何不可?”郝鸾想道:“母舅之言,果然不谬。这史 通真是个不成人的,与他交而无益。”吴公见史通出言不逊,又不好当面说 他,便起身道:“我身上有些不快,要去后堂安歇,你们在此少坐片时。” 史通大喜道:“既然老伯身子不快,老伯请后堂安歇便了。”史通见吴公去 后,便说道:“方才只因老伯在此拘束,不便言其花柳行中妙处。如今老伯 进后,待小弟一一奉申。”便一连吃了三杯酒,怎样长,怎样短,一派胡言, 说个不了。常柳二生奈烦不住,又不好抢白,说道:“小弟今日方回,却不 曾到家。虽是书童先回家去,恐老母在家念望。不便久陪。”史通见他二人 告辞,真真扫兴,又不好留他,只得起身散去。郝鸾送他们出府。不知后事 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吴经略奉旨伐寇


  话说常让离了吴府,对柳绪说:“我看郝鸾兄倒有十分义气,我等正说 得高兴,却被厌物吵掉了。明日我家设个香案,我与你同郝兄结个金兰,不 知兄意下如何?”柳绪道:“弟也有此意。须要悄悄地把郝兄请来,瞒着那 厌物。”二人计议已定,叫家人如此如此请他,说罢,各回家去了。
  再说史通与刘栋吃了几杯酒,真真有情有趣,却被常柳二人告辞打破。 出得门来,刘栋道:“大爷可知常柳二人的意思?”史通道:“不知。”刘 栋道:“大爷说话,常柳二人愁眉苦验,两人丢眼色,出门之时,又同家人 唧唧哝哝的说话。”
  史通道:“他们为何厌起我来?”刘栋道:“门下谅那常柳二人明日必 请郝兄饮酒,大爷与门下再去闹他一闹。”史通说:“说的有理,明日定要 去走走。”
  再说郝鸾见常柳着人相请,便来告禀吴公说:“常柳二人着家人相请, 愚甥明日要到他家饮酒,不知母舅意下如何?”吴公道:“若是常柳二人请 你,你可自去,下次不必告我。但史通那个畜生,不可同他来往。”郝鸾道: “谨领严命。”当晚吴公设宴在后堂,与夫人郝鸾同饮。饮酒之间谈论些家 务,又说道:“老夫只生你表妹一人,为她择婿费了多少心机,只有常柳二 生中我之意。柳绪已有岳家,常让尚未聘定,我意欲将你表妹许他,却无人 作伐①。幸得你来,可以从中说合。”郝鸾道:“常让果有才学,明日愚甥与 柳绪从中说合便了。”郝鸾辞了吴公、夫人,回书房安歇。
次日天明,常柳二人悄悄着人来请,郝鸾便取了几件新衣服,带着家丁
往常府而来。到了常府,家丁通报,柳绪先到,二人出来迎接,到大厅见礼, 已毕,坐下。茶罢,常柳二人笑谢道:“昨承兄与老伯雅爱。”郝鸾道:“肴 馔不恭,何劳称谢。”常让道:“非怪小弟唐突,怎奈史通忒厌,所以得罪。” 柳绪道:“小弟欲斗胆忝在教下,不知尊意如何?”郝鸾道:“弟乃山野愚 夫,既蒙雅爱,敢不从命!”常柳二生见郝鸾允了,心中大喜,叫家人摆上 香案,叙了年庚,郝鸾居长,常让第二,柳绪第三,三人焚香发誓,愿同生 死。拜毕起来,郝鸾又到后堂见常夫人。常让道:“今日本该请郝兄大厅饮 酒才是,惟恐厌物寻来不便,不若请郝兄到紫霞轩叙谈。”郝鸾与常柳二生 走进轩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倒有无数的奇花异果。当下三人坐定, 家人摆下酒肴。饮了一会,郝鸾道:“今日幸会二位贤弟,实乃天幸。我意 欲烦柳贤弟代舍表妹作个月老,与常贤弟结亲,不知尊意如何?”柳绪道: “妙极!妙极!”常让道:“小弟焉敢高攀。”柳绪道:“仁兄不必推辞, 待明日小弟同郝兄面会年伯,一言为定。”三人正在说话,门公进来禀道: “史相公同刘相公来了。”常让道:“这厮怎访得这样确,你怎样回他的?” 门公道:“史相公问老奴:‘你相公可在家?’老奴回他:‘在家。’史相 公又问:‘郝相公柳相公可在这里?’老奴回他:‘都在此。’”常让大怒: “你这老奴才,该回他不在家才是。”语言未了,只见史通同刘栋外面走进, 大叫道:“小弟有甚么不是之处?三位兄就不携带顽顽,亏我会找。”常让 道:“非是小弟今日不来相请,只因郝兄偶然光降,小弟不过平常小饮,并



