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而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 诸人,小说之祖也。《吴越春秋》等书,虽出炎汉;然秦火之后,著述 犹希。迨开元以降,而文人之笔横矣。若通俗演义,不知何昉。按南宋 供奉局,有说话人,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马 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养,仁寿清暇,喜阅话本,命内璫日进一帙,当 意,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璫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倩人敷演进 御,以怡天颜。然一览辄置,卒多浮沉内庭,其传布民间者,什不一二 耳。然如《玩江楼》、《双鱼坠记》等类,又皆鄙俚浅薄,齿牙弗馨焉。 暨施、罗两公,鼓吹胡元,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 遂成巨观。要以韫玉违时,销镕岁月,非龙见之日所暇也。
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义一斑,往往有远过宋人者。而或 以为恨乏唐人风致,谬矣。食桃者不费杏,絺縠毳锦,惟时所适。以唐 说律宋,将有以汉说律唐,以春秋战国说律汉,不至于尽扫羲圣之一画 不止!可若何?大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谐于里耳。天下 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试今说 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 再欲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小诵
《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
乎?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 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余顾而乐之,因索笔而弁其首。
绿天馆主人题
前 言
宋代以后民间白话小说的勃兴,把古典小说的发展推向了一个新的 思想艺术的高度。为了说明这一点,人们不仅可以举出像《水浒传》、
《三国演义》这样辉煌的巨著来,而且也必然要提到那些我们通常称之 为“话本”的优秀的短篇小说。这种通俗短篇小说,在其出现的初期, 显然并没有引起普遍的重视,它们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中,曾经像山地 里的野花一样自生自灭着。只是由于明代的一些爱好者的热心搜罗、整 理和编刻,许多作品才能最后免于湮没。
在这一方面,冯梦龙的劳绩是尤其值得我们感谢的。梦龙,字犹龙, 别署龙子犹,又号墨憨斋,明吴县人。他是崇祯三年的贡生,曾经做过 寿宁县的知县。《苏州府志》称他“才情跌宕,诗文丽藻,尤明经学”
(卷八十一《人物》引《江南通志》)。他留下来的一些诗文,和研究
《春秋》的著述如《春秋衡库》等,也许可以为这几句话作证。但是冯 梦龙的名字之所以今天对于我们显得重要,却并不是由于他擅长诗文, 精通经学,而是由于他在明代俗文学方面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他曾经收 集民歌俗曲,编成专书。作为一个戏曲作家,他创作和改编的传奇多达 十余种。此外,他还致力于通俗小说的写作和整理。他改写过《新列国 志》,为罗贯中的《平妖传》作过增补。而他所纂辑的“三言”,则是 古代白话短篇小说的三部最丰富、最重要的选集。
“三言”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书的总
称。现在呈献在读者面前的《古今小说》,也即“三言”中的《喻世明 言》的初版本。《恒言》刊于天启七年(一六二七年),《通言》刊于 天启四年(一六二四年),《古今小说》的出版,又早于两书。三部选 集虽非同时刻成,但是它们的编印,却无疑是一个有计划的工作。传本
《古今小说》扉页上有书铺天许斋的三行题识,中云:“本斋购得古今
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而本书目录之前,也题 “古今小说一刻”。这不只说明继这部“初刻”或“一刻”之后必将有 二刻和三刻继续问世,而且也使我们明白了,“古今小说”四字本来是 编者给自己编纂的几个通俗小说选集所拟定的一个总名。但是,当《古 今小说一刻》增补再版的时候,书名却改成了《喻世明言》;而等到二 刻、三刻正式出书时,它们也各各有了自己的名称:《警世通言》和《醒 世恒言》。这样,《古今小说》对于后来的读者,也就无异于《喻世明 言》的一个异名了。
《古今小说》、《警世通言》、《醒世恒言》遗留给我们的古代短 篇小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正如有些人所形容的那样,它们是话本小 说的宝库。每书四十卷,每卷一篇,“三言”总共收有小说一百二十篇。 就这一种流传于今本来无多的古代通俗文学作品而论,一百二十篇已经 可以看作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了。自然,人们之所以珍视这三个集子, 除了其中的小说在数量上非常可观之外,也还因为这里所选的,一般都 是长期以来脍炙人口和艺术上较为成功的作品。明末的另一位著名小说 作家凌蒙初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论:
