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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与中国古典小说



±楚灵王则一露面便是个无赖公子的形象。此外,在《左传》里好人事事有 吉兆,±坏人时时有恶征,占卜、梦境、天象及智者的言论都是证明。其实,
±按照历史发展的本来面目,好人不可能没有过失,坏人也不可能事事皆错,
±人们不能如此简单地预料人的一生。《左传》的描写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历 史家在既成事实之后,±重新考察历史人物以往言行得失的结果,±作者把这 种历史的鉴定赋予了《左传》的人物形象。因为历史给人们提供的借鉴和榜 样是一定要明确而典型的,不能亦好亦坏,故此人物形象呈现为单一的色彩
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这一点在下文对“闪现型”人物形象的分析中可以得
到更具体的证明。

二 “闪现型”人物形象分析


  《左传》中绝大多数的人物形象是只通过一件事(每个人物)来表现性 格的。这类写人的笔法极为灵便活泼,一时一事,一人一事,一人数事,± 文字经济而人物鲜明。这些形象的出现虽一纵即逝、一闪而过,±然而却给 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这很像绘画艺术中的“速写”,用白描的手法勾勒 出人物的特征,±在一瞬间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记。
因为《左传》中的这些形象并非历史人物的完整显现,±所以在某件事
或某一场合所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是他们某一方面的性格要素,±我们只有在 同一类的形象中,才能看到较为完整的人格。以下拟分三类形象来分析:封 建的武士、±地位卑下的小人物和各种女性。
1.封建武士的形象
  武士是封建时代“士”阶层中的骨干,是“国之干城”。±《左传》中这 类人物极多,虽然作者并不给他们很多单独表演的机会,±但是他们全体所 表现出来的武士性格却是鲜明而壮美的。概括地说,这些形象的基本特征就 是真诚、±尚公、忠于职守、信守誓言。他们有勇力,知荣辱,不近女色, 不惜生命,±而其中最突出的是他们永远无条件地效忠君主。±这在本质上与
西方中世纪的骑士十分相似,但又有着明显的不同。他们是中国的“武士”。
  隐公四年记“石碏大义灭亲”,石碏±在《左传》中仅此一见。“义”是 石碏性格的唯一特征,“君子”称他为“纯臣也”。±为了保全国家的利益, 为了忠于为臣的职责,他可以杀掉自己的儿子,±这就是武士的品格。在这 里没有西方文学中常见的理念、情感的矛盾,±也不必担心杀了儿子会被人
认为残忍和无情。
  在《左传》里,同样是忠于职守、不违君命的人物还有许多。±郑国的 原繁,为臣无二心,在郑厉公出亡期间“典司宗祏”、“无里言”。±但是郑厉 公返国后却怀疑他的忠诚,±原繁以一死表白自己的忠贞无二(《左传·庄公 十四年》)。晋国荀息受晋献公遗嘱为顾命大臣,辅立奚齐,他“竭其股肱之
力,±加之以忠贞”,然而事终不成。荀息信守自己的诺言,±“死之”(《左
传·僖公九年》)。卫国元咺受君命奉叔武摄政,卫成公听信谗言杀死了他的 儿子,而“咺不废命”,仍然奉夷叔以入守(《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尽 管他们效忠的都不是什么明君圣主,但只要是君,就必定对之忠心耿耿。
  又有楚国左司马文之无畏,从国君田猎,“宋公违命,无畏抶±其仆以 徇”,他“当官以行”,不因为“爱死以乱官”(《左传·文公十年》)。±晋国
使臣解扬,到宋国去报信,不幸被郑人俘虏送往楚国,“楚子厚赂之,±使反

其言”,解扬假意应允,“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他对 楚子的回答是武士本色的最好体现:


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 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 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左传·宣公十五年》)


  再有,卫大夫孔达为解除晋国对卫的军事讨伐,±勇敢地承担了引起祸 端的责任:“苟利社稷,请以我说!”(《左传·宣公十三、±十四年》)遂自缢 而死。卫国因而免除了一场灾祸。齐大夫华还与莒军相遇,情况危急,±“莒 子重赂之,使无死”,华还义正辞严拒绝了:“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 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于是奋勇迎敌(《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齐臣公孙青聘于卫,适逢卫国内乱,卫灵公避乱郊外,±公孙青就遵照齐景
公“阿下执事”的命令,在不能行聘礼的情况下,“以其良马见”,并且“亲 执铎,±终夕与于燎”(《左传·昭公二十年》)。楚臣申包胥如秦乞师,“依于 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而他立了功并不要任何奖赏, 因为是“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左传·定公五年》)。
这是些可歌可泣的形象,他们信守“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
事君,耦俱无猜,贞也”(《左传·僖公九年》荀息言)的信条,在名利、± 生死面前表现得大义凛然,坚贞不屈。他们的事迹至今读来令人感奋。如果 除去“忠”、±“义”道德的封建内容,那么这种不苟活、±追求生命价值的 精神又是何等可敬可叹啊!
武士崇尚勇力,惊人的膂力和过人的胆量都是他们的骄傲。晋国魏犫力
大无比,胸部受了重伤仍能“距跃三百,曲踊三百”(《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鲁国叔梁纥能用手托住悬门;狄虒弥能“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 秦堇夫缘索登城,“及堞而绝之,队,则又悬之,苏而复上者三”(《左传·襄 公十年》)。再有像养由基、魏锜、颜高等(37)±神射手,作者都给了他们应
有的荣耀。
  武士有最强烈的荣誉感,自尊心极强,视名誉高于生命。±《左传》记 下了无数动人的事例:鲁公孙敖之二子受孟献子的宠爱,但为了辟除谮言,
±同在战斗中以死雪耻。(《左传·文公十五年》)晋襄公车右狼瞫,±在箕之
役被先轸罢黜,不禁大怒,但是当其友欲为他发难时却被他制止了,±他说: “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谓勇。”他在激战中“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 师从之,±大败秦师”。(《左传·文公二年》)晋厉公车右栾鍼,±迁延之役中 因耻晋之无功,“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左传·襄公十四年》)鲁大夫
臧坚被齐国俘虏,±齐灵公派阉人夙沙卫去慰问他,±臧坚耻于“使其刑臣礼 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左传·襄公十七年》晋先轸则因“逞志于 君”而“自讨”,“免胄入狄师,死焉”。(《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众所周知,
±著名的鞌之战的直接导因即是晋将郤克在齐国受到了羞辱(38)。 但是武士并不记私仇,他们以国家利益为重。±如晋臣臾骈曾受贾季之
戮,而在贾季出奔狄国,赵宣子派他送归贾季妻室时,±他“尽具其帑与其 器用财贿,亲帅扞之,送致诸竟”,不“以私害公”。±(《左传·文公六年》)
他们在战斗中更不因私怨相弃,出生入死,甘苦与共。如鲁林雍羞为颜鸣车
右,±跳下车作战,被敌人割去耳朵、砍断了腿,“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

