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
陈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时生意,要得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恩 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 久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 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那个? 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究①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权且 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 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妇人道:“万一你明年不来,如 何?”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 你若到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梢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②。” 陈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 一夜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不曾合 眼。到五更起身,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 与陈大郎道:“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凉透骨。 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 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 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重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 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 下,也放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 枫桥地面。那枫桥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 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 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①、沉 香②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兴哥久闻得“上 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一回买 卖,方才回去。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 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谭吐 应对之间,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
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
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衣饮酒,陈大 郎露出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奖此衫之美。陈 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
① 跟究:查究、追究。
② 放意:放心、宽怀。
① 苏木:即苏枋,系一种贵重的木材,去皮煎汁,可以作红色的染料。
② 沉香:也叫沉水香,是一种上等的香料,入水即沉,所以称为沉香。
兴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并不相 认。陈兄为何问他?”陈大郎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诉了一遍。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 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贵寓。” 兴哥口里答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在珍 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故不饮,急急起身别去。 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 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 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 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 巷薛妈妈家。”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 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书上写道:“微物二件, 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 重,珍重。”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 一掼,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 便检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 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 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 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 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 得满脸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看丈人丈 母,依旧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
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已顾下轿 子在门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 心里正在疑虑;闻说爹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匙 钥递与丈夫,唤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 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爹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
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
“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 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①。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 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成化二年 月 日 手掌为记。”
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凤头簪。王公看了, 大惊,叫过女儿问其缘故。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发,啼哭 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径跟到女婿家来,蒋兴哥连忙上前作揖,王公回 礼,便问道:“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 你便把他休了?须还我个明白。”蒋兴哥道:“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
① 七出之条:古代休妻的七个条件,即: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爱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 幼聪慧,料不到得②犯了淫盗。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汉薄面,恕了 他罢。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且 是和顺。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过三朝五日,有什么破绽落在你眼 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话,说你无情无义。”蒋兴哥道:“丈人 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 他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字休题;若不在,只索③休怪了。”王公忙转身 回家,问女儿道:“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④拿与何人去
了?”那妇人听得说着了他紧要的关目①,羞得满脸通红,开不得口,一 发号啕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你不要只管啼哭, 实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道,也好与你分剖。”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 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簪子,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 的偎着女儿,问他个明白。
王公心中纳闷,走在邻家闲话去了。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生 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走往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三 巧儿在房中独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故,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 不知那里来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晓得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 这条汗巾,分明教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 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 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缢死,到得干净。”说罢,又哭了一回, 把个坐兀子②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 上房门。恰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女儿安排这事,急得他手 忙脚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③坐兀子,娘儿两个跌 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王婆爬起来,扶起女儿,说道:“你好短见! 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④的事?莫说你丈夫还 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 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王公回家, 知道女儿寻死,也劝了他一番,又嘱付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 儿没奈何,也放下了念头。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再说蒋兴哥把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丫 头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已知都是薛婆 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 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边,并没一
② 不到得:不会、不至于。
③ 只索:只得、只好、只须。
① 关目:情节。
② 坐兀子:就是小凳。方的和圆的叫兀子,长的叫凳子。兀,一作杌。
③ 番:同翻。
④ 没下梢:梢,就是末端。起头的一端,叫上梢;末尾的一端,叫下梢。没下梢,等于说没有下场,结局 不好的意思。
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他如此,也出了这口气。回去唤个牙婆,将两个 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二条封皮,打叉封 了,更不开动。这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夫妇,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 一时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两头。却说南京有个吴杰进士,除授广东潮阳县知县,水路上 任,打从襄阳经过。不曾带家小,有心要择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 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闻名,出五十金财礼, 央媒议亲。王公到也乐从,只怕前婿有言,亲到蒋家,与兴哥说知。兴 哥并不阻当。临嫁之夜,兴哥顾了人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 连匙钥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赔嫁。妇人心上到过意不 去。傍人晓得这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的,还有骂 他没志气的:正是人心不同。
闲话休题。再说陈大郎在苏州脱货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着三 巧儿。朝暮看了这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这衫儿来得跷蹊, 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 衫儿,与老婆取讨。平氏那里肯认。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箧的寻个 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老婆起来。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他争嚷,闹 炒了两三日。陈大郎情怀撩乱,忙忙的收拾银两,带个小郎,再望襄阳 旧路而进。
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