独龙子犹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如宋元
旧种,亦被搜括殆尽,肆中人见其行世颇捷,当别有秘本图出而衡之,不知一二遗 者,比其沟中之断,芜略不足陈已。(《拍案惊奇序》)
可见,冯梦龙一方面不遗余力地大量采录宋元时代的作品,另一方面还 进行了一次审慎的去芜存精的遴选工作。只须拿《清平山堂话本》和“三 言”对照一下,我们就不难看出,在冯氏的书中没有入选的,大部分是 一些比较平庸的作品。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尽管“三言”还不是宋、 元、明三代话本小说的全集,但是历来流传的一些优秀的作品,实际上 几乎已经网罗无遗了。
《古今小说》四十篇,也是自宋至明长时期中的产物。虽然我们现 在已很难一一正确指出它们中间每一篇产生的具体时代,但是其中有些 篇章,如《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史弘肇龙虎君臣会》、《陈从善梅 岭失浑家》、《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简帖 僧巧骗皇甫妻》、《宋四公大闹禁魂张》、《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等, 大致可以肯定是宋元旧篇。另外一些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 史巧勘金钗钿》、《滕大尹鬼断家私》、《杨八老越国奇逢》、《沈小 官一鸟害七命》、《游酆都胡母迪吟诗》、《沈小霞相会出师表》等, 则系明代的新作。和《通言》、《恒言》一起,这部选集显示了古代民 间的文学家们在小说创作方面的杰出的艺术才能,同时也具体地反映出 了宋、元、明之间话本小说的不断的发展。
通俗白话小说,渊源于古代民间艺人的讲说故事——说话。说话一
艺虽在唐时已经萌芽,但是它的盛行却始于宋代。宋代手工业商业的发 达造成了都市的繁荣和城市人口的迅速增长。在那些人稠物穰的大都市 中,孵育着一种具有特殊色彩的当时称为“瓦舍伎艺”的平民艺术,说 话也和瓦舍众伎一起繁盛起来。说话的艺人称为说话人,说话人敷演故 事的脚本,叫做话本。“说话”的“话”是“故事”的意思,原来并不 专指小说。但说话所说,既是故事,他们的脚本,自然也称为话本。说 话分四家,其中之一叫作“小说”,“小说”家的话本,流传下来,也 就是最初的通俗短篇小说了。
宋代说话的发展规模是十分惊人的。《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瓦舍
中著名的“小说”艺人,还仅李慥等六人,但到南宋时,临安的“小说” 家,据《梦粱录》、《武林旧事》等书所举,则达到了将近六十人。他 们在说话中锻炼出了一种精湛的口头艺术的技巧,“谈论古今,如水之 流”,“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捏合”。艺人小张四郎可以一辈子 守着北瓦中一个勾栏表演,不用挪移地方(《西湖老人繁胜录》)。这 些事实都可以说明南宋时代“小说”说话的高度发展,以及它们在广大 市民中所受到的热烈的欢迎。
关于宋代以后作为说话四家之一的“小说”的发展,我们缺乏系统 的文献材料。但是从一些零星的记录中可以看出,这种艺术在元代和明 代的民间仍然广泛地流行着。元夏伯和《青楼集》载当时妓女时小童, “善调话,即世之所谓小说”。“调”是“演”的意思。如宋赵令畤《侯 鲭录》说元稹《莺莺传》流布极广,“至于倡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 调说,意即演说,讲说。元曲《隔江斗智》中也称弄百戏为“调百戏”。 所以调话实际即是说话。夏伯和还提到时的养女,“亦有舌辨”。“舌
辨”乃说话的别名,见《梦粱录》。此外,《辍耕录》记至正间有胡仲 彬在杭州勾栏中演说野史。“野史”,往往也指短篇小说①。至于明代, 说话一般叫作说书或评话②。明代初年有评话艺人张良才,因为擅写了一 个教坊司的招子,被明太祖活活溺死(刘辰《国初事迹》)。都穆《谈 纂》也载“京师瞽人真六,善说评话”。其事虽属不经,但明代评话的 流行,则可以概见了。
民间说话艺术的丰富,也表现在它的体裁的变化多彩上。宋代说话 人曾用鼓子词来演唱小说,明代的艺人更普遍地采取着讲唱文学的形 式,包括词话、淘真、道情等。在明代,学习这些样式来弹唱故事的多 半是盲人,它们流行的地区遍及南北,而且还深入到农村中去。
《古今小说》各篇,有的直称“小说”(《简帖僧》、《李秀卿》), 有的叫作“说话”(《金钗钿》、《新桥市》)或“话本”(《史弘肇》、
《汪信之》、《月明和尚》),也有标明为“词话”的(如《珍珠衫》)。 我们可以很容易的体会到这些作品和民间讲唱故事之间的联系。有些作 品还为这种联系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据。《史弘肇》中说:“这话本是京 师老郎流传。”《金钗钿》一开头也说明本篇是“老郎相传的说话”。
《史弘肇》是一个宋代的活本,因此作品中所谓“京师老郎”,自然是 对东京的“小说”人的一种称呼。《金钗钿》入话的事件发生在元代, 至于正传所演,乃是一个明代的故事。则此处所谓“老郎”,多分是指 明代的民间艺人了。由此可知,《古今小说》四十篇中,包含着不少艺 人传习之本,宋元的作品如此,明代的作品也不例外。
话本小说的作者,固然主要是那些瓦舍勾栏中的艺人,但是文人参
与这方面的创作,也并非很晚才发生的事情。民间说话,依靠着它艺术 上的魅力,不仅替自己在群众中开辟出了广阔的发展道路,同时也非常 自然地吸引一批有修养的文人到这一艺术创作的领域中来。从宋代开 始,民间艺人和文人间就已出现了名为“书会”的一种组织。书会的成 员,所谓“书会先生”,把自己的才能献给了他们热爱的各种民间伎艺, 其中自然也有“小说”。元代的杂剧作家陆显之曾作过《好儿赵正》话 本;《好儿赵正》大概就是《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宋四公大闹禁魂 张》;罗烨《醉翁谈录》已有著录,作“赵正激恼京师”:可见这原是 宋元说话中的一个流行的故事。陆显之的作品,也许是根据旧本改编的。 另一元曲家金仁杰,在创作《东窗事犯》杂剧的同时,还编有同名的小 说(郎瑛《七修类稿》)。“三言”的编者冯梦龙也曾作过短篇小说, 今天能够知道的有《老门生》。虽然我们找不到具体的证据来判断《古 今小说》中是否也收着冯氏自己的作品,但其中许多话本都经过他的润 色乃至改写,这一点却是十分清楚的了。