雍乘!’”。(《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这样的例子在《左传》中还很多。 武士谦恭知礼,即使是在战场上也不例外。鞌之战晋韩厥追击齐顷公,
待追上后,他“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
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 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讲了许多道歉的话,
±才去俘虏对方。(《左传·成公二年》)又如鄢陵之战,“郤±子三遇楚子之卒, 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左传·成公十六年》)这样对待敌国的国君,
只有武士才可能做到。
同时,《左传》中没有一个武士贪恋女色,更没有一个以亲近女色为荣,
±他们严格地遵守着“男女有别”的礼法。婚姻被看作扩大宗族势力的一种 手段,±所以只有在和国家政治发生关系的时候,才被作者记录下来。±如齐 国的敝无存将要参加讨伐晋国的战争,他父亲“将室之”,敝无存“辞,以 与其弟,±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于高、国。’先登,求自门出,死
于霤下”。±(《左传·定公九年》)其中很可以看出武士的恋爱观。 集以上众多形象的描写,可得到较完整的武士的性格特征。他们在作者
笔下,是一群既有智谋,又有正直的品格,既有胆识,又有膂力,既有文质 彬彬的风度,又有勇于牺牲的精神的英雄。尽管在现实生活中,忠、信、仁、
±义的背后往往隐蔽着“一大串背叛、暗杀、毒害、±阴谋和各种简直无法想
象的卑鄙勾当”(《马恩全集》二十一卷),但是作为一种全民、全社会提倡 的道德,±这些封建贵族的英雄们的行为仍然具有不可否认的典范作用。统 治阶级要想维持自己的统治,±除了需要本阶级的政治家、思想家不断地为 其本阶级前途“编造幻想”(39)±外(如子产等),还要有一大批勇于为阶级
献身的斗士。他们是自觉的,±但不一定是觉悟的。武士,就是春秋时代封
建贵族统治所必需的斗士。±他们无条件地为君主效劳,为维护阶级的统治 竭尽忠诚。±《左传》作者之所以不惜笔墨地为他们树碑立传,也正是出于 历史的需要。在后来的英雄传奇小说中,不论是哪个朝代的英雄,忠诚都是 他们最突出的品格,这恐怕也要算是先秦史传留下的传统吧。
2.仆役宰竖等小人物的形象
  在“闪现型”形象中有许多地位低下的小人物,如寺人、屠夫、阍人、 庖厨、乐师、卜人以及刺客等。他们在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中,±常常与一 些偶然的因素联系在一起,左右了事态的发展。由于这些活跃的小人物,±
《左传》所展示的春秋时代的社会生活呈现为复杂的多层次的画面。 试看几例。齐桓公称霸一世,但死得却不甚体面,±原因是他生前宠爱
的两个小人物寺人貂和易牙参与了朝廷的废立大事。齐桓公一死,±寺人貂 和易牙立即作乱,致使他停尸六十余日不得殡殓,±而易牙仅仅是一个做得 一手好菜而博得主人欢心的厨子。±(事见《左传·僖公十七年》)重耳回国 以后《左传》作者也记了两个小人物勃鞮和头须,他们远途而来要求见重耳
一面。±曾经斩断重耳衣袖的勃鞮提供了重要的情报,使晋文公免除了被颠
覆的变乱;头须的一番话使重耳奖赏得当,笼络了一大批留守人员。(事见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晋灵公谋刺赵盾”一事中,三个小人物的出场穿 插,使事件发展曲折而惊险,于几起几落之后方转危为安,其中每个形象都 呈现出鲜明的个性特征。±寺人惠墙伊戾害宋太子痤的故事,将一个因无宠 而心怀怨恨、±由嫉恨而生害主之心的小人物表现得淋漓尽致。(事见《左
传·襄公二十六年》)还有关于邾阍人、±晋屠蒯、宋寺人柳的故事(40),其

中的人物形象都描写得极其生动。 另外,作者笔下的乐官、巫觋的形象总是聪颖过人、富于远见的,±在
他们言谈中保存了许多古老的文化知识和处世经验。晋国的师旷、郑国的师
慧、±周王室的泠州鸠以及鲁梓慎、郑裨灶,都给人留下较深刻的印象。±史 官的形象则是忠于职守、耿直不阿,像太史董狐“书法不隐”的故事一直传 为千古良史之佳话。
  《左传》中所写的这类小人物,±大都是靠自身擅长的某种技艺或技能 为贵族效力的,因之对贵族更具有明显的人身依附性。±在这类人物的名字
前面往往标有他们所专司的职事的特称,如史、师、竖、巫等。由于他们的 身份和地位的关系,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中虽不扮演主要的角色,但经常在偶 然的条件下,±卷入事件的漩涡之中,一方面显示出他们的才智与性格,±一 方面表现出在事件进程中起到的作用和发生的影响,成为各种事件中的条件
人物。
3.妇女的形象
  《左传》中,作者所描写的贵族女性形象也不少。±虽然在封建社会的 政治生活里,女性的地位和作用显得极其微不足道,±但由于她们毕竟还是 家族宗法制中的重要成员,±所以其中也有不少人可以君夫人或亲长的身份 干预国家朝政或宗族事务。《左传》记下了这些妇女的事迹。
  有一些是睿智而富于远见的佼佼者。如楚武王夫人邓曼,±当大将莫敖 出战伐罗时,她听到斗伯比的议论便知道莫敖必定失败的结局,±于是督促 武王迅速派出援兵(事见《左传·桓公十三年》);武王心荡,她便预料到王 禄将尽,±因而支持楚武王出战(事见《左传·庄公四年》)。又如重耳娶于 齐国的姜氏,±她在促成晋文公复国建霸事业中起了重要的作用。是她与从 臣计谋,±促使重耳离开暂时安逸的生活,继续流亡与谋求复国的行程(事 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另有一些贵族妇女则是属于骄纵淫乱的。±比如郑庄公那偏心眼的母亲 武姜,险些断送了郑国的政权(事见《左传·隐公元年》);晋献公的宠妃骊 姬,±是肇乱国家的祸首(事见《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僖公四年);±宋襄 公的遗孀宋襄夫人,依仗自己出于王室的地位,大肆剿灭昭公的同党,±左 右宋国的朝政(事见《左传》文公八年、十六年);还有被人们认为纵欲无 度的夏姬、文姜。(41)±在书中作者详细记录了鲁宣夫人穆姜自释卦爻的一 番话,±通过穆姜之口说出了一个女人“与于乱”、“弃位而姣”必然没有好 下场的“道理”。(42)±在《左传》所描写的妇女形象中,记录这些败坏国家、 祸乱国君的形象似乎更多一些,±显然作者从总结历史教训的立场出发,把 危害国家的原因片面、±武断地归在某些女人身上了。
  此外,还有不少妇女形象的出现是春秋时代封建婚俗的具体印证。±如 郑雍姬依照母亲“人尽夫也,父一而已”的话,±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事见
《左传·桓公十五年》);为楚文王俘获的息妫,因为自己“吾一妇人,而事
二夫”,±所以在楚国生了两个儿子而始终没有主动说过话(事见《左传·庄 公十四年》)。±赵姬“请逆赵盾与其母”(43),±杞梁妻拒绝齐顷公在郊外吊 唁她的丈夫(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都是当时的美谈。±郑徐吾犯 之妹择夫的故事里所谓“夫夫妇妇”的观念(事见《左传·昭公元年》)、±
楚昭王之妹季芈畀我嫁钟建的故事(见《左传·定公五年》),都反映了当时
女子婚配的标准和习俗。

