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蟢子朝飞良夜永, 何必约我改天来?


你这借口有些出我意外。’一语未了,随即奔逃。这女子派人追上来, 答我两句诗道:

‘君若本是常来客, 此夕承恩未必羞。’


不愧是个才女,答诗这么快。”式部丞的这番高谈阔论,引得众人都甚 感稀奇。源氏公子对他说道:“你是撒谎吧!”大家便笑起来,嫌他杜 撰。有的质问:“哪有这等女子跟了你?还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呢。真 有些作呕!”有的怪他:“太不像话!”有的责备他:“还是讲些动听 的事儿吧!”式部丞说:“再动听的就没有了。”说着便往外溜。
  左马头便接着道:“大凡下品的人,抓住一点皮毛,便在人前处处 夸耀,时时展示,真是无聊。一个女子潜心钻研三史五经,所钻学问越 深,情趣反而越少。我并非说女人不应该有全面的知识。我姑且认为: 不用特地钻研学问,只要是略有才学的人,耳闻目睹,也自然会学得许 多知识。譬如有的女子,汉字写得十分流利娟秀。于是乎,给朋友写信 便竭力表现此种才能,一定要写上一半以上的汉字。其实何须如此?这 叫人看了会想:‘讨厌啊!倘若没有这个毛病才好呢!’写的人自己也 许不觉得,但在别人读来佶屈聱口,颇感矫揉造作。这在上流社会中也 不乏其人哩!”
“再说,有的人写了两句歪诗,便自称诗人而言必称诗。所作的诗
一开头就源引有趣的典故。不论对方有无兴趣,都装模作样地念与人听。 这纯粹是无聊之举。况且受了赠诗而不唱和,便显得没有礼貌。于是不 会写诗的人便感为难了。尤其是在节日盛会,例如五月端阳节,人人急 于入朝参贺,懒得思索便一味地拉了菖蒲的根为题,尽作些无聊的诗歌; 而在九月重阳节的宴席上,人人凝神构思,反复推敲,想方设法要使使 自己的汉诗艰深。匆忙轻率地取菊花的露珠来做眼泪,作诗赠人,再要 人唱和,这实在也是不足取的。这些诗如果不急于在那日发表,留待过 后慢慢来看,倒是不无情趣的。只因不合时宜,不顾读者的反应,便贸 然向人发表,反而被人看轻了。人世间事,若不审时度势,一味去装模 作样,卖弄才学,也免不了会自找诸多烦恼。烦恼皆因强出头啊!无论 何事,即使心中明白,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即使想讲话,还是话到嘴边 留三分的好。”
这时的源氏公子,心中已无闲聊的雅兴,只管怀念着一个人。他想:
“这个人倒没有一点不足之处,也没有一点过分之处,真是十全其美。” 想着,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心中万般感慨起来。
  这雨夜品评的结果,终于没有定论。一些散漫无章的杂谈,却一直 延续到天明。
  好容易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宫中,也怕岳父左大臣心生不 悦,便稍作打点回到左大臣府上,到那葵姬房中一看,器物摆陈得井然 有序;见着葵姬,气质高雅娴淑,仪态端庄,难得半点瑕疵。当下寻想: “这莫非就是左马头所赞的忠实可靠的贤妻?”然而又觉得过于严肃庄 重,有拒人之感,实乃美中不足。便与几个姿色出众的年轻侍女,如中 纳言君、中务君等调笑取乐。正值天热,源氏公子衣宽带缓,仪态潇洒 不拘,众侍女心中都艳羡不已。左大臣来时,他看见源氏公子随意不拘 的样子,觉得不便入内,就隔着屏障坐下来,欲与公子闲聊一番。公子 道:“天气如此热??”说罢,眉头紧蹙,侍女们皆咯咯发笑。公子便
  
道:“静一些!”把手臂靠在矮几上,煞是悠闲自得。 傍晚时分,忽得侍女们报道:“今晚中神光道,从禁中到此间,方
向不利。”源氏公子说:“这方向正在我那二条院,宫中也惯常回避这 方向,我该去哪儿呢?真是恼人!”说罢,便欲躺下睡卧。侍女们齐声 说:“这可使不得!”这时却有人来报:“侍臣中有一个亲随,是纪伊 的国守,家住在中川边上,最近开辟池塘,引入河水,屋里极凉爽呢。” 公子说:“这样甚好。我正心中烦闷,懒得多走,最好是牛车能到之 处??”其实,要回避中神,是夜可去的地方尚多,许多情人家皆可去。 只恐葵姬生疑:你久不来此,一来便是个回避中神的日子。马上转赴他 处,这倒确实有些对她不起。便与纪伊守说知,要到他家去避凶。纪伊 守当下从命;但他有些担心,退下来对身旁的人道:“我父亲伊藤介家 里最近举行斋戒,女眷都寄居在我家,屋里狭窄嘈杂,怕是会委屈公子 呢。”源氏公子听到此话,却道:“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没有女人的 屋子里宿夜,心里倒觉有些虚,哪怕帷屏后面也好啊”大家都笑道:“那 么,这地方便是再好不过了。”随即派人去通知纪伊守家里先行准备。 源氏公子私下动身,连左大臣那里也没有告辞,只带了几个亲近的随从。 纪伊守心中着急:“说来就来,太匆促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得 收拾了正殿东面的房间,铺陈相应的设备用物,供公子暂住停留。这里 的池塘景色秀丽,别有农家风味,周围绕了一圈柴垣,各色各样的庭院 花木葱翠青绿。池中吹来习习凉风,处处虫声悠扬宛转,流萤乱飞,好 一派良宵盛景!随从们在廊下泉水旁席地而坐,相与饮酒说笑。可怜主 人纪伊守来往奔走,张罗肴馔。源氏公子四下环顾,又忆起前日的雨夜 品评来,心想道:“这左马头所谓中等之家,非此种人家莫属了。”他 以前曾听人说起,这纪伊守的后母作姑娘时素以矜持自重著称,因此极 想一见,探得究竟,当下便凝神倾听。西面房间果然传来人声,细细碎 碎的脚步声伴着娇嫩的语气,甚为悦耳动听。大概因这边有客之故,那
谈笑声甚是细微。
  纪伊守嫌她们不恭敬,怕被客人看见耻笑,便叫关上西面房间的格 子窗。俄顷室内掌灯,纸隔窗上便映着女人们的倩影来。源氏公子欲看 室内情形,但纸隔扇都糊得很牢实,无计无施,只得走上前去耸耳偷听。 但听得屋内窃窃私语,声音集中在靠近这边的正屋。再听时,她们正在 谈论他。一人道:“好一位端庄威严的公子!可惜早早娶定了一位不甚 称心的夫人。但听说他另有心爱的情人,常常偷偷往来。”公子听了这 话,不禁心事满怀。他想:“在这种场合,她们若再胡言乱语,漏出我 和藤壶妃子之事,这可如何是好呢?”
  所幸她们并没有再谈下去。源氏公子便怏怏离去。他曾经听得她们 评论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儿牵牛花时所附的那些诗,不太合于事实。他 揣测道:“这些女人在谈话时无所顾忌,添油加醋,胡乱诵诗,简直不 成体统。恐怕与之面晤也无甚兴味吧!”
  纪伊守来后,加了灯笼,剔亮了灯烛,便摆出各式点心来。源氏公 子此时引用催马乐,搭讪着逗乐道:“你家‘翠幕张’可置办好了么? 倘侍侯得不周,你这主人的面子倒就没了呢!”纪伊守笑回道:“真是
‘肴馔何所有?此事费商量’了。”样子似甚紧张。源氏公子便在一旁 歇下,其随从者也都睡了。

  这纪伊守家里,倒有好几个可爱的孩子。有几个源氏公子觉得面熟 的,在殿上作侍童;另有几个是伊豫介的儿子。内中还有一个仪态特别 优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便问:“这孩子是谁家的?”纪伊 守忙答道:“此乃已故卫门督的幼子,唤作小君。父亲在世时十分得宠。 只可惜父亲早逝,便随他姐姐来到此处。人倒聪明老实,想当殿上侍童, 只因无人提拔吧。”源氏公子说:“很可怜的。那么他的姐姐便是你后 母了?”纪伊守回答正是。源氏公子于是说道:“你竟有这么个后母, 不大相称呢。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曾经问起:‘卫门督曾有密奏,想把 他女儿送入宫中。现在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了?’没想到终于嫁与了你父 亲。这真是前世姻缘!”说时故作老成。纪伊守忙道:“她嫁过来,也 是意外之事。男女姻缘难测,女人的命运,尤其可怜啊!”源氏公子说: “听说伊豫介甚是宠爱她,视若主人,可有此事?”纪伊守说道:“这 不用说?简直把她当作幕后未来的主人呢。我们全家人见他如此好色, 都不以为然,觉得这也过份了。”源氏公子笑道:“你父亲虽年事已高, 可正风流潇洒。他不曾将这女子让与你这般风华正盛的时髦小子,当然 是有原因的。”又闲谈中,源氏公子问道:“这女子现居何处?”纪伊 守答道:“原本想把她们都迁居至后面小屋。但因时间仓猝,想必她还 未迁走吧。”那些随从的人喝醉了酒,都在廊上睡死了去。
源氏公子怎睡得着?这独眠空夜实在是无味啊!他索性爬起来四下
张望,寻思道:“这靠北的纸隔扇那边灯影绰绰,娇语点点,分明有女 人住着。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子也许就在这里面吧。可悯的人儿啊!”他 心驰神往,一时兴起,干脆走到纸隔扇旁,侧耳偷听。似听得略略沙音: “喂,你在哪里?”是刚才那小君在问。随即一个女声应道:“我在这 里呢。我以为和客人隔得太近,颇难为情的,其实隔得不算近。”语调 随意不拘,似躺在床上语之。这两人声音稍同,分明听得出这是姐弟俩。 细声细气的孩子说道:“客人睡在厢房里呢。皆言源氏公子甚为漂亮, 今日一睹,果是如此。”那姐姐回答道:“倘是白天,我也来偷看一下。” 声音轻淡不经,带着睡意,仿佛躺在被窝里的梦语。源氏公子见她竟未 追问打探他的详情,加之那漠不关心的“呓语”,心中甚感不快。那弟 弟又道:“我睡的这边暗得很哩。”听得他挑灯的声音。纸隔扇斜对面 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说道:“中将④哪里去了?我这里离得人远,有些害 怕呢。”在门外睡觉的侍女们回答道:“她到后面洗澡,即刻便到。”
俄倾,众人皆不动声色。源氏公子小心地欲将纸隔扇上的钩子打开,
方才觉得那面并未上钩。他悄悄拉开纸隔扇,帷屏立在入口处,里面灯 光暗淡,依稀看见室中零乱地置放着诸如柜子之类的器具。他便穿过这 些器具,来到这女子的眠床边。但见她身量乖小,独自而眠,模样可怜 可爱。他当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她盖着的衣服拉开了。这空蝉 只当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呢,尚未在意,却听得这源氏公子说:“刚才 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想来你会解我一片爱慕之意??”空蝉吓 了一跳,以为是在梦中,不由得叫一声,惊慌起来,一时六神无主。她 惊羞之极,便用衣袖遮着脸,竟不知道言何为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 “我唐突求见,你自然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的浮薄浪子。却不料我私心 倾慕,已历多年;常苦无机会与你共序衷曲。幸得今宵有缘,万望体谅 我之诚心,赐我爱恋!”说得温顺婉转,即便魔鬼听了也得感化,更何