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幸免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 下,待会了三巧儿,与他借些东西,再图恢复。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 上岸。
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告诉其事;又道如今要央卖珠子的薛婆,
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吕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为勾引蒋 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去年兴哥回来,问浑家讨什么‘珍珠衫’, 原来浑家赠与情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当时休了浑家回去,如今转嫁 与南京吴进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 身不牢,也搬在隔县①去了。”
陈大郎听得这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
发热,害起病来。这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②,又有些惊 症,床上卧了两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侍得 不耐烦。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商议, 要觅个便人梢信往家中,取些盘缠,就要个亲人来看觑③同回。这几句正 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①,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陆 驿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替他应出五钱银子,送与承 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几日, 到了新安县。问着陈商家里,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
① 隔县:邻县。
② 怯症:痨病。
③ 看觑:看望、照顾。
① 承差:递送文书的官差。
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丈夫笔迹,写道:
“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字:别后襄阳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见卧旧 寓吕家,两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当②亲人,多带盘缠,速来看视。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赀本。据这件珍 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假话。”又 想道:“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这话是真,也未 可知。如今央谁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亲平老朝奉商议。 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父亲作伴,顾个船只,亲往襄阳 看丈失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着男 女,上水③前进。
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 已故了。吕公赔些钱钞,将就入殓。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 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殓过。吕 公执意不肯。平氏没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做法事超度, 多焚冥资。吕公已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随他闹炒,并不言语。
过了一月有余,平氏要选个好日子,扶柩而回。吕公见这妇人年少
姿色,料是守寡不终,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何 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两便?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婆委曲 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那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 一直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他骂了一顿,连打几个耳光子,连主 人家也数落①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骚。
吕公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思量没甚好处了,与老婆商议,教 他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口儿连夜走了。吕公明 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该带这样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东 西,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这灵柩碍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 又道后生寡妇,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过,只得别赁 下一间房子住了。顾人把灵柩移来,安顿在内。这凄凉景象,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 平氏又时常央他典卖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勾几月,衣服都典尽 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思量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红度日,再作 区处。正与张七嫂商量这话,张七嫂道:“老身不好说得,这大户人家, 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
② 的当:妥当、稳当。
③ 上水:逆水。
① 数落:责骂、埋怨。
长哩,终不然做针线娘①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好,被人看得轻了。 还有一件,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 终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张 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 中又无半钱,想要搬这灵柩回去,多是虚了。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 守;便多守得几时,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 好对头,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土来葬了丈大,你 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平氏见他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 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 “娘子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 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张七 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 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 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那平氏 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泾渭,又胜似他。
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 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复 了几次,两相依允。
话休烦絮。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柩入土,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免
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 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
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
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 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 平氏道:“这衫儿来得跷蹊。”便把前夫如此张?①,夫妻如此争嚷,如 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他典卖,只愁 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 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可是白净面皮, 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蒋兴哥把舌头一伸, 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缘故,蒋 兴哥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 衫为表记。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谁 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 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竦然。从此恩情愈笃。这才是“蒋兴 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②。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① 针线娘:富豪人家的专司缝纫的女佣。也叫针线人。
① 张?:举止、样子,装模作样。?,一作致。
② 正话:话,有故事的意思。正话,等于说正题、正文。
再说蒋兴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也是合当
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 过了,再不承认。兴哥不忿③,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 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忙去扶时,气已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 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由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 房里。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①早堂②,连人进状。县主准了, 因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
你道这县主是谁?姓吴名杰,南畿③进士,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 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来做官。是夜, 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傍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告人 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想起旧日恩情,不 觉痛酸,哭告丈夫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 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且 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宥。”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 苦哀求。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 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啼啼
的与父亲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望爷爷做 主。”县主问众干证④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辨道: “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脚■①,自家 跌死,不干小人之事。”县主问宋福道:“你父亲几岁了?”宋福道: “六十六岁了。”县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 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 在漏泽园②去,俟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老儿曾 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两个双双叩头道:“父亲死状, 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 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③,如何申得上司过?”弟兄两个只 是求告,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的他弟兄两个连 连叩头道:“但凭爷爷明断。”县主道:“望七④之人,死是本等⑤。倘 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⑥,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
③ 不忿:不平、不服气。忿,有时也写作愤。
① 县主:这里是指知县。
② 早堂:官府每日早晚二次治事,清晨卯时坐衙理事,属吏差役参见声喏,称为早衙,也叫早堂。
③ 南畿:明代称南京附近地区为南畿。
④ 干证:与案件有关的证人。
① 脚■:■,失误的意思。眼神疏忽,叫眼■;脚下疏失,叫脚■。
② 漏泽园:官府辟设的专门收埋死尸的场所。
③ 尸格:验尸单格,也叫验状。明代制度,各府刊印检尸图式,发给州县,验尸时填具三份,一份与苦主, 一份黏附在案卷上,一份申缴上司。
④ 望七:将近七十岁。
⑤ 本等:本分、本来,有时也有本色当行的意思。
⑥ 平人:有两种意义:一,平常人、平民;二,好人、无罪之人。这里是第二个意义。
父亲到许多年纪,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 推仆是真,若不重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亲 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弟兄两个道: “爷爷分付,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干净,喜出 望外。当下原被告都叩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⑦,着差人押出, 待事完回话,把原词①与你销讫便了。”正是:
公堂造业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 试看今朝吴大尹②,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 消息。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责他。” 三巧儿千恩万谢,又道:“妾与哥哥久别,渴思一会,问取爹娘消息。 官人如何做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恩不小。”县主道:“这也容易。” 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恩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 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 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只这一件,三巧 儿的心肠,也不容不软了。今日他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如何不救? 这叫做知恩报恩。
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都
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复,县主唤进私衙赐坐,说道:“尊 舅这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几乎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故, 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夫人出来相见。你道这番 意外相逢,不象个梦景么?他两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 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惨,连县主在傍,好生不 忍,便道:“你两人且莫悲伤,我看你不象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 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 说道:“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蒋兴哥料瞒不得,也跪 下来,将从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两人又哭做一 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两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 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领去完聚。”两个插烛也似拜谢。
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唤集人夫,把原来赔嫁的十
六个箱笼抬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①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 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②重生采,剑合丰城③倍有神。
⑦ 审单:审判书。
① 原词:词,指状词。原词,意即原状。
② 大尹:对知府,知县的尊称。
① 典吏:司、道、府、州、县衙门的属吏。
② 珠还合浦:东汉时传说,合浦郡海中山珍珠,历来太守都贪得无厌,所以珍珠渐移到别处去了。后孟尝 为太守,尽革前弊,珍珠又重复回来。
③ 剑合丰城:晋代传说,张华望见丰城有剑气,乃以雷焕为丰城令,雷焕掘得双剑,一口送给张华,一口
堪羡吴公存厚道,贪财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来艰子④,后行取⑤到吏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 人都说阴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 只因体了一番,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 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姊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 证:
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自佩。张华、雷焕死后,双剑入延平津复合,化为二龙。
④ 艰子:不生儿子。
⑤ 行取:明代制度,推官、知县调任科道官(给事中和监察御史),叫做行取。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 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①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 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途 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②,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 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许 多银子。”老娘看见,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 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③邻舍不曾听得哩。 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人遗失在茅坑傍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 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主大财?明日烧个利市④,把来做贩油的本 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贪富皆由命。’ 你若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来了。依我看来,这银子虽非是你 设心⑤谋得来的,也不是你辛若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 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 一时间失脱了,抓寻①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失图②了,也不 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③,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 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
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 个汉子,那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子是 他方客人,因登东④,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 唤几个泼皮⑤来,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 “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 “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 拾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 半分⑥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我去便 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到去寻
① 老郎:这里是艺人们对本行中的前辈的一种称呼。
② 裹肚:即兜肚。宋代则称围腰巾为裹肚。
③ 早是:幸而。有时也作已经是、本来是解释。
④ 烧利市:烧纸祭献福神。
⑤ 设心:居心、用心机、处心积虑。
① 抓寻:找寻。
② 失图:丧失、丢掉。
③ 裴度还带积德:唐代裴度未发迹时,有一天游香山寺,拾到了两条玉带和一条犀带,这三条带是一个女 人从别人处借来营救她那陷在狱中的父亲的。裴度问明后,把带还给失主。据迷信的说法他因这事积了德, 所以后来一直做到宰相。
④ 登东:厕所叫东司、东厕。登东,就是解溲。
⑤ 泼皮:无赖、流氓。
⑥ 平半分:平分、对分。
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检出银包看时,
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乔主张①他平分,反使欺 心,赖着金孝,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 你匿过一半了,可将来还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来,就被老娘偪② 我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那客人赖定短少了他的银两, 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 象只小鸡一般,放番③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娘, 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些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
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分付做公的拿来 审问。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几个大胆的,站在傍边看县尹 相公怎生断这公事。
却说做公的将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 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 母亲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谁做证见?” 众人都上前禀道:“那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 自走来承认了,引他回去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 小人不知。”县令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 那一干人到县来。
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分付库吏,
把银子兑准①回复。库吏复道:“有三十两。”县主又问客人道:“你银 子是许多?”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看见他拾取的,还是 他自家承认的?”客人道:“实是他亲口承认的。”县主道:“他若是 要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却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认出来?他不 招认,你如何晓得?可见他没有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 拾的是三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客人道: “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三十两去罢。”县尹道:“数目 不同,如何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 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 官断,如何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叫做:
欲图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他人欢喜。
看官,今日听我说“金钗钿”这桩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 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 银子的翻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却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 个鲁廉宪②,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为“鲁白水”。那鲁廉宪
① 乔主张,乔,是虚伪,滑稽,矫饰,这里又含有僭妄的意思。实际上不与相干或无权过问,而来出头做
主,叫乔主张。
② 偪:与逼同。
③ 放番:弄倒、摔倒。
① 兑准:用天平称金银,叫作兑。兑准,即称准了。
② 廉宪:廉访使的俗称。
与同县顾佥事③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 两下面约为婚。来往间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奶奶病故,廉宪携着 孩儿在于任所,一向迁延,不曾行得大札。谁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 学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间破房子,连口食 都不周了。
顾佥事见女婿穷得不象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鲁 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 终身之托。”孟夫人道:“鲁家虽然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 绝之?”顾佥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行礼。两边都是 宦家,各有体面,说不得‘没有’两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的我的 户。那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 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顾佥事道:“在 家从父,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劝他便了。”
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 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 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礼,倒愿退亲,你只索 罢休。”阿秀道:“说那里话!若鲁家贫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①终身, 决不改适。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②,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见逼,孩儿就拚 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 除非瞒过佥事,密地③唤鲁公子来,助他些东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 美。
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担阁。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