  《左传》里所描写的女性形象中唯一的劳动妇女是莒国的一位老妇。± 莒子杀死了她的丈夫,她寄居在纪鄣城,每天纺线结绳,矢志复仇,±最后 终于达到了目的(事见《左传·昭公十九年》)。
  总观上述三类人物形象的描写,我们不难看出,±凡是在社会生活中起 过一定作用,在有关国家存亡兴衰的斗争中有事功、有美谈的人,无论地位 高低,±《左传》作者都没有忘记在史册上给他们留有一席之地(44)。同时,
±也记下了那些有恶德、劣行的人。从人物描写的角度来讲,因为他们仅仅 是一“闪现”,±只展示了性格的某一方面,所以所有这一类型的形象都表现
为单一的性格特征,±因单纯而缺乏性格的丰富性。±而这单一的性格特征又 受到时代普遍提倡的道德规范的局限,呈现出明显的伦理化倾向,±故此出 现这样的现象:某一人物就可以成为某一道德的象征。±正像我们在“累积 型”形象分析中所遇到的情况一样,±诸如石碏的“义”、荀息的“忠”、狼
瞫的“勇”和晋文公的“信”、子产的“智”,这些道德的特征都成了人物的
单一色彩,±好像这些人就是这些道德的化身似的。±以往的研究者们很容易 地就将《左传》中的人物作了“类”的划分,比如纯臣、忠臣、功臣、佞臣、 谗臣、贼臣、乱臣、侠勇等等(45)。±这种分类也正是由于《左传》人物描 写的这一特点的缘故。
这一特点对于历史著作来说自然是无可非议的,±因为它必须为后人树
立明确的善与恶的典型。±然而这一特点也极其强有力地影响到后来的文学 创作和人们的审美意识。在后代的小说作品中,人物描写的脸谱化、类型化 倾向,±对作品人物作简单的忠与奸、好人与坏人的划分,以及特别看重作 品的社会效果等,±都是小说受到史传文学影响的最明显的例证。

三 关于细节描写


  在《左传》中,不论是“累积型”还是“闪现型”人物形象的描绘,± 作者都大量地运用了细节描写的手法。虽然从手法的运用来讲,还显得不很 娴熟,±但是由于作者惊人的观察力和表现力,已充分地显现出细节描写的 艺术功能。
  以一个或一连串细节来表现人物的性格,这是《左传》作者写人的重要 特点。如果说在现代文学作品中,细节是艺术生命的细胞,±细节描写是描 绘人物性格、描摹事件环境、发展情节的必不可少的手段,那么在《左传》 中它们已初露头角。由于细节描写的成功运用,使《左传》的文学性倏然生 辉。或许,±从《左传》的作者来说,他并非自觉地运用这一表现手法。然 而由于他对事、对人、±对生活敏锐、细致的观察,使他准确地抓住了事物 形态、人物行为最细小的特征,±以及不同人和事之间细微的差别。他已成 为能够从细小入微之处表现生活全貌的巨匠。
从《左传》全书中有关人物行动、语言、表情、心理等细节的描写来看,
±有如下主要特点:
1.细节描写伴随人物性格的特征性行动,是人物性格不可移易的部分。
  这一特点在“累积型”人物形象的描写中显得最为突出。±例如城濮之 战晋国告捷,在举国庆贺、朝野欢欣的时候,晋文公并没有乐而忘忧,±他 直到听见楚将子玉自杀的消息以后,才面露喜色,“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
±”这一情态细节的描写,将晋文公身为霸主、深谋远虑的性格特征完全表

现出来了。 秦晋殽之战,晋国活捉了秦国三员大将:


文嬴请三帅??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 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晋国统帅先轸没有想到,将士们浴血苦战所得的战果却毁于妇人之一 言,±“不顾而唾”这一生动的细节,与前面几句激烈的言辞相接,充分表 现了他刚烈、±强直的性格。后来他追悔自己无礼的行为“免胄如狄师,死 焉”的行动,±也正是他这种性格的必然发展。
《左传》里描写卫献公自恃德高的细节更为高妙。当卫献公几经周折,
±在随臣的扶助下终于重新回国时,作者记写了他对前来欢迎他的人的态度:


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左传·襄公二 十六年》)

  从进入国境到城门的一段道路,卫献公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微妙的变 化,他愚蠢地以出迎的远近来判别大夫们对他的亲疏。±这一细节是卫献公 性格不可移易的部分。
2.细节描写是表现人物性格要素的唯一手段。 这一特点在“闪现型”人物形象的描写里运用得最多,试举几例。 宋华父督以好色著称,《左传》仅记了他一个细节:


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左传·桓公元年》)


  这里记下的是华父督情不自禁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句自言自语的 话,±把这个色鬼刻画得入木三分。
徐吾犯之妹择夫的一幕,很有戏剧性的意味。子晳和子南两人不同的性
格特点、不同的恋爱观,作者是通过他们同去求婚的细节予以表现的,±读 来趣味盎然:


子晳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左传·昭公元年》)

宋寺人柳这样的小人物,先前有宠于宋平公,平公死了又求媚于太子佐
(宋元公)。本来要杀掉寺人柳的太子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信宠了他,±作 者只记了一个细节: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 又有宠。(《左传·昭公十年》)


  以生活上的照顾入微取媚于主上,±一个精于侍奉主子的“马屁精”的 形象跃然纸上。
又如逃亡在楚的伯州犁,他是晋国伯宗的儿子,作了楚国的太宰,±但
寄人篱下总不免要看人家的脸色办事。对伯州犁屈从、忍耐的性格特征,±

作者成功地描写了公子围与穿封戌争俘,伯州犁上下其手的细节:


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 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 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3.通过细节描写交待人物所处环境、事件发生的背景。
  鲁定公率领军队去攻打齐国阳州,可是参战的士卒全无斗志,±作者以 简洁的文字记了当时的三个细节:


公侵齐,门于阳州。士皆坐列,曰:“颜高之弓六钧。”皆取而传观之。阳州人出,颜高夺人弱 弓,??颜息射人中眉,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师退,冉猛伪伤足而先,其兄会乃呼曰:“猛 也,殿!”(《左传·定公八年》)


