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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梨平山冷燕



主 要 人 物 表


(以出场先后为序)

汤 勤 钦天监正堂 谢 谦 翰林院侍读学士 山显仁 大学士,才女山黛之父
罗 氏 山显仁之妻 山 黛 女才子,山显仁之女 刘 公 太监 晏文物 字尧明。故相之子,松江知府 袁老官 山显仁老管家
宋 信 字子成,改名宗言。门客
窦国一 晏文物亲戚,工科给事中,后为扬州知府 周公梦 尚宝司少卿
夏之忠 翰林院庶吉士 卜其通 礼部主事
穆 礼 诗人 颜 贵 诗人 冷 新 富户,才女冷绛雪之父 郑秀才 才女冷绛雪之舅父 陶进士 宋信之友
柳孝廉 宋信之友
平教官 才子平如衡之叔父
平如衡 字子持,化名钱横;河南洛阳人,才子,新科探花
  王 兖 原河南道御史,钦点南直提学正使。才子燕白颔、平如衡宗 师
张德明 原山西道御史,钦点南直提学陪使
张 寅 字伯荣,吏部张尚书之子
燕白颔 字紫侯,化名赵纵,松江人,才子,新科状元
袁 隐 字石交,燕白颔之友 计 成 字子谋,张寅之友 福 童 山显仁家书憧 普 惠 接引庵住持 邬公子 邬都堂之子 张夏时 吏部尚书

合刻天花藏才子书序


  天赋人以性,虽贤愚不一,而忠孝节义莫不皆备,独才情则有得有不得 焉。故一品一行,随人可立,而绣虎雕龙,千秋无几。试凭吊之:不骄不吝, 梦想所难者·尚已。降而建安八斗,便矫一时;天宝百篇,遂空四海;鹦鹉 贾杀身之祸,黄鹤高捶碎之名;晋代一辞,大苏两赋。——类而推之,指而 屈之,虽文彩间生,风流不绝,然求其如布帛菽粟之满天下,则何有焉?此 其悲在生才之难,犹可委诸天地。独是天地既生是人矣,而是人又笃志诗书、 精心翰墨,不负天地所生矣,则吐词宜为世惜,下笔当使人怜;纵福薄时屯, 不能羽仪廊庙,为凤为麟,亦可诗酒江湖,为花为柳。奈何青云未附,彩笔 并白头低垂;狗监不逢,《上林》与《长杨》高阁。即万言倚马,止可覆瓿; 道德五千,惟堪糊壁。求乘时显达刮一目之青,邀先进名流垂片言之誉,此 必不得之数也。致使岩谷幽花,自开自落;贫穷高士,独往独来。揆之天地 生才之意,古今爱才之心,岂不悖哉!此其悲则将谁咎?故人而无才,日于 衣冠醉饱中矇生瞎死,则已耳。若夫两眼浮六合之间,一心在千秋之上,落 笔时惊风雨,开口秀夺山川,每当春花秋月之时,不禁淋漓感慨,此其才为 何如?徒以贫而在下,无一人知己之怜;不幸憔悴以死,抱九原埋没之痛, 岂不悲哉?
子虽非其人,亦尝窃执雕虫之役矣。顾时命不伦,即间掷金声,时裁五
色,而过者若罔闻罔见,淹忽老矣。欲人致其身而既不能,欲自短其气而又 不忍,计无所之,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有时色香援引, 儿女相怜;有时针芥关投,友朋爱敬;有时影动龙蛇而大臣变色;有时气冲 牛斗而天子改容:凡纸上之可喜可惊,皆胸中之欲歌欲哭。吾思人纵好忌, 或不与淡墨为仇;世多慕名,往往于空言乐道。矧此书白而不玄,上可佐邹 衍之谈天,下可补东坡之说鬼,中亦不妨与玄皇之梨园杂奏。岂必俟诸后世? 将见一出而天下皆子云矣。天下皆子云,则著书不愧子云可知已。若然,则 天地生才之意与古今爱才之心,不少慰乎?嗟,嗟!虽不如忠孝节义之赫烈 人心,而所受于天之性情,亦云有所致矣。
时顺治戊戌秋月,天花藏主人题。
康熙乙酉岁春日,梅园重镌。

主要人物表

(以出场先后为序)


白玄 字太玄,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官太常寺卿 红玉 白玄之女,曾改名无娇,后为苏友白妻
吴氏 白玄之妻
吴珪 字瑞庵,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白玄妻兄,翰林
苏渊 字方回,原籍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寄籍河南,苏友白之 叔,翰林
杨廷诏 字子献,江西建昌府(在今江西省)人,御史 杨芳 杨廷诏之子
廖德明 江湖星相术士
苏友白 原名良才,改名友白,字莲仙。苏浩之子,后过继苏渊。祖籍 四川眉山,翰林
无艳 吴珪之女
李实 都给事中,与白玄出使北庭 李懋学 察院提学,苏友白宗师
杨善 第二次遣赴北庭使者
苏寿 苏友白家老仆 小喜 苏友白书僮 赛神仙 江湖术士
静心 锦石村观音寺住持。寺为白玄祈子所建
董荣 白玄家老仆
张轨如 句容县秀才,徒有虚名者 王文卿 句容县秀才,张轨如之友
白继祖 小名颖郎,白玄之侄,收为义子
嫣素 白红玉之侍女
苏有德 字言从,金陵富家子弟 卢梦梨 白玄之甥女,后为苏友白妻 王寿 卢梦梨家老仆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数选
取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 品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55 年 6 月