① 作伐——作媒。语出《诗经·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意思是伐削斧
柄要靠斧子,取妻要靠媒人。后来就把做媒称为“伐柯”、“作伐”、“执柯”。

非待客之礼,故此不敢奉请,得罪!”史通道:“如此说来,到是小弟闯席 了。”又向郝鸾道:“另日舍下还要恭候。”说罢坐下,家人添了杯筷,史 通也不则声,就吃个不歇。那郝鸾柳绪心中十分厌他。
  史通一连饮了十多杯,方才落盏,说道:“郝兄从河南来,尚未游过西 湖,明日小弟作东,将杭州有名妓女带入舟中来游玩西湖,做乐一番,有何 不可。”郝鸾道:“俺是出外之人,不喜名妓,喜的是英雄。”史通道:“郝 兄之言差矣。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恐见了妖娆 妇女,就不是这等说了。”郝鸾将脸一沉,低头不答。常让见郝鸾不爽快, 自己又不便止住史通的口。柳绪不耐烦便说:“史兄莫怪小弟多言,今日蒙 常兄雅爱,你我都是书香一脉,理当讲些文才,况郝兄是忠直的豪杰,兄饮 酒只饮酒,何必讲那忘八事情。”史通听了大怒,道:“谁是忘八,我同你 世交,因何骂我?同你上明伦堂说理。”常让见史通发怒,恐弄出事来,说 道:“史兄不必动气,柳兄非是骂你。”史通道:“他骂我是王八,兄怎言 不是骂我。”常让道:“适才兄言花街柳巷之事,柳兄方才不曾分辨得清。 圣人云:‘一日宿娼,忘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故为忘八。’ 史兄不要错怪人。”史通道:“虽然如此,太唐突了些。”刘栋道:“大爷 休怪柳相公,还是大爷唐突了些。”史通道:“据你说是我唐突了,小弟得 罪柳兄,罚我三杯,算我赔理。”就一连吃了三杯。郝鸾见史通不成文,便 起身说道:“恐我母舅、舅母悬望,另日再谢罢。”说毕起身出席。常柳二 人道:“请兄再饮几杯,怎么这样匆匆而行?”史通道:“郝兄想是厌我, 故此回府。”郝鸾道:“岂有此理。”当下五人出了大门,一拱而散。郝鸾 自回关府,常柳二人闷闷不乐。
且说史通同刘栋回到自己书房,史通说道:“老刘,今日他三人实实厌
我,你有何法叫他与我相好。”刘栋道:“据门下看来,常柳二人是懦夫, 郝鸾是一匹夫小人,大爷何必与他们来往。”史通道:“说得有理,他三人 不过朝夕饮酒玩耍,我同你日日去闹他,看却怎生奈何你我?”
不言史通,再说柳绪次日到吴府说亲,吴公大喜。常让择日行了聘礼。
一日,吴公与郝鸾、常柳在书房闲谈,忽有人来报道:“启老爷,今有圣旨 到来,召老爷高升,城内文武各官在北新关等候老爷开读圣旨。”吴公吃了 一惊:“圣旨来召我,却为何事呢?况老夫久居林下①,想我又无过犯,这却 为何?”常柳二生也慌作一堆。郝鸾道:“母舅不必惊慌,到北新关接旨再 作道理。”吴公进内与夫人小姐说知,换了朝服,带了家丁,郝鸾三人亦随 行。至北新关,文武官员欠身说:“候大人多时了。”吴公便上亭来,只见 亭上摆列香案,不一时,钦差到来,立在上面,吴公执笏朝上拜了二十四拜, 文武官员俱俯伏。诏曰:
“朕闻安邦定国,皆武臣之力,文臣之才也。今有登莱等处,海冠犯界,民不能安,诸将 莫敌。朕思卿可当此任,钦封经略大元帅,加兵部待郎,提调松镇人马,统领大军五十万,即 日征伐海寇,俟有功班师之日,另行升赏。尔其钦哉!” 当时读罢圣旨,吴公山呼万岁,谢恩已毕,钦差即奉过兵符帅印,递与
吴公。吴公接了,将圣旨供案上,就与钦差各官见礼已毕,然后叙爵次坐下。 献茶毕,钦差又对吴公说道:“此是圣上的隆恩浩荡。老先生即要起程,提 兵征寇。不日得胜班师,足见老先生大功。”吴公说道:”老夫年已六旬开



