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养娘:侍婢。
② 负魂:死人的魂魄附在活人身上,叫负魂,这是古人的一种迷信。
③ 少艾:年轻美丽。
第三卷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 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四句诗,是胡曾①《咏史诗》,专道着昔日周幽王宠一个妃子,名曰褒 姒,千方百计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骊山之上,把与诸侯为号的 烽火烧起来。诸侯只道幽王有难,都举兵来救。及到幽王殿下,寂然无 事。褒姒呵呵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攻,诸侯皆不来救,犬戎遂杀幽王 于骊山之下。又春秋时,有个陈灵公,私通于夏徵舒之母夏姬,与其臣 孔宁、仪行父日夜往其家,饮酒作乐。徵舒心怀愧恨,射杀灵公。后来 六朝时,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嫔,自制《后庭花》曲,姱美其色, 沉湎淫逸,不理国事。被隋兵所追,无处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为 隋将韩擒虎所获,遂亡其国。诗云:
欢娱夏厩②忽兴戈,眢井③犹闻《玉树》歌。 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当时隋炀帝,也宠萧妃之色。要看扬州景,用麻叔度为帅,起天下 民夫百万,开汴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无数。造凤舰龙舟,使宫女牵之, 两岸乐声闻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斩炀帝于吴公台下,其国 亦倾。有诗为证: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千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宠爱杨贵妃之色,春纵春游,夜专夜宠。谁想杨妃与安 禄山私通,却抱禄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罢,杨妃钗横鬓乱,被明皇撞 见,支吾过了。明皇从此疑心,将禄山除出在渔阳地面做节度使。那禄 山思恋杨妃,举兵反叛。正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取百官逃难。马嵬山下兵变,逼死了杨妃。 明皇直走到西蜀,亏了郭令公①血战数年,才恢复得两京。
且如说这几个官家②,都只为贪爱女色,致于亡国捐躯;如今愚民小 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
① 胡曾:唐邵阳人,懿宗、僖宗时代,曾任西川节度使幕府官,著有《九疑图经》、《咏史诗》、《安定
集》等。
② 夏厩:春秋时,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私通夏徵舒之母夏姬,徵舒俟灵公出来,自厩中射杀之。
③ 眢井:枯井。隋灭陈,陈后主与张、孔二妃躲在景阳宫枯井中,终于被捉住。
① 郭令公:指郭子仪。
② 官家:皇帝。
说话的③,你说那戒色欲则甚?自家今日说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把 色欲警戒,去恋着一个妇人,险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躯,丢了泼天的家 计,惊动新桥市上,变成一本风流说话。正是:
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
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那 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①,妈妈潘氏,止生一子,名唤吴山,娶妻余氏,生 得四岁一个孩儿。防御门首开个丝绵铺,家中放债积谷,果然是金银满 箧,米谷成仓。去新桥五里地名灰桥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吴山, 再拨主管②帮扶,也好开一个铺。家中收下的丝绵,发到铺中,卖与在城
③机户④。吴山生来聪俊,粗知礼义,干事朴实,不好花哄⑤,因此防御不 虑他在外边闲理会⑥。
且说吴山每日蚤晨到铺中卖货,天晚回家。这铺中房屋,只占得门 面,里头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吴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铺中。走 进看时,只见屋后河边泊着两只剥船⑦,船上许多箱笼、桌、凳、家伙, 四五个人尽搬入空屋里来。船上走起三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 老婆子,一个小妇人,尽走入屋里来。只因这妇人入屋,有分⑧教吴山: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吴山问主管道:“甚么人不问事由,擅自搬入我屋来?”主管道:“在 城人家,为因里役,一时间无处寻屋,央此间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三 日便去。正欲报知,恰好官人自来。”吴山正欲发怒,见那小娘子敛袂 向前深深的道个万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 时事急,出于无奈,不及先来宅上禀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寻了屋 就搬去,房金依例拜纳。”吴山便放下脸来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时 也不妨。请自稳便①。”妇人说罢,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痒,也替 他搬了几件家伙。
说话的,你说吴山平生鲠直,不好花哄,因何见了这个妇人,回嗔
作喜,又替他搬家伙?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拘管得紧,不容 他闲走。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动,又不是一个木头的老实;况
③ 说话的:宋元时代,民间说书,称为说话。说话的,就是说书人。
① 防御:本来是官名,唐代和宋代都有防御使,后渐也成为一般的称呼,与员外、朝奉相似。
② 主管:本是主持管理的意思,宋元时代,称店铺中的掌事伙计为主管,明代富豪人家的管事仆人,也叫 作主管。
③ 在城:城里,本城。
④ 机户:织户。
⑤ 花哄:胡调。
⑥ 闲理会:斟酌、解决事情和疑难,叫理会。闲理会,就是无事生非、惹事。
⑦ 剥船:同驳船。载货船。
⑧ 有分:分,去声,机缘的意思。有分,即有机会、有可能、以致。
① 稳便:稳当、妥善。这里用作方便的意思。
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时节,父母又不在面前,浮铺②中见了这个美貌的 妇人,如何不动心?