况源氏公子又恍若下凡的神仙般光彩照人。那空蝉神魂恍惚,想喊,却 喊不出,顿感心慌意乱。想到这乃非礼之事,更是惊恐万状;喘着气绝 望说道:“你认错了人吧?”见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真是可爱。源氏 公子答道:“情之所钟,自然认识,并不曾错认,请万勿推辞。我决非 轻薄少年,只是想与你谈谈心事。”空蝉身材小巧,公子便横抱起,往 纸隔扇走去。不巧,适逢刚才所唤的那个叫中将的侍女走进屋来。源氏 公子黑暗中叫道:“喂,喂!”这中将惊诧之极,摸黑走来,顿觉香气 扑鼻,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当下心中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她思道: “若换得别人,我便叫喊起来,将人夺回来,但因此也将弄得人尽皆知, 终是不好的,何况这是源氏公子呢。这倒底该怎么办呢?”她心中犹豫 不定,只好跟着走来。源氏公子却无事一般,径自往自己房间里去了。 并隔着纸隔扇对中将说:“天亮时来迎接她吧!”
  空蝉听得这话,心中便想:“中将会将我怎样?”这么一想,竟出 了一身冷汗,便觉这比死还难受,心中无限懊恼。源氏公子见她那动情 的可怜相,便以情话来安慰,想以此来博得她的欢心。却未料到空蝉越 发痛苦:“我宁可这是作梦。你这样作践我,视我为下贱之人,教我怎 能爱恋你?我乃有夫之妇,身分已定,又怎能这样?”她对于源氏公子 的无理强求深感痛恨。这使得公子无言以对,只得改口道:“我年纪尚 轻,不懂得什么叫做身分。你当我是世间的浮薄少年,我倍感伤心。你 也知道,我何曾有过无端强求的野蛮行为?此日之事,我自己也觉得不 可思议,有幸与你邂逅相逢,大概前世因缘所定。你对我这般冷淡,也 是难怪的。”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可惜毫无结果。空蝉越发不愿 亲近他了。心想:“我不顺从他,大概他会将我视为粗蠢女子。那我索 性就装成一个不解风月之情的愚妇,让他厌恶去吧!”空蝉的性情原本 柔中蓄刚,就好似一枝细竹,看似欲折似摧,而终于难折。此时她心中 异常屈辱,只顾吞声饮泣,样子极为可怜。源氏公子虽然心中稍有不安, 但要放弃,又觉可惜。他看见空蝉无意回心,于是愤激地问:“你为什 么如此讨厌我呢?请你细细思量:无意相逢,必是前生宿缘。你佯装不 解风情,真使我痛苦不堪。”空蝉悲切他说:“如果我这不幸之身未嫁 之时和你相逢,且结得露水姻缘,可能会引以自豪,有望永远承宠,聊 以自慰。但如今我已嫁人,与你结了这无由似梦的露水姻缘,真叫我意 乱心迷,难以言喻。现在事情到了此种境况,万望勿将此事让外人知晓!” 她神色忧心忡忡,叫人无法拒绝她那恳切的言辞。源氏公子不停地说着 安慰的话,郑重地向她保证。
  随从们都从晨鸡报晓声中醒来,穿衣,议论道:“昨夜睡得真香。 尽快把车子装起来吧。”纪伊守紧接着出来了,他道:“出门避凶的又 不是女眷,何必急急回宫?”源氏公子此时正在室内,想到:“此种机 会,实难再得。今后难得借口,作此相访。通信传书,也十分困难!” 想到此,异常痛惜。侍女中将从内室出来,看见源氏公子还无意放还女 主人,焦急万分。公子虽已许她回去,却又留住她道:“今后你我如何 互通音信呢?昨夜的因缘,你那前所未有的痛苦情状,以及我那恋慕之 心,日后便成了回忆的源泉。真是稀世绝有的事呢!”说罢,泪如雨下。 此时的源氏公子,真是艳丽动人。晨鸡报晓的声音接连传来,源氏公子 心乱如麻,匆匆吟道:
  

“怨君冷酷犹心痛,
缘何晨鸡太早鸣?”


源氏公子如此爱恋空蝉,而她却并不欢欣。她想起双方境况,心中不免 惭愧,觉得自己远远配不上源氏公子,脑中又浮现出砂夫伊豫介讨厌的 身影:“他是否梦见了我昨夜之事?”想起来竟不胜惊恐,吟道:


“身忧未已鸡先唱, 啼声已无泪未干。”


源氏公子将空蝉送过纸隔扇时,天已朦朦亮,内外已是人声鼎沸。送了 空蝉,拉上纸隔扇。回到室内,他心情异常寂寞失落,只觉得这层纸隔 扇,真如同蓬山万重!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闲踱来到南面栏杆边,随意眺望庭中景色。西 边房间里的妇女们一见,纷纷将格子窗打开了,争睹源氏公子的迷人风 彩。因廊下屏风遮挡,使得她们只能从屏风上端隐约窥得公子的姿容。 其中有几个风情轻狂的女子,当下倾倒、交口赞叹,简直是身心迷醉。 此时,从下弦残月中发出的淡淡微光轮廊倒也分明,这晨景也别有一番 风趣。这同一景致,有人认为优艳,有人觉得凄凉,皆出于观者心情。 源氏公子心有隐情,看了这景色便觉凄凉,无比痛心。他想:“此次一 别,日后连鸿雁传书的机会也难寻得了!”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别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府上,无心就寝。他想道:“再度相逢甚是为难。但 不知此女子现在是否牵挂于我?”想到此,顿觉心中懊丧;再忆起那日 的雨夜品评,觉得这个人虽不甚高贵,却也风韵娴雅,无可指责,该是
属于中品一流吧。左马头果然广见博闻,所道之言,皆有所证。
  源氏公子住在左大臣府上,一时间,常常思念那空蝉,惟恐断绝了 音信而遗薄情之名,为此甚是苦痛不安。于是唤来纪伊守,对他道:“卫 门督的孩子小君,我觉格外可爱,欲叫他来,荐给皇上作殿上侍童。” 纪伊守忙道:“承蒙关照,深表感激,我即把此意转告他姐姐。”源氏 公子听到这姐姐二字,心中又是一动。问纪伊守:“这姐姐有没有替你 生出个弟弟来?”“没有。她嫁与我父亲不过两年,门卫督原来希望她 入宫,她违背了父亲遗言,心下懊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倒是很 可怜的。外间皆言她是个美人儿,才貌俱全,想来也定当如此吧!”纪 伊守答道:“相貌并不寻常。只是我有意疏远于她。照世间常规,是不 便亲近后母的。”
  五六天后,纪伊守便将这孩子带来了。源氏公子认真端详了一番, 的确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便十分宠爱他,召他进入帘内。这孩 子也觉十分荣幸。源氏公子详细探问他姐姐的情况。对一些无关紧要的 事,小君都一一回答了;有的事却时时羞涩不语,源氏公子也不便多问, 只说了许多话,欲使这孩子明白他是熟悉他姐姐的。小君心中颇觉意外, 暗暗地想:“不想两人之间倒有这等关系!”但童心幼稚,也无力深究。 一天,源氏公子便叫他传了一封信与她姐姐。空蝉吃惊之余,禁不住泪 珠涟涟。由于害怕引起弟弟怀疑,无端地生出枝节,心中难免犹豫。可
  
又迫不急待想看此信,便捧起信,遮住了脸,阅读起来。长长的信后, 又附得一首诗道:


旧梦重温待何日, 睡眼常开已是今。


我夜夜难以入睡呢。”这信写得情深意切,文辞也格外秀美,直看得空 蝉泪眼模糊,只恨生不逢时,平添这等伤心之事。悲伤之余,便躺下睡 了。
  紧接着第二日,源氏公子便召唤小君前去。小君临走时,便向姐姐 要回信。空蝉道“你就对他言:这里没有他的读信之人。”小君笑道: “明明没有弄错,怎么要对他如此说呢?”空蝉心中烦燥,想道:“可 见他已对这孩子说了!”顿感无限痛苦,骂道:“小孩子家不应该说这 种话!你不要再去了!”小君说:“他召唤我,怎么能不去呢?”便仍 旧独自去了。
  纪伊守亦非安份守己之辈,早垂涎这后母的姿色,常想接近,因此 时时巴结这小君,常常陪他一同来去,对她大献殷勤。却说源氏公子把 小君唤进去,怨恨地说:“昨天叫我好等!可见你并未把我放在心上。” 小君脸又红了。只得将实情一一道来。公子道:“你这人不可靠。不然 怎会将这事情弄成这样!”于是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并对他说:“你这 孩子有所不知:在伊豫介这个老头子之前,你姐姐早与我亲近了。嫁了 那个硬朗的老头子,是嫌我文弱不可依靠,这实在是小看于我!如今我 将你视为儿子,待你也定然不会薄的。”小君听得此言,心中想道:“如 此看来!姐姐对他如此冷淡,也未免太狠心了。”源氏公子时刻将他带 在身边,或常常带他进宫去,命令宫中裁缝制作新装,着意打扮他,也 真同儿子一般看待。此后源氏公子虽然还是常常要他送些信去。空蝉转 念想道:他毕竟是个小孩,倘若消息传了出去,这轻薄的恶名,我可何 以担戴呢。”公子的信虽令她感动,但一想起自己的身分,无论何等恩 宠,也万万受不得的,故不曾写过一封情意切切的回信。但那天晚上邂 逅相逢的那个人,其神情风采,的确英爽俊秀,非同一般,仍使她常常 思慕。她想:我的身分既定,即使向他表示殷勤,又有何用呢?源氏公 子却总想起她那实可怜爱的模样,那日晚上那忧伤悲痛的神情,真令人 不胜怜悯。源氏公子每想到此处皆无法自慰。倘若偷偷轻率地造访,纪 伊守家耳目众多,自己的胡行妄为极易暴露,对心爱的人儿也很是不利。 因此犹豫不决。
  源氏公子照例又在宫中住宿了许多日,始终不曾觅得机会。一次, 他选定一个中川方面避凶的禁忌日,在从宫中回邸途中,装着似乎忆起 什么的样子,中途转向纪伊守家去了。纪伊守不胜荣幸,只道他家池塘 美景煞是迷人,吸引公子再度光临。先前源氏公子已将此事告知小君, 与他筹画,小君自然一起同行。空蝉也预先得此消息。她想:“源氏公 子煞费苦心方得以到来,可见对我的爱恋决非浅薄。但若不顾身分,竭 诚接待他,则又不妥当。那晚的痛苦早如梦一般地过去,何必重温呢?” 她心慌意乱,羞于在此等候光临。思虑再三,在小君被源氏公子叫走时, 她终于得了主意,对待女们说:“我今天身体欠安,想教人捶捶肩背,
  
这里和源氏公子的房间太近了,不甚方便,因此想住远一点的地方。” 便移至廊下侍女中将所居的房间里。
  源氏公子满腹心事,便吩咐随从者早些就寝。又派了小君到空蝉处 约见,但小君四下寻她不得。又找了许多地方,才在廊下的房间里见到。 他觉得姐姐如此行为实在有些过份,又很是无奈,便哭丧着脸说:“人 家会说我太不会办事了!”姐姐骂道:“你办的是什么事?小孩子作这 种差使,实在是可恶无聊的!”又断然说道:“你去转告于他,就说我 今晚身体欠安,要众侍女陪在身边,也好服侍我。你这样跑来跑去的, 难免教人生疑!”心下却又思量:“若我先前身分未定,藏身于父母家 的深闺里,偶遇公子来访,那才是十足的风流呢!但是现在??我无情 拒绝,不知公子会将我当成是何等无趣之人?”想到这里,心里甚为难 过。但转念一想,终于下得决心来:“命已至此,又无可挽回,就让我 做个不识风趣的愚妇吧!”
  源氏公子也正在焦急:“小君将事情办得怎样了?”这孩子让他担 心,但仍怀着莫大希望,横着身子静候佳音。却不料待小君回来,带来 的却是这么一个坏消息。源氏公子如遭霜打,甚觉这女子寡情绝义,世 间真是少有,于是唐颓懊丧,长叹道:“我真是羞耻啊!”一时竟默然 无言。后来又连连长叹数声,陷入沉思,凄凄吟道:


“谁知帚木迷人状, 空为园原失路人。”⑤

小君将诗传与空蝉。空蝉此时也是辗转难眠,便以诗应答道:


“原上伏屋虽奇身, 虚幻也应帚木形。”


小君因见公子伤心若此,自己也睡不踏实,便往来奔走传言。空蝉惟恐 旁人见疑,甚是忧心忡忡。
随从人等酣睡之后,源氏公子觉得百无聊赖,心中回肠百转,胡思
乱想道:“此等无情女子,实是可恶。但我对她恋情依旧难消,以至情 火中烧。而且她愈是寡情难近,愈是引我牵肠。”这样想着,又念此人 冷艳无常,难以接近,心想也可就此罢休吧。却辗转反侧,终归不能断 念,便对小君道:“你就带了我去见他吧。”小君答道:“那里房门紧 闭,侍女众多,怕是去不得呢。”言毕心中也很是不忍,倒觉得公子十 分可怜。源氏公子无计可施,只得作罢道:“那就算了吧。唉!只要你 不曾嫌我。”便命小君在身旁侍睡。这小君受宠若惊,傍了这高贵美貌 的公子,异常兴奋喜悦。源氏公子失望灰心之余,倒觉得那姐姐不及这 弟弟可爱了。

【注释】

①抚子花即瞿麦花,此处用以比喻那小孩。
②古代官名。

③即大蒜。
④中将是一个侍女的称呼。
  ⑤传说信州伊那郡国原伏屋地方,有一名曰帚木怪树。远看形似倒 置的扫帚,走近去就看不见了。此诗中以帚木比空蝉。
  
第三章 空 蝉


  却说在纪伊守家的源氏公子,这一夜前思后想,辗转难眠,说道: “遭人如此羞辱,此生还从未有过。人世之痛苦,这时方有体会,教我 还有何面目见人!”小君默默无言,蜷伏于公子身旁,陪了满脸泪水。 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倒可爱。他想:“那天晚上我暗中摸索空蝉,见身 材小巧,头发也不十分长,感觉正和这小君相似,非常可爱。我对她无 理强求,追逐搜索,未免有些过分,但她的冷酷也实在令人害怕!”如 此胡思乱想,挨到天明。也不似往日那样对小君细加吩咐,便乘了曙色 匆匆离去。留下这小君又是伤心,又是无聊。
  空蝉见没了公子这边的消息,非常过意不去。她想:“怕是吃足了 苦头,存了戒心?”又想:“如果就此决断,委实可悲。可任其纠缠不 绝,却又令人难堪。思前想后,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虽是如此想来, 心中仍是不安,常常陷入沉思,不能返转。源氏公子呢,虽痛恨空蝉无 情无义,但终是不能断绝此念,心中日益烦闷焦躁。他常对小君道:“我 觉得此人太无情了,也极为可恨,真正难以理喻。我欲将她忘记,然而 总不能成功,真是痛苦之极!你替我想个办法,让我和她再叙一次。” 小君觉得此事渺茫,但蒙公子信赖而以此相托,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小君这孩子颇有心计,不露声色,常在暗中寻觅良机。恰巧纪伊守
上任去了,家中只剩女眷,甚是清闲。一日傍晚,夜色朦胧,路上行人 模糊难辨,小君自己赶了车子来,请源氏公子前往。源氏公子心头急迫, 也顾不上这孩子是否可靠,匆忙换上一身微服,趁纪’伊守家尚未关门 之际急急赶去。小君甚是机巧,专拣人丁出入较少的一个门驱车进去, 便请源氏公子下车。值宿人等看见驾车的是个小孩,并不在意,也未依 例迎接,在一边乐得安闲。源氏公子在东面的边门稍候,小君将南面角 上的一个房间的格子门打开,两人便一起走进室内。众侍女一见,异常 惊恐,说道:“如此,会让外面的人看见的!”小君说:“大热天的, 何故关上格子门?”侍女答道:“西厢小姐今天一直在此,还在下棋呢!” 源氏公子心想:“这倒有趣,我正想看看二人下棋呢。”便悄悄从边门 口绕了过去,钻进帘子和格子门之间的狭缝。正巧小君刚才打开的那扇 格子门还未关上,可从缝隙处窥探。西边格子门旁边设有屏风,屏风的 一端刚好折叠着,大概天热的原因吧,遮阳帷屏的垂布也高高挂起,正 好使源氏公子对室内情景,看个了然。
  室内灯光辉映,柔和恬淡。源氏公子从缝隙中搜寻着:“靠正屋的 中柱旁,西部朝西的,打横坐着的秀美身影,一定就是我的心上人吧。” 便将视线停在此人身上。但见她内穿一件深紫色的花绸衫,上面的罩衣 模糊难辨;面孔俊俏,身材纤秀,神情恬淡雅致。但略显羞赧,躲躲闪 闪,即使与她相对也未必能够看明。她纤细的两手,不时藏入衣袖。朝 东坐的这一人,正面向着格子门,所以全部看得清楚。她穿着一件白色 薄绢衫,一件紫红色的礼服,随意披着。腰间的红裙带分外显眼,裙带 以上,胸脯裸露。肤色洁白可爱,体态丰满修长。鬟髻齐整,额发分明。 口角眼梢流露出无限娇媚,姿态极为艳丽,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发虽 不甚长,却黝黑浓密,垂肩的部分光润可爱。通体一看,竟找不出什么 欠缺来,活脱一个可爱的美人儿呢。源氏公子颇感兴趣地欣赏着,想着:
  