① 林下——幽僻之境,引申指退隐或退隐处。

外,今蒙圣恩,敢不尽心为国?所奈事未清楚,三日之后言能起程,一者大 人未侯,二者家中料理料理。”便先差家将吴龙领了令箭,飞奔松江,调兵 二十五万,在西路等候;又差家将吴豹,领枝令箭到京口,调兵二十五万, 会合松江人马,亦在西路等候。二人领令前去不言。
  再说文武官员参见吴公已毕,请钦差大人到公馆安歇,吴公告别回府。 郝鸾接着,大喜,夫人小姐一齐上前施礼。小姐道:“恭喜爹爹荣升。”吴 公道:“虽是如此,怎奈为父的老朽不堪,只恐这几块老骨头抛在他乡。” 夫人道:“一者靠皇上洪恩,二者仗老爷虎威,此去定然旗开得胜,马到成 功。”小姐道:“爹爹自幼身为将帅,不知临过多少大阵,何况一海寇呢?” 吴公道:“三日后起程。”当晚,吴公与郝鸾、夫人、小姐后堂饮酒,说道: “我今征寇,有贤甥在此,却也放心,只是不放心史通。你却不知,从前史 德明原与我相好,因他拜在米相门下,我就不与他往来,闹了几场,告病归 家。史通假言父命,烦府县为媒,要娶你表妹,我推辞不允,他就怀恨在心。 如今远出,贤甥依我三事方无他变:第一件,不可与史通往来;第二件,早 着常生迎亲;第三件,你舅母年老,无人侍奉,你可娶一房妻室,看管家园, 照料你舅母一世,我就死也瞑目了。”言罢,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小姐亦悲 伤不止。郝鸾道:“愚甥谨依严命,大人不必牵念,表妹过门之后,家中料 理明白,愚甥亦来登州,帮助母舅成功,班师回朝,共享荣华。”吴公道: “你亦将门之后,应该出力皇家。”各自悲伤,不能饮酒,收了席面。
次日,吴公备礼送了钦差,常柳二生备了酒席送到。常生上前施礼道:
“恭喜岳父荣征,小婿不才,特备酌筵与大人饯行。”吴公说:“多承贤婿。” 柳生上前恭喜道:“小侄礼当明日恭敬,恐伯父大人明日五鼓起马,故同常 兄特来饯行。”说罢,与常让各各奉杯。那些亲戚朋友,俱来恭贺饯行,吴 公一概辞谢。饮到日暮,二生别去。吴公回到后堂,命随征家丁,收拾军器、 匹马等件,又备了香烛,拜别祖先,然后吩咐夫人、小姐一番。次日五鼓, 三声炮响,吴公起马,带了四十多名家将,乘马出城去了。文武官员送至十 里长亭,告别而回。郝鸾同常、柳二生,送五十余里方才告别。钦差回京复 旨去了。吴公西路会合两路大兵,共征海寇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分解。