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道:“不劳官人用力。”吴山道:“在此间住, 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见外?”彼此俱各欢喜。天晚,吴山回家,分付主 管与里面新搬来的说,写纸房契来与我。主管答应了,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来一事说与父母知觉。当夜心心念念, 想着那小妇人。次日早起,换身好衣服,打扮齐整,叫个小厮寿童跟着, 摇摆到店中来。正是:
没兴③店中赊得酒,命衰撞着有情人。
吴山来到铺中,卖了一回货,里面走动的八老④来接吃茶,要纳房状
①。吴山心下,正要进去。恰好得八老来接,便起身入去。只见那小妇人 笑容可掬,按将出来万福:“官人请里面坐。”吴山到中间轩子内坐下。 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陪坐,坐间止有三个妇人。吴山动问道:“娘 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汉不见一个?”胖妇人道:“拙夫姓韩,与小儿 在衙门跟官,蚤去晚回,官身②不得相会。”坐了一回,吴山低着头睃那 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眼觑着吴山道:“敢问官人青春多少?”吴 山道:“虚度二十四岁,拜问娘子青春?”小妇人道:“与官人一缘一 会③,奴家也是二十四岁。城中搬下来,偶辏遇官人,又是同岁,正是有 缘千里能相会。”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目,推个事故起身去了。止 有二人对坐,小妇人到把些风流话儿挑引吴山。吴山初然只道好人家, 容他住,不过砑光④而已。谁想见面,到来刮涎⑤,才晓得是不停当⑥的。 欲待转身出去,那小妇人又走过来挨在身边坐定,作娇作痴,说道:“官 人,你将头上金簪子来借我看一看。”吴山除下帽子,正欲拔时,被小 妇人一手按住吴山头髻,一手拔了 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 去楼上说句话。”一头说,径走上楼去了,吴山随后跟上楼来讨簪子。 正是:
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脚水。
吴山走上楼来,叫道:“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 妇人道:“我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不要妆假,愿谐枕席之欢。”吴山道: “行不得!倘被人知觉,却不好看,况此间耳目较近。”待要下楼,怎
② 浮铺:这里指店面。
③ 没兴:没兴头的省略语,意即倒楣、晦气。
④ 八老:妓父或娼家的仆役都叫八老。也写作孛老。
① 房状:房契。
② 官身:承当着公事或官差的,叫做官身。
③ 缘一会:天缘凑合的意思。
④ 砑光:光,有色情的意思。砑光,就是调情。
⑤ 刮涎:勾引、挑逗。涎,也写作言。
⑥ 停当:稳当、妥帖。
奈那妇人放出那万种妖娆,搂住吴山,倒在怀中,携手上床,成其云雨。 霎时云收雨散,两个起来偎倚而坐。吴山且惊且喜,问道:“姐姐,你 叫做甚么名字?”妇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父母顺 口叫道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宅上做甚行业?”吴山道:“父母止 生得我一身,家中收丝放债,新桥市上出名的财主。此间门前铺子,是 我自家开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缠得这个有钱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来这人家是隐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当官吃衣饭①的。 家中别无生意,只靠这一本帐。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娘,金奴是胖妇人 的女儿。在先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因为丈夫无用,䦶䦷②不得,已 干这般勾当。金奴自小生得标致,又识几个字,当时已自嫁与人去了。 只因在夫家不■叠,做出来,发回娘家。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此时胖 妇人年纪约近五旬,孤老③来得少了,恰好得女儿来接代,也不当断这样 行业,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为这样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 来躲避。却恨吴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当,漏④将入来,不由 你不落水。怎地男儿汉不见一个?但看有人来,父子们都回避过了,做
成的规矩。这个妇人,但贪他的,便着他的手,不止陷了一个汉子。 当时金奴道:“一时慌促搬来,缺少盘费。告官人,有银子乞借应
五两,不可推故。”吴山应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还了金簪。
两个下楼,依旧坐在轩子内。吴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阁了半晌,虑恐 邻舍们谈论。”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饭,吴山道:“我耽阁长久, 不吃饭了。少间就送盘缠来与你。”金奴道:“午后特备一杯菜酒,官 人不要见却。”说罢,吴山自出铺中。
原来外边近邻见吴山进去。那房屋却是两间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
得一间做房,这边一间就是丝铺,上面却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见吴山 半晌不出来,伏在这间空楼壁边,入马之时,都张见明白。比及吴山出 来,坐在铺中。只见几个邻人都来和哄①道:“吴小官人,恭喜恭喜!” 吴山初时已自心疑他们知觉,次后见众人来取笑,他通红了脸皮,说道: “好没来由②!有甚么喜贺!”内中有原张见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 郎,叫道:“你兀自赖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楼去做甚么?”吴山被他 一句说着了,顿口无言,推个事故,起身便走。众人拦住道:“我们斗③ 分银子,与你作贺。”吴山也不顾众说,使性子往西走了。
去到娘舅潘家,讨午饭吃了。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过等子,将
身边买丝银子秤了二两,放在袖中。又闲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铺 中来。主管道:“里面住的正在此请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来道:“官 人,你那里闲耍?教老子①没处寻。家中特备菜酒,止请主管相陪,再无
① 吃衣饭:衣饭,有生计的意思。吃衣饭,就是营业、做买卖。
② 䦶䦷:也写作挣揣,即挣扎,用力争取的意思。
③ 孤老:官人的隐语,妓女、小贩等常称其相熟的顾主为孤老。
④ 漏:这里是引诱、诱骗的意思。
① 和哄:齐声起哄或劝慰。这里用作起哄的意思。
② 没来由:来由,这里作缘故、道理解。着甚来由,就是为点什么;没来由,就是无缘无故、毫无道理。
③ 斗:这里是拼、凑。
① 老子:这里解作老头子、老人家。
他客。”吴山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已安排齐整,无非鱼、肉、酒、果 之类。吴山正席,金奴对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筛酒。吃过几 杯,主管会意,只推要收铺中,脱身出来。吴山平日酒量浅,主管去了, 开怀与金奴吃了十数杯,便觉有些醉来。将袖中银子送与金奴,便起身 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这桩事,却有些不谐当②。邻舍 们都知了,来打和哄。倘或传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间人 眼又紧,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惬气③,在此飞砖掷瓦,安身不 稳。姐姐,依着我口,寻个僻静所在去住,我自常来看顾你。”金奴道: “说得是,奴家就与母亲商议。”说罢,那老子又将两 杯茶来。吃罢, 免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吴山辞别动身,嘱付道:“我此去未来哩,省得 众人口舌。待你寻得所在,八老来说知,我来送你起身。”说罢,吴山 出来铺中,分付主管说话,一径自回,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吴山去后,天色已晚,上楼卸了浓妆,下楼来吃了晚饭, 将吴山所言移屋一节,备细④说与父母知道,当夜各自安歇。次早起来, 胖妇人分付八老,悄地打听邻舍消息。八老到门前站了一回,暂⑤到间壁 粜米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回。只听得这几家邻舍指指搠搠,只说这事。 八老回家,对这胖妇人说道:“街坊上嘴舌不是养人①的去处。”胖妇人 道:“因为在城中被人打搅,无奈搬来。指望寻个好处安身,久远居住, 谁想又撞这般的邻舍!”说罢叹了口气。一面教老公去寻房子,一面看 邻舍动静计较。
却说吴山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瞒着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
不到店中来。主管自行卖货。金奴在家清闲不惯,八老又去招引旧时主 顾,一般来走动。那几家邻舍初然只晓得吴山行踏②,次后见往来不绝, 方晓得是个大做的。内中有生事的道:“我这里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 这等鏖■③的在此住?常言道:‘近奸近杀。’倘若争锋起来,致伤人命, 也要带累邻舍。”说罢,却早那八老听得,进去说:今日邻舍们又如此 如此说。胖妇人听得八老说了,没出气处,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 老,怕兀谁④?不出去门前叫骂这短命多嘴的鸭黄儿⑤!”婆子听了,果 然就起身走到门前叫骂道:“那个多嘴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若还 敢来应我的,做这条老性命结识他。那个人家没亲眷来往?”邻舍们听 得,道:“这个贼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说自家干这般没理的事,到来欺 邻骂舍!”开杂货店沈二郎正要应那婆子,中间又有守本分的劝道:“且 由他,不要与这半死的争好歹,赶他起身便了 。”婆子骂了几声,见无 人来睬他,也自入去。
② 谐当:妥善、稳当。
③ 不惬气:由于嫉妒而不满。
④ 备细:仔细、详细。
⑤ 暂:同踅。
① 养人:存活人、覆育人。
② 行踏:走动、往来。
③ 鏖■:■,一作糟。鏖糟,即肮脏,腌臜。
④ 兀谁:甚么人、谁。兀,是发语辞,没有意义,有时也写作阿。
⑤ 鸭黄儿:宋时浙江人忌讳鸭字,鸭的含义,相当于乌龟。骂人作鸭黄儿,等于骂人王八蛋。
却说众邻舍都来与主管说:“是你没分晓①,容这等不明不白的人在 这里住。不说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骂邻舍,你耳内须听得。我们都 到你主家说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邻息怒, 不必说得,蚤晚就着他搬去。”众人说罢,自去了。主管当时到里面对 胖妇人说道:“你们可快快寻个所在搬去,不要带累我。看这般模样, 住也不秀气②。”胖妇人道:“不劳分付,拙夫已寻屋在城,只在旦晚就 搬。”说罢,主管出来。