“怪不得她父亲把她当作宝贝,确实是很少见的哩!”又想道:“若能 再稍稍稳重些更好。”
  这女子看来尚有才气,一局将近尾声,填空眼时,一面敏捷投子, 一面口齿伶俐地说着话。空蝉则显得十分沉静,忽然对她说道:“请等 一会儿!这是双活呢。那里的劫??”轩端荻马上说:“呀,这一局我 输了!让我将这个角上数数看!”便屈指计算着:“十,二十,三十, 四十??”口手并用,机敏迅速,不胜其烦。源氏公子因此觉得此人品 味稍差些。空蝉则不同:常常以袖掩口,使人不易将其容貌看得真切。 然而他细看去,侧影倒能见。她的眼睛略略浮肿,鼻梁线也不很挺,外 观平平,并无特别娇艳之处。细论起来,这容貌也是并不能算美的,但 是姿态却十分端庄。与艳丽的轩端荻相比,情趣高雅、脱俗,让人心醉 魂迷。轩端荻娇研妩媚,是个惹人喜爱的人儿。而她任情嬉笑,打趣撒 娇起来,艳丽之相更加逗人。源氏公子虽觉此人有些轻狂,然而多情重 色的他,又不忍就此抹杀了她。源氏公子所见许多女子,全都冷静严肃, 一本正经,连容貌也不肯给人正面一看。而女子放浪、不拘形迹的样子, 他还从未见过。今天自己在这个轩端荻不曾留意之时,看到了真相,心 中倒觉得有些不该。但又不愿离去,想尽情一饱眼福。可觉得小君似乎 走过来了,只得随了他,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退到边门口,便站在走廊里等空蝉。小君心中不安,觉得
太委屈了他,说道:“今夜来了一个特别客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里去。” 源氏公子顿感绝望,说道:“如此说来,今夜又只得无功而返了,这不 是教人太难堪么?”小君忙道:“还不至于此,烦请相等,待客人走后, 我立刻设法。”源氏公子想:“如此看来,他倒蛮有把握。这孩子年龄 虽小,可见乖识巧,颇懂人情世故,尚且稳健可靠呢。”
一盘棋罢,只闻衣服的窸窣作响之声,看来是兴尽散场了。一位侍
女叫道:“小少爷去哪儿了?我把这格子门关上了吧。”接着便是关门 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源氏公子急不可耐,对小君说:“都已睡静了。 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尽力替我办成此事吧!”小君寻思道:“姐姐 脾气极为倔犟,我无法说服她。不如待人少时将公子直接领进她房里 去。”源氏公子说:“纪伊守的妹妹不是也在这里么?我想看一看呢。” 小君面有难色:“这怎么行?格子门里面遮着厚厚的帷屏呢。”源氏公 子不再坚持,心中只想:“话是不错,可我早已窥见了呢。”不禁觉得 好笑,又想:“我还是不告诉他吧,不然怕对不起那个女子了。”嘴上 只是反复地说:“等到夜深,让人好生心焦!”
  这回小君来敲边门,一个小侍女来开了门,他随了进去,但见众侍 女都睡熟了。他就说:“这纸隔扇口通风,凉爽,我就在这儿睡吧。” 他将席子摊开,躺下了。侍女们都睡在东厢房里,刚才开门的小侍女也 进去睡了。小君佯装睡着。过了一会儿,他便爬起来,拿屏风挡住了灯 光,将公子悄悄带到这黑暗中。源氏公子有了前次遭遇,暗想:“这回 如何?不要再碰钉子啊!”心中竟然十分胆怯。但在小君带领下,还是 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闪进正房里去了。公子走动时衣服所发出的声, 在这夜深人静中,清晰可闻。
  空蝉只道源氏公子近来已经将她忘记,心中固然高兴,然而那晚梦 一般的情景,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使她不得安寝。白天神思恍惚,夜
  
间悲伤愁叹,今夜也不例外。那个轩端荻睡在她身边,兴致勃勃讲了许 多话后,心中无甚牵挂,便倒下酣睡过去了。这空蝉正郁郁难眠,忽然 感到有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似乎有人走近,顿觉有些奇怪,便抬起 头来察看。从那挂着衣服的帷屏的隙缝里,分明看到有个人从幽暗的灯 光中走来。事情太突然,她在惊恐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终于迅速起身, 披上一件生绢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间去了。
  这源氏公子走进室内,看见只有一个人睡着,当下满心欢喜。地形 较低的隔壁厢房,睡着两个侍女。源氏公子便将盖在这人身上的衣服揭 开,挨近身去,虽觉得这人身躯较大,也并不介意。这个人睡得很熟, 细看,神情姿态和自己意中人明显不同,才知道认错了人,吃惊之余, 不免心生气恼。他想:“这女子若知道我是认错了人,会笑我太傻,而 且势必生疑。但若丢开了她。出去找寻我的意中人,她要是坚决地回避 我,又会遭到拒绝,落得受她奚落。”因此想道:“睡于此处的人,何 况黄昏时分灯光之下曾经窥见过,那么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赐予,将 就了吧。”
  这轩端荻好半天才醒来。她见了身边的这一人,感觉有些意料外, 吃了一惊,茫然不知所措。但她来不及细想,既不轻易迎合、表示亲昵, 也不立即拒绝、严辞痛斥。虽是情窦初开而不知世故的处女,但一贯生 性爱好风流,也并无羞耻或狼狈之色。这源氏公子原想隐瞒自己姓名。 但又一想,如果这女子事后一寻思,明白真相,自己倒关系不大,但那 无情的意中人空蝉,一定会畏惧流言,因此忧伤悲痛,倒是对她不起的。 于是不再隐瞒,只是捏造了缘由,花言巧语地告诉她说:“我曾两次以 避凶为借口前来宿夜,都只为寻找机会,向你求欢。”此言荒谬之极, 若是深通事理之人,便不难凿穿这谎言。这轩端荻虽然不失聪明伶俐, 毕竟年纪尚幼,不懂得世事人心险恶。源氏公子觉得这女子并无可憎之 处,但也不怎么牵扯人心,逗人心动。那个冷酷无情的空蝉仍在他心中。 他想:“说不定她现在正藏在暗处,掩口讥笑我愚蠢呢。这样固执的人 真是世间少有的。”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念空蝉。但是现在这个轩端荻, 正值芳龄,风骚放浪,无所讳忌,也颇能逗人喜爱。他于是装作多情, 对她轻许诺言,说道:“有道是‘洞房花烛风光好,不及私通兴味浓’, 请你相信这句话,我只是顾虑外间谣传,平时不便随意行动。而你家父 兄等恐怕也不容许你此种行为,那么今后将必多痛苦,但请你不要忘记 我,我们另觅重逢佳期吧!”说得情真意切,若有其事。轩端荻毫不怀 疑对方,天真地说道:“是啊,叫人知道了,怪难为情的,我不能写信 给你吗?”源氏公子道:“此事不可叫外人知晓,但若叫这里的殿上侍 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须装得无事一般。”说罢起身欲去,但看 见一件单衫,猜想乃空蝉之物,便拿着它溜出了房间。
  睡在附近的小君,因心中有事,自然不曾熟睡,见源氏公子出来, 立刻醒了,公子便催他起身。小君将门打开,忽听一个老侍女侍女高声 问道:“那边是谁呀?”小君极讨厌她,不耐烦答道:“是我。”老侍 女说:“三更半夜的,小少爷要到哪里去?”她似放心不下,跟着走出 来。小君简直憎恨之极,恶声答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随便走走。” 暗中连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是时天色半明,晓月当空犹自明朗,清辉遍 洒各处。那老侍女忽然看见月色中的另一个人影,又问道:“还有一位
  
是谁?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无人回答她。这叫民部的侍女, 个头甚高,常被人拿来取笑。她以为是民部陪了小君出去,追着喋喋不 休道:“一晃眼,小少爷竟长这么高了。”说着,自己也走出门来。源 氏公子窘害异常,又不便叫这老侍女进屋去,便只得在过廊门口阴暗处 站住。老侍女向他这边走来。自顾诉苦:“今天该你值班,是么?我前 天肚子痛得厉害,下去休息了;可昨天又说人手少,要我来伺候,我肚 子好痛啊!回头见吧。”便往屋里走去。源氏公子虚惊一场,好容易脱 身而去。他心中渐渐后悔,想道:“这般行事,毕竟是轻率而危险的。” 从此便不敢大意了。
  二人上车,回到本邪二条院。谈论昨夜之事,公子称赞小君颇有心 计,又怪空蝉狠心,一时心中气愤难平。小君默默无语,也觉难过。公 子又道:“她如此看轻我,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这个身体了。即使有意避 开我,不肯和我见面,写一封信来,话语亲切委婉些,总可以吧?把我 看得连伊豫介那个老头子也不如了!”态度愤愤不平。但还是拿了那件 单衫,宝贝似的,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方才就寝。他叫小君睡在身旁, 满腹怨言,最后硬着心肠道:“你这个人虽然可爱,但你是她的兄弟, 只怕我不能永久照顾你呢!”小君一听此话,自然十分伤心。公子躺了 一会,终不能成眠,干脆起身,教小君取笔砚来,在一张怀纸上奋笔疾 书,直抒胸臆,似无意赠人:


“一袭蝉衣香犹在, 睹物思人甚可怜。”


  但写好之后,又叫小君揣上,要他明天给空蝉送去。忽然又想到那 个轩端荻来,不知她现在想些什么,便觉得有些可怜。但思虑再三,还 是决定不写信给她的好。那件染着心上人体香的单衫,他便珍藏在身边, 不时取出来观赏。
第二日,小君回到纪伊守家里。空禅正等他哩,一见面,便劈头痛
骂道:“你昨夜干得好事!虽侥幸被我逃脱,这样也难避人耳目,如此 荒唐,真是可恶之极!像你这种无知小儿,公子怎会看中你呢?”小君 面有愧色。但在他看来,公子和姐姐两人都很痛苦,也只得将那张即席 抒发感怀的怀纸,取出来送上。空蝉此时余怒未消,但还是接过信来, 读了一遍,想道:“我那件单衫早已穿旧了,实在是很难看的。”便觉 得有些难为情,当下心烦意乱,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那轩端荻昨夜遇此意外之事,兴奋之余,羞答答回到自己房中。 这件事无人知晓,又找不到可以谈论之人,只落得独自沉思,浮想翩跹。 她心情激动,盼望小君替她拿信来,却又屡屡失望。但心里并不怨恨源 氏公子的非礼行为,生性爱好风流的她,如此徒劳无益地思前想后,未 免觉得有些寂寞无聊。至于那个空蝉呢,虽说她有些绝情,心如古井之 水,不波不兴,但也深知源氏公子对她的爱决非一时的好色之举。由此 想到,如果是当年自己未嫁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但如今事已 到此,也无可追悔了。想到此处,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张怀纸上题诗 道:
“露凝蝉衣重,深闺无人知。

恨衫常浸湿,愁思应告谁?”