内容提要


  本书是清代两部才子佳人小说《玉娇梨》、《平山冷燕》的合集。作者 都是天花藏主人,当时即有合刻本刊行。
  《玉娇梨》又名《双美奇缘》,描写清正统年间,才子苏友白和白红玉、 卢梦梨几经曲折,终于团圆的爱情故事。小说坚持婚姻自主,敢于追求理想 爱情的主题,对后来的才子佳人小说创作影响深远。本书在 1921 年译成德文 时改题作《两个表姊妹》,后又有英、俄、法多种译本,在欧洲产生过较广 泛影响。
  《平山冷燕》系天花藏主人继《玉娇梨》之后的作品。小说以才女山黛 因赋《白燕》诗,奉旨征试天下才子,引出与才子燕白颔之间,以及另一对 才女冷绛雪与才子平如衡之间的爱情故事。小说以显扬女子才能为主题,对 后期小说较有影响。
  
篇目目录


玉娇梨 .................................................(1) 平山冷燕 .............................................(165)

玉娇梨


                          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题诗

诗曰: 六经①原本在人心,笑骂皆文好细寻。 天地戏场观莫矮,古今聚讼眼须深。
《诗》存郑卫非无意,乱著《春秋》岂是淫。 更有子云千载后,生生死死谢知音。
  话说正统年间,有一甲科太常正卿②,姓白名玄,表字太玄,乃金陵人氏, 因王振弄权,挂冠而归。这白太常上无兄,下无弟,只有一个妹子,又嫁与 山东卢副使远去,止得只身独立。他为人沉静寡欲,不贪名利,懒于逢迎, 但以诗酒自娱。因嫌城市中交接烦冗,遂卜居于乡——去城约六七十里,地 名唤做锦石村。这村里青山环四面,一带清溪,直从西过东,曲曲回抱,两 堤上桃柳芳菲,颇有山水之趣。这村中虽有千余户居民,若要数富贵人家, 当推白太常为第一。
  这白太常,官又高,家又富,才学政望又大有声名,但只恨年过四十, 却无子嗣。也曾蓄过几个侍妾,可霎作怪:留在身边,三五年再没一毫影响; 及遣去嫁人,不上年余,便人人生子。白公叹息,以为有命,以后遂不复买 妾。夫人吴氏,各处求神拜佛、烧香许愿,直到四十四上,方生得一个女儿。 临生之日,白公梦一神人,赐他美玉一块,颜色红赤如日,因取乳名叫做红 玉。白公夫妻因晚年无子,虽然生个女儿,却也十分欢喜爱惜。
这红玉生得姿色非常,真是眉如春柳,眼湛秋波。更兼性情聪慧,到八
九岁,便学得女工针黹③件件过人。不幸十一岁上,母亲吴氏先亡过了,就每 日随着白公读书写字。果然是山川秀气所钟,天地阴阳不爽,有百分姿色, 自有百分聪明。到得十四五时,便知书能文,竟已成一个女学士。因白公寄 情诗酒,日日吟咏,故红玉小姐于诗词一道,尤其所长。家居无事,往往白 公做了叫红玉和韵,红玉做了与白公推敲。白公因有了这等一个女儿,便也 不思量生子,只要选择一个有才有貌的佳婿配他;却是一时没有,因此耽阁 到一十六岁,尚未联姻。
不期一日,朝廷遭土木之难①。正统北狩,景泰登极,王振伏辜,起复旧
臣。白公名系旧臣,吏部会议,仍推白公为太常正卿。不日命下,报到金陵。 白公本意不愿做官,只为红玉姻事未就,因想道:“吾欲选择佳婿,料此一 乡一邑,人才有限,怎如京师乃天下人文聚处,岂无东床②俊彦,何不借此一 行?倘姻缘有在,得一美婿,也可做半子之靠。主意定了,遂不推辞。择个 吉日,带着红玉小姐,同上京赴任。到了京师,见过朝廷,到了任,寻个私 宅住下。
这太常寺乃是一个清淡衙门,况白公虽然忠义,却是个疏懒之人,不肯



① 六经——六部儒家经典,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又称“六艺”。
② 太常正卿——古代官名,为九卿之一,管理祭祀礼乐等工作。
③ 针黹(zhí,音纸)——做针线,刺绣。
① 土木之难——土木堡,在今河北怀来县东。明正统十四年(1449 年)英宗朱祁镇率军与瓦刺作战被俘于 此,史称“土木堡之变”。
② 东床——旧时称女婿为“东床”。典出于晋氏郗鉴选王羲之为婿的故事。