胖妇人与金奴说道:“我们明蚤搬入城,今日可着八老,悄地与吴 小官说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觉。”八老领语,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丝绵 大铺,不敢径进,只得站在对门人家檐下暂去,一眼只看着铺里。不多 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看见八老,慌忙走过来,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门 首,借一个织熟绢人家坐下,问道:“八老有甚话说?”八老道:“家 中五姐领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着老汉来与官人说知。”吴 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处?”八老道:“搬在游奕营③羊毛 寨南横桥街上。”吴山就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送与八老道: “你自将去买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来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银子, 作谢了,一径自回。
且说吴山到次日已牌时分,唤寿童跟随出门,走到归锦桥④边南货店
里,买了两包干果,与小厮拿着,来到灰桥市上铺里。主管相叫①罢,将 日逐卖丝的银子帐来算了一回。吴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 温,将寿童手中果子,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两包粗果,送与 姐姐泡茶②;银子三两,权助搬屋之费。待你家过屋后,再来看你。”金 奴接了果子并银两,母子两个起身谢道:“重蒙见惠,何以克当!”吴 山道:“不必谢,日后正要往来哩。”说罢,起身看时,箱笼家伙已自 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后几时来看我?”吴山道:“只在三 五日间便来相望。”金奴一家别了吴山,当日搬入城去了。正是: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有害夏③的病,每过炎天时节,身体便觉疲倦,形容清减。 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请个针灸医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调养, 不到店内。心下常常思念金奴,争奈灸疮疼,出门不得。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移在横桥街上居住,那条街上俱是营里军
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④,一向没人走动。胖妇人向金奴道:“那日吴
① 没分晓:糊涂。
② 不秀气:做事不漂亮、不争气。
③ 游奕营:宋临安(杭州)地名,为殿前司禁旅游奕军军寨所在。下文的“营里军家”,即指游奕军。
④ 归锦桥:临安北桥名,俗称“卖鱼桥”。自归锦桥至左家桥、夹城巷一带,即所谓“湖墅”。
① 相叫:见礼。女人拜福,男子作揖,都称为相叫。
② 泡茶:宋、明之间的人,往往用干果、蜜饯等和茶叶沏在一起,称为泡茶。一般茶坊所卖的茶,大都就 是这种泡茶。
③ 害夏:苦夏、疰夏。
④ 僻拗:偏僻不便。
小官许下我们三五日间就来,到今一月,缘何不见来走一遍?若是他来, 必然也看觑我们。”金奴道:“可着八老去灰桥市上铺中探望他。”
当时八老去,就出艮山门⑤到灰桥市上丝铺里见主管。八老相见罢, 主管道:“阿公来有甚事?”八老道:“特来望吴小官。”主管道:“官 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烦寄个信, 说老汉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阁,辞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 金奴道:“可知不来,原来灸火在家。”
当日金奴与母亲商议,教八老买两个猪肚磨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 面,安排烂熟。次蚤,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拂开鸾笺,写封简道:
“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悬悬 不忘于心。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遣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妾移居 在此,甚是荒凉。听闻贵恙灸火疼痛,使妾坐卧不安。空怀思忆,不能代替。谨具 猪肚二枚,少申问安之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
写罢,折成简子,将纸封了。猪肚装在盒里,又用帕子包了,都交付八 老,叮嘱道:“你到他家,寻见吴小官,须索与他亲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着简帖①,出门径往大街,走出武林门②,直
到新桥市上,吴防御门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见小厮寿童走出,看见叫 道:“阿公,你那里来,坐在这里?”八老扯寿童到人静去处说:“我 特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报与官人知道。”寿童随即 转身,去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贵 体康安。”吴山道:“好,阿公,你盒子里什么东西?”八老道:“五 姐记挂官人灸火,没甚好物,只安排得两个猪肚,送来与官人吃。”吴 山遂引那老子到个酒店楼上坐定,问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八老 道:“甚是消索。”怀中将柬帖子递与吴山,吴山接柬在手,拆开看毕, 依先折了藏在袖中。揭开盒子拿一个肚子,教酒博士①切做一盘,分付荡
②两壶酒来。吴山道:“阿公,你自在这里吃,我家去写回字与你。”八
老道:“官人请稳便。”吴山来到家里卧房中,悄悄的写了回简,又秤 五两白银,复到酒店楼上,又陪八老吃了几杯酒。八老道:“多谢官人 好酒,老汉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吴山遂取银子并回柬说道:“这五 两银子,送与你家盘缠。多多拜覆五姐:过三两日,定来相望。”八老 收了银简,起身下楼,吴山送出酒店。
却说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门,将银简都付与金奴收了。将简拆开 灯下看时,写道:
“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向前会间,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
⑤ 艮山门:临安东北城门。
① 简帖:信简。
② 武林门:杭州城北门,俗呼北关门,宋时叫馀杭门,至明改称武林门。
① 酒博士:宋元时代所谓博士,是对一般手艺人、小经纪人的称呼,如染博士、油博士、茶博士、酒博士 之类。酒博士,是酒店的伙计。
② 荡:暖酒,叫作荡。
锺情,无时少忘。所期正欲趋会,生因贱躯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 兼惠可口佳肴,不胜感感。二三日间,容当面会。白金五两,权表微情,伏乞收入。 吴山再拜。”
看简毕,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千欢万喜,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个猪肚,悄地里到自卧房,
对浑家说:“难得一个识熟机户,闻我灸火,今日送两个熟肚与我。在 外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与你吃。”浑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谢 他。”当晚吴山将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觉。
过了两日,第三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吴山起蚤,告父母道:“孩 儿一向不到铺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况在城神堂巷①有几家机户 赊帐要讨,入城便回。”防御道:“你去不可劳碌。”吴山辞父,讨一 乘兜轿②抬了,小厮寿童打伞跟随。只因吴山要进城,有分教金奴险送他 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轿,不觉蚤到灰桥市上。下轿进铺,主管相见。吴山一心只 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机户赊帐,回来算 你日逐卖帐。”主管明知到此处去,只不敢阻,但劝:“官人贵体新痊, 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分付轿夫,径进艮山 门。迤逦到羊毛寨南横桥,寻问湖市搬来韩家。旁人指说:药铺间壁就 是。吴山来到门首下轿,寿童敲门。里面八老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 入去说知。吴山进门,金奴母子两个堆下笑来迎接,说道:“贵人难见 面,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吴山与金奴母子相唤③罢,到里面坐定吃茶。 金奴道:“官人认认奴家房里。”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
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
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个无非说些深情密意 的话。少不得安排酒殽,八老搬上楼来,掇过镜架,就摆在梳妆桌上。 八老下来,金奴讨酒,才敢上去。两个并坐,金奴筛酒①一杯,双手敬与 吴山道:“官人灸火,妾心无时不念。”吴山接酒在手道:“小生为因 灸火,有失期约。”酒尽,也筛一杯回敬与金奴。吃过十数杯,二人情 兴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事毕起来,洗手 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吴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 事。见了金奴,如何这一次便罢?吴山合当死,魂灵都被金奴引散乱了, 情兴复发,又弄一火。正是:
① 神堂巷:临安巷名,在御街(城中心南北大街)西首,寿安坊西,兴德巷南。
② 兜轿:竹轿、藤轿,也叫作兜子、兜宠。
③ 相唤:和相叫同,就是见礼。