无论艺人或文人的作风,它们最初都是为了瓦舍勾栏的讲唱而编写 的,如同杂剧是为了舞台搬演而编写的一样。瓦舍勾栏的讲唱,对于艺
① 《醒世恒言》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原系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这里的“野史”即
指短篇小说。
② “评话”并非讲史的专称,它也包括短篇的小说。如《警世通言》第十一卷《苏知县罗衫再合》:“这段 评话,虽说酒、色、财、气一般有过,??”又第十七卷《钝秀才一朝交泰》:“听在下说这段评活。” 都指短篇故事。
术创作,自然有其适应自身特点的要求。说话人在谈到自己的艺术时, 曾经提出过这样的见解:
话须通俗方传远,语必关风始动人。(《京本通俗小说·冯玉梅团圆》)
“通俗”成为话本能否流传的决定性的条件之一。这是可以理解的,既 然说话是一种市民群众的艺术,那末它所描写的事件、人物,就必须为 广大群众所熟悉和理解。因此,话本小说的作者除了从历史上和说部中 选择那些通俗的人物故事来进行创作之外,他们还更多地向现实生活中 觅取题材。因为,人们自己在其中呼吸着的生活,必然也就是他们最关 心、最感亲切的生活了。
在《古今小说》中,宋、元、明的故事,占着很大的比重。这些作 品创造了许许多多当代人物的真实形象,刻划出他们的精神面貌、风俗 习惯、他们之间的联系和斗争,从而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一幅当时生活的 动人图画。
首先,在这些作品中,爱情和婚姻乃是一个极其引人属目的主题。 话本的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写出了广大青年男女的愿望,他们的痛苦和 斗争,《张舜美灯宵得丽女》中的刘素香,为了爱情,毅然不顾一切地 冲出了家庭的樊笼,经尝流离艰辛达三年之久。从她的身上,我们看到 了古代青年女性在追求生活理想时的勇敢和执着。刘素香和张舜美的最 后成功,毕竟是有几分侥幸的,在那个时代里,并不是所有这样的斗争, 都能取得一个快意的结局。《闲云庵阮三偿冤债》描写一个帅府的小姐 陈玉兰和一个商贩的子弟阮华的恋爱。陈玉兰的父亲对官媒提出了极其 苛刻的择婿条件,由于他一味扳高嫌低,蹉跎了女儿的婚姻。陈玉兰不 顾父亲的意志,大胆而热烈地爱上了对门的阮三官。不幸,幽期密约却 由于意外的死亡的袭来而演成了悲剧。作者在故事的开端引用了几句谚 语:“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吒。”这几句话的本意 虽然是以一种封建的口吻劝告做父母的早些给儿女完姻,以防出“丑”; 但客观上却正说明着封建的父母之命乃是造成这样的爱情悲剧的真正原 因。
在损人利己的、尔虞我诈的社会中,婚姻和家庭还常常会遭受外来
的破坏。《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叙述一个和尚用计骗取了军官皇甫松的 妻子杨氏。《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蒋兴哥的美满的家庭被陈商和薛 婆生生地拆散了。《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则是一个浮浪子弟梁尚宾,破 坏了鲁学曾、顾阿秀的婚姻。小说带着深深的憎恨刻划了这些为了淫欲 和金钱而践踏别人的幸福的僧侣和市侩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奸诈、阴险 和无耻。像杨氏那样的封建社会的家庭妇女的处境之显得特别悲惨,除 了第三者的蓄意破坏之外,还在于她们的丈夫往往是皇甫松这样的脚 色。皇甫松的形象体现了封建时代的夫权主义者所特有的专横和凶暴。 正是在他这种专横和凶暴之下,杨氏被逼得只好去投河求死,并且终于 落入了奸人预设的圈套中。蒋兴哥形象的特征却在于对自己妻子真诚热 烈的爱情。甚至在发现三巧儿已经背弃了他而不得已只好将她送还娘家 去时,他仍然那样眷恋她、体贴她,“兀自不忍”,内心交织着矛盾和 痛苦。这种深挚的夫妇之爱,在封建时代的家庭中是十分希有和可贵的。
而这也就使得蒋兴哥和皇甫松之流的人物严格地区别开来。 门当户对的观念长期以来支配着封建时代的男女青年的婚姻。构成
婚姻的条件,不是双方的爱情,而是家庭的地位和财产。但是封建社会 中个人和家庭的急剧升沉常常使原来财势相当的门第,变得贫富贵贱悬 殊起来。《金钗钿》中顾佥事的悔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另一 方面,封建主义又向来要求妇女们“贞节”,要求她们“从一而终”。 于是父亲的悔亲便遭到了女儿阿秀的“义正辞严”的坚决反对。但是当 阿秀为了挽回婚事而偷约未婚夫会见时,她却碰到了冒名顶替的梁尚 宾。被骗失身,只好自杀。《金钗钿》就是这样写出了一个青年女子, 在封建的门第观念和贞节观念的夹缝中做了牺牲的。
未婚的悔亲,已婚的便遗弃;于是封建社会里又产生了象《金玉奴 棒打薄情郎》中莫稽那样的人物。莫稽在穷困的时候娶了乞丐头子的女 儿金玉奴,当时他觉得很称心,因为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 又且丰衣足食”。但是,等到一旦及第做了官,金家的婚姻便立刻成了 他“终身之玷”了。为了另婚高门,他下毒手杀害那个千方百计资助他 成名的妻子。莫稽的形象表明:支配着封建婚姻的财势欲,能够使一个 人的灵魂变得多么卑鄙、肮脏和残忍!