揽事,就是国家有大事,着九卿会议,也只是两衙门与该部做主,太常卿不 过备名色,唯诺而已,那有十分费心力处?每日公事完了,便只是饮酒赋诗。 过了数月,便有一班好诗酒的僚友,或花或柳,递相往还。
  时值九月中旬,白公因一门人送了十二盆菊花,摆在书房阶下。也有鸡 冠紫,也有醉杨妃,也有银鹤翎,盆盆俱是细种;深香疏态,散影满帘,何 减屏列金钗十二!白公十分喜爱,每日把酒玩赏。
  这一日,正吟赏间,忽报吴翰林与苏御史来拜。原来这吴翰林就是白公 的妻舅,叫做吴珪,号瑞庵,与白公同里,为人最重义气;这苏御史名唤获 渊,字方回,虽是河南籍中的进士,原籍却也是金陵,又与白公是同年;又 因诗酒往来,因此三人极相契厚,每每于政事之暇,不是你寻我,便是我访 你。白公听见二人来拜,慌忙出来迎接。
  三人因平日来往惯了,情意浃洽,全无一点客套。一见了,白公便笑说 道:“这两日菊花开得十分烂漫,二兄为何不来一赏?”吴翰林道:“前日 因李念台点了南直隶学院,与他饯行,不得工夫。昨日正要来赏,不期刚出 门,撞见老杨厌物,拿一篇寿文,立等要改了,与石都督③夫人上寿,又误了 一日工夫。今早见风日好,恐怕错过花期,所以约了苏老先,不速而至。” 苏御史道:“小弟连日也要来,只因衙门中多事,未免辜负芳辰。”
三人说着话,走到堂上,相见过,更了衣,待茶过,遂邀入书房中看菊。
果然黄深紫浅,排列两隅,不异两行红粉。吴翰林与苏御史俱夸奖“好花” 不绝。三人赏玩了一会,白公即令家人排上酒来同饮。
饮了数杯,吴翰林因说道:“此花秀而不艳,美而不妖,虽红、黄、紫、
白,颜色种种鲜妍,却终带几分疏野潇洒气味,使人爱而敬之。就如二兄与 小弟一般:虽然在此做官,而日日陶情诗酒,与林下无异。终不似老杨这班 俗吏,每日趋迎权贵,只望进身做官,未免为花所笑。”白公笑道:“虽然 如此说,只怕他们又笑你我不会做官,终日只好在此冷曹,与草木为伍。” 苏御史道:“他们笑我,殊觉有理;我们笑他,便笑差了。”吴翰林道:“怎 么我们笑差?”苏御史道:“这京师原是名利场,他们争名夺利,正其宜也。 你我既不贫富,又不图贵,况白年兄与小弟又无子嗣,何必混迹于此,以博 旁人之笑?”白公叹一口气道:“年兄之言最是。小弟岂不晓得?只是各有 所图,故苟恋于此,断非舍不得这一顶乌纱帽耳。”苏御史又道:“吴兄玉 堂,白兄清卿,官闲政简,尚可以官为家,寄情诗酒。只是小弟做了这一个 言路,当此时务,要开口又开不得,要闭口又闭不得,实是难为。只等圣上 册封过,小弟必要讨个外差离此,方遂弟怀。”吴翰林道:“唐人有两句诗 道得好,说:‘若为篱边菊,山中有此花①’恰似为苏兄今日之论而作。你我 既乐看花饮酒,自当归隐山中。”二人道:“最是。”
三人一边谈笑,一边饮酒,渐渐说得情投意合,便不觉诗兴发作。白公 便叫左右取过笔砚来,与吴翰林、苏御史即席分韵,作赏菊诗。三人才待挥 毫,忽长班来报:“杨御史老爷来了。”三人听了,都不欢喜。白公便骂长 班道:“蠢才!晓得我与吴爷、苏爷饮酒,就该回不在家了。”长班禀道: “小的已回‘出门拜客’,杨爷的长班说道:‘杨爷在苏爷衙里问来,说苏



③ 都督——古代官名。指领兵将帅或地方军政长官。
① 若为篱边菊,山中有此花——唐李端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有《和张尹忆东篱菊》诗:“传 书报刘尹,何事忆陶家。若为篱边菊,山中有此花”。

爷在此饮酒,故此寻来。’又看见二位爷轿马在门前,因此回不得了。”白 公犹沉吟不动身,只见又一长班慌忙进来禀道:“杨爷已到门进厅来了!” 白公只得起身,也不换冠带,就是便衣迎出来。
  原来这杨御史,叫做杨廷诏,字子献,是江西建昌府人,与白公也是同 年。为人言语粗鄙,外好滥交,内多贪忌,又要强作解事,往往取人憎恶。 这日走进厅来,望着白公便叫道:“年兄好人!一般都是朋友,为何就分厚 薄?既有好花在家,邀老吴、老苏来赏,怎就不呼唤小弟一声?难道小弟就 不是同年?”白公道:“本该邀年兄来赏,但恐年兄贵衙门事冗,不得工夫 干此寂寞之事。就是苏年兄与吴舍亲,俱偶然小集,也非小弟邀来。且请宽 了尊袍。”杨御史一面宽了公服,作过揖,也不等吃茶,就往书房里来。
  吴翰林与苏御史看见,只得起身相迎,同揖道:“杨老先,今日为何有 此高兴?”杨御史先与苏御史作揖道:“你一发不是人!这样快活所在,为 何瞒了我,独自来受用?不通,不通!”又与吴翰林作礼,因致谢道:“昨 赖老先生大才润色,可谓点铁成金。今早送与石都督,十分欢喜,比往日倍 加敬重。”吴翰林笑道:“石都督欢喜,乃感老先生高情厚礼,未必为这几 句文章耳。”杨御史道:“敝衙门规矩,只是寿文,到也没有甚么厚礼。” 苏御史笑道:“小弟偏年兄看花,年兄便怪小弟;象年兄登贵人之堂,拜夫 人之寿,抛撇小弟,就不说了?”说罢,众人都大笑起来。白公叫左右添了 钟筯,让三人坐下饮酒。
杨御史吃了两杯,因与苏御史道:“今日与石都督夫人上寿,虽是小弟
背兄,也是情面上却不过,未必便有十分升赏。还有一件事,特来寻年兄商 议,若是年兄肯助一臂之力,管取有些好处。”苏御史笑道:“甚么事?有 何好处?请年兄见教。”杨御史道:“汪贵妃册封皇后,已有成命,都督汪 全眼见得便擅戚畹之尊。近日闻知,离城二十里有一所民田,十分膏腴,彼 其欲之,竟叫家人夺了。今日衙门中纷纷扬扬,都要论他。第一是老朱出头。 汪都督晓得风声,也有几分着忙,今日央人来求小弟,要小弟与他周旋。小 弟想,衙门内里众人都好说话,只是老朱有些任性,敢作敢为,再不思前虑 后。小弟每每与他说好话,他再不肯听。我晓得他与年兄甚好,极信服年兄。 年兄若肯出一言,止了此事,汪都督自然深感,不独有谢。你我既在这里做 官,这样人终须恶识他不得;况又不折甚本。不知年兄以为何如?”苏御史 听了,心下有几分不快。因正色道:“若论汪全,倚恃戚畹,白占民间田土, 就是老朱不论,小弟与年兄亦该论他。年兄为何还要替他周旋?未免太势利 了些!”
  杨御史见苏御史词色不顺,便默默不语。白公因笑道:“小弟只道杨年 兄特来赏菊,原来却是为汪全说人情,这等便怪不得小弟不来邀兄赏菊了。” 吴翰林也笑道:“良辰美景,只该饮酒赋诗,若是花下谈朝政,颇觉不宜。 杨老先生该罚一巨觞,以谢唐突花神之罪。”杨御史被苏御史抢白了几句, 已觉抱愧,又见吴翰林与白公带笑带戏讥刺他,甚是没意思,只得勉强说道: “小弟因苏年兄说起,偶然谈及,原非有心,为何就要罚酒?”白公道:“这 个定要罚!”随叫左右斟上一大犀杯,送与杨御史。杨御史拿着酒说道:“小 弟便受罚了。倘后有谈及朝政者,小弟却也不饶他!”吴翰林道:“这个不 消说了。”
  杨御史吃干酒,因看见席上有笔砚,便说道:“原来三兄在此高兴做诗, 何不见教?”吴翰林道:“才有此意,尚未下笔。”杨御史道:“既未下笔,
  