① 筛酒:斟酒,叫做筛。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吴山重复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打熬不过,饭也不吃,倒身在 床上睡了。金奴见吴山睡着,走下楼到外边,说与轿夫道:“官人吃了 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太保②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轿夫道:“小 人不敢来催。”金奴分付毕,走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床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吴小官好睡!”连叫数 声。吴山醉眼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领旧褊衫③,赤脚穿双僧鞋,腰 系着一条黄丝绦,对着吴山打个问讯。吴山跳起来还礼道:“师父上刹 何处?因甚唤我?”和尚道:“贫僧是桑菜园水月寺①住持②,因为死了 徒弟,特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无缘受享荣华,只 好受些清淡,弃俗出家,与我做个徒弟。”吴山道:“和尚好没分晓, 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创立门风,如何出家?” 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还贪享荣华,即当命夭。依贫僧口,跟我去 罢。”吴山道:“乱话!此间是妇人卧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 那和尚睁着两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吴山道:“你这秃驴,好 没道理!只顾来缠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吴山便走。到楼梯边,吴 山叫起屈③来,被和尚尽力一推,望楼梯下面倒撞下来。撒然④惊觉,一 身冷汗。开眼时,金奴还睡未醒,原来做一场梦。觉得有些恍惚,爬起 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来,道:“官人好睡。难得你来,且歇 了,明蚤去罢。”吴山道:“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别日再来望你。” 金奴起身,分付安排点心。吴山道:“我身子不快⑤,不要点心。”金奴 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吴山整了衣冠,下楼辞了金奴母子,急急 上轿。
天色已晚,吴山在轿思量:白日里做场梦,甚是作怪。又惊又忧,
肚里渐觉疼起来。在轿过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轿夫快走。捱到自 家门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轿来,走入里面,径奔楼上。坐在马桶上, 疼一阵,撒一阵,撒出来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头眩眼花,倒在床上, 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气微薄,况又色欲过度。
防御见吴山面青失色,奔上楼来,吃了一惊,道:“孩儿因甚这般
模样?”吴山应道:“因在机户人家多吃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觉
② 太保:原是官阶的名称,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宋元间渐也成为对一般武士、巫师和仆役等的
尊称。
③ 褊衫:褊,一作偏。一种僧侣的外衣。后魏时把僧祗支(又名覆膊、掩腋衣,常衬在僧衣下面,覆左肩, 掩右腋)加上右袖,两边缝合,称为褊衫。
① 桑菜园水月寺:桑菜园,地名,在临安西南梯云岭附近。水月寺,宋代寺名,即在梯云岭下,宋太平兴 国二年建,元末焚毁。
② 住持:寺庵中的当家僧尼。
③ 叫屈:鸣不平、呼冤。
④ 撒然:形容梦醒的神情。撒,也写作洒、飒。
⑤ 不快:这里是有病、不适的意思。
醒来热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觉拘急①,如今作起泻来。”说未了, 咬牙寒噤,浑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御慌急下楼,请医来看, 道:“脉气将绝,此病难医。”再三哀恳太医②,乞用心救取。医人道: “此病非干泄泻之事,乃是色欲过度,耗散元气,为脱阳之症,多是③不 好。我用一帖药,与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药后,热退脉起,则有生意。” 医人撮了药自去。父母再三盘问,吴山但摇头不语。
将及初更,吴山服了药,伏枕而卧。忽见日间和尚又来,立在床边, 叫道:“吴山,你强熬做甚?不如早随我去。”吴山道:“你快去,休 来缠我!”那和尚不由分说,将身上黄丝绦缚在吴山项上,扯了便走。 吴山攀住床棂,大叫一声,惊醒,又是一梦。开眼看时,父母浑家皆在 面前。父母问道:“我儿因甚惊觉?”吴山自觉神思散乱,料捱不过, 只得将金奴之事,并梦见和尚,都说与父母知道。说罢,哽哽咽咽哭将 起来。父母浑家,尽皆泪下。防御见吴山病势危笃,不敢埋怨他,但把 言语来宽解。
吴山与父母说罢,昏晕数次。复苏,泣谓浑家道:“你可善侍公姑, 好看幼子。丝行资本,尽彀盘费。”浑家哭道:“且宽心调理,不要多 虑。”吴山叹了气一口,唤丫鬟扶起,对父母说道:“孩儿不能复生矣, 爹娘空养了我这个忤逆子。也是年灾命厄,逢着这个冤家。今日虽悔, 噬脐何及!传与少年子弟,不要学我干这等非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 男子六尺之躯,实是难得,要贪花恋色的,将我来做个样。孩儿死后, 将身尸丢在水中,方可谢抛妻弃子不养父母之罪。”言讫,方才合眼, 和尚又在面前。吴山哀告:“我师,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舍我?” 和尚道:“贫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处,久滞幽冥,不得脱离鬼道。 向日偶见官人,白昼交欢,贫僧一时心动,欲要官人做个阴魂之伴。” 言罢而去。
吴山醒来,将这话对父母说知。吴防御道:“原来被冤魂来缠。”
慌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列羹饭,望空拜告:“慈悲放舍我儿生 命,亲到彼处设醮追拔。”祝毕,烧化纸钱。
防御回到楼上,天晚,只见吴山朝着里床睡着。猛然番身坐将起来,
睁着眼道:“防御,我犯如来色戒,在羊毛寨里寻了自尽。你儿子也来 那里淫欲,不免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儿子做个替头,不然求 他超度。适才承你羹饭纸钱,许我荐拔,我放舍了你的儿子,不在此作 祟。我还去羊毛寨里等你超拔,若得脱生,永不来了。”说话方毕,吴 山双手合掌作礼,洒然而觉,颜色复旧。浑家摸他身上,已住了热。起 身下床解手,又不泻了。一家欢喜。复请原日医者来看,说道:“六脉 已复,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药,调理数日,渐渐好了。
防御请了几众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道场。只见金奴一家做梦, 见个胖和尚拿了一条拄杖去了。
吴山将息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生理。一日,与主管说起旧事,不 觉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为昧己勾当。真个明有人非,幽有鬼责,
① 拘急:拘挛、筋肉收缩。
② 太医:本来是官名,就是御医。宋元之间也用作对一般医生的称呼。
③ 多是:多半、大抵。
险些儿丢了一条性命。”从此改过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亲邻有知道 的,无不钦敬。正是: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觑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出处自安恬。
第四卷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好姻缘是恶姻缘,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愿向平①婚嫁早,安然无事度余年。
这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 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吒②。”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拣门择户, 扳高嫌低,担悮了婚姻日子。情窦开了,谁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闝院③, 女儿家拿不定定盘星④,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今日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⑤梧桐街兔演巷,姓陈,名太 常。自是小小出身,累官至殿前太尉⑥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 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 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那陈 太常常与夫人说,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贯,止生得这个女儿,况有才貌, 若不寻个名目相称①的对头②,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唤官媒婆分付道: “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三般全的方可来说:一要当朝将相之 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③。有此三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 枉自劳力。”因此往往选择,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④出身;或门当 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俱全,年貌又不相称了:以此磋跎下去。光 阴似箭,玉兰小姐不觉一十九岁了,尚没人家。
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庆赏元宵。五凤楼⑤前架起鳌山⑥
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禁城不闭, 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 龙楼两观,见银烛星毬⑦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
① 向平:向长,字子平,东汉时人,隐居不仕,子女婚嫁完毕,即断绝家务,遨游五岳名山,后来不知所
终。所以俗称子女的婚嫁为向平之愿。
② 丑吒:本来是丑恶的意思,这里是指丑事。
③ 闝院:闝,同嫖。闝院,即嫖妓。
④ 定盘星:秤杆上标识零位的星,秤锤悬在这一点上,即和秤盘平衡;所以常用以比喻处理事务的正确方 针或主意。俗语认错定盘星,意即打错主意;拿不定定盘星,也就是拿不定主意的意思。
⑤ 西京河南府:宋代以河南府洛阳为“西京”。
⑥ 殿前太尉:即殿前司都指挥使。宋时禁军三司(殿前司及侍卫亲军马军、步军两司)都指挥使,习俗都 称为太尉。
① 名目相称:这里的名目,是名声的意思。名目相称,就是名位相当;下文有名目,就是有名声。
② 对头:这里是对象、配偶。
③ 黄甲:进士名册,用黄纸书写,称为黄甲。宋代制度,殿试唱名毕,即将升甲之人姓名,登录于黄甲中。 所以也称进士五甲为黄甲。
④ 小可:这里是平常、低微、无足道的意思。
⑤ 五凤楼:宋西京(洛阳)宫城的正门,创建于梁太祖朱全忠时。
⑥ 鳌山:元宵节燃灯的鳌山。
⑦ 星毬:就是圆灯笼。宋代每逢元宵,京城中诸营、班、院,用长竹竿挂圆灯笼于半空中,远近高低,有
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①满地,成团打块,簇着 冠儿②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这元宵佳节,处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流的事来。 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行第三,唤做阮三