《滕大尹鬼断家私》通过一个嫡庶争产的丑剧来展示封建时代的家
庭关系。七十九岁的倪太守纳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作妾,生下一个儿 子。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的心理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害怕长子倪善继 将来虐待弟弟,为此他只好忍气吞声,假意向他付好。另一方面他又唯 恐梅氏再嫁,所以在病榻上故意用话反激、试探。直到她发誓决不嫁人, 他才放心地把那幅藏着哑谜的画轴付给她。为了使一部分财产能够传到 幼子手里,他用尽了手腕和心机。倪善继的唯一希望是独占家私。因而, 他把继母和弟弟看成眼中钉。他打鸡骂狗,气死了老子之后,又不断地 迫害梅氏母子。还有,连仅仅十四岁的倪善述也口口声声要讨“家私”, 去和哥哥吵架。封建官僚地主家庭中夫妻、父子、兄弟之间的畸形的丑 恶关系,在这些生动的形象中,得到了典型的体现了。
人们的婚姻、家庭生活并不是孤立的,它和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密
切地联系着。因此,那些以婚姻和家庭冲突为主题的作品所提供给我们 的生活画面,也总是远远越出了个别婚姻个别家庭的范围而更为广阔 的。《简帖僧》中开封府处理刑事的苟且、草率,反映了封建官僚机构 的腐朽。《滕大尹》中装鬼弄神以骗取倪家一坛金子的“贤明”的滕大 尹的形象,对于封建官僚的贪欲和奸诈的揭发,也是辛辣而有力的。另 一篇作品《单符郎全州佳偶》虽然主要叙述一对未婚夫妇离散后的重逢, 但邢春娘父母被杀、自己为乱兵所掠沦落为娼的身世,却告诉了我们古 代民族战争时期人民所担负的沉重的痛苦。在这一方面,《杨思温燕山 逢故人》的描写是尤为动人的。杨思温、郑意娘、韩思厚在燕山的人鬼 遇合,他们的流离和悲哀,扣动了每一个读者的心弦。而元明之间倭人 侵扰下东南沿海人民的悲惨命运,也体现在《杨八老越国奇逢》里被倭 寇捉去当了十九年俘虏、尝了无穷艰辛苦痛的杨八老的形象中。
但是,古代人民的普遍的生活痛苦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却还是那 压在他们头上的黑暗残酷的封建统治。《古今小说》中有许多篇写出了 这一点。《木绵庵郑虎臣报冤》在塑造贾似道这一擅权误国的奸臣形象,
刻划他的卑鄙、阴险和凶残的同时,也对南宋末年整个朝廷的黑暗、腐 朽作了广泛的揭发。正是这些昏庸的统治者和肮脏无耻的朝臣们,给国 家和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灾难。这篇小说实际上是古代人民对于祸国殃民 的统治阶级所提出的沉痛的控诉。有些作品,作者的本意并不在于揭露 统治阶级,但是在他对于现实的政治生活的真实描写中,封建统治的本 质,却自己显露了出来,譬如《赵伯升茶肆遇仁宗》。赵旭原已中了状 元,因为宋仁宗无理刁难,以致功名堕地,流落东京。但经过了长期穷 困潦倒之后,他忽而一日之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兼管军民的封疆大吏。 并非由于别的,只是由于同一统治者在某一天的晚上做了一个怪梦。无 论从赵旭的悲伤或者快乐中,人们都可以感到封建统治者以及他的取士 制度的荒谬和悖理。
和上述的内容相联系,话本小说创造了许多封建时代的反抗者的形 象。《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的主角汪革是一个失败的起义者。汪革最初 丝毫也没有背叛朝廷的意图,他一直“志在报国”,并无“贰心”。但 是由于无赖的诬害,贪污懦怯的差吏们的造谣、刺激,和上下官府的罗 织入罪,他除了拿起武器来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然而,作为一个 剥削阶级中的人物,他所一心向往的,始终只能是个人的功名和事业。 所以当斗争受到挫折时,他为了保全身家财产,决计出去自首。汪革作 为一个反抗者的形象诚然是不彻底的、不坚决的,然而小说却通过他的 境遇,宣告了封建统治之下人民的生活的没有保障。即使自己多么不愿 意,可是无情的现实却逼迫着他们,使他们不能不起来作生死存亡的斗 争。在这里,封建统治的残酷性也就格外明显了。《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中,不顾生命的威胁坚决反对严嵩父子的沈炼,是一个正气旁礴的人物。 而写得最出色的自然要算闻淑女了。小说描写她怎样泼辣而且巧妙地和 如狼似虎的差人们周旋。这是跟压迫者作斗争的古代妇女们的无比的智 慧和勇敢在艺术形象中的集中和概括。另外一篇小说《宋四公大闹禁魂 张》,以几个偷儿作自己的主人公。这几个小偷,那样机智,那样富于 正义感,他们帮助被迫害的穷人,憎恨和蔑视那些鄙吝贪婪的财主和凶 恶而又愚昧的官府。特别是,在他们那里,偷窃已经成为向压迫者剥削 者抗议和报复的一种手段了。因此,这几个小偷的形象也便赋有了特殊 的思想意义。
话本小说的内容证明,这些小说的作者们的生活知识是十分丰富
的。不唯如此,他们对过去的文学和历史也有着充分的修养。宋元时代 的说话人从小通过《太平广记》这样的大类书向前代的作品学习,同时 他们还广泛地研读古代的历史文献。这些过去时代优秀的小说作品和史 传文学不但滋养了他们的艺术才能,并且还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创作题材 的宝藏。话本作者们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象,把一些历史传奇故事加以 改编,就在作品中创造出了不少古代人物的生动形象,《晏平仲二桃杀 三士》描写春秋时代齐国政治家晏婴的智慧和才能。《裴晋公义还原配》 赞扬唐裴度还人原配的义举。小说暴露了统治阶级掠夺人民的妻女的罪 行,而裴度的不同于一般凶暴的官僚之处,也就在于他能够同情被迫害 者,把黄小娥还给唐璧。《羊角哀舍命全交》、《吴保安弃家赎友》、
《范巨卿鸡黍死生交》都通过历史人物的塑造,歌唱朋友之间的肝胆照 人、生死不渝的情谊和信义。羊角哀、左伯桃、吴保安、郭仲翔、范式、
张劭等人的形象,对于现实生活中弃信背义、反覆无常的利己主义者, 意味着一种强烈的讽刺和鞭挞。自然,在历史题材的作品中,更为常见 的则是那些所谓“发迹变泰”的故事。在《古今小说》中,有《穷马周 遭际卖餸媪》、《葛令公生遣弄珠儿》、《史弘肇龙虎君臣会》、《临 安里钱婆留发迹》和上面已经提到过的《赵伯升茶肆遇仁宗》。这类作 品由于主要描述统治阶级中出身寒微的人物的暴发的曲折过程,所以也 能广泛地反映出古代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其中有些人物的性格,例 如钱婆留、史弘肇、郭泰等人的性格,刻划得相当鲜明和富于色彩。不 过它们所颂扬的主要是个人的飞黄腾达,有时甚至不问其方式和手段, 即令钱镠那样以镇压农民军起家,葛周那样用姬妾拢络部属,也一律加 以推崇,这种立场却是十分落后的。
宋元说话中还有一种称为“灵怪”、“神仙”,或“妖术”的作品, 在《古今小说》中也不乏其例。《陈希夷四辞朝命》、《张道陵七试赵 升》、《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张古老种瓜 娶文女》,都可以归入这一类。这些小说的故事外形往往十分荒诞离奇, 然而就其内容而论,则常常不能不同时又是真实的,因为它们真实地反 映了现实生活中的人们的愿望和理想。封建时代有多少沽名钓誉的所谓 “处士”,他们的隐逸生活无非是走进宫庭之前临时拿起来的一块敲门 砖而已。而透露在陈抟的形象中的则是一种对于真正蔑视富贵名利、不 受统治者羁笼的人物的憧憬。《七试赵升》的故事表现了另一种思想: 一个人如果要使他的事业获得成功,就必须刻苦坚毅,禁受得起一切考 验。《梅岭失浑家》中陈辛的妻子被妖魔夺去,备受苦楚,其后神仙拯 救,夫妻得以完聚的情节,寄托着战胜强暴和祸难的生活理想。由于所 有这一切在作品中往往和一些封建迷信的思想纠结在一起,因此小说的 内容经常显得较为复杂。至于象《客舫遇侠僧》那样把掠夺少数民族当 作美事,把坐地分赃的卑鄙和尚称颂为侠僧,则完全反映了小市民想发 横财、唯利是图的庸劣心理。在一部分无力娶妻的穷人们的幻想的基础 上,便产生了象《张古老种爪娶文女》那样的一个贫苦的种爪老儿,用 自己的神力,娶了一个宦门的年青小姐为妻的故事。但是,八十岁的老 翁和十七岁的少女之间的结合,给与人们的感觉却是丑恶的。这都足以 说明,封建社会中的人们的幻想,即使是幻想,也还不免是带上了这个 社会的深深的烙印的。
从所有的作品中都可以看出,话本小说的作者并不把自己的任务限
制于搜采一些奇闻轶事来娱乐听众,他们在描绘各种重要的生活现象 时,永远对它们作着说明和评判。他们是生活的证人,也是生活的教师。 “言其上世之贤者,可为师;排其近世之愚者,可为戒:言非无根,听 之有益。”(《醉翁谈录》)古代的小说家是这样重视着他们作品中的 褒贬劝惩的意义的。这也就是他们提倡的所谓“关风”了。说话是一种 群众性的艺术,说话艺人是民间的艺人,所以话本的内容常常接受着人 民的观点的直接的影响。事实也正是如此。小说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对于 普通人的命运的关切和同情,那种对于剥削者压迫者的愤怒和抗议,都 和广大人民的思想感情密切地联系着。但是,无论话本的作者和听众都 生活在封建时代,在他们的意识中有进步的因素,也不可避免地会有封 建落后的因素。而那些错误的保守的思想必然会阻碍他们去正确地认识
理解生活。有些情况上文已经简略地谈到。话本小说的一个较为普遍的 缺点,是对封建道德和宗教迷信观点的宣扬。话本的作者常常有意地把 故事纳入忠孝节义或因果报应的框框中去。这有时连一些优秀的篇章也 往往不能完全避免。在少数作品中,那些封建落后的思想还甚至成为它 们主要的内容。譬如《李秀卿义结黄贞女》。象黄善聪那样一个封建时 代的女子,能和男人一般,出去投身于事业活动,应该说是有一定的进 步性的。可是作者竭力强调的却是她的能够保持童贞。这结果便使小说 变成一篇既封建又庸劣的东西。从《任孝子烈性为神》中任圭捉奸、刀 伤五命的血淋淋事件里,人们可以看到封建主义的无比凶残和恐怖;而 作者却把任圭作为一个英雄人物加以理想化,为此,还虚构了坐化成神 的结局。他的观点的封建性也是显而易见的。《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和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一样,企图通过虚假的人物故事来证明,对现实 社会的不公平、不合理心怀不满和起而抗争都是不必要的,因为无论善 人恶人,死后报应,丝毫不爽。这种用天堂地狱的谎言来麻痹被压迫者 的反抗意志的赤裸裸的说教,体现了宗教迷信最反动的本质。此外,《月 明和尚度柳翠》、《明悟禅师赶五戒》、《梁武帝累修归极乐》诸篇, 也都主要是宣传迷信和宿命论的拙劣作品。
一些不健康的、色情的笔墨是话本小说的另一严重缺点。某些场合,
作者本意也许在于暴露僧侣、市侩们的罪恶;遗憾的是,他们本身的庸 俗意识和低级趣味,常使他们耽溺于这种描写。于是,暴露最终便变成 了宣扬。这必然要大大损害作品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我们在校订时, 已尽可能加以删节。当然,个别地方也还会留下一些揩抹不尽的污迹。 今天的读者一定能认识到这是话本的糟粕部分,而用严肃的批判的眼光 去对待它们。
《古今小说》四十篇的内容是那样丰富,同时又是那样复杂,要想
比较全面地作一番介绍,这决不是笔者目前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这 里也只能说这样一点简单肤浅的意见。原书为明天许斋刻本,藏日本内 阁文库。一九四七年商务印书馆根据摄归的照片排印。内阁文库本间有 缺页,则系据日本尊经阁别本校订补足。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又 重印了这部书。现在即以文学古籍刊行社重印本作底本,校以原照片, 并参考《清平山堂话本》和《今古奇观》,订正了一些错字。原书句读, 易成标点符号。为了帮助一般读者阅读,还作了一些注解。凡找不到可 靠材料的,只好暂从阙疑,不敢随便臆测。这一工作一定存在着许多错 误和缺点,来自读者的任何批评、意见,都将受到热烈的欢迎和感谢。
许政扬
喻 世 明 言 上
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仕至千锺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 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安闲得意。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安分守已,随缘作乐,莫为“酒”、 “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 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字中,总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 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销魂。假如墙花路柳,偶 然适兴,无损于事;若是生心设什,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欢乐,却 不顾他人的百年恩义,——假如你有娇妻爱妾,别人调戏上了,你心下 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今日听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①,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 年子弟做个榜样。
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
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 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 食道路①,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 学些乖巧。这孩子虽则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端庄,言辞敏捷。聪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 人人唤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