第十回 常公子邀友游湖


  话说郝鸾与常、柳二生,送了吴公,回进城中,他三人朝夕不离。虽然 吴公吩咐郝鸾叫常家娶亲,一时哪里来得及。府中大小事俱是郝鸾掌管。史 通与刘栋常来顽耍,虽然郝鸾与常柳二人厌他,那史通单要来闹他们。
  一日,柳绪道:“老伯去了半月有余,府中事体俱已料理明白,许久不 与郝兄畅饮,小弟欲与郝兄一饮,怎奈史通惹厌不过,如之奈何?”常让道: “郝兄到此三月有余,尚未游过西湖,明日小弟作东,请郝鸾兄到湖心亭玩 赏,一者避那厌物,二者尽我们的情兴,岂不美哉!”柳绪笑道:“妙极! 妙极!”郝鸾道:“蒙二位贤弟雅爱,愚兄遵命,明日贤弟先在湖心亭等我, 我随后就来。那厌物才不知道。”三人正在言谈之间,忽见家人来报。郝鸾 心中一愁,常柳便往后走。家人说:“不是史相公,是那开饭店的陈爷。” 郝鸾道:“快请他进来。”对常柳二人说道:“这姓陈的很有义气,明日可 约他同游西湖。”这陈雷因那日见郝鸾武艺精通,是个豪杰之人,屡屡要见 郝鸾,因吴公在府,不敢引见,暗地来往几次。今见吴公远征,故来相望。 郝鸾请他进厅。常柳二生见他生得凶猛,吃了一惊。陈雷道:“小弟少来问 候,兄长恕罪。”郝鸾道:“贤弟驾临,愚兄不曾迎接,亦要恕罪。”陈雷 又问:“此二位是谁?”郝鸾一一说了。陈雷道:“原来是两位公子,小弟 失敬了。”二人见礼,礼毕坐下。郝鸾道:“明日常柳二位贤弟,请我游玩 西湖,贤弟若闲,同去游玩如何?”陈雷道:“小弟乃山野之夫,怎陪得二 位公子?”常柳二人道:“陈兄乃当世英雄,小弟们乃书儒之辈,郝兄每称 陈兄义侠,正欲投启相请,今幸驾临,真乃天赐奇逢。”陈雷道:“既蒙二 位公子不弃,小弟领教便了。”郝鸾吩咐家人办酒,四人畅饮,至黄昏方才 散。次日,常让叫了船只,着人悄悄的请柳绪、陈雷登舟,先到湖心亭,叫 店家备酒席等候郝鸾。
再说郝鸾在家,料理些家务,与夫人言明,带了书童,出了城门,雇船
往湖心亭来。约有巳牌时候,只见游人不绝。人称杭州西湖,天下第一胜景, 果然名不虚传。正想之间,忽见对面摇来一只小船,中舱坐一人,面前摆列 肴馔,一个大碗,一壶酒,独自斟饮。郝鸾定睛一看,吃了一惊。你道那人 怎生模样打扮:
相貌希奇,眉中长带杀气;胸藏侠义,腹中单爱英雄。虎眼金睛光闪烁,行黑暗,如同白 昼。鹤膝猿背,腾身快似风轮。济困扶危,所仗者鸡鸣狗盗;诛奸除恶,不让那聂政专诸①。独 坐舱中如虎踞,狞眉狰目似凶神。只因奸党迷真性,降下台垣地臧星。
郝鸾见那人生得奇形怪状,满面杀气,两眼如紫靛。更那人亦看郝鸾, 生得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两人对看多时,睛也不转,不觉两船早已擦过。 郝鸾见那人生得异相,便叫:“梢公,与我把船摇回去。”梢公不敢不回, 只得把船摇回奔湖岸而来。郝鸾意欲赶上那人细看一番,问其所居姓名。不 意那船亦依旧摇回,那人立在船头上,郝鸾亦出舱站在外面,对面擦过。离 了半里,郝鸾道:“梢公,我不回岸了,还到湖心亭。”梢公道:“方才行 到半湖之中,相公叫摇回来,这会又要摇到湖心亭去,相公如何作戏?”郝 鸾道:“你要不埋怨我,我多与你几分银子。”梢公便将船往湖心船摇了来。 郝鸾想:“那船上汉子生得如此异相,必是英雄之士。他见我起来看他,他