郎。他哥哥阮大,与父亲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 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箫;结交几个豪家子弟, 每日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灯夜,知会几个弟兄来家,笙箫 弹唱,歌笑赏灯。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散。阮三送出门, 见行人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向众人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 举一曲何如?”众人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箫、象板, 口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尉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次要去 歇息。忽听得街上乐声缥缈,响彻云际。料得夜深,众人都睡了,忙唤 梅香③,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一回,情不能已。有个心腹的梅香, 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 得趋承小姐,听得使唤这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 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几个相识,在他门首吹唱。”那 小姐半晌之间,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 中驸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众。”又 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 念,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妇。怎生得 会他一面也好?”正是:
邻女乍萌窥玉①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见烧香的士女佳 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 每夜如此,迤逦至二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 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间紫玉鸾箫②,手中按着宫、 商、角、徵、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 见个侍女推门而入,深深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谁家
似飞星,所以称为星毬。
① 闹蛾儿:一种元宵的节物,用乌金纸剪成飞蛾,五个或七个缚在一起,用针作柄,妇女们插在头上,作 为装饰。其用白纸制成的,则称为夜蛾。
② 冠儿:妇女所戴的冠,无一定制度,大多以漆纱制成,饰以金银珠翠,彩色装花。宋代流行的式样有白 角冠、鱼枕冠等。
③ 梅香:就是丫鬟、婢女。
① 窥玉:玉,指宋玉。宋玉的赋中说:东家有一个美女,登墙窥看宋玉,一直窥看了三年之久。
② 紫玉箫:用紫竹制成的箫。
的姐姐?”丫鬟道:“贱妾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 慕官人,特地着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个官宦人 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瞧见盘问时,将何回答?却 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进来。” 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一时间春心摇动,便将手 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将 这件物事,寄与阮三郎,将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 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 手儿内托出这个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 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 门①外,小姐先在门傍守候,觑着阮三目不转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 细。正欲交言,门外吆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归房,阮三 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紧紧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 时难 舍。只恨闺阁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 中十分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已,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 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致废寝忘餐。忽经两月 有余,恹恹成病。父母再三严问,并不肯说。正是:
口含黄柏味,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 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悬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内,询问起居。阮三在 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音,唤仆邀入房内。张远看着阮三面黄 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已,坐向榻床上去问道:“阿 哥,数日不见,怎么染着这般晦气?你害的是甚么病?”阮三只摇头不 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便将 左手抬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按着寸关尺②,正看脉间,一眼瞧见那阮三 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口中不说,心下思量:“他这等害 病,还戴着这个东西。况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妇人的表记,料得这 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 恁般病症,不是当要。我与你相交数年,重承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 瞒。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我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 地步,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①,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 他虽是个宦家的小姐,若无这个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 既有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将息贵体,稍健旺时,在小弟身上,想 个计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 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使用,莫惜 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小弟从容计较,有些好音,却来奉报。 你可宽心保重。”张远作别出门,到陈太尉衙前站了两个时辰,内外出
① 二门:即仪门,官衙、官府的旁门。
② 寸关尺:寸口、关、尺泽,都是中医学上两手经脉部位的名称。
① 因依:原委、缘由。
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 次日,又来观望,绝无机会。心下想道:“这事难以启齿,除非得
他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着两个磁瓮, 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个走差的闲在那里?奶奶着你将这两瓮 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 “这闲云庵王尼姑, 我平昔相认的。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②。他这般人,出 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商议?”
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投闲云庵来。这庵儿虽小, 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 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①的弟子②。因师弃世日近, 不曾接得徒弟,止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一向富贵人家布施, 佛殿后新塑下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像,中间观音一尊,亏了陈太尉 夫人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这日正出庵门,恰好遇 着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 进,邀入庵堂中坐定。
茶罢,张远问道:“适间师父要往那里去?”尼姑道:“多蒙陈太
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观音圣像,不曾去回复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 菜来看我,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他大 出手③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张远 心下想道:“又好个机会。”便向尼姑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 是个富家。这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容易,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 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道:“这银子权当开手④,事若 成就,盖庵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⑤, 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谁?委我干甚事来?”张远道:“师 父,这事是件机密事,除是你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 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进一个 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正 月间,蒙陈太尉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至今无由相会。明日师父 到陈府中去见奶奶,乘这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 他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未敢轻许, 待会见小姐,看其动静,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 个嵌宝金戒指。”尼姑道:“借过这戒指儿来暂时,自有计较。”张远 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作别,便到阮三家来,要