三兄不可因小弟打断了兴头。请倾珠玉,待小弟饮酒奉陪,何如?”白公道: “杨年兄既有此兴,何不同做一首,以纪一时之事?”杨御史道:“这是白 年兄明明奈何小弟了!小弟于这些七言八句,实是来不得。”白公笑道:“年 兄长篇寿文,称功颂德,与权贵上寿,偏来得;为何这七言八句不过数十个 字儿,就来不得?想是知道此菊花没有升赏了!”杨御史听了,便嚷道:“白 年兄该罚十杯!小弟谈朝政,便该罚酒,象年兄这等,难道就罢了?”随叫 左右也筛①一大犀杯,递与白公。吴翰林道:“若论说寿文,也还算不得朝政。” 苏御史笑道:“寿文虽是寿文,却与朝政相关。若不关朝政,杨年兄连寿文 也不做了。白年兄该罚,该罚!”白公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干。因说道:“酒 便罚了,若要做诗,必须分韵同做。如不做,并诗不成者,俱罚十大杯。” 吴翰林道:“说得有理。”
  杨御史道:“二兄不要倚高才欺负小弟。若象前日圣上要差人迎请上皇, 无一人敢去,这便是难事了。若只将做诗吃酒来难人,这也还不打紧。”苏 御史道:“杨年兄又谈朝政了,该罚不该罚?”白公见杨御史说的话太卑污 厌听,不觉触起一腔忠义,便忍不住说道:“杨年兄说的话,全无一毫丈夫 气!你我既在此做官,便都是朝廷臣子,东西南北,一惟朝廷之使。怎么说 无一人敢去?倘朝廷下尺一之诏,明着某人去,谁敢推托不行?若似年兄这 等说来,朝廷终日将大俸大禄养人何用?”杨御史冷笑了一声,道:“这些 忠义话儿,人都会说,只怕事到临头,未免又要手慌脚乱了。”白公道:“临 时慌乱者,只是愚人无肝胆耳。”
吴翰林与苏御史见二人话不投机,只管抢白起来,一齐说道:“已有言
在先,不许谈朝政。二兄故犯,各加一倍,罚两大杯。”因唤左右,每人面 前筛了一杯。杨御史还推辞理论,白公因心下不快,拿起酒来,也不候杨御 史,竟自一气饮干。又叫左右筛上一杯,复又拿起几口吃了,说道:“小弟 多言,该罚两杯,已吃完了。杨年兄这两杯吃不吃,小弟不敢苦劝。”杨御 史笑道:“年兄何必这等使气,小弟再无不吃之理。吃了还要领教佳章。” 苏御史道:“年兄既有兴做诗,可快饮干。”杨御史也一连吃了两杯, 说道:“小弟酒已干了。三兄有兴作诗,乞早命题,容小弟慢慢好想。”吴 翰林道:“也不必别寻题目,就是‘赏菊’妙了。”白公道:“小弟今日不 喜作诗。杨兄有兴请自做,小弟不在其数。”杨御史听了,大嚷道:“白年 兄太欺负人!方才小弟不做,你又说定要同做,若不做,罚酒十杯;及小弟 肯做,你又说不做。这是明欺小弟不是诗人,不屑与小弟同吟。小弟虽不才, 也忝在同榜,便胡乱做几句歪诗,未必便玷辱了年兄。今日偏要年兄做!年 兄若不做,是自犯自令,该倍罚二十杯,就醉死也要年兄吃!”白公道:“要 罚酒,小弟情愿;若要做诗,决做不成!”杨御史道:“既情愿吃酒,这就 罢了。”就叫人将大犀杯筛上。苏御史与吴翰林还要解劝,白公拿起酒来, 便两三口吃干。杨御史又叫斟上,吴翰林道:“白太玄既不做诗,罚一杯就 算了。”杨御史道:“这个成不得,定要吃二十杯!”白公笑道:“花下饮 酒,弟所乐也。何关年兄事,而年兄如此着急?”拿起来,又是一大杯吃将 下去。杨御史也笑道:“小弟不管年兄乐不乐,关小弟事不关小弟事,只吃 完二十杯便罢。”又叫左右斟上。白公一连吃了四五杯,因是气酒,又吃急 了,不觉一时涌上心来,便有些把捉不定。当不得杨御史在傍絮絮聒聒,只