蒋世泽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说是嫡亲儿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 罗家也是走广东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到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 行②,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眷一般。这蒋世泽做客,起头也还是 文人罗公领他走起的;因罗家近来屡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③,好几年 不曾走动。这些客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一遍不动问罗家消息,好生牵 挂!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到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 秀,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 喜。
闲话休题。却说蒋兴哥跟随父亲做客,走了几遍,学得伶俐乖巧, 生意行中,百般都会,父亲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岁上,父亲一病 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途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免不得揩干泪 眼,整理大事。殡殓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
① 词话:元代流行于民间的一种讲唱文学,专门演唱小说故事。明清之间,也泛称一般平话小说为词话。
① 道路:这里是生涯、生意、买卖。
② 牙行:专在买卖当中做中间人,代客买卖,或替货主和顾客说合,这种行业和商号,叫做牙行。
③ 消乏:耗尽、零落、贫困。下文“如何告得许多消乏”,有亏损的意思。
内外宗亲,都来吊孝。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岳丈,也来上门祭 奠,少不得蒋门亲戚陪侍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少年老成,这般大事, 亏他独力支持。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①道:“王老亲翁,如今令爱也 长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妇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 当日相别去了。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 却被撺掇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只得应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说,王 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如何来得?况且孝 未期年②,于礼有碍,便要成亲,且待小祥③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 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
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已到。兴哥祭过了父亲灵位,换去粗麻衣服, 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妇进门。 有《西江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合卺花筵齐备。 那羡妆奁富盛, 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新妇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唤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 又唤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标致的。枣阳县中, 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⑤,道是:
“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驸马。”
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若干官 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相当,或是贪他嫁资丰厚,不分皂白,定了亲事。 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 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①。偏是丑妇极会管老公,若是一 般见识的,便要反目;若使顾惜体面,让他一两遍,他就做大②起来。有 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生得好女儿,从小便送过财礼,定 下他幼女与儿子为婚。今日娶过门来,果然娇姿艳质,说起来,比他两 个姐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③难赛。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④,分明是一对玉人,
① 撺掇:怂恿。
② 期年:一年叫期,期年就是一周年。
③ 小祥:人死以后一周年的祭祀。
④ 色衣:带颜色的衣裳,和素服相对。有时也叫色服。
⑤ 口号:一种诗体的名称,随口吟咏,所以叫做口号。
① 走野:走野路的省略语,指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② 做大:摆架子、神气活现。
③ 南威:即南之威,春秋时代的一个美女。
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⑤换了些浅 色衣服,只推制中⑥,不与外事,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 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已 孝服完满。起灵⑦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想起父亲存日广东生理,如今担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 放下许多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遭。浑家初时 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许多路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 泪交流。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已非一次。 光阴荏苒,不觉又捱过了二年。那时兴哥决意要行,瞒过了浑家, 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知,道: “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 食道路?如今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时?”浑家料是留 他不住了,只得问道:“丈夫此去几时可回?”兴哥道:“我这番出外, 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 一棵椿树道:“明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 兴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分外
恩情,一言难尽。 到第五日,夫妇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说话,索性不睡了。五
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付与浑家收管,
自己只带得本钱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服、铺陈①之类,又有预备下送 礼的人事②,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一 个老成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两个婆娘,专管厨下。又有两 个丫头,一个叫晴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侍,不许远离。分付停 当了,对浑家说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 貌,莫在门前窥瞰③,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 两下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兴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偢不倸①。不一日,到了广东 地方,下了客店。这伙旧时相识都来会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②的治 酒接风,一连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的身子, 一路受些劳碌,到此未免饮食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好,秋间转成 水痢。每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担
④ 浑家:本来是合门、全家的意思,也用以专指妻子。
⑤ 依先:照旧。
⑥ 制中:居丧叫做制。制中,就是在丧中。
⑦ 起灵:就是除灵。
① 铺陈:被褥、铺盖。
② 人事:礼物。
③ 窥瞰:瞰,音 Kàn,视看的意思。窥瞰,也就是窥看。
① 不偢不倸:偢倸,同瞅睬,过问、理睬的意思。不偢不倸,就是一切都不过问、诸事不理。
② 排家:逐家,挨家挨户。
阁了,眼见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
兴哥虽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头放慢了。 不题兴哥做客之事,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丈夫分付了,
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光阴似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 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③,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伤情,思 想丈夫,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 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朝。晴云、暖雪两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 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象。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 大街,第二带方做卧室,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 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分付推开窗子,把帘儿放下,三 口儿在帘内观看。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行西走的 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唤他来卜问官人消息也好。”晴云 道:“今日是岁朝,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暖雪叫道:“娘 限在我两个身上,五日内包唤一个来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的敲响。响的
这件东西,唤做“报君知”①,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等不及解完,慌 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 知主母。三巧儿分付:唤在楼下坐启②内坐着。讨他课钱,通陈③过了, 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两个婆 娘,听得热闹,也都跑将来了,替主母传语道:“这卦是问行人的。” 瞎先生道:“可是妻问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龙治 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 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已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 兼十分财采。”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欢天喜地,上 楼去了。真所谓“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