② 情热:相熟。
① 收心:改邪归正的意思。妓女停止卖淫,嫖客戒嫖,都叫收心。
② 弟子:这里专指妓女。
③ 大出手:大量出钱、大量施舍。
④ 开手:首次出手,称为开手。
⑤ 细丝白银:生银和少许铜一起熔炼,倾成锭后有丝纹,俗称细丝,也叫水丝。
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
手上,收拾礼盒,着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 见,便道:“出家人如何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 今观音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赐,感 谢不尽。”夫人道:“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 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你。这些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 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该的。” 夫人道:“这圣像完了中间一尊,也就好看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 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奶奶做个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贵, 也是前世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夫人 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分付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
少间,夫人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陪。斋罢,尼姑开言道: “贫僧斗胆,还有句话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涓选①四月 初八日,我佛 诞辰,启建道场,开佛光明①②。特请奶奶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则个。”
夫人道:“老身定来拜佛,只是小姐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 上心来,道:“前日坏腹③,至今未好,借 解一解。”那小姐因为牵挂 阮三,心中正闷,无处可解情怀。忽闻尼姑相请,喜不自胜。正要行动, 仍听夫人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计较。因见尼姑要解手,便道:“奴 家陪你进房。”两个直至闺室。正是:
背地商量无好话,私房计较有奸情。
尼姑坐在触桶④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觑一觑, 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来,只怕爹妈不肯。”尼姑道:“若是小 姐坚意要去,奶奶也难固执。奶奶若肯时,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头 说话,一头去拿粗纸,故意露出手指上那个宝石嵌的金戒指来。小姐见 了大惊,便问道:“这个戒指那里来的?”尼姑道:“两月前,有个俊 雅的小官人进庵,看妆观音圣像,手中褪下这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 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这人。’半日间对着那 圣像,潸然挥泪。被我再四严问,他道:‘只要你替我访这戒指的对儿, 我自有话说。’”小姐见说了意中之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忍不住 又问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 不时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奴家有个戒指,与他到是一对。”说 罢,连忙开了妆盒,取出个嵌宝戒指,递与尼姑。尼姑将两个戒指比看, 果然无异,笑将起来。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这个小 官人,痴痴的只要寻这戒指的对儿;如今对到寻着了,不知有何话说?” 小姐道:“师父,我要??”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们出 家人,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妨分付。”小姐道:“师父,我要会那
① 涓选:涓,选择的意思。选取吉日,叫涓选。
② 开佛光明:塑画佛像、神像,最后点眼睛,称为开光明,又叫开眼光。
③ 坏腹:腹泻。
④ 触桶:便桶。
官人一面,不知可见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祷佛,一定也是为 着小姐了。要见不难,只在四月初八这一日,管你相会。”小姐道:“便 是爹妈容奴去时,母亲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 来我庵中,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小姐点头会意,便 将自己的戒指都舍与尼姑。尼姑道:“这金子好把做妆佛用,保小姐百 事称心。”说罢,两个走出房来。夫人接着,问道:“你两个在房里多 时,说甚么样话?”惊得那尼姑心头一跳,忙答道:“小姐因问我浴佛① 的故事,以此讲说这一晌②。”又道:“小姐也要瞻礼佛像,奶奶对太尉 老爷说声,至期专望同临。”夫人送出厅前,尼姑深深作谢而去。正是:
惯使牢笼计,安排年少人。
再说尼姑出了太尉衙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径到张远家 来。张远在门首伺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 “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道:“烦 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尼姑回身转巷,张远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 邀入松轩,从头细话,将一对戒指儿度与张远,张远看见,道:“若非 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重重相谢。”张远转身就去回复阮三,阮 三又收了一个戒指,双手带着,欢喜自不必说。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陈衙邀请,说道:“因夫人小姐光临,
各位施主人家,贫僧都预先回了。明日更无别人,千万早降。”夫人已 自被小姐朝暮聒絮①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期约阮三。 到黄昏人静,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入,寻个窝窝凹凹的 房儿,将阮三安顿了。分明正是:
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准备斋供。 天明便去催那采画匠来,与圣像开了光明,早斋就打发去了:少时陈太 尉女眷到来,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诵经。
将次到巳牌时分,夫人与小姐两个轿儿来了。尼姑忙出迎接,邀入
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夫人见旁无杂人,心下欢喜。尼 姑请到小轩中宽坐,那伙随从的男女各有个坐处。尼姑支分②完了,来陪 夫人小姐前后行走,观看了一回,才回到轩中吃斋。斋罢,夫人见小姐 饭食稀少,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 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诚③老实的女娘们, 也不许他进我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 奶奶闲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夫人道:“孩儿,你这般
① 浴佛:佛教以四月初八为佛生日,寺院多于此日营斋会,以小盆浴佛,称为浴佛会。
② 一晌:即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会儿,有时代表许久。这里是许久的意思。
① 聒絮:絮絮叨叨、噜■。
② 支分:支使、对付、打发。
③ 志诚:虔诚、诚恳,也常常含有老实的意思。
困倦,不如在师父房内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内。刚拴上门,只见阮三从床背后走出来,
看了小姐,深深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摇手,低低 道:“莫要则声①!”阮三倒褪②几步,候小姐近前,两手相挽,转过床 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桌藤床,隔断了外人耳目。两 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其实畅快。
原来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不料 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顷刻魂归 阴府。正所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 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 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整花钿,对 鸾镜再匀粉黛。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夫人声唤③。小姐慌忙开门, 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 晌,在这里整头面④,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轿夫伺侯多时 了。”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