当了,唤园公①老欧到来。夫人当面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 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槅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 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 清吏子孙贫?
说不尽鲁家穷处。 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
止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
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白发婆婆在家。老管家 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夫人美情,趁 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 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不好转托他人传话。当初奶奶存日,曾跟到 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当下嘱付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
③ 佥事:官名,明代都督府、指挥使司,以及按察、宣慰、宣抚等司,都设有佥事的官。
① 守志:守节。
② 钱玉莲投江全节:传说宋王十朋妻钱玉莲,继母逼其改嫁富人孙汝权,玉莲不从,自投于瓯江中。南戏
《荆钗记》即演此故事。
③ 密地:悄悄地、暗暗地。
① 园公:管园的仆人。
梁妈妈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 姑娘道:“此是美事。”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蓝缕,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 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 便答应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门墙,不知 深浅,令岳母夫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 还屈贤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哥哥说 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 再得奉陪。”又嘱付梁妈妈道:“婆子走路辛苦,一发留他过宿,明日 去罢。”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是个 奸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 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①了。正是:
欺天行当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
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
见一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
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 “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 亭子中暂住,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 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来接。 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见朱楼画阁,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 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贵样子;二来是 个村郎②,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 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 “好怪!全不象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贫智短’,他恁 地贫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①?”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可怜起来。 茶罢,夫人分付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 母亲逼了两三次,想着: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 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甘心。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 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 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 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见他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 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恓惶,只饶得②哭下一场。正
是:真假不同,心肠各别。 少顷,饮馔已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
娘儿两个同坐。夫人道:“今日仓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 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
① 打脱冒:假冒、冒骗。
② 村郎:村,有鄙陋、伧俗的意思。村郎,就是伧夫。
① 失张失智:举止失措、失神落魄。智,或写作志。
② 只饶得:这里的饶,有少的意思。只饶得,犹如说只少、只欠。
席间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 人也只认他害羞,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 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铺陈在东厢下, 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行,夫人道:“彼此至亲,何拘形迹? 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 已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
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婢,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 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做娘 的手中只有这些,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 “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① ,事有缓急。如今 尴尬之际,不是你亲去嘱付,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②?穷孩 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 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 目。”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 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来到,分付他只等夜深, 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 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跷蹊缘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
之后,管家婆捱门而进,报道:“小姐自来相会。”假公子慌忙迎接, 重新叙礼。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 姐,偏会温存絮话!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 一般也老落③起来。两个你问我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 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 劝小姐,抱持绰趣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 他也恓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 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三嘱付,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 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了, 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幙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破。错误,错误!怨 杀东风分付。
常言:“事不三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 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 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付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 送他回去,看个下落,万无一失。千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来相见, 又教女儿自往东厢叙话,这分明放一条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来?莫说 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扳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 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
① 经权:经常和权宜。
② 上紧:加紧、竭力、用心。
③ 老落:老练。
④ 绰趣:逗趣、取乐。
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时,夫人 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拙夫不久便回, 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 一头想道:“我白白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财帛,不曾露出 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 回,我如今再担阁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 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计较已定,走到个酒店上自饮三杯,吃 饱了肚里,直延捱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①起来, 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并无踪迹。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儿子衣 服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检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原来田氏是 东村田贡元①的女儿,到有十分颜色,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 中有名的一个豪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要下手害他,却是梁 尚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口分辨,得 免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女儿许他为媳。那田氏象了父亲,也带 三分侠气,见丈夫是个蠢货,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叫 做“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衣服之类,都是那“村郎”自家收 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
“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噇②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 处!”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 来对鲁公子道:“偶为小事缠住身子,担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 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罢。”老娘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 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今日明日!”鲁公子道:“不但衣服,连 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青段子鞋在间壁皮匠家■底③,今 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个日高三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
起身,把道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 事。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 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嘱付道:“若亲事就 绪,可来回复我一声,省得我牵挂。”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 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须是仔细,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何如。依 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着身子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 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好意,自然 相请;若是翻转脸来,你拚得与他诉落①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 后园旷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鲁公子又道:“哥哥说 得是。”正是:
① 焦燥:恼怒。燥,通常写作躁。
① 贡元:对贡生的一种尊称。
② 噇:没有节制地吃喝。
③ ■底:上鞋底。■,音 zhǎng。
① 诉落:数责、理论、争吵。
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巾②分寸不对,不曾 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吹些 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 黑黑的。只是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带右带,只怕不正。教婆 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客,回道: “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可通 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 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唤我 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 子在外要见,还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且请到正厅 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 身进去,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 儿的,黑黑儿的;如今是白白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 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 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 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语言文雅,倒象真公子的样 子。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 乡间,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道:“这是真情无 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又是那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 女儿说其缘故,又道:“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 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题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无 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
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慌又不是慌, 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 难言。喜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亲且与他相见, 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校 椅①,朝上放下:“请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 一回,从傍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 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大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愧, 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
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担阁 乡间,负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乡间,有失奔 趋。今方践约,如何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三日以前,此身 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
② 头巾:古人用全幅帛向后裹发,号为头巾,又称幞头,为一般平民及军士所戴。宋时头巾,又分为四带
和两带。明代则泛称各种巾(如四方平定巾、逍遥巾、华阳巾之类)为头巾。
① 校椅:一种椅子,容坐处用绳或带子穿成,脚交叉,可以折叠。校,一般写作交。
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钗二股,金钿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宜别选良姻, 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 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晓①。公子请快转身, 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
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 来。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 唤鲁某则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 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 亲存日许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 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后,也生退悔之心?”劳劳叨叨的说个不 休。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
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 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 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 时,气已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缢死,还道 是做成的圈套,撚①他出门,兀自在厅中嚷刮②。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 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 夫人哭道:“贤婿,你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 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贻累不小, 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 无可奈何,只得挹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
愿停婚③,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梅不迭④,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 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千金,谁料奸谋祸穽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汙体不汙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 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 服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 出去。公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 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到此,说曾到顾家去不曾?”梁妈 妈道:“昨日去的,不知甚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三日,自缢而死。” 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呵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道:“你 那里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 妈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
① 分晓:明白、清楚。
① 撚:同撵,驱逐的意思。也写作碾。
② 嚷刮:喊叫、吵闹。
③ 停婚:把原来的婚事搁起。
④ 不迭:迭,有及的意思。不迭,就是不及。
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 一命,汝心何安?”千禽兽,万禽兽,骂得粱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 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 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一肚气,正 没出处。又被老婆诉说,一脚跌①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 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 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发寒 发热。病了七日,呜呼哀哉。田氏闻得婆婆死了,特来奔丧带孝。梁尚 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 的日子?”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 又来消遣②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 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 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 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一口气③, 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 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寄去 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 了。等丈夫出门拜客,唤老欧到中堂,再三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 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来的奸计。当夜来的是假 公子,三日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 里还自认做一个人,随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 拖番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掸不得。
教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 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 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 鲁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见有 金钗钿两般,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园公 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 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徇了顾佥事 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不过,只得招道:“顾奶奶好意相唤, 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三 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 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
① 跌:这里是蹬的意思。
② 消遣:这里是捉弄、对付。
③ ■口气:赌口气。■,一作憋、别。
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 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 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家婆央人替 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 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
佥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 未入境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 任三日,便发牌①按临赣州,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 将犯人解进。陈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 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 一次,并无二次。”御史道:“招上说三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 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 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 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羁身在乡,三日后方 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 “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 只责备小人来迟悮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 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辨。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 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了。”鲁 学曾道:“实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钿二 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 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 “小人不曾面见。”御史道:“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如何就认得是 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 见的,怎赖得没有?”御史道:“相见后,几时去的?”老欧道:“闻 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鲁学曾又叫屈起来。 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 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 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奶奶着小人寄信,原教 他在后园来的。”御史唤鲁学曾问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园来,你却 如何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 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御史想来, 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 老欧道:“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 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象是这个脸儿。”御史道:“鲁 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寄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只有个老婆婆, 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御史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