  可见,进攻的心不在焉,交战的视同游戏,退却的争先恐后。±作者没 有用更多的陈述语言,战场上普遍的倦怠、松懈、厌战情绪使溢于纸表。
  宋向魋抢先发起变乱,带领全部私卒请宋景公赴宴,情况十分危急。宋 景公立必须立即召见左师向巢来商议对策。在描述这种紧急的气氛时,±作
者描写了一个细节:




年》)

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左传·哀公十四



虽然写的是向巢从容就餐的情形,但这是通过宋景公、±皇野的听觉表
现出来的,显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是否还要吃饭,只是怀着惴惴不安的 心情,±屏心静气地听着左师的动静。这紧张中短暂的平静,使原有的气氛 显得更为紧张。

又如,楚白公胜为乱,叶公子高火速赶往郢都平定祸乱。局势的紧迫,
±民众渴望尽早平乱的急切心情以及叶公在人们心目中的威望,±作者都巧妙 地通过他的头盔表现出来: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 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若见君 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又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乃 免胄而进。(《左传·哀公十六年》)


一顶头盔构成的细节达到如此的艺术效果,真是巧妙无比。 另有许多重大战役激烈鏖战的场面和气氛,±作者也是通过细节的描写
来增强氛围的,留待后文另述。
4.人物的容貌和心理是通过行动性的细节来表现的。
  楚公子围“设服离卫”,作者对于他容貌、服饰、±精神的直接描述语仅 此四字,而其后的具体描述则是通过各国使者观察后的议论来表现的:
  
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 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忧子 晳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 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 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左传·昭公元年》)

  作者记了叔孙穆子等十个人的议论,有对公子围的仪表、±出行行列的 赞叹,有对他前景的估量,或表示忧虑,或为其辩护,或不以为然。±我们 仿佛听到议论初起时的嘁嘁喳喳,继而话题的转换,±最后人们在不安和观 望中渐渐平息下来。同时在这议论中我们也看到了公子围不可一世的威仪。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左传》中的人物都缺少容貌描写,除非是相面、± 预卜前程,有“蜂目豺声”、“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黑而偻,深目而豭喙”、 “丰下”等一些简单的描述。我们甚至很难想象一些著名人物的相貌。±晏 婴是小个子这没问题,那子产如何呢?郤克是跛子,±南宫长万一定身材魁 伟、虎背熊腰,那晋国大将魏犫如何呢?然明是容貌不扬的丑者,±那管仲、 叔向就必定是气宇轩昂的英俊之士吗?作者都没有说明。不过在作者笔下, 子产大义凛然的精神,魏犫威武、不可侵犯的面容,我们是可以想见的;楚 灵王得意忘形的神态,齐景公呆头傻脑,鲁昭公过于天真、缺心眼的举止,
±我们也是可以想见的。±这正是因为作者精心描写了他们言行中最有代表性 的细节。而像后代小说中描写张飞的环眼虎须、关羽的过腹长髯、诸葛亮的 羽扇纶巾,±在历史著作中自然是没有这个必要。
  《左传》中也没有后代小说纯粹的心理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多是通 过人物的一、二句话直接说出来的。如?麑的“叹而言曰”;±卫公子蒯聩胆
怯的喃喃自祷(事见《左传·哀公二年》);赵文子望着树荫的自言自语,流 露出他悲观厌世的心理(事见《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即使是一些作者 着墨颇多的形象,读者也只能在人物的言语中分析出他们的心理。±如郑庄 公的三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不义不暱,厚将崩”、“可矣”,
历来是剖析郑庄公心理的依据。±汉代《史记》中刘邦的“大丈夫当如此也”
和项羽的“彼可取而代也”,都可以视作是对《左传》写法的直接继承。 总之,从以上有关“累积型”、“闪现型”形象及细节描写的分析中,±
可以肯定,《左传》在人物描写方面取得的成就是空前的。在先秦著作中,±
是它第一次为我们提供了如此众多生动而可感的人物形象,±也是它开创了 描写人物的基本方法。虽然从现今文学的标准看来,这些形象还十分简单、 粗糙,±这些方法还显得质朴而简陋,即使是与《战国策》和《史记》的人 物描写相比,±也显出文学发展初级阶段的幼稚和不成熟,但是它们对于后
代人物传记、±小说的创作却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马恩全集》 第十二卷),±后人从中汲取了极其丰富的营养,并形成民族的传统。±因此
《左传》在文学史上的开创和奠基意义是它以后的任何一部著作所不能替代
的。

第三章 《左传》的记言


  《左传》的语言,是为历代文人学者所推崇的典范。从唐宋至明清,刘 知几、陈骙、苏轼、刘熙载、冯李骅等人都有过许多精当的评论。刘知几说:


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 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句升。(《史通·叙事》)

苏轼说:


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尽,尤为极致。如《礼记》、《左传》可见。(《古 今图书集成·经籍典》第208卷引)

刘熙载说:


《左传》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余谓百世史家类不出乎此法。??烦而不整,俗而不典, 书不实录,赏罚不中,文不胜质,史家谓之五难。评左氏者借是说以反观之,亦可知其众美兼擅矣。
(《艺概·文概》)


  以今天的语言标准衡量,±我们可将《左传》的语言分为叙述语言和人 物语言两个部分,它们的特点和成就都是十分明显的。

一 叙述语言


《左传》叙述语言的主要特点,第一是准确,第二是简练。 首先,为了精当、确切地表达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表示事物的性质和
面貌,说明事物的动态与人的行为,±作者使用了各类名词性的词语及丰富 的行为动词。特别是有关军事生活的描述语,更是先秦其他著作无可相比的。
±仅以表示出战征伐的动词来说,战、伐、讨、侵、入、取、袭、围、灭, 皆有细微的差别;挑战、致师、横击、覆、要、从等专门术语更是不尽其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些词语的大量运用自然是十分必要的。
  同时,在对各国官职的记录、人物的称谓上,±也表现出《左传》叙述 语言的准确、谨严。上千人的姓氏、名字、谥号以及他们的职称、行辈,±
作者都作了清楚的表述。 其次,在准确表述的前提下,作者使用的又是最精炼的语言。±古代人
们常以“含蓄”和“丰润”来品评《左传》的语言,±事实上“含蓄”和“丰 润”都是由语言的精炼而来的。因其精炼而愈显出包括内容的丰富,±因其
精炼而愈显出文意内涵的耐人寻味。±经常为人们引用的例句是:“舟中之指
可掬”(《左传·宣公十二年》),“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同前)。±以此说明《左 传》的笔意含蕴,是十分恰当的。
  叙述语言是作品中叙述事件、展开情节、交待人物、±构写场面以及表 达作者评论意见的语言。没有叙述人的语言,作品中事件的发生、±发展和
结局就难以交待,事件中的人物就难以出场、行动,人物的言语举止也无从
表现。±《左传》能够熟练地运用叙述的语言,±这是历史著作由单纯记言或