【注释】

①住在西厢的小姐,人称轩端获,是伊豫介前妻所生的女儿。
②围棋里的名称

第四章 夕 颜


  话说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条①去幽会。有一次经过五条, 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条的大弍乳母。这乳母曾患得一场大病,为祈愿 早日康复,便削发为尼了。源氏公子决定顺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里, 见通车的大门关着,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儿子惟光大夫出来开门。此时源 氏公子坐在车上,乘机打量街上情景,这虽是条大街,但颇脏乱。只有 隔壁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面高高地开 着吊窗,共有四五架②。窗内帘子洁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从帘影间 往里看去,室内似乎有许多女人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正向这边窥 探。不知道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因为是微服出行,他的车马很简陋, 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开道。心想不曾有人认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 车中看那人家,薄板编成的门正敞开着,室内并不宽深,极为简陋。源 氏公子觉得有些可怜,便想起了古人“人生处处即为家”的诗句。然而 又想:“玉楼金屋,不也一样么?”正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蔓草,株株 翠绿可爱;绿草中白花朵朵,自得其乐迎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 “花不知名分外娇!”但听得随从禀告:“这白花,名叫夕颜③。这种 颇似人名的花,惯常在这般肮脏的墙根盛开。”看这一带的小屋,确实 尽皆破烂,参差简陋,不堪入目。在此屋墙根旁便有许多自顾开放。源 氏公子叹道:“这可怜的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随从便循了开着 的门进去,随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开了。一个 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童走了出来,向随从招手。她拿着一把白纸扇, 香气袭人,对随从道:请将它放在这白扇上献去吧。这花柔弱娇嫩,不 可用手拿的。”就将扇交与他。这时正好惟光大夫出来开大门,随从便 将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要他献给源氏公子。惟光惶恐不安地说道:“怪 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所放之处。到此刻才来开门,真是太失礼了。 让公子屈尊,在这等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于是连忙叫人把车子 赶进门去。源氏公子下得车来,步入室内。
是时惟光的哥哥阿阇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见源氏公子光临,
都觉得万分荣幸,急急惶恐致谢。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对公子 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于怀的是削发之后无缘会见公子, 实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见公 子光临,此生心愿足矣。日后便可放怀静修,等待佛主召唤了。”说罢, 落下泪来。源氏公子一见,忙道:“前日听得妈妈身体欠安,我心中一 直念叨。如今又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更是惊诧悲叹。但愿妈妈身安 体泰,青松不老,得见我升官晋爵,然后无牵无挂地往生九品净土。若 对世间尚有牵挂,便难成善业,不利于修行。”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大凡乳母,惯常偏爱自己喂养的孩子。即使这孩子有诸多不足,也 尽可容忍,反而视为十全十美之人。何况此等高贵美貌的源氏公子,乳 母自然更加觉得脸上光彩。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他,看他长大成人。 这种高贵的福气,定是前世修来的,因此眼泪流个不住。乳母的子女们 看见母亲做了尼姑还啼啼哭哭,这般没完没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难受, 于是互递眼色,嘟嘴表示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此时的心情,钟情地
  
说道:“小时疼爱我的母亲和外祖母,早谢人世。后来抚养我的人虽多, 但我最亲近的,就只有妈妈你了,长大成人之后,因为身份所限,不能 随心所欲,故而未能常来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见,便觉百般思念,心中 很是不安。古人云:‘但愿人间无死别’,真是这样啊!”他如此安慰 道。情真意切,不觉眼眶湿润,泪水和衣香飘洒洋溢,先前尚抱怨母亲 的子女们,一见这般情景,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做此人的乳 母,的确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来的哩!”
  源氏公子当下请僧众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临别,又叫惟光点 起纸烛,取出夕颜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细端详。但闻芬芳扑鼻,似 带着主人的衣香,直令人爱不释手。扇面上的两句题诗也极为潇洒活泼:


“夕颜凝露容光艳, 定是伊人驻马来。”


似信手拈来,但又不失优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称奇,顿觉兴味盎然, 忍不住对惟光说道:“这西邻是哪一家,你打听过么?”惟光心想:“我 这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说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 到这里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尽心看护,不曾有心思探听邻家之 事。”公子心中不悦,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份之想么?我只不过想 问问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个知情的人,打听打听。”惟光遵命。问了 那家的看门人,回来向公子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④,听仆役 说,他们的主人到乡下去了。他妻子年轻好动,姐妹们都是宫人,便常 常来此走动。更详尽的,我这作仆役的就不知晓了。”源氏公子暗自揣 摸道:“如此说来,这扇子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其熟练的得意 之作吧!”又想:“这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却这般赋诗 相赠,可见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了。”生性多情 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动,遂在一张怀纸上即兴题诗,笔迹却不似往日:


“暮色苍茫若蓬山, 夕颜相隔安能望?”


写罢,便教刚才摘花的那个随从送去。却道那人家的女子,并不曾见过 源氏公子,只是看他侧影便推想容貌出众,所以题诗于扇赠他,期望得 到回复,却迟迟不见回音。正觉兴味索然,忽见公子派人送诗而至,立 时喜悦不已。读罢,众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众口不一,难以定夺。随 从等不耐烦,空手而归。
  源氏公子一行人将火把遮暗,悄悄地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时, 见吊窗已经关上。从窗缝漏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惨淡。 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另是一番景象:满眼奇花秀木,齐整耐看;住处 优雅娴静。那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 此地,竟将那墙根夕颜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 迟迟动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着朝阳,姿容异常动人,实不愧世人 之美誉。归途中经过那夕颜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过,熟视无睹的事物, 而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牵扯公子的心思。他寻思道:“这里面住的人,
  
到底如何呢?”此后每次探望六条,往返经过此地,必然留意这户人家。 几日后,惟光大夫前来参见。先说道:“四处求医,老母病体始终 未见痊愈。如今方能抽身前来,甚是失礼。”如此客套之后,便来到公 子身边,悄悄报道:“前日仆受命之后,遂找得一个知情的人,详细探 问。谁想那人并不十分熟悉,只说‘五月间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分, 连家里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时从壁缝中窥探,但见侍女模样的 几个年轻人,穿着罩裙来来往往,便知这屋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 下午,趁夕阳返照,屋内光线明亮之机,我又窥探邻家,便见一个坐着 写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边的丫环也在 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见呢。”源氏公子听得惟光陈述,微微一笑,心想 再详细点就好了。惟光此时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 贵无比,乃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无色情风流雅趣之事。也 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间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见了这等美人尚且不 舍呢。”于是又告诉公子道:“我想或许能再探得些消息。便竭了心思 寻了个机会,向里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文笔 秀美熟练,非一般女子所书。恐这里面真有不寻常的年少佳人呢。”源 氏公子说:“你就再去求爱吧,不知道个底细,总是叫人不甚安心。” 心想这夕颜花之家,大概就是前日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 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吧。然而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拾,给人以意外惊喜
呢。他觉得这倒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 心中就怅恨不己:“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态度温顺柔美,尚可 由此决绝;但她那么冷淡强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 终无法忘记那空蝉。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女子,只是那 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 留意了。可一想到那个轩端荻还在天真地等待着他,就觉得可怜。倘此 事被那无情的空蝉知晓了,定会遭到耻笑吧。于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 清了空蝉的心思再说。正巧,那伊豫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来了。此人 出身高贵,虽然乘了海船,旅途饱受风霜,脸色黝黑惟悴,让人看了不 甚舒畅。但眉宇间仍不失清秀,仪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来参见 源氏公子,向他谈起伊豫国的种种趣事。源氏公子本欲了解当地情况, 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⑤等琐事。却因心中有事,终究无心多问。他面对 伊豫介,浮想翩翩,心中不免自责:“面对如此忠厚的长者,胸中却怀 着些卑鄙念头,真是羞愧!这种恋情实是不该!”再想到那天左马头的 概叹,正是据此而发,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无情的 空蝉也有了可谅解之处。
  伊豫守告诉源氏公子。此番晋京,是为操办女儿轩端荻的婚事,然 后将携妻共赴任职地去。源氏公子听得这般,心中万分着急。待伊豫守 离去,便与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会面一次,你能设法否?” 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会恐也不易。况且她认为这姻缘 与自己不相称,恐丑闻流传,早就断了念头。”而空蝉呢,倒觉得源氏 公子就此和她决断,将她遗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写回信时, 她总是尽量措词婉转,词句也尽量附庸风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 使源氏公子仍觉可爱,尚可留恋。这样,也委实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
  
她冷酷无情,一方面又愈发忘不了她。至于那风流女子轩端荻,虽然嫁 了丈夫,身分已定。但推知她的态度,仍是钟情于他的,因此尚可放心。 以致源氏公子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也并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虑,心烦意乱。连左大臣邸宅也久不光 顾,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条妃子呢,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求爱, 却终于被公子说动了心,两人开始频频幽会。却不料公子随即态度陡变, 对她疏远起来。令六条妃子好不伤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 今为何没如此呢?这妃子倒也深谋远虑、洞察事理,她想起两人年龄悬 殊,太不相称⑥,深恐世人谣传。如今两人为此疏远,更觉痛心难当。 源氏公子不来的日子,一人孤衾独寝之际,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时时悲 愤叹息,难以入眠。
  早晨,朝雾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松,长吁 短叹地走出六条邸宅。侍女中将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 主人目送公子。六条妃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源氏公子,只见他正观赏 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不忍离去。姿态神情优美伤感,妙不可 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将陪着他出来。这中将穿件时兴罗裙,颜色为淡 紫面兰里子映衬,腰身瘦小,体态轻盈。源氏公子频频回顾,便叫她在 庭畔的栏杆边小坐,仔细欣赏她美妙娇俏的丰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心 旌飘动,好一个绝代佳人。趁势口占道:


“花色虽褪终难弃, 欲折朝颜因爱难!”⑦


吟罢,捏住了中将的手,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中将吟诗也小有名气,便 答道:


“朝雾未尽催驾发, 莫非名花留心难?”