① 发牌:官员上路,必发牌先行,宋时称为先牌,明清之间叫作起马牌。
欧道:“并没第二个人知觉。”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 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多少? 家中几时寄到的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 御史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三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 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三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 “爷爷息怒,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间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 便欲进城。怎奈衣衫蓝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已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 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御史道:“你 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鲁学曾道:“晓得的。”御史道:“你 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鲁学曾道:“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御 史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①小开门,挂一面宪牌②出来。牌上写道:
“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 本月 日”
府县官朝暮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
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
新孝头巾,身穿旧白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③,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 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④, 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 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 家一总①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 “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 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间那得个主儿?须是肯折②些,方有人贪你。” 客人道:“便折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③,轻松了身子,好走路。” 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 客人道:“你又不做个要买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 梁尚宾道:“怎见得我不象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银子来
① 察院:都察院的简称。
② 宪牌:官府的告示牌和逮捕人的票牌,都叫宪牌。这里是指告示牌。
③ 打乡谈:说土话、操方言。
④ 没下梢:梢,就是末端。起头的一端,叫上梢;末尾的一端,叫下梢。没下梢,等于说没有下场,结局 不好的意思。
① 一总:全部、总共。
② 折:这里同蚀,亏损的意思。
③ 快当:迅速、干脆。
看。”梁尚宾道:“你若加二④肯折,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 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 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象要买的!”又冷笑道:“这 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 寻主儿去。”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⑤,有些出息,放他 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客 人道:“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 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 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客人初时也不肯, 被众人劝不过,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 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 可用得着么?”客人道:“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 邀入客坐①,将银子和两对银锺,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数搬来, 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 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
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 官②聂千户③,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悄地带 个门子④私行到此,聂千户就扮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 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
聂千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 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已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 顾佥事小饭。
坐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
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剖个明白。”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⑤,取出银锺二 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 “那里来的?”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 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且教带在一边,唤梁尚
宾当面①。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 得这句,好似青天里闻了个霹雳,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教门子把 银锺、首饰与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
④ 加二:就是二成。
⑤ 相因:俗语便宜的意思。
① 客坐:客堂、客厅。
② 中军官:掌兵权者手下的首领官。
③ 千户:明代卫和所的官,率兵一千人,世袭。
④ 门子:看门人。
⑤ 护书匣:放书札柬帖的小匣、拜匣。
① 当面:本来是对面的意思,这里指过堂、见官。
那御史正是卖布的客人,唬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 “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 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一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约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 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 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三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间园上假 装鲁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欧睁开两眼看了,道:“爷爷,正是他。” 御史喝教皂隶,把粱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杻打开,就套在梁尚宾 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县监候处决。布四百匹,追出,仍给铺户取 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钗、金钿,断还鲁学曾。俱 释放宁家②。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俱无憾,神明御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录,惊骇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 称谢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 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顾佥 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 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御史道:“容易。”便行文书, 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佥事别了御史自回。
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监中取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
甚?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 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当时佥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嫂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
哥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 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 是个蓦生①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 “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贵 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 得我好苦也!”夫人听得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 有甚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 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 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他。 母亲若念孩儿,替爹爹说声,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 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
② 宁家:回家。
① 蓦生:同陌生。
管家婆和丫鬟、养娘①都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 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 夫人悲伤不已,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 “我举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的义女肯么?”田氏 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
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帖,和休 书送与县官,求他免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 了夫人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负魂②一事,他千叮万嘱,休绝了 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③,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 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 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三推辞不 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 前,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田氏方才晓得就 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 且是十分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 事见他三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 以奉两家宗祀。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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