过。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卦先生之语,一心只想丈夫回来,从此时常走向 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树抽芽,不见些儿动静。三 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 事,遇着这个俊俏后生。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③ 暖火盆:即烧■盆。除夕风俗,人家在庭院中架起松柏树枝,点火焚烧,称为烧■盆,又叫烧松盆。
① 报君知:算命占卦的盲人手里所拿的圆铜片,用小锤碰击,以报人知,也叫打铛铛。
② 坐启:就是便厅。也写作坐起、坐憩。
③ 通陈:祷告、祷祝。
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人氏,姓陈名商,
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口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 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 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襄阳贩籴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一遍。他下处①自 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②典铺中问个家信。那典铺 正在蒋家对门,因此经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带一顶苏样的百柱骔帽
③,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恰好与蒋兴哥平昔穿着相像。三巧 儿远远瞧见,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开帘子,定睛而看。陈大郎抬头, 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目不转睛的,只道心上欢喜了他,也对着 楼上丢个眼色。谁知两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丈夫,羞得两颊通红, 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地④,兀自⑤心头突突的跳一 个不住。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儿摄上去了。回到下处, 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 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①这些 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 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②,况且日逐串街走巷, 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他商议,定有道理。
这一夜番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凉水
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这叫做:
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
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 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过珠包,一头问道:“是谁?” 才听说出“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 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贵干?”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迟 时,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脱④些珍珠首饰么?”陈大 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 行货④,其余都不熟惯。”陈大郎道:“这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 门关上,请他到小阁儿坐着,问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见四下 无人,便向衣袖里摸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卓①上,道:“这一百两白 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
① 下处:这里的下,是投宿的意思。下处,就是寓处。
② 朝奉:本来是官名,宋时有朝奉大夫,朝奉郎。一般也用作对富翁的称呼,如同员外一样。
③ 骔帽:骔,或作棕,也叫缠棕帽;一种用棕、藤编织成的帽子,样子像一钟状的盔,元明之间很流行。
④ 坐地:坐着。
⑤ 兀自:还,犹。
① 消花:用掉。
② 能言快语:快,有会、善于的意思。能言快语,就是能说会道。
④ 行货:货物、商品、东西。
④ 行货:货物、商品、东西。
① 卓:同桌。
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放在卓上,道:“这十两 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故意推调了。今日是我来寻你, 非是你来求我。只为这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 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 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②小样③的人!”看官,你说从来做牙婆④的那个 不贪钱钞?见了这般黄白之物,如何不动火⑤?薛婆当时满脸堆下笑来, 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 财。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权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劳,依旧奉纳。” 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房 中藏过,忙踅⑥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 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⑦都无;只大 市街上一家人 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又 是作怪!老身在这条巷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大 官人你说,有宝的还是谁家?”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 楼子内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这是本地蒋兴哥家里。他 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这救命之宝, 正要问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 如此。婆子听罢,连忙摇首道:“此事大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不 上四年,夫妻两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没奈何出去了,这小娘子 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辈从不曾 上他的阶头。连这小娘子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 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 婆子去扯他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按定在椅上,动掸①不得。口里 说:“我陈商这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个妙计,作成我入 马②,救我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个 死。”慌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 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 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就,莫论岁月。若是限时 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迟几日何妨?只 是计将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迟,早饭后,相约在 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 有道理。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门时,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 人便可急回下处,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悮了大事。讨得三分机 会,老身自来回覆。”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③,欣然开
② 恁般:恁,是如此。恁般,即这般、这样。
③ 小样:不大方、小器。
④ 牙婆:买卖的居间人,叫牙郎或牙人;牙婆是女的牙人,也叫牙嫂。
⑤ 动火:火,指欲念。动火,即动心、起贪心。
⑥ 踅:转折、来回地走。踅出来,就是回出来。
⑦ 是处:到处、各处。
① 动掸:同动弹。
② 入马:马,是妇女的隐语。入马,即和女人匀搭上。
③ 唱肥喏:喏,音 rě,也与作诺,■。一面拱手行礼,一面口里喊喏,叫唱喏。元明之间,往往也径称作
门而去。正是:
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子, 放在个大皮匣内,唤小郎①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 窗紧闭,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②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 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篾丝箱儿来了。陈大郎唤住,问道: “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 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相见了,叫声咶噪③,便把箱儿打开。 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几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 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吊④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类, 做一堆儿放着,道:“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瞅着,说道:“大 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陈大郎已自会意,开了皮 匣,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这些银子,难 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舍闲汉已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 婆子道:“老身取笑,岂敢小觑大官人。这银两须要仔细,请收过了, 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边的讨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 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这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放手,又不增 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觔估两的在日光中 烜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不住声的有人喝采。婆子乱嚷道:“买便 买,不买便罢,只管担阁人则甚①!”陈大郎道:“怎么不买?”两个又 论了一番价。正是:
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只见珠光闪烁, 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唤那婆 子,借他东西看看。晴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 家娘请你。”婆子故意问道:“是谁家?”晴云道:“对门蒋家。”婆 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没有许多空闲, 与你歪缠!”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象 你这样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 了,抱着便走。晴云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罢。”婆子道:“不消。” 头也不回,径到对门去了。陈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银两,别了管典的, 自回下处。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揖为唱喏。唱肥喏,就是深深作一个揖,也叫唱大喏。
① 小郎:与老郎相对,本来是对年纪小的人的一般称呼,这里指年青的仆役。
② 管典的:当铺伙计。
③ 咶噪:吵闹、打扰。一般都写作聒噪。
④ 吊:串。
① 则甚:则,是作字的音转。则甚,就是干什么。
晴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妇人,心下想道:“真
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浑了。”当下说道:“老 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老人家尊姓?” 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这里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邻里。”三巧儿 道:“你方才这些东西,如何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 拿出来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识货物。”说罢便去 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叫道:“大娘,你道这样首 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象样,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 告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起来,道:“这般头号的货,他们 还做梦哩。”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 道:“还是大家宝眷,见多识广,比男子汉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 唤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西街走走, 遇着这个客人,缠了多时,正是:‘买卖不成,担误工程。’这箱儿连 锁放在这里,权烦大娘收拾。老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三 巧儿叫晴云送他下楼,出门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五日不至。 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雨声未绝,閛閛的敲门声响。三巧儿 唤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
“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①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 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 个外孙,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 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 家几个儿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女儿到有四个,这 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微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 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 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 用。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 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说罢,恰好晴 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 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 活,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钗、 钿,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 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 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 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卓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 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 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
① 万福:妇女的敬礼,一面作揖,一面说万福。
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 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 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便迟几日,也不 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①的。”三巧儿道:“这也小事。” 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唤晴云取杯见成②酒来,与老人家坐 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 人家到此,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 “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象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 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 讨酒讨浆,刮①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 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②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 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 人家说那里话。”
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箸,两碗腊鸡,两碗腊肉, 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三巧 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 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 来,一发③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 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锺来,劝了几锺,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 “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 大娘请自在,不争④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连这蔑丝箱儿,老身也不 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专专望你。” 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
世间只有虔婆⑤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 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 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 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①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 “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 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 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子安排停 当,装做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
① 足纹:成色好的银子,称为纹银。足纹,就是足色的意思。
② 见成:见,同现。见成,即现成。
① 刮:这里同聒,吵闹、喧闹的意思。
② 燥:这里同躁,烦恼的意思。
③ 一发:有越发、索性、一齐等意思。这里作越发解。
④ 争:这里解作差。
⑤ 虔婆:虔,这里是贼的意思,虔婆就是贼婆。往往专用以称老鸨。
① 略斜:略,这里是跛行的意思。略斜,形容脚步歪斜。
门首。三巧儿这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 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晴云已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 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恩万谢的福②了一回, 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到 要你老人家赔钞,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摆做一卓子。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③起来。”婆子笑道:“小户 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 吹起水火炉④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 客位。”三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 薛婆只得坐了客席。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
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 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了?”婆子 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 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 四个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 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 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婆子道:“老 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两个猜谜掷色①,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②,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儿又留他吃点心。 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 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③,所以上下都 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 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
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
游方僧道,乞丐,闲汉④,牙婆。
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 个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 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 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