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已毕。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与 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问道:“我家三官今在那里?”尼姑道:“还 在我里头房里睡着。”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 “三哥,你恁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次不应。阮二用手摇也不动,口 鼻全无气息,仔细看时,呜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 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这事不得干净①!”尼姑慌道:“小姐吃了午斋 便推要睡,就入房内,约有两个时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来, 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阮二道:“说便是这般 说,却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 官分付,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张 大官,今日之事,却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 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我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将来 与三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将出这锭 银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张远与阮二默默无 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木来再议。”张远收了银子,与 阮二同出庵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二哥,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 三哥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子交会,用过了力气,阳气一脱,就是死 的。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咛,央凂不
① 则声:则,同作。则声,就是作声、出声。
② 倒褪:褪,这里同退。
③ 声唤:有两种意义:一是叫喊;一通作呻唤,就是呻吟。这里用作前一义。
④ 头面:首饰。
① 干净:这里是了结的意思。
过,只得替他干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也不 干着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 出这场事来。我心里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怨畅①,怎的了?” 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庵里,盛殓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 员外、大哥回来定夺。正是:
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②相见,合家欢喜。员外 动问三儿病症,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老员外听得说 三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太尉女儿索命:“你家 贱人来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这个事想论来, 都是兄弟作出来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 不敌,二则非干太尉之事。”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 送出郊外安厝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余,常常恶心气闷,心内思酸, 一连三个月经脉不举。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如何得应?夫人暗地问道: “孩儿,你莫是与那个成这等事么?可对我实说。”小姐晓得事露了, 没奈何,只得与夫人实说。夫人听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寻个有名 目的才郎,靠你养老送终。今日弄出这丑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 知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亲,事已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 无计较。”夫人心内又恼又闷。
看看天晚,陈太尉回衙,见夫人面带忧容,问道:“夫人,今日何
故不乐?”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太尉便问:“有甚么事恼心?” 夫人见问不过,只得将情一一诉出。太尉不听说万事俱休,听得说了, 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阁 泪①汪汪,不敢回对。太尉左思右想,一夜未寐。
天晓出外理事,回衙与夫人计议:“我今日用得买实做了。如官府
去,我女孩儿又出丑,我府门又不好看;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会。” 女儿扑簌簌弔②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间,扯母亲于背静处,说道:“当 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寻个死,又有三个月遗腹在 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一头哭着,一头说:“莫若等待十个月满 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代,也是当日相爱情分。妇人从一 而终,虽是一时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断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见, 生得一个男子,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 以赎玷辱父母之罪。”夫人将此话说与太尉知道,太尉只叹了一口气, 也无奈何,暗暗着人请阮员外来家计议,说道:“当初是我闺门不谨, 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害了你儿子性命,如今也休题了。但我女
① 怨畅:抱怨、埋怨。
② 院君:为县君的讹音。县君,本是妇人的一种封号。宋元时代,一般富户的妻子,都称院君。
① 阁泪:阁,支撑的意思。含泪而不垂下来,叫阁泪。
② 弔:掉、落。
儿已有三个月遗腹,如何出活③?如今只说我女曾许嫁你儿子,后来在闲 云庵相遇,为想我女,成病几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 犹有许嫁情由,还好看相。”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尉两家来往。
十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遣礼催生,果然生个孩儿。到了三岁,小姐 对母亲说,欲待领了孩儿,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坟墓。夫人 对太尉说知,俱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 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 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梦见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夙因 么?前世你是个扬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 定一年之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及至归家,惧怕父亲,不敢禀知,别 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是夙缘未断,今生乍会之时,两 情牵恋。闲云庵相会,是你来索冤债,我登时身死,偿了你前生之命。 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已得往好处托生。你前世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 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好好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 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 醒将来,嗟叹不已。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缘夙债。
从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觑孩儿。光阴似箭,不觉长成六岁,生 得清奇,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太尉爱惜真如掌上之珠, 用自己姓,取名陈宗阮,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 车,书通二酉①。十九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奉旨归娶。陈、 阮二家争先迎接回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贺筵席。当初陈家生子时, 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免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诮。到陈宗阮一举 成名,翻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好处。世情①以成败论 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将他母亲十九岁上守 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 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虽然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 床锦被遮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 周全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③ 出活:出脱。活,一作笏。
① 书通二酉:二酉,指大酉山、小酉山,唐时两山山洞中藏有书籍千卷。书通二酉,比喻读书读得多。
① 世情:本是指世态人情,往往含有势利、世态炎凉的意思。
第五卷 穷马周遭际卖餸媪
前程暗漆本难知,秋月春花各有时。 静听天公分付去,何须昏夜苦奔驰?