① 筛(shāi)——斟酒。

管催逼,白公又吃得一杯,便坐不住,走起身,竟往屏风后一张榻床上去睡。 杨御史看见,那里肯放,便要下席来扯。苏御史拦住道:“白年兄酒忒 吃急了。罚了五六杯,也够了,等他睡一睡罢。”杨御史道:“他好不嘴强, 这是一杯也饶他不过!”吴翰林道:“就要罚他,也等你我诗成。你我俱未 做,如何只管罚他?”苏御史道:“这个说得极是。”杨御史才不动身,道: “就依二兄说。诗做完,不怕他不吃。他若推醉不吃,小弟就泼他身上!”
说罢,三人分了纸笔,各自对花吟哦不题。正是:
酒欣知己饮,诗爱会家吟。 不是平生友,徒伤诗酒心。
  且谈白公自从夫人死后,身边并无姬妾,内中大小事俱是红玉小姐主持, 就是白公外面有甚事,也要与小姐商量。这日白公与杨御史争论做诗之事, 早有家人报与小姐。小姐听了,晓得杨御史为人不端,恐怕父亲任性,抢白 出祸来,因问家人道:“如今老爷毕竟还做诗也不做?”家人道:“老爷执 定不肯做诗,被杨爷灌了五六大杯酒,老爷因赌气吃了,如今醉倒在榻床上 睡哩。”小姐又问道:“杨爷与苏爷、舅老爷,如今还是吃酒,还是做诗?” 家人道:“俱是做诗。杨爷只等做完了诗,还要扯起老爷来灌酒哩。”小姐 道:“老爷是真醉是假醉?”家人道:“老爷因吃了几杯气酒,虽不大醉, 也有几分酒了。”小姐想了想,说道:“既是老爷醉了,你可悄悄将分与老 爷的题目纸拿进来我看。”家人应诺。随即走到席前,趁众人不留心,即将 一幅写题的花笺拿进来,递与小姐。
小姐看了,见题目是《赏菊》,便叫侍儿嫣素取过笔砚,信手写成一首
七言律诗。真个是: 墨云侠雨须臾至,腕鬼驱龙顷刻飞。 不必数茎兼七步,乌丝早已满珠玑。
红玉小姐写完了诗,又取一个贴子,写两行小字,都付与家人,分付道:
“你将此诗此字暗暗拿到老爷榻前伺候,看老爷酒醒了,就送与老爷。切不 可与杨爷看见。”家人答应了,走到书房中,只见吴翰林才挥毫欲写;苏御 史正注目向花,搜索枯肠;杨御史也不写,也不想,且拿着一杯酒,口里唧 唧哝哝的吟哦。家人走到白公榻前伺候。
原来白公酒量原大,只因赌气,一连吃急了,所以有些醉意。不料略睡
一睡,酒便醒了。不多时醒将来,要茶吃,家人忙取了一杯茶,递与白公。 白公就坐起来,接茶吃了两口。家人即将小姐诗笺与小帖暗暗递与白公,白 公先将帖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道:“长安险地,幸勿以诗酒贾祸。” 白公看毕,暗暗点点头儿。又将花笺打开,却是代他做的赏菊诗,因会过意 来。将茶吃完了,随即立起身,仍旧走到席上来。
  苏御史看见道:“白年兄醒了,妙!妙!”白公道:“小弟醉了,失陪! 三兄诗俱完了么?”杨御史道:“年兄推醉得好!还少十四杯酒,只待小弟 诗成了,一杯也不饶!”吴翰林向白公道:“吾兄才极敏捷,既已酒醒,何 不信笔一挥,不独免罚,且未知鹿死谁手。”白公笑道:“小弟诗到做了。 只是杨年兄在此,若是献丑,未免贻笑大方。”杨御史道:“白年兄不要讥 诮小弟。年兄纵然敏捷,也不能神速如此。如果诗成,小弟愿吃十杯;倘竟 未成,岂不取笑小弟?除十四杯外,还要另罚三杯。年兄若不吃,便从此绝 交!”白公笑道:“要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怎肯说谎!”即将诗稿拿出, 与三人看。
  