简要记事到规模宏大的叙事体史著的一大进步,充分表现了作者运用语言的 造诣。±这对于后代史传作家、小说作家以及说话人、讲唱艺人,都提供了 宝贵的经验和借鉴。

二 人物语言


  《左传》中人物语言的记写是更富有文学色彩的。这一方面的成就,± 也是《左传》文学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左传》里所记的人物语言大致可分为独白和对话两种。±其中“独白” 又可以包括外部言语(对人讲的)和内部言语(对自己讲的,表现心理活动 的)。±结合《左传》中的人物,他们的“独白”的内容,有一般的公事用语, 如朝聘、±盟约场合的策命、辞令,有评论性的赞语、詈语,也有某些人物
的谮言、±谗言和诳语等。书中人物的“对话”更是内容丰富,形式多样:
有卿士大夫间的娓娓交谈,如晏婴和叔向的晤谈;有委婉的驳难,如子产拒 绝韩宣子求环;±有针锋相对的论辩,如王孙满答楚王问鼎;也有据理陈情 的说辞,如烛之武退秦师、吕相绝秦等。
  无论是独白,还是对话,《左传》人物语言的突出特点是个性化。±作者 往往通过记录人物一、二句性格化的语言,以突出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
这在前文分析各种人物形象时已有所论述。如郑庄公在制胜共叔段的过程 中,±作者只是简要地记写了他的三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不 义不暱±,厚将崩”;“可矣”。而郑庄公老谋深算、虚伪阴险的性格特征便跃 然而出,±在整个事件中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亦清晰可辨。又如晋公子重耳避
难至楚,±与楚成王的一段对话:


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 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 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 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在这番对话中,作者通过两人之口,分别将楚成王施恩望报、乘机敲索 的心理状态、重耳自重自信、不卑不亢的态度,既表现得恰如其分,±又淋 漓尽致。此外,在许多“闪现型”人物形象的描述中,±作者所记人物性格 化语言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左传》中记录了不少较长的外交辞令和议论、± 谏说之辞,人们通常称之为行人辞令。可以说,±记写行人辞令是《左传》 的独擅胜场之处。从每篇辞令用词之洗练、逻辑之严密、语气之变化,±都 可以看出作者对这些口头语言作了精心的润饰和加工。仅录“展喜犒秦师” 一节如下:


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 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 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 在盟府,大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 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

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左传·僖公二十六年》)


  像这样脍炙人口的篇章,在《左传》中还有许多。如隐公五年臧僖伯谏 观鱼,桓公二年臧哀伯谏纳郜鼎,僖公四年屈完对齐侯,僖公三十年烛之武 退秦师,±宣公三年王孙满论鼎之轻重,成公二年国佐对郤克,成公三年知 ?对楚王,成公十三年吕相绝秦,襄公二十二年子产对晋人征朝,±襄公三 十一年子产毁馆垣答士文伯,等等。它们有的委曲利害、婉转陈辞,有的语 气激切、±字挟风霜。但是能够紧紧抓住矛盾的焦点,从分析利害入手,说 理透辟,±用辞典雅,往往是这些辞令的共同特点。尤其是一些小国使臣应 对大国的言辞,±更是充满了机警和智慧。烛之武对秦穆公晓以利害的一番 言辞,终于化干戈为玉帛,±解除了郑国的危难;子产献捷于晋,晋人三问, 子产三答,“士庄伯不能诘”;±子产坏晋馆垣,但却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使晋 人无言以对。
  刘知几说:“寻左氏载诸大夫辞令,行人应答,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 奥。述远古则委曲如存,征近代则循环可覆。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浅,
±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史通·申左》)《左 传》中这些富有文采的行人辞令,开启了战国时代纵横驰骤、酣畅淋漓的文
风,±也是历代文人讽诵和学习的楷模。


  除此而外,在《左传》中,不论是叙述语言还是人物语言,±于修辞方 面作者都大量地运用了比喻的手法,广泛地采用生动的俗语、谚语和民谣。
±其中许多语言具有警句的性质,甚至后来成为人们习用的成语。例如:“信 不由中,±质无益也”;“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室如县罄,野无青草”;“象有齿以焚其身”(象齿 焚身);±“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楚材晋用);“宾至如归,无宁灾患”;“学 而后入政”;“数典而忘其祖”;“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退避 三舍);±“欲勇者贾余馀勇”(馀勇可贾);“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上下其手”;“食其肉而寝处其皮”(食肉寝皮);“铤而走险,急何能择”;
“甚嚣尘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风马牛不 相及”,等等,这些生动的词语至今还活在人们的言语中。

  总之,《左传》所使用的语言是当时规范的超方言的书面语言。±由此可 以推断,在秦统一文字之前,中国古代记述历史的语言是相对统一的,±这 种统一是和史官文化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左传》语言的特点,±是和历史著 作记载历史的基本要求分不开的。历史记录必须准确、简练、明快,排斥繁 复和华丽,±《左传》的作者使这种语言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一最初 并非由文学而生成的特点,却对古典小说的语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志怪、 传奇等文言小说自不必说,±即使对于通俗白话小说亦有影响。可以这样说, 中国古典小说的语言风格,±其通俗和流畅,是从“说话”来的,而其准确 和洗练则是由《左传》来的。
  
第四章 ±关于战争的描写


  《左传》中的战争描写,通常被视为书中最精彩的部分。±研究《左传》 文学性的人,也往往从有关战争的描写入手。那么在以上三章分别从叙事、 写人、±记言方面评述了《左传》的文学成就之后,±应该怎样评价《左传》 的战争描写呢?可以说,《左传》有关战争的描写是全书中最为成功的部分,
±它集中体现了《左传》文学成就的各个方面,从中我们能够更准确 地把握
《左传》文学性的固有特征。 以下就《左传》战争描写的特点,作一些具体分析。 从社会生活的整体来说,战争是政治的集中体现,±是阶级矛盾和阶级
冲突呈现为白热化的特殊形态,它是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在以军事争夺、
±武力兼并为主的春秋时代,战争就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它们是历史的血 的涂染。±如实地将这一特殊的生活记录下来,从无数成功或失败的战例中 及时总结新鲜的经验,±这成为时代的迫切要求。《左传》以大量篇幅描写战 争,±正是时代的需要在作品中的体现,这部分也自然地成为作者用力最勤
的章节。 此外,刀光剑影的战争生活,对于擅长写矛盾激烈、±变化复杂的事件
的《左传》作者来说,又是他充分施展才能的极好题材。敏锐的观察力,±
驾御和表现生活的能力,都又一次得到了证明。 据《春秋》记载,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军事行动多达四百八十三次。
±《左传》详细地记录了其中十四次大规模的战争(46),小战役不计其数。±
作者的描述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这是一些一般的特点,自不待言,±更突 出的是他采用了多种不同的表现手法,将每一次战事都写得精彩生动、各具 千秋。冯李骅曾赞誉道:“左氏极工于叙战,长短各极其妙,??篇篇换局, 各各争新。±”(《左绣·读左卮言》)确是如此。
1.在坚持描写战争全过程的前提下,作者对各次大战选择了不同的侧重面。或者是着重描写战 争的起因和酝酿,或者侧重交战的经过,或者偏重战争所引起的后果和影响。
如晋楚城濮之战,作者重在记写战前的酝酿过程。从晋伐曹、±卫的外
围战写起,继而写宋国告急、晋将设连环之计、子玉治兵、晋师退避三舍,
±一直写到晋文公占梦坚定出战信心,两国才开始正式交锋。±而双方交战仅 仅是“己已”一天的事,作者没有用更多的笔墨。秦晋郩之战是自冬至春、
±历时三月而败于一日的一次战争,作者着重描述了战前、±战后的情形:秦 三帅出征蹇叔哭师、王孙满的议论和文嬴的说情、先轸暴怒和阳处父追赶的
经过;而秦师在郩二陵如何被截击、三帅如何束手就擒的情景则一概略而不 记;±这次战事的影响一直联写到二十年后的彭衙之役和其后的王官之役。 又如平阴之役,晋率诸侯伐齐。±这是《左传》中两方交战时日较长的 一次战役,作者极详细地记录了交战过程中各方的军事进程,±按照时间的
顺序作了如下记录: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溴梁之言,同伐齐。??丙寅晦,齐师夜遁。??十一月丁卯朔,入平 阴,遂从齐师。??己卯,荀偃、士匄訇以中军克京兹。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十二月 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壬寅,焚东郭、北郭,??甲辰, 东侵及潍,南及沂。(《左传·襄公十八年》)