话说大唐贞观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 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鸳班济济,鹭序彬彬。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 无不举荐在位,尽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就中单表一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氏。父母双亡, 一贫如洗,年过三旬,尚未娶妻,单单只剩一身。自幼精通书史,广有 学问,志气谋略,件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 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飞腾不得。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一个个 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则自家怀才不遇,每日郁郁自叹道:“时也, 运也,命也。”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只是饮酒,尽醉方休。日 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没钱 买时,打听邻家有酒,便去噇吃。却又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又要狂 言乱叫,发风骂坐。这伙三邻四舍被他咶噪的不耐烦,没一个不厌他, 背后唤他做“穷马周”,又唤他是“酒鬼”。那马周晓得了,也全不在 心上。正是:
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聘他为本州助教之 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称贺,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宫请 教,马周兀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醒后,晓得刺史曾 到,特往州衙谢罪,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 悛改。每遇门生执经问难,便留住他同饮。支得俸钱,都付与酒家;兀 自不敷,依旧在门生家噇酒。一日吃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 咏而回,恰好遇着刺史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那里肯退步?瞋着双眼到 骂人起来,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次日醒后, 门生又来劝马周,在刺史处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只为孤贫无援, 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被刺史责辱,何面目又 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 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正 是:
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
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 辱不过,叹口气出门,到一个去处,遇了一个人提携,直做到吏部尚书 地位,此是后话。
且说如今到那里去?他想着冲州撞府①,没甚大遭际②,则除是长安
① 冲州撞府:跑马头、闯江湖。
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知①,讨个出头 日子,方遂平生之愿。望西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新丰。
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秦灭项, 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想故乡风景; 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 制度,一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 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 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 知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只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 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挨三顶五②的进店安歇。 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头③,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 头④,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 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倸他。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 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是何道理!”王公听得 发作,便来收科⑤道:“客官不须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放他;你只 一位,却容易答应。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分付老汉就是。”马周道:“俺 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王公道:“锅子不方便, 要热水再等一会。”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 少酒?”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客人,问主人家道:“他们用多少, 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道: “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嗄饭①尽你 搬来。”王公分付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 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余,讨个洗 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②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众客 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③画得有《马 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④题赞于上,赞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踄陆。 处下不倾,千里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令尔忘忧,胜吾厌腹。 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② 遭际:这里是际会、发迹。常有被赏识、得到提拔的意思。题目“遭际卖餸媪”,意即获得卖餸媪的垂
青。
① 魏无知:汉代人,曾向刘邦推荐陈平。
② 挨三顶五:三三五五地挨接着。
③ 房头:房位、房间。
④ 坐头:座位。
⑤ 收科:说收场话。
① 嗄饭:嗄,音 shà。嗄饭,本来是下饭的意思,这里指下饭用的菜肴。
② ■:踏。
③ 岑文本:唐棘阳人,字景仁,唐太宗时,官至中书令。
④ 烟波钓叟:唐代诗人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
当夜安歇无话。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
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裘与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 嫌狐裘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马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后写茌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①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马先 生如今何往?”马周道:“欲往长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 否?”马周回道:“没有。”王公道:“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 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资釜②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外甥女, 嫁在彼处万寿街卖餸③赵三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别家 还省事。更有白银一两,权助路资,休嫌菲薄。”马周感其厚意,只得 受了。王公写书已毕,递与马周。马周道:“他日寸进,决不相忘。” 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马周径问到万寿
街赵卖餸家,将王公书信投递。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三 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 儿。年纪虽然三十有余,兀自丰艳胜人,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卖餸媪”。 北方的“媪”字,即如南方的“妈”字一般。这王媪初时坐店卖餸,神 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此媪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 根④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 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分付苍头,只以买餸为 名,每日到他店中闲话,说发⑤王媪嫁人,欲娶为妾。王媪只是干笑,全 不统口①。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他店中,把 粉餸一口吃尽。自己执箠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 去。醒来满身都热,思想此梦非常。恰好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 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又马周身穿白衣。王媪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 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给。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绝无谦逊之意, 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尀耐②邻里中有一班浮荡子弟,平日见王媪是个俏
① 写作:书法和文章。
② 资釜:釜,应当写作斧。就是旅费。
③ 遛:蒸饼。音 duí。
④ 山根:星相家称鼻梁为山根。
⑤ 说发:说动、怂恿。
① 统口:出口应允。
② 尀耐:尀,同叵,为不可两字的合音。尀耐,即不可耐、可恨。
丽孤孀,闲常时倚门靠壁,不三不四,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王媪全不 招惹,众人到也道他正气。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语 四,造出许多议论。王媪是个精细的人,早已察听在耳朵里,便对马周 道:“贱妾本欲相留,奈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宜择高 枝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马周道:“小生情 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餸。王媪想着常何是个武臣, 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乃向苍头问道:“有个薄亲马秀才,饱学之士, 在此觅一馆舍,未知你老爷用得着否?”苍头答应道:“甚好。”原来 那时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诏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悉心竭虑,直言得失, 以凭采用。论常何官职也该具奏,正欲访求饱学之士,倩他代笔。恰好 王媪说起马秀才,分明是饥时饭,渴时浆,正搔着痒处。苍头回去禀知 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备马来迎。马周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家里。 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酒相待,打扫书馆,留马周歇 宿。
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馆中,权为贽礼。就 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商议。马周索取笔研,拂开素纸,手不停挥, 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叹服不已。连夜缮写齐整,明日早朝进呈御览。 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 卿从何处得来?”常何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这便宜二十条,臣愚 实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太宗皇帝道:“马周何在?可 速宣来见朕。”黄门官奉了圣旨,径到常中郎家,宣马周。马周吃了早 酒,正在鼾睡,呼唤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 来了,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史官有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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