  苏御史接在手中道:“年兄果然做了,大奇,大奇!”吴翰林与杨御史 都挨拢来看,只见上写着:
“紫白黄红种色新,移来秋便有精神。 好从篱下寻高士,漫向帘前认美人。 处世静疏多古意,傍予竦冷似前身。 莫言门闭官衙冷,香满床头十二辰。”
  三人看了,俱大惊不已。苏御史道:“白年兄今日大奇!此诗不独敏捷 异常,且字字清新俊逸,饶有别致,似不食烟火者,大与平日不同。敬服, 敬服!小弟辈当为之阁笔矣。”白公道:“小弟一来恐拂杨年兄之命,二来 要奉杨年兄一杯,只得勉强应酬,有甚佳句!”杨御史道:“诗好不必说, 只是小弟有些疑心:白年兄恰才酒醒,又不曾动笔,如何就出之袖中?就写 也要写一会。”
  吴翰林将诗拿在手中,又细细看了两遍,会过意来,认得是红玉所做, 不觉微微一笑。杨御史看见,道:“吴老先为何笑?其中必有缘故。不说明, 小弟决不吃酒!”吴翰林只是笑,不做声。白公也笑道:“小弟为不做诗, 罚了许多;今诗既做了,年兄自然要饮,有甚疑心处,难道是假的不成?” 杨御史道:“吴老先笑得古怪,毕竟有些缘故。”苏御史因看着吴翰林道: “这一定是老先见白年兄醉了,代做的了。”吴翰林道:“愧死!小弟如何 做得出?”杨御史道:“若不是老先代做,白年兄门下又不见有馆客,是谁 做的?”吴翰林只不做声,但是笑。白公笑道:“难道小弟便做不出,定要 别人代笔?”杨御史道:“怎敢说年兄做不出,只是吴老先笑得有因。你们 亲亲相护,定是做成圈套,哄骗小弟吃酒。且先罚吴老先三大杯,然后小弟 再吃。”一面叫人筛一大杯,送与吴翰林。
吴翰林笑道:“不消罚小弟,小弟也不知是不是。据小弟想来,此诗也
非做圈套骗老先吃酒,决是舍甥女恐怕父亲醉了,故此代为捉刀耳。”杨、 苏二御史听了,俱各大惊。因问白公道:“果是令爱佳作否?”白公道:“实 是小女见弟醉了代做,聊以塞责。”杨、苏二御史惊叹道:“原来白年兄令 爱有如此美才!不独闺阃①所无,即天下所称诗人韵士,亦未有也!小弟空与 白年兄做了半生同年,竟不知令爱能诗识字如此。可敬,可敬!”吴翰林道: “舍甥女不独诗才隽美,且无书不读,下笔成文,千言立就。”苏御史道: “如此可谓女中之学士也!”白公道:“衰暮独夫,有女虽才,却也无用。” 苏御史道:“小弟记得令爱今年只好十六七岁。”白公道:“今年是一 十六岁。”杨御史道:“曾许字人否?”白公道:“一来为小弟暮年无子, 二来因老妻去世太早,娇养惯了,所以直至今日,尚未许聘。”杨御史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任是如何娇养,也不可愆于归之期。”吴翰林道: “也不是定要愆期②,只为难寻佳婿。”杨御史道:“偌大长安,岂无一富贵
之子可嫁?小弟明日定要作伐!” 白公道:“闲话且不要说,三兄且请完了佳作。”苏御史道:“珠玉在
前,自惭形秽,其实完不得了。每人情愿罚酒三杯,何如?”杨御史道:“说 得有理。小弟情愿吃。”吴翰林诗虽将完,因见他二人受罚,也就不写出来, 同罚了三大杯。只因这一首诗使人敬爱,大家谈笑欢饮,直至上灯才散。正



① 闺阃(kǔn,音捆)——特指内室,亦借指妇女。
② 愆(qiān,音牵)期——延迟、过期的意思。

是:
白发诗翁吟不就,红颜闺女等闲题。 始知天地山川秀,偏是娥眉领略齐。
三人散去,不知又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老御史为儿谋妇

诗曰: 凭君传语寄登徒,只合人间媚野狐。 若有佳人怀吉士,从无淑女爱金夫。 甘心合处锦添锦,强得圆时觚不觚。 再莫凿空施妄想,任他才与色相图。
  话说杨御史自从在白公衙里赏菊饮酒,见了白小姐诗句,便思量要求与 儿子为妻,原来杨御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做杨芳,年才二十岁,人物虽不 甚丑,只是文章学问难对人言。赖杨御史之力,替他夤缘,到中了江西乡试。 因会试不中,就随在任上读书。杨御史虽怀此心,却知道白公为人执拗,在 女婿上留心选择,轻易开口,决不能成。再三思想,并无计策。
  忽一日,拜客回来,刚到衙门首,只见一个青衣人,手捧着一封书,跪 在道旁禀道:“浙江王爷有书候问老爷。”杨御史看见,便问:“是吏部王 爷么?”青衣人答道:“正是吏部王爷。”杨御史随叫长班接了书,分付来 人伺候。遂下马进到私衙内,一面脱去公服,一面就拆开书看。只见上面写 着:
“年弟王国谟顿首拜: 弟自让部归来,不获与年台聚首于京师者,春忽冬矣。年台霜威严肃,百僚不振而清。远
人闻之,曷胜欣仰!兹者,同乡友人廖德明,原系儒者,既精风鉴,复善星平,往往有前知之 妙。弟颇重之。今挟术游长安,敢献之门下,以为蓍龟①之一助。幸赐眄睐②而吹嘘焉,感不独 在廖生也。草草奉渎,不宣。” 杨御史看完了书,知道是荐星相之士,撇不过同年面情,只得分付长班
道:“你去看王爷荐的廖相公可在外面;如在,可请进来。”长班出去不多
时,先拿名帖进来禀道:“廖相公请进来了。” 须臾,只见一人从阶下走进来。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方巾,身穿野服:头戴方巾,强赖作斯文一脉;身穿野服,假装出隐逸三分。髭须短 而不长,有类蓬蓬乱草;眼睛大而欠秀,浑如落落弹丸。见了人前趋后拱,浑身都是谦恭;说 话时左顾右盼,满脸尽皆势利。虽然以星相为名,到全靠逢迎作主。
  杨御史见了,即迎进厅来。见毕礼,分宾主而坐。廖德明先开口说道: “久仰台光,无由进谒。今蒙王老先生介绍,得赐登龙。喜出望外。”杨御 史道:“王年兄书中甚称兄高明有道,今接芝宇③,果是不凡。”须臾茶罢。 杨御史又问道:“兄抱此异术而来,京师中相知必多。”廖德明道:“晚生 素性硁守,懒于干人。虽还有几封荐书,晚生恐怕贤愚不等,为人所轻,也 未必去了。今日谒过老先生,明日也只好还去见敝乡的陈相公、余少保、石 都督、白太常三四位贤卿相罢了。”
杨御史听见说要见白太常,便打动心事。因问道:“白太常莫不就是敝 同年白太玄么?”廖德明道:“正是贵同年白老先生。”杨御史听了,心中 暗想道:“这段姻缘,要在此人身上做得过脉。”因分付左右摆饭,一面就 邀廖德明往书房中去坐。廖德明辞道:“晚生初得识荆,尚未献技,怎么就