她心灵机巧,此诗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了。适逢一个面目清爽 的男童,媚态可掬,仿佛是为这场面特设似的,正穿行于朝雾中,分花 拂柳,任凭露珠遍湿裙裾,寻了一朵朝颜,奉献给源氏公子。这情景恍 若画中。村野农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选择在美丽的花木荫下休憩。 因此,那些间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风采的人,无不一见倾心,思量自己 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观的爱女或妹妹,定要送与公子做侍女,也顾不 得卑贱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将,今日有幸,蒙公子亲口赠诗。加之公子 绝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风情的女子,都不会将此视为寻常。她正盼望 着公子朝夕光临,与她尽情畅谈呢。此事暂且不提。
  话说惟光大夫自从奉源氏公子之命窥探邻家情状,便尽心竭力,颇 有收获,因此特来报告公子。他说道:“邻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样人,竟 不可知。其行踪十分隐秘,断不让人知道来历。倒是听说其寂寞无聊, 才迁居到这向南开吊窗的陋屋里来的。若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些年轻 侍女们就出外打探。有时一主妇模样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们出来。 远远望去,其容颜俊悄,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声,一
  
辆车疾驶而来,一女童窥见了,连忙进屋道:‘右近大姐!快来瞧瞧, 中将大人经过这里呢!’只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出来,对女童直摆手:
‘小点声!’又说:‘你怎知是中将大人呢?让我瞧瞧。’便欲窥看。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赶,不料衣裾被桥板桥绊住,跌了一跤,险些翻下桥 去。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⑧架的桥多糟!’于是兴味索然。 车子里的头中将⑨身着便服,带了几个随从。那侍女便指着道,这是某 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头中将的随从和侍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 道:“果真是头中将么?”当下寻思:“这女子莫不是那晚头中将所言 及的常夏,那个令他依恋不舍的美人儿?”惟光见公子对此颇感兴趣, 又乘机报告道:“老实说:我为此在这人家熟悉了一个侍女,如今已是 十分亲昵,对这家的情况亦全然知晓了。其中一个模样、语气与侍女一 般的年轻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进串出,装着一无所知。那 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时,不免露些 蚂迹。每遇此,她们便巧妙地搪塞过去,真似这里无主人一般,实在可 笑!”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源氏公子觉得此事新鲜,说道:“找 个时机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窥探一番。”心想:“前次暂住六条,细 究那户人家家中排场,并不奢华,也许就是左马头所鄙弃的下等女子吧。 可这样的女子中,说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惟这光向来对主子言 听计从,自身又好色恋情,自然不愿放过一切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往 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子,与这主人幽会。其间细节,权且不表。
对这女子的来历,源氏公子终不能得知,便将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
来。他穿着粗陋,徒步而来,不似平日那样乘车骑马,以掩人耳目。惟 光心想:“主子今儿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让公子乘自己的马,自己跟 在后面,不免感到懊恼,便嘟噜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却这么寒酸, 叫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源氏公子小心谨慎,只带两人随往,一个是 那天替他摘夕颜花的随从,另一个则是从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晓 端底,连大弍乳母家也不敢贸然造访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晓。每逢使者
送回信时,便派人跟踪。天亮,公子出门回宫时,也派了人探视他的去 向,推测他的住处。无奈公子机警,终不能探得底实。尽管如此,她仍 是毫无就此舍弃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过于轻率, 一番悔痛后,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谨严自守, 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之时。源氏公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行事。但此次 却感到极为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手,便思念不已;而至晚上会面之 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时又自我安慰,许是一时新鲜罢。他想:“此 女浪漫活泼有余而沉着稳重不足,又非纯真处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 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思之再三,也觉不可理喻。便越发小心谨慎: 一身粗陋的便服,连面孔也遮了起来,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静之时, 再偷偷地潜入这人家,情形如同旧小说中的狐狸精。虽然在黑暗中也能 觉察他优越的品貌,但夕颜心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惧悲叹。她想:“这 人究竟何样?想必是邻家那个好色之徒引来的吧。”她开始怀疑惟光。 但惟光却佯装糊涂,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个夕颜弄得莫名其妙,暗 自愁思烦闷。
这边源氏公子也颇烦恼:“这女子不轻易显露,装着信任于我,使

我放松警惕。有朝一日乘势逃离,教我如何找寻?何况哪一天迁别这暂 住之地,也未尝不可能。”倘是无法找到,就此情断,春梦一场,倒也 妥善。但源氏公子左思右想,断然不肯就此罢休。有时为避人耳目,便 忍下思念。一人孤衾独寝之夜,免不了提心吊胆,忧虑悲愁。仿佛这女 子夜间便会逃走。于是定下决心:“此事尚须一不做,二不休,将她迎 回二条院吧。就是泄漏出去,也已成定事,奈何不得了。从不曾如此牵 挂,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如此一想,他便对夕颜道:“我想带你 去一处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从容交往。”夕颜道:“话是如此,你古 怪的行径,令我有些胆怯呢。”语调天真烂漫,无甚掩饰。源氏公子倒 也认为在理,便笑着逗她道:“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狐狸精的。权当我 是狐狸精,这就迷惑你吧。”甚是亲昵!夕颜便放心地依了他。源氏公 子终觉如此不甚合于情理,但念及这女子的诚心与百般柔顺,便又生出 怜香惜玉的感情来。他常常怀疑她即是头中将所说的常夏,也竭力回忆 那夜头中将的描述。他觉得这女子隐瞒自己的身份,自有其理由,所以 不予穷究。他推想她的心态,却并无逃隐之意。如果慢怠了她,也就不 可知,但如今则可以安心了。于是转而一想:“假如我稍稍看重其它女 子,她会如何?这也许很有趣哩。”
八月十五夜,清风轻拂,明月高挂。月光透过板房缝隙,一道一道
投射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见惯这等景象,觉得充满奇情异趣。天快亮时, 邻家的人相继起身了。隔着板壁,几个庸碌的男子高声大气地谈话。一 人叹息道:“这样冷的天气,今年生意恐不大好呢。这鬼地方,到处不 成个样,真让人担心的。喂,北邻大哥,我说??”这些贫民为了衣食, 早早便起身劳作,嘈杂之声扰耳,夕颜觉得有些难堪。若她贪慕虚荣, 住在这种地方,定会觉得陷入泥坑而苦不堪言。好在她宽宏大量,纵有 痛苦与悲哀,或受人耻笑,也并不介意。如此达观而超然,以致外界的 嘈杂混乱,并不能影响她的心绪。再则,既已身处此境,羞愤、厌恶也 是无用,倒不如不露声色,随遇而安。外面舂米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旁, 比雷霆还响,大地也为之震动。源氏公子从未听过这等烦躁之声。另有 一些杂乱的声音,时轻时重,从四面传来。间杂一两声寒雁的鸣叫,哀 愁凄凉,扰人清梦,教人忍无可忍。
源氏公子住在靠边的一个房间。早上起身之后,他亲自开门,和夕
颜一同出去观赏景色。这庭院狭僻,几竿淡竹箫疏伫立;花木上的露珠 与晓月相映,晶莹透亮,与宫中无别;秋虫的唧鸣声散漫各处。源氏公 子记得在宽广的宫中,连壁间的蟋蟀声听来都遥远。如今这些虫声如在 耳边,他便觉得有些难受。只因对夕颜格外恩爱,这些不快都暂且消减 了。夕颜此时身着白色夹衫,外罩柔软的淡紫色外衣,装束娇艳却不华 丽,体态轻盈秀美。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出众之处,但言语间总让人万 分怜爱,实在是个可心的人儿!若是再刚强些就最好不过了。源氏公子 想无牵无挂地畅谈,便对她说道:“我们现在到附近一个能够开怀畅谈 到明天的地方去吧!老呆在这里,苦闷得很!”夕颜平静地说着:“这 样未免太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与她立下山盟海誓,订了来世之约, 夕颜才真心真意,坦诚相待,态度天真如小女孩。当下源氏公子也顾不 得人言可畏了,立即吩咐侍女右近叫随从将车子赶进门来。别的侍女虽 感不安,但知这源氏公子与主人的爱情异乎寻常,也就信赖他,由他将

女主人带走。 天色微明,晨鸡尚未啼叫,万籁俱寂。只几个山僧之类老人的诵经
声清晰可闻。想必这些老人是在为朝山进香预先修行吧。源氏公子想象 着他们不停地跪拜起伏的辛苦模样,很是可怜。心中道:“人世无常, 如朝露一般。为何贪婪地为自己祈求不止呢?”正在想时,忽听得一片 “南无当来导师弥勒菩萨”之声,随即便是跪拜的响声。公子大受感动, 对夕颜说道:“你听!他们不仅为此生,还为来世修行呢!”于是口占 道:

君应效此优婆塞⑩。 莫忘来生誓愿深。”


誓愿同生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弥勒菩萨出世之时,这盟约令夕颜觉 得万分语重心长!便答道:


“此身未积前生福, 何以期求后世缘?”


听来令人不甚惬意。是时晓月即将西坠,夕颜不愿贸然乘车去莫名之地, 一时犹豫不决。源氏公子不停地劝慰怂恿,催促起程。此时月亮隐入云 中,天已渐亮,景物朦胧。源氏公子按例在天未大亮前匆忙上道,情急 之下,便轻轻地将夕颜抱上车。命右近相伴,驱车出门。
不多时,车子来到了离夕颜家不远的一所宅院门前,停下来。叫守
院人开门。趁这间隙,公子环顾四周,只见路荒草野,古木参天,阴森 森甚是吓人。云雾缭绕,弥漫车帘,浸润了衣袂。源氏公子对夕颜说道: “从未经历此种景象,真寒人心肺哩!正是:


披星戴月事,而今初相阅。 古来游冶客,能解此情无?