  这次战争齐国的失败是齐顷公指挥的节节失误造成的。±由于他的怯懦 和优柔寡断,使得齐军一再贻误战机,致使晋军步步进逼,±所以作者详细 地按照时间顺序记录战事的进程是有他的道理的。
  不同的记叙侧重面,反映作者对每一次战役成败原因的分析。±战争在 哪一个阶段上失误、在哪一个阶段上获胜,这一阶段往往就是作者记写的重 点。±城濮之战的胜利主要是晋文公与诸将帅谋划的结果,±因此作者自然对 战前的酝酿过程浓墨重彩;郩之战的失策并非在秦军经过两郩的时候,±所 以作者对此略而不记,而着重描述了蹇叔、王孙满对败局的预见。一般来说,
±《左传》对战争的性质和发起原因分析较多,±作者希望在战前的分析中找 到之所以爆发和成败的原因。不过这同时也导致了另一种倾向,±即《左传》 记叙每战胜负必有预言或征兆,±使读者从一开始就可得知战争的结局:如 城濮之战有晋文公听舆人之诵、梦与楚子搏;郩之战有蹇叔和王孙满的预言;
±韩之战于战前有秦卜徒父释卦和晋惠公不纳庆郑之谏,等等。这种写法为
后代描写战争的小说所袭用,并使之程式化。
2.作者善于通过个别情节和场面的描写,记录战事的全貌。由于描写角度的变换,使战争的多 样性和复杂性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齐鲁长勺之战,从战争的发动到结束是完全围绕曹刿的活动来写的。± 通过曹刿请见、与鲁庄公论战、同乘指挥战斗的前前后后,±将这次战事的
全过程展现出来。楚宋泓之战,作者只着重记写了宋国一方,±宋襄公与大 司马固争论战术的情节一直贯穿着战事记叙的始末。二人之中,又侧重于描 写宋襄公,±通过宋襄公的愚顽和迂腐,为人们提供了生动的军事常识。又 如宣公二年宋郑大棘之战,±作者在直截了当地记录了战事的胜败之后,±补
叙了战斗中的两件小事:一是狂狡违反兵戎相交的常规,用自己的武器去救
落井的敌人,结果为敌人所获;±另一件事是宋国指挥作战的主帅在战前大 会餐时忽略了对自己御手的关照,±结果交战时他的御手羊斟把主帅的车一 径赶到敌阵里去了。这是两个非常有意义的小故事,±借此把宋国在大棘之 战中之所以惨败的原因交待得清清楚楚。
晋楚邲之战,作者则采用了交叉记录的方式。±在战争的酝酿阶段,通
过轮番记录敌对双方将帅议战的内幕,记叙战局的全貌。晋楚双方都在“主 战”和“主和”两大派的争执中投入了战斗。交战阶段,±作者又采用了交 叉互进的叙述,将晋楚双方势均力敌、步步相逼的紧迫情形如实地表现出来: 致师挑战,±设覆具舟,夜窥敌营,疾进骤退,“车驰、卒奔”,“舟中之指可
掬”,“马还”。乙卯一日从破晓激战到黄昏的情景如一幅逼真的画卷,作者
简括、±洗练的描述,大有“尺幅千里”之效。 哀公十一年的艾陵之战,战斗经过的描写极其简略,±而作者用了许多
笔墨描写了战败一方将士们矢志死战的情形:


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 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 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左传·哀公十 一年》)


  其中的每一人,作者都记写了一个生动的细节,这群武士相互勉励,决 心捐躯疆场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他们在战斗中奋勇拼杀、±浴血擒敌的情
  
形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
3.作者重视人在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战争中的人。
  《左传》中所有重要的人物都必定在战争中一显身手。人,±始终是主 宰战争的重要因素。作者着重描写了英勇善战的将士,他善于在差别中写人。
±同样是“勇”,在不同的人物身上有不同的表现:狼瞫的“勇”,是“勇不 害上”,不因个人的升降而嫉恨于人,在战斗中为国英勇捐躯。±州绰之“勇” 是艺高胆大,平阴之役“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门于东闾,左骖迫,
±还于门中,以枚数阖。±”(《左传·襄公十八年》)齐子渊捷之“勇”是不
苟且求生,交战中“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之”,他以实相告:“齐人也!”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晋将郤克之“勇”是轻伤不离战斗,±“伤于矢, 流血及屦,未绝鼓音”;其御手解张亦负伤,矢贯手及肘,“左轮朱殷”,然 而“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奋勇冲入敌阵。±(事见《左传·成 公二年》)鲁秦堇夫之“勇”是知难而上,百折不回,±攀悬布登城“及堞而
绝之,队,则又悬之,苏而复上者三”。±(事见《左传·襄公十年》)作家 笔下还有从容不迫、风趣而自信的勇士:


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近,??皆取胄于櫜 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左传·襄 公二十四年》)