① 蓍(shī,音诗)龟——蓍草和龟甲,古代用来占卜吉凶。
② 眄(miǎn,音免)睐(lài,音赖)——斜视和旁视,不正视之意。
③ 芝宇——眉宇的美称,旧时书信中常用以指对方的神采,表示敬爱。

好相搅?”杨御史道:“若是他人,我学生也不轻留;兄乃高明之士,正有 事请教,到不必拘礼。”遂同到书房中坐下。
  坐了一歇,廖德明就说道:“老先生请转正尊容,待晚生观一观气色, 何如?”杨御史道:“学生到不消劳动。到是小儿有一八字求教罢。”廖德 明道:“这个当得。”杨御史随叫左右取过文房四宝,写了四柱①,递与廖德 明。廖德明细细看了一遍道:“令公子先生这尊造,八字清奇,五行相配, 真如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又兼计罗截出恩星,少年登科自不必说。目下二 十岁,尚在酉限,虽见头角峥嵘,犹不为奇。若到了二十五岁,运行丙子南 方,看凤池独步,翰苑遨游,方是他得意之时。只是妻宫不宜太早,早了便 有刑克。”杨御史笑道:“算得准!算得准!小儿自会试不曾中得,发愤在 衙读书。每每与他议亲,他决不肯从,直要等中了进士方肯议亲。我只道他 是痴心妄想,原来命中原该如此。”廖德明道:“富贵皆由命里带来,岂人 力所能强求!”又问道:“令公子难道从未曾娶过?”杨御史道:“曾定过 敝乡刘都堂的孙女,不料未过门就死了,所以直蹉跎至此。”廖德明道:“既 然克过,这命才准。只是后来这头亲事,须选一个有福的夫人之命,方配得 过。”
  正说着,左右排上酒来。杨御史逊了坐,二人坐下,一边饮酒,一边廖 德明又问道:“令公子近日有甚宅院来议亲么?”杨御史道:“连日来议亲 者颇多,说来皆是富贵娇痴,多不中小儿之意。近闻得白年兄有一令爱,玉 容与才华俱称绝世。前日学生在白年兄衙中饮酒,酒后分韵做诗,白年兄醉 了,未曾做得。他令爱就暗暗代他做了一首,清新秀美,使我辈同年中几个 老诗人俱动手不得。”廖德明道:“白小姐既有如此才华,可谓仕女班头矣; 令公子又乃文章魁首,自是天地生成一对好夫妻。况老先生又系与白公同年, 正是门当户对。何不遣媒一说?”杨御史道:“此虽美事,只是敝同年这老 儿,生性有些古怪。他要求人,便千肯万肯;若是你去求他,便推三阻四, 偏有许多话儿!所以学生不屑下气先去开口,这两日闻知他择婿甚急,若得 其中有一相知,将小儿才学细细说与此老知道,使此老心肯意肯,然后遣媒 一说,便容易成了。”廖德明道:“老先生所见最高。只怕晚生言轻人微, 不足取信。明日往候白公时,倘有机会,细细将令公子雄才大志说与他知。” 杨御史道:“既有此高情,切不可说出是学生之意。”廖德明笑道:“这个 晚生知道。这也不独为令公子求此淑女,送这等一个佳婿与白公,还是他得 便宜。”
二人话得投机,又饮了数杯,方才吃饭。吃完了饭,廖德明就辞起身。
杨御史道:“尊寓在何处?尚未曾奉拜。”廖德明道:“小寓暂借在浙直会 馆中。怎敢重劳台驾!”说毕,送出厅来。到了门,杨御史又嘱付道:“此 事若成,决当重谢。”廖德明连道:“不敢!”方才别去。正是:
曲人到处皆奸巧,诡士从来只诈谋。 岂料天心原有定,空劳明月下金钩。
杨御史送了廖德明回衙不题。且说廖德明受了杨御史之托,巴不得成就 此事,就有托身之地。回到馆中,宿了一夜。次早起来,梳洗毕,收拾些饭 吃了,依旧叫家人拿了王吏部的荐书,竟望白太常私衙而来。



① 四柱——古代算命是以人出生时的年、月、日、时干支为“四柱”,如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合为“八
字”,据以分析其间的复杂关系,推算出一生的福禄寿财婚娶等。