你见过此景么?”夕颜羞答答地吟道:


“此山隐落月,山名未可知。 碧落当已尽,顿然芳姿隐。


我害怕呢。”源氏公子推想这景象如此阴森可怖,许是因为自己常居皇 室,如今这么一改变,倒似十分有趣。车子停在西厢前,解下牛,将车 辕搁在栏杆上。源氏公子等人便坐在车中,等候打扫房间。侍女右近对 此大为惊异,暗自回忆女主人与头中将私通时的情形。从守院人四处奔 忙、殷勤服侍的态度,依稀可见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已有所悟了。
  天色渐明,远山近树依稀可见。院宅已打扫清爽。源氏公子这才下 得车来,步入室内。这守院人是公子亲信的家臣,曾经在左大臣邸上做 事。此刻他走近公子道:“当差的人都已离去,恐不方便。我去招呼几 个熟手来吧?”源氏公子说道:“我是故意选了这僻静的地方,万不可
  
让外人知道。”这守院人便慌忙去备办早粥,因人手不够,终显得张惶 无策。而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这破落荒凉处旅居,倒颇觉新鲜。所以 除了滔滔不绝地和夕颜谈情说爱,便无所事事。
  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随手将格子窗打开。 只见庭院树木丛生,寂寥无人,一派凄凉。院中的些许花草,也已衰弱 无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满眼都是萧条的哀秋。那边的篱屋里,仿 佛住着人,然而距此甚远。源氏公子对夕颜说:“此地人烟绝竭,很是 荒凉。若是有鬼,也无法奈何于我吧。”其时他仍掩着脸,夕颜看了, 有些不悦。源氏公子暗想:“亲昵若此,还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 理。”便吟诗道:


“露中夕颜抑首笑, 当初邂逅皆应缘。


那日题写在扇面上赠我的诗,有‘夕颜凝露容光艳’的句子。如今我露 了真面目,你当如何?”夕颜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吟道:


“艳艳容光当漫道, 惟恐黄昏看不清。”


一首意趣平平的诗,但源氏公子听了却别有趣味。此时他与夕颜推心置 腹,互述衷肠,将那绝世的优美风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原本就荒 凉的野景,仿佛因此更为失色了。他对夕颜说道:“你一向隐瞒着身份, 颇令我生气,故而也不将实情告知与你。如今我做得榜样,开诚布公, 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让人烦闷呢。”夕颜答道:“怎才能 向你道清呢?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副娇艳模样。源氏公子说 道:“这便无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对你隐瞒的。”两人凄凄 怨怨、情真意切地度过了这美妙的一日。
惟光寻得此地,给公子送了些果物来。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贸
然走进去。但见公子为这女子竟藏身这种地方,真是忍受不住。惟光进 而猜想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来应该属我, 现在让与公子,我的气量也够大了。”
薄暮时分,源氏公子百无聊赖,眺望着远方。夕颜嫌室内光线太暗,
感到惧怕,就来到廊上,卷起帘子,躺在公子身边。两人脸对脸,四目 注视。夕阳将他们的脸照得红亮亮的。此时的夕颜,在这莫名的情景中, 竟忘却了一切忧思,表露出无限的柔情媚态。因周围景况令她胆怯,便 终日依附公子,宛如小鸟依人,也实在是楚楚可怜。源氏公子于是提早 关上格子门,唤人点了灯。他怨恨地说道:“我们既为伴侣,理应真心 相待,你却仍有所虑,真使我伤心。”猛然间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 找寻我了吧。使者们找得到才怪呢!”既而又想道:“我爱这女子到如 此地步,甚是稀奇。长久没去探望六条妃子,她该不会恨我吧?但又不 能怨她啊!”恋人之中,六条妃子总是第一个令他怀念的。但眼前这女 子美好可爱,令人垂怜,便冲淡了六条妃子的影子。公子开始在心中将 两人评品,对六条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减。

  将夜半时,源氏公子才朦胧入睡,恍惚间见一美丽女子坐于枕旁, 幽怨地说道:“当初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爱恋,哪知你心中无我,却 陪了这个下贱的女人。这般无情无义,直把人气死也!”说罢,便动手 来拉身旁的夕颜。源氏公子心知着了梦魔。强睁开眼,见四周漆黑一片, 只觉阴气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这右近也很胆小,循 依到公子身边来。公子说道:“你去唤醒过廊里的值宿人点纸烛来。” 右近心中害怕,说道:“四周一片漆黑,叫我怎么敢出去呢?”公子强 笑道:“你真似个小孩子。”说着拍起手来(11)四壁相继发出空空的回 声,反而更加吓人,却没有一个值宿人听见。只这夕颜浑身战栗,早没 了言语,确实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后,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 “小姐素来胆小,沾点小事就已魂飞魄散,别提现在有多难受呢!”源 氏公子想:“的确这样。这个人白日里望着天空也会发呆,真可怜啊!” 于是对右近说道:“你且护任小姐,我自去叫人吧。”待右近走到夕颜 身边,源氏公子始从西面的边门走出去。打开过廊的门一看,灯火也皆 熄灭。外面夜风习习,寂寂无声。值宿的三人,都睡着了。其中有守院 人的儿子,源氏公子经常使唤他。一个是值殿男童,另一个便是那个随 从。守院人的儿子听得喊叫,应声起坐。公子说道:“拿纸烛来。叫随 从赶快鸣弦,不要停止(12)。此地人迹稀少,阴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 大睡?听说惟光来过,此刻在何处?”年轻人答道:“他来过的。只因 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说是明日清晨来迎接公子。”这守院人的儿子 是宫中禁卫武士,善于鸣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烛小心”,四 下里巡视。
听得这熟悉的鸣弦声,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宫中:“此刻巡夜人可能
已经唱过名了。禁卫武士鸣弦,正当此时呢。”如此想来,此夜尚早, 便回到房间,暗中打量。夕颜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 公子说道:“为何这般胆小!荒郊僻野,狐狸精之类的东西固然可怕, 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惊慌的!”便使劲把右近拉到身边。“太吓人了, 心里直抖,才俯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现在可好些了?”右近说道,惊魂 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颜,已经没有了气。 摇摇身子,更觉四肢软弱无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被妖怪迷住, 她也太稚气了。然而,虽是心急如焚,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那个禁卫 武士把纸烛送来了。右近早已吓得瘫软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边的帷屏 拉了过来,把夕颜的身体遮住,对武士说道:“把纸烛给我拿来!”然 而武士格守规矩,不敢近前,只在门槛边站住。源氏公子说道:“拿过 来些!真是呆子啊!”烛光中,似觉刚才那个梦中美女,就坐在夕颜身 旁,但顷刻间便又无影无踪。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小说中见过这样的情景,如今却亲眼目睹, 好生吓人。不知夕颜究竟情况如何?”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所措。想 了一想,就在夕颜身旁躺下,轻声呼唤。哪知夕颜已经浑身冰冷,香消 玉殒了!源氏公子顿觉精疲力竭,孤苦无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 个能除妖降魔的法师,该多好啊!然而法师又何处可寻呢?自己虽然年 轻气盛,毕竟阅历浅薄,眼看着夕颜仙去,却无计可施,叫人怎不心痛? 于是只一味地将她抱在怀里,呼天抢地:“可爱的人儿,你活过来吧! 怎忍心抛下我?”然而夕颜的身体已经冰冷,终是与死人无别了。右近
  
早已晕倒,此时突然睁开双眼,放声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从前某大臣 在南殿驱鬼的故事,情绪就好了些。对右近说道,“现在像是断气了, 但不会就这样死去。夜里哭声会惊动他人,你要克制才是。”然而这件 事来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叫来那个武士,说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赶快派 人去找惟光大夫,叫他快来。再悄悄告诉他:如他哥哥阿阇梨也在,便 一同来。不要让他母亲知道,以免她干涉。”他尽力掩饰着悲痛吩咐完 武士,其实早已无法自持了。人亡犹可哀,惨境更难熬。
  夜半风急,松涛阵阵,不时还夹带一两声怪鸟的惨啸,可能是猫头 鹰吧。源氏公子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思前想后:“我竟鬼使神差到这 等荒僻之地来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经神志不清,哆嗦着紧紧偎 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紧紧抱住,想: “难道她也不行了?”这时屋里只源氏公子一人还像个活人,但他束手 无策。灯光摇曳惨淡,映照着正屋边的屏风和各个角落,仿佛背后传来 窸窣的脚步声。源氏公子想:“惟光啊,你早些来吧!”但这惟光漂泊 不定,使者四处找寻,直至东方欲晓。这段时间在源氏公子看来简直度 日如年。终于听得一声鸡叫,源氏公子如释重负:“我前世到底作了什 么孽,要经受这生死攸关的磨难?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 理而遭报应?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如果传扬开去,宫中且不 说;世人知晓,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现在倒声名狼藉!”
惟光大夫终于来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侧,惟独今宵不来,而且无
从寻找。源氏公子有些厌恶。可是见了面,又没有勇气发泄,竟一时缄 默无言。右近看是惟光来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怂恿者,忍不住哭了起来。 惟光未来,源氏公子还能硬撑着,所以抱着右近。现在惟光来了,他透 了一口气,哪里还忍得住,便也放声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泪,对惟 光说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语表述的。听说诵经可以驱逐恶魔, 使人复生。我想立即就办,阿阇梨也一起来,行吗?”惟光答道:“阿 阇梨昨天已经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来贵体无恙?” 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惟光也受了感染,呜呜地 哭了起来。
大凡年富历丰、见识深厚的人,遇事都能临危不乱。源氏公子和惟
光大夫都年轻识浅,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倒是惟光略有主张,他道:“首 先,要保密。宅院里的人知道了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 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们要赶紧离开此地。”源氏公子道:“还 有什么地方的人比这儿少呢?”惟光说道:“说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 屋里,那些侍女定然也会悲泣不止。人多杂乱,定有人问,便免不了会 传扬开去。最好到山中找个寺院,那里常常有人举行殡葬,趁人不备我 们可以悄然进去了。”他想了片刻,又道:“从前我认识一个侍女,后 削发为尼,迁居东山那边去了。她是我父亲的奶娘,现在年事已衰,仍 居故处。东山人来人往,惟她处安静。”此时天已渐明,惟光便吩咐备 车。
  源氏公子经一夜折磨,已无力抱起夕颜了。惟光便将她用褥子裹好, 抱到车上。她身材小巧玲珑,所以尸体并不令人讨厌,反使人怜惜。那 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发飘散在外。源氏公子觉得惨不忍睹,悲
  