① 聂政专诸——春秋战国时两位著名的刺客。

亦如此看我,其中必有缘故。”想了一会司马傲柬帖言:“若要救孙佩,必 得异奇人。”叫人离开封往浙,吴字岂不是“口天”?如今已应信。“舟中 巧遇异奇人”,莫非应在此人身上?正想之间,听那船的梢公叫道:“进禄 官,你往哪里去?”原来跟郝鸾的两个书童,一个叫进禄,一个叫爵禄。见 有人叫他,抬起头来,一看,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张叔叔!我同大爷 往湖心亭去玩。”说罢两船依旧擦身而过。郝鸾问进禄道:“那个船家可认 得他吗?”进禄道:“小人认得,他上年曾在府中的。”郝鸾道:“站在船 头去的人,你可认得?”进禄道:“小人认不得。”郝鸾也就罢了。坐在船 头,想起心事:鲍刚不知去向,孙佩又不知好歹如何。正想之间,不觉已到 湖心亭,郝鸾只得上岸。那常让三人,起身来迎接,道:“小弟们等候多时 了。”郝鸾道:“有事羁①身,故而来迟。”众人上了亭子,坐下。小二摆下 酒肴,四人畅饮不言。
  且说郝鸾在舟中遇过那人,乃是本城人氏,姓马名俊,字兴昌,绰号“电 光目”;因他身轻会跳,世人又叫他“玉蝴蝶”。自幼父母双亡,虽然遗下 产业,怎当他结交天下好汉,不觉一贫如洗。忽一日,来一位道人,对马俊 说道:“贫道此来传你法术,偷盗大户人家不义之财。一来与壮士权为度日, 二来见贫困之家可周济他家银钱,也是好事,不知壮士可能允否?”马俊想 了一会:“我不免权且依他,看他有何法术传我。”便说道:“老师指示, 敢不从命!”道人在马俊耳旁说了一会。马俊心灵,一一记在心中。拜谢道 人,道人竟自去了。马俊得了这个方式,当夜就试验,一些也不费力气,得 了银两,周济贫人,人都念他是个好汉。今日无事,雇了船到湖心亭来游玩, 方才见郝鸾。心内想道:“杭州城里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好汉,不曾见过这红 面的好汉,此人必非杭州人,定是他乡好汉。适才他两眼看我,似有相怜之 意,可惜未问一言。”遂问梢公说:“方才说话小使你可认得么?”梢公道: “小人认得,就是前月奉旨征海寇的吴老爷府中的。”马俊道:“那红脸人 是府中何人?”梢公道:“他是吴老爷的外甥。”马俊道:“你可晓得他姓 名?”船家道:“此人大有名望。他父曾做镇殿将军,如今父母双亡。他挥 金如土,将家业败尽。他姓郝名鸾,字跨凤,世人称他孟尝君。乃洛阳人, 文武全才,来到此处,本城好汉尽去请教,他连一个也不中意。”马俊想道: “呀!常闻朋友说洛阳郝鸾,是个好汉,今日相逢,果然如此。我若是日里 去会他,恐他不知我的本事,不免今晚三更前去会他,他方知我有手段。” 主意已定,船已到岸,把了船钱,上岸去了。不言。
再说史通,因刘栋巳时还未来,史通闷了,一人走出,到柳绪门首,问
道:“你家相公哪里去了?”门公道:“常相公请去。”史通又跑到常家门 首,问道:“柳相公来否?”门公道:“未来。”史通不信,四处寻了,并 无一个人影。想:“定去吴府了。”又到吴府来,来到得吴府门首,也不问 门公,竟自走进花园,东张西望,并无一个人影,坐在书房床上,不觉困倦 睡着了。
且说小姐身边贴身丫头名叫秋香,至园中见一生酣睡,想道:“常姑爷 到西湖游玩,怎么此时还睡在此,难道不曾去么?”细一观,面貌不差。想 道:“姑娘过门,定把我陪送。姑爷生得人物风流,若能收我为侧室,不枉 人生一世,今日园内无人,不免进去看看,倘若遇机缘,将就结识他,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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