② 福:明代妇女行礼下拜,膝盖微屈,而身不弯,称为福。
③ 大弄:放开手干、铺张。
④ 水火炉:一种便于移动携带的铜制小炉,旁有一小火门,上有两孔,以置茶壶小镬,可供暖酒热水之用。
① 掷色:色子,就是骰子。掷色,即掷骰子。
② 家火:用具、器皿、器械。
③ 打诨:诨,是玩笑的话。打诨,即开玩笑、说笑话。
④ 闲汉:帮闲的人。
不比这楼上高厂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①得家下,到此过夜也 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 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②,老身惯是挜相知的,只 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 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婆 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老人 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一 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 其他姐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 一门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 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活。”说罢,检出一顶 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 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 壶挈榼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 象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 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②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 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 子已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
两盒礼,与他做生①。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 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
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
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 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再 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 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②,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 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 轻轻悄悄,莫带累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 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 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晴云点个纸灯儿, 开门出来。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姐 姐,劳你大家寻一寻。”哄得晴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子捉个空①,
① 撇:抛、丢。
② 蒿恼:扰乱、打搅。蒿,也写作薅。
② 蒿恼:扰乱、打搅。蒿,也写作薅。
① 做生:庆贺生辰。
② 喉急:窘迫而发急。
① 捉空:乘人不备。
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 “有了,不要寻了。”晴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摸上楼来。三 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道:“就 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 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 “也差不多。”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 厨下男女②?也教他闹轰轰,象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 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 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 是算来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 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 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 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 酒去劝那妇人。
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鬟,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 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不离。”两个丫鬟被缠 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儿分付关了楼门,发放 他先睡。他两个自在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大娘几岁上嫁的?”三
巧儿道:“十七岁。”婆子道:“破得身迟,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 就破了身。”三巧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论起嫁,倒是十 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 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初时好不疼痛,两三遍后,就晓 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话儿 到是不晓得滋味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时时发痒。日里还好, 夜间好难过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生充得 黄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①,生怕出丑,教我 一个童女方,就遮过了。”三巧儿道:“你做女儿时,夜间也少不得独 睡。”婆子道:“还记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 三巧儿道:“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 坐了,说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 三巧儿举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说道:“我不信,你说谎。”婆子见 他欲心已动,有心去挑拨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 性发作,打熬②不过,亏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打熬不 过,终不然还去打汉子③。”婆子道:“败花枯柳,如今那个要我了?不 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说谎, 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② 男女:人的贱称,奴仆常被称或自称男女。
① 影像:影子、踪迹、印象,指不很清楚的知识或记忆。
② 打熬:这里是熬、忍、支撑的意思。有时也作锻炼解释。
③ 打汉子:偷汉子。
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 灯,叫声:“阿呀!老身自去点个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已自走 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忘 带个取灯儿①去了。”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 楼去了一回,复上来道:“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 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 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应道:“甚好。”婆子道: “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 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 郎上来,赤条条的㧐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摸着身子,道:“你老人 家许多年纪,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那妇人一则 多了杯酒,醉眼朦胧;二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②,凭 他轻薄。
一个是闺中怀春的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 相如;一个盼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③。分明久旱逢甘雨,胜过他乡遇故知。
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凤,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 体。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 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 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 要救陈郎性命。你两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 已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 定了晴云、暖雪两个丫头,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 管成你夜夜欢娱,一些事也没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三巧儿 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 两个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他出门去了。
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两个丫鬟被婆子把
甜话儿偎①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 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 来明去,一出一入,都是两个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 如胶似漆,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 服、好首饰送他,又替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 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 子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②。这都不 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① 取灯儿:即发烛。削松木为小薄片,一端涂硫黄,用以引火及代灯烛,略似今之火柴,又名焠儿。
② 致详:深究、细察。
③ 必正初谐陈女:指潘必正与陈妙常。宋代传说:河南人潘必正与女贞观女道士陈妙常恋爱,最后结成夫 妇。明高濂有《玉簪记》传奇,演此事。
① 偎:哄、慰骗、打动。也写作煨、喂。
② 牵头: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拉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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