痛欲绝。他坚持要陪同前往,想亲眼看着那一缕红尘升入天际。惟光大 夫阻拦道:“公子千万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赶紧回二条院吧!”于 是叫右近上车伴着遗体,又将马让给源氏公子,然后撩起衣衫,蹒跚地 跟在车子后头,出了院子。公子的悲伤之情几近极点,令惟光顾不得自 身,驱车直往东山而去。源氏公子则若梦中一般,昏昏然到了二条院。 二条院里议论纷纷:“公子到底从哪里回来?竟这般沮丧。”源氏 公子径直走进寝台的帐幕里,以手抚胸,越发胸中梗塞:“我怎不搭那 车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过来,知道我弃她而去,定恨我是无情无 义之徒。”他一直叨念着,心烦意乱,胸中淤闷.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甚 至觉得头晕脑胀,体内燥热,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 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时,仍无心思起身。侍女们也不知公子是 为了何事。劝用早膳,木呆呆,不举筷,哭丧着脸,长吁短叹。此刻皇 上派使者来了。原来皇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寻公子下落,没能找到, 坐卧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们前来询问。源氏公子便只让 头中将一人“来此隔帘立谈”(13)公子在帘内说道:“我的乳母于五月 重病在身,削发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愈。哪知近来又旧病复发, 异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切,以求再见一面。这是我幼时疼爱我的人, 在此弥留之际,如若不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视。不料她家早有一 个患病的仆人,病势危重,已病死在家,还未送出。他们顾及我胆小, 隐瞒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笼罩,才把尸体送出去。此事过后我才 知晓。现在快到斋月,宫中正在忙于准备佛事。我乃不洁之身,不便贸 然进宫。今晨又伤风受寒,体热头疼难忍。隔帘致辞,实属无礼之举。” 头中将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将此情禀奏皇上。昨夜皇上顿生管弦 之兴,故而派人四处寻找公子。因不见下落,圣心颇感不悦。”说罢便 告辞,一会又回来了,问道:“那死人究竟怎样?刚才您所说的,似不 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词道:“所言俱为实情,望将我 偶尔身蒙不洁之事奏闻皇上。有所怠慢,还望海涵。”他装着若无其事, 其实心中已伤痕累累,心情很是烦躁,不想与人交谈,只传唤藏人弁入 内,叫他将身蒙不洁之情由如实禀奏。另外备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邸。
信中说明因有此故,暂时不能参谒。
  傍晚,惟光由东山归来面见公子。由于公子已对人宣称自己身蒙不 洁,来客只得隔帘相见一下便即刻退出,故室内并无他人。公子即召惟 光进入帘内,问道:“如何?果真没办法了么?”说着,便以袖拭泪。 惟光也涕泪说道:“实在是毫无办法了。寺中停尸过久,很是不妥。而 明日却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儿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 的事情托付他了。”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如何?”惟光答道: “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让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 活来。甚至要坠岩自尽,还说要将这事告诉五条院的人。我对她百般劝 慰,对她道:‘你暂且镇静,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详些再议。’才终于没 有引出事来。”源氏公子一闻此言,其为悲伤,叹道:“我也极为痛楚! 不知如何处置方为上策!”惟光劝道:“事已至此,伤心何用!一切皆 为前世注定的。这件事定然不会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一手办理,请公 子放心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我想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吧。可是, 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的性命,负此恶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万
  
不可将此事告诉你的妹妹少将命妇;更下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 平素常劝谏我不可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惭难当!”他 嘱咐惟光要守口如瓶。惟光说道:“外人自不待言,就是执行葬仪的法 师,我也对他隐瞒了实情。”公子感到此人确实可靠,心里方有了几分 踏实。侍女们见得此情此景,都莫名其妙。她们窃窃私语:“真奇怪, 到底什么事呢:说是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参谒,为何又在此处叽叽咕咕, 哀声叹气?”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惟光道:“切不可怠慢草率。” 惟光说道:“怎会怠慢草率呢!不过也不宜过于铺张。”说着便欲告辞。 但公子一时悲从中来,对惟光说道:“我如果不能如愿再见遗骸一面, 总是不得心安的。让我骑马前去吧。”惟光转念一想,此事实在不妥, 但无可奈何。答道:“公子有此心愿,也是情理中事。但请趁早出门, 天明之前必须回来。”源氏公子便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套便服,正要 出门。此刻源氏公子心事重重,苦不堪言,想到夜涉山路,荒险重重, 不免心中回肠百转,举棋不定。然而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此 时不见遗骸,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便一意私念,带了惟光和 那个随从,出门登程。
  行至贺茂川畔,十七之夜的月亮已高悬于空,前驱所持火把更显得 黯然无光,遥望鸟边野(14)那景致很是凄凉。然而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 怀,故全然无惧。一路浮想联翩,好不容易才到达东山。空山沉寂,有 板屋一间,近傍一座佛堂。那老尼姑于此修行,好不凄凉!屋内有佛, 佛前灯光闪烁。惟听得一女子正暗自抽泣。室外另有几位法师,时而交 谈,时而低声念佛。各寺院初夜诵经已毕,四周一片沉寂,尚有清水寺 方面还火辉煌,参拜者熙来攘往。有一得道高僧,乃老尼之子,正用悲 声虔诵经文。源氏公子闻之,不觉涕泪纵横。入得室来,但见右近背着 灯火,隔屏面对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何尝不知其内心苦楚! 夕颜遗骸较之生前无异,且略显可爱,并不叫人惧怕。源氏公子遂握其 手说道:“容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前生结下了何等宿缘,以至今 世相聚日短,我对你乃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匆匆撒手西去,落得我形影 相吊,苦不堪言,你果真就那么忍心!”他声泪俱下,肝断揉肠。众僧 等皆不知此为何人,俱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罢,对右近说道: “今便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幼侍奉小姐,形影不离, 时有多年。如今匆匆诀别,别人问及小姐下落,叫我如何作答?且不知 何处肯收容我呢?我的悲苦,自不待言,若外人议论起来,怪罪于我, 我又如何辩解?”说罢,大哭不已。一会儿又说道:“还是让我同小姐 一道继续作伴吧!”源氏公子说道:“这乃前生命定,怪不得你。你且 宽心,听我一言。”他一面宽慰右近,一面哀叹道:“如此看来,我哪 有心思活下去!”话语凄凉,叫人心酸!此时惟光催促道:“天快亮了。 望公子早回!”公子留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夜露载道,朝雾朦朦,不辨东西,难识归途。源氏公子一边行走, 一边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其仪姿如同生前,那件红衣,本为公子亲赠, 现已同往,愈发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他无力骑马,东倒西歪,全凭 惟光于旁扶持,好言相劝,仍步履艰难。回至贺茂川堤上,竟滑下马来。 心情甚是恶劣,叹道:“上天也欲让我回家不得,莫非我也要死于此地?” 惟光无计可施,心中甚是难堪,想道:“我当初若有主见,即使他命令
  
我,我也决不会带他来,但现在悔之晚矣。”便只得用贺茂川水洗净双 手,向观音合掌祈求保佑,此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有自知,终于强 为撑着,于心祈佛求助神求佛,借惟光之力,才回至二条院。
  二条院里众人见其天明方归,皆感诧异,相互议论道:“真叫人难 以置信。瞧公子近来越发古怪了,常偷偷出门。尤是昨日,那神色真让 人担心啊!何必要成日东游西荡呢?”言罢惟有叹息。源氏公子一回家 中,便觉实在难耐,只得躺下,就此也病魔缠身,苦不堪言。两三天后, 身体倍加羸弱。皇上亦闻知此事,担心不已,便于各处寺院进行祈祷祛 病:凡阴阳道所有平安忏,恶魔祓禊,密教的念咒祈祷,均皆举行。世 间人纷纷谣传说:“源氏公子美貌无双,这等妖冶男子,大约是不足长 留于世的吧。”
  源氏公子尽管为病痛所缠,却仍难忘那个右近。遂召至二条院,赐 一厢房,让其侍俸公子,惟光因公子有病,早已六神无主,然惟有强装 作态,一心照料这无依无靠之女子,以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见好 转,便召唤右近,由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即与众朋辈亲近有加,随后便 成了二条院中人。她身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不甚俊美,然而实在亦无 瑕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身逢这番短暂姻缘,实乃今生不幸,恐 性命不久亦将离于人世。你新近失却了相依相伴之人,定然伤怀。本欲 慰藉,倘我仍活于世,定要倍加疼爱,惟恐我随她而去,就定会遗憾终 身了。”哀声细气把话说完,就呜咽不语了。右近见状,只好尽力排除 自身的忧伤,尽心照看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众人亦深为公子病体担心,终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
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探视病情。源氏公子闻知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亦觉有 些过意不去,只得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也关怀备至,每日必来二 条院问病。或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二十余天后,竟日渐好转, 且无不良后果令人虑忌。身蒙不洁满三十天时,已能起床走动。禁忌亦 已解除,深知父皇急于相见,便于是日入宫拜望,又赶赴宫中值宿处淑 景舍休息片刻。回邸时左大臣亲自用车子相送,病后的种种禁忌,更是 千叮万嘱。源氏公子如梦方醒,有如获新生之感。至九月二十日,病体 痊愈,面容虽瘦,风姿却不减于病前。且时常沉于想像之中,偶尔亦有 伤心落泪之时。见者甚为惊奇,皆道:“莫非真有鬼魂附身?”
一日黄昏,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右近于身旁,倾述道:“我至今
难以明白:为何她借故隐其身世呢?即便真如所言,无家可归,四处浪 迹,然我一片真心倾慕于她,却难得其体谅,始终这般隔膜,怎不叫人 伤怀?”右近答道:“她为何要隐瞒到底?有朝一日,她自会将真名实 姓直言相告。只因你俩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她疑是坠身梦中了。她以 为:您所以隐名,是因你身份高贵,又是重名誉的人。您并非真心爱她。 仅逢场作戏而已。她很苦恼,故不敢告知于你。”源氏公子说道:“相 互隐瞒,本无意义。但我的隐瞒,实属无奈,这种苟且行为,深为世人 不齿,以往从未敢涉足。况且父皇训诫在先,自己尚有重重顾忌。平日 凡我所言,及我所作之事,皆会被人刻意渲染,大肆传扬,故常惟有小 心谨慎,不敢肆无忌惮。岂料那日黄昏,仅为一朵夕颜花,便对那人一 见钟情,难舍难分。了结了这等姻缘,回想起来,这恍如好梦易醒之兆, 真是可悲!反过来想,又觉甚为可恨:既姻缘易逝,这般恩爱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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