  此外,作者也记写了一些轻狂的勇士:如赵穿的“好勇而狂”,±擅领其 属出击,铸成败局(事见《左传·文公十二年》);齐高固“入晋师,±桀石 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左 传·成公二年》);齐顷公“不介马而驰之”,且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
(事见《左传·成公二年》)勇可谓勇矣,但由于骄纵轻敌都导致了他们的 失败。±这些勇武人物的形象,作者也是通过不同的行动性细节的描写,±来 表现他们性格的差别。
在《左传》关于战争的记叙中,还有许多类似的情节,±但是由于作者
注意到不同人物在其中引起的变化,不但使记述避免了雷同之感,±而且更 加突出了人物的性格特征。比如同样是讲论如何迎战外敌的入侵,±熟知民 情的曹刿断然否定鲁庄公的“小惠”、“小信”,言语简捷,意旨明确;而随 大夫季梁则发表了长篇议论,从为政之道说到民与神的关系,洋洋洒洒,苦
口婆心,±才终于劝阻了随侯的轻举妄动。(事见《左传·桓公六年》)同样
是表现与战者必死的决心,±秦穆公是“济河焚舟”,显示国君的气魄和威势
(事见《左传·文公三年》);±齐国的将士们则“相厉”、“含玉”、“歌《虞 殡》”。±又如同样是描写如何对待败战将军,楚成王是逼迫子玉自杀而死; 而秦穆公则“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 也。’不替孟明。”(《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同样是为被俘的娘家人求情,
秦穆姬“以太子?、±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
‘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 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左传·僖公十五年》)而文嬴 则是委婉地向晋襄公请求放归秦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 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左传·僖
公三十三年》)这两位妇人,±一个作为夫人,一个作为母亲,都很知道国君

的脾气,因为身份不同,±说话处事就有很大不同,《左传》作者注意到这些 细微的差别,±赋予不同的人物形象以性格化的行动和语言。
总而言之,《左传》的战争描写是全书中最为精彩的部分,±也是《左传》
的精华。以上所述有关战争描写的特点,是更加充分地显现出《左传》在叙 事、±写人、记言方面的文学成就。它对后代以战争为题材的小说,±以及历 史演义等其他小说中有关战争的描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些小说,±直 接从《左传》中学习了各种表现手法。如《水浒传》中“三打祝家庄”的描
写、±《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的描写,无论从叙述的结构、战前形势的分
析、战略战术的运用(47),±到重大场面的描述、战争中人物的刻画,以及 预示胜负成败的天象、±占卜的记录,都无一不借鉴了《左传》成功的经验。 同时其他古典小说中一些有关运兵、武打、格斗的描写,也都与《左传》的 写法有多方面的渊源关系。自然,±《左传》中蕴含的朴素的军事唯物主义
思想和军事辩证法,也为后代小说描写战争提供了典范。有人说:“左氏固
兵法之祖也。??孙、吴所言,空言也;左氏所言,±验之于事者也。”(李 元春评辑《左氏兵法》序言)确是如此。

第五章 ±从《左传》到《史记》

  继《左传》之后出现的一部伟大的历史著作是《史记》,±它的作者汉代 太史令司马迁,被后人称为伟大的历史学家和散文家。±就司马迁写作《史 记》的直接目的来说,他是继承父亲的遗志,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而就《史记》所取得的成就来说,它不仅是我国历史学上一 个划时代的标志,±而且还开创了人物传记的体裁,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部传 记文学的名著。
  从《左传》到《史记》,虽然两书所记述的历史内容不同,撰写的体例 不同,但是从文学发展的角度来说,《史记》可视为《左传》文学成就的直 接“受益者”。在《史记》的“本纪”、“世家”、“列传”几种体例 中,±司 马迁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记写都吸取了《左传》叙事、写人方面的艺术成就,
±并有新的发展和创造。
  作为一部历史著作,《史记》是忠实于历史事实的记载的,因此刘向、 扬雄、班氏父子等皆称之为“实录”。但是司马迁比左丘明大为进步的是, 他在“实录”的基础上,以传记的形式塑造出一大批鲜明的历史人物形象,
±突出表现了他们的性格特征。这一点也正是《史记》在文学方面取得的主 要成就。具体来说,±可以分述如下。
一、作者善于选择和提炼有代表性的事例,集中表现人物的性格。
与《左传》分年记事不同,司马迁《史记》的撰写体例已使他能够集中、
±概括地描写历史人物,±而在每一篇传记中又可以选择最能表现人物性格的 事件来作细致的描绘。这使得《史记》里的许多传记产生了极强的艺术感染 力。±例如《项羽本纪》是集中了会稽起兵、钜鹿之战、垓下之围等一系列 重要的事件,±来突出项羽叱咤风云、气盖一世而又具有悲剧性的性格特征。
在信陵君一生中,救赵存魏是重大的事件,±但《魏公子列传》中作者没有 过多地记写他在这一事件中的各种政治活动,而把描写的重点放在他如何与 夷门监者侯嬴、±屠者朱亥交往等方面,通过一些具体故事的描写,突出他 礼贤下士、守信重义、±勇于改过的性格。又如《李将军列传》、《管晏列传》 的写法也都如此。
作为司马迁写作的“素材”来讲,正如班固所说:“司马迁据《左氏》、
±《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
±”(《汉书·司马迁传》)后人也多看到这一点。±顾炎武认为“凡世家多本 之《左氏传》”(《日知录》卷二十六)。吴汝纶说:“太史公录《左氏》书,± 可谓多矣。”(《桐城吴先生文集》卷四)司马迁的“世家”、±“列传”确实 在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前代提供的材料,进行综合性的分析、归类,经过精
心的选择、±提炼,然后记下最有代表性的事例。因此从这一点来说,±《史 记》中每一篇传记都可体现作者的匠心独运。另外,史著写作中的“互见法” 也是由司马迁首创的。
  二、为了充分地表现人物,作者通常将人物置于尖锐、复杂的矛盾冲突 之中,让人物在紧张的斗争中表现性格。
  《左传》长于描述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历史事件,±这一叙事的特点 为《史记》所继承。在一些人物传记中经常出现一些富有戏剧性的紧张动人
的情节,±使得人物的性格特征在这些情节中得以充分展现。例如最为人们
熟知的“鸿门之宴”的记述,就是《项羽本纪》中描写项羽等人物性格的一

个精彩片段。±“宴会”的过程有“范增数目项王”、“项庄即席舞剑”、“樊 哙拥盾闯宴”、±“沛分如厕脱身”等几个波澜,在这戏剧性的场面中,±所 有的人物都被推到了矛盾冲突的顶端,此时各种人物之间交错复杂 的关系 表现出来了,项羽、刘邦、范增、张良、樊哙等一系列人物形象也被鲜明地 表现出来了,个个生动逼真,栩栩如生。±项羽是仁义爱人、守约重义的贵 族将领的形象,刘邦是个虚伪、怯懦、±奸滑的小人的形象,而张良是鸿门 之宴的真正“导演”。±又如《魏其武安侯列传》中的两个场面,灌夫使酒骂 座,窦婴与田蚡于东朝廷辩,±也都充分表现了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
  虽然《史记》中的传记不是每一篇都写得如此精彩、成功,±但是使历 史的记述故事化,在情节展开中描写人,这对于传记文学来说无疑是一长足 的进步,±也是司马迁的文学成就之所在。
  三、《史记》善于记写人物个性化的语言,±用符合人物身份的口语来表 现人物的神情态度和性格特点。
  《左传》作者注重人物言行细节的描写的特点,±在《史记》的写作中 有显著的发展,最为突出的是对于人物语言的记写。±如《项羽本纪》和《高 祖本纪》中分别记写了项羽和刘邦见到秦始皇出行时所表示的感慨。±项羽 脱口而出的是:“彼可取而代之!”语气率直,可见其性格之豪爽、才气过人。
刘邦则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委婉、艳羡的语气中,±可
见其内心的贪楚和利欲。《项羽本纪》里又有一个片段对刘邦的性格作了进 一步揭示: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 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 分我一杯羹。”


  刘邦的几句答话真实地描写出他冷酷、狠毒的性格特征,答话时他那副 流氓无赖的嘴脸亦仿佛就在目前。
《陈涉世家》在描写陈涉的思想、性格时也着意记写了他的语言:


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 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两句话便道出了当时作为雇农的陈涉的苦恼和怨恨。在《史记》里,± 所记写的各种人物的性格化的语言比比皆是,由此刻画出一大批生动而鲜明 的人物形象。
  四、《史记》在真实的历史描绘中渗透着作者的感情,表现出鲜明的思 想倾向性。
顾炎武曾经说:“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
太史公能之。”确实,在《史记》极其丰富的内容中,±在对社会各阶层形形 色色的人物的描写中,都鲜明地表现出司马迁对历史和现实的批判精神。± 他同情受剥削、受压迫的下层民众,同情那些正直而遭到不公正待遇的人,
±歌颂农民起义的领袖和爱国英雄,揭露和讽刺统治集团或最高统治者的丑 态和恶行。±他借用孔子的话说:“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
明也。±”(见《史记·太史公自序》)

  倾向性是通过对历史的记录来流露的。±《史记》中并没有大篇的评说 文字,司马迁只是仿照《左传》“君子曰”的形式,±在每篇传统之后留下一 段“太史公曰”的文字,对所记写的人物或事件略加评论。如《晋世家》篇 末为: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 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 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又如《孔子世家》篇末为: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 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 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 夫子,可谓至圣矣!

又如《老子韩非列传》篇末为: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 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 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不难看出,±司马迁除在具体的人物描写和事件记叙中表现自己的思想 倾向性之外,又以“太史公曰”的形式直接表述了自己的见解。±这些文字 的感情色彩浓厚,使人们从中可以清楚地了解他的爱憎好恶,了解他的学术 思想、±政治观点以及对时事的一些看法。这种写法为后代历史著作的撰写 者所继承,±并且影响到古代小说的创作。在中国古代小说中,±作者以旁观 者的视角对人物进行评论的现象是很普遍的。
从《左传》到《史记》,是古代史传文学的一次飞跃。 总而言之,《左传》是一部具有重要文学价值的著作,±它的文学成就对
于后代的文学创作具有重大的奠基意义。所谓“价值”,±必定是能够为后代
提供“再生产”的能力的东西,《左传》的文学成就正在于它的“价值”。± 如果仅仅是讲它记述事件、描写人物如何生动、形象,那么“生动”、±“形 象”的程度是很难用什么量值来测定的。《左传》对于人物形象的描绘,±自 然比不上《三国演义》中关羽、张飞形象的精雕细刻;假若是追求春秋时期
历史事件的具体详密,±那倒不如舍《左传》去读《东周列国志》。因此,说
《左传》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这主要是根据它的“价值”来确定的。 从现今“历史”与“文学”的概念来看,±历史著作与文学作品的差别
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写作的目的不同,一是把已发生的事告诉人们,±为人 们提供历史的借鉴;一是向人们展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使人们得到 思想的启迪和艺术的享受。其次,写作要求也不同,前者务求真实,以真人 真事为记写对象;±后者力图形象,追求作品的艺术魅力。再者,在写作过
程中,±历史著作的作者只能有目的的选择事件,在不违反历史人物基本性
格的基础上作逼真的描写,±而文学作品的作者则可运用虚构的手段达到创

造典型环境,塑造典型形象的目的。±不过,在写作实践中,这种明确的界 限又只存在于抽象的理论之中。±因为在历史著作中也需要有亲切、可感的 形象性的表述,在文学作品中也要为人们提供历史的、±生活的借鉴;历史 著作需要用想象填补记录的细节,±文学作品的虚构也必须以历史和现实生 活为依据。它们有着不可否认的共同点,±即都是借助事件和形象反映人生, 激发人们注意人生、正视生活。中国历来有“文史不分”的说法,±尤其是 对于先秦时代的著作。其实,“文史不分”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特点,±在世界 各民族文学发展的初级阶段,都存在着“文史不分”的现象,±而中国的特 点应该是“文从史来”,即文学的创作与历史的撰写有特别密切的联系,±历 史著作的文学性对文学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左传》在中国文学史上的 地位,正是这一特点的最好体现。

中编 中国古典小说与《左传》

  当一事物发展到高级、成熟的阶段时,±我们往往能够发现它在最初产 生时就具有的许多因素,而对这一事物初级阶段的解剖,±又能使我们更清 楚地看到这一过程中的某些渊源关系。对于文学发展的认识亦如此,无论是 对其初级阶段、±还是高级阶段的研究,都能够使我们进一步加深对文学发 展历史整体的认识。±在对《左传》的文学性进行分析之后,再来巡视自汉 以后的文学实践,±特别是小说创作的实践,我们完全可以肯定,±以《左传》 为代表的先秦史传文学是中国古典小说产生的主要源头。史传文学是我国古 典小说的前身。
  从系统论的角度来看,小说的形成和发展并非一线增长的结果,±也不 是几个阶段相加之总和,它是一个由多方面因素促成,复合的结果。但是,
±不论它经过如何曲折、复杂的过程,先秦史传文学的影响是贯穿始终的。
具体地说,±由《左传》所形成的作品的思想内容、结构形式、表现方法诸 方面的特点,±在小说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胎记”。±它 们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形成了“史”的传统,其承继和发展的线索是明晰可 辨的。
目前有关古典小说与史传文学关系的论著,±一般是从汉代《史记》传
记的特点谈起的。纪传体的开创,无疑是司马迁的功绩,但作品的叙事结构、
±塑造人物形象的某些方法、技巧却是发端于《左传》的。±司马迁《史记》 直接继承和发展了《左传》的文学成就,它的具有明显小说因素的“列传”,
±看来虽然好像是小说产生的“因”,但同时它又是《左传》影响下的“果”。
  ±人们通常把小说的发展按历史时期划分为三个阶段:魏晋南北朝—— 志人、志怪小说,唐宋——传奇、话本小说,明清——长篇历史演义、世情、 神魔、±英雄传奇小说,并且公认唐传奇是小说进入成熟期的标志。那么我 们说,±无论是在小说样式确立之前、还是形成之后,《左传》的文学性对于 小说发展的影响,±都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明显地看出来。对此,±下文拟就
各个阶段中有代表性的作品及若干文学现象分章进行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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