  到了衙前,先将王吏部的书投进去。等了一会,方见一个长班出来相请。 廖德明进到厅上,又坐了一歇,白公方才出来相见。叙过来意,吃了茶,白 公便问道:“玉年兄称先生风鉴如神,但学生衰朽之夫,岂足以当大观?” 廖德明道:“老先生道光德誉,天下景仰,非晚生末术所能浅窥。倘不鄙弃, 请正台颜,容晚生仰测一二。”白公将椅子向上移了一移,转过脸来道:“君 子问灾不问福,请先生勿隐。”
  廖德明定睛细细看了一晌,因说道:“观公神凝形正,岩岩有山岳之气 象,更兼双眉分耸入鬓,两眼炯炯如寒星,为人一生高傲,行事清奇古怪, 处艰难最有担当,遇患难极重义气。最妙在准头隆直,五岳朝归,这富贵只 怕今生享他不尽。只恨眼神太清了。神清则伤子嗣。——说便是这等说,却 喜地阁丰厚,到底不是孤相。将来或是犹子,或是半子,当有一番奇遇,转 高出寻常箕裘①之外。”白公叹道:“学生子息上久已绝望,若得个半子相依, 晚年之愿足矣。若说眼前这些富贵,不瞒先生说,真不异浮云敝屣!”廖德 明道:“据老先生之高怀,虽不恋此;若据晚生相中看来,这富贵正无了期, 子息上虽非亲生,定有一番奇遇。目下印堂红黑交侵,若不见喜,必有小灾, 却不妨。老先生可牢记此言,到期自验了,方知晚生不是面欺。”白公道: “多承指迷,敢不心佩!”正相完,左右又换了一道茶来。
吃了茶,白公又问道:“先生自浙到京师,水陆三千余里,阅人必多。
当今少年才士,曾看得几人中意?”廖德明道:“晚生一路看来,若论寻常 科甲,处处皆有。倘要求旷世奇才、名重天下之人,惟有杨御史杨公令公子, 方才当得起。”白公惊问道:“是哪个杨公?难道就是敝同年杨子献?”廖 德明道:“是江右讳廷诏的,到不知可是贵同年?”白公道:“正是。他只 得一位乃郎,前年中了乡榜。学生曾见过,其人也只寻常,就是朱卷亦不见 怎么过人。为何先生独取此子?”廖德明道:“若论文章一道,晚生不敢深 辨;若从他星命看来,文昌缠斗,当有苏学士之才华,异日自是第一人,玉 堂金马。不但星命,就是他已叨乡荐,今年二十岁,终日藏修,尚未肯议亲, 只这一段念头,也不可及。老先生莫要等闲错过!”白公道:“原来如此! 学生到也不知。”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廖德明就起身告辞。白公道:“本该留先生在此小
酌三杯,奈一个敝相知见招,在李皇亲庄上,来催早去,有慢先生,多得罪 了。”随叫家人封了一两代仪,送与廖德明,廖德明打一恭受了,再三致谢 出门,随即将此话报与杨御史去了,不题。
且说白公自听了廖德明一席话,心下就有几分打动了。便要访问杨公子
消息,又不好对外人说。恰好吴翰林来访他,白公就留在书房中小饮。二人 饮到半酣,白公因问道:“杨子献的乃郎你曾见么?”吴翰林道:“你为何 问他?”白公道:“前日敝同年荐一个相士来,我偶问及他京师中谁家子侄 多才而贤,他就盛称老杨的乃郎,以为后来第一才人,且以鼎甲相期。小弟 因为红玉亲事,恐怕当面错过,所以问他。不知他的文字如何?”吴翰林道: “他是《诗》二房陆知县的门生。文字虽未曾见,人是见过的,却也不曾留 心。如今细细想起来,也不象个大才之人。就是老杨,从也不见夸奖。若果 真好,他怎肯自家埋没了?”白公道:“我也是这等疑心。那相士又说他今



① 箕(jī,音基)裘——《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意指儿子往
往继承父业,后因以“箕裘”比喻祖先的事业。

年二十岁尚未议婚,说他立志必要登了甲榜,方肯洞房花烛。若果有此志, 便后生可畏,定他不得了。”吴翰林道:“这也不难。到等明日小弟设一席, 请他父子来一叙,再面观其动静,才不才便可知矣。”白公道:“此最有理。” 二人商量定,又吃了半日酒,方才别去。
  到次日,吴翰林就差长班下两个请帖,去请杨御史父子即日私衙小叙。 这日,杨御史因得了廖德明的信,知道白公已有几分心允,正欲央人去 说亲,忽见吴翰林来请他父子吃酒,便满心欢喜,暗想道:“若不是白家老 儿听了廖德明之言,老吴为何请我父子两个?亲事必定有几分妥贴!”只愁 儿子无真实之才,恐怕一言两语露出马脚。欲托故不去,又恐老白生疑。又 想道:“就去也不妨:他人物也还充得过,况他已是举人,料不好席上考他。”
就答应了“都来”。 打发来人去了,就叫儿子杨芳打扮得齐齐整整,又分付道:“你到那里,
需要谦逊,不可多言。倘若要你作文做诗,你只回说:‘父执在上,小侄焉 敢放肆!’”杨芳应诺。原来这杨芳生得人物到也丰厚,只是禀性愚蠢。虽 是夤缘做了个举人,若重新问他七个题目,只怕他还有一半记不清白。这日 到午后,吴翰林着人来催,杨御史就领了杨芳,骑马而来。
  此时白公已先在衙中多时。左右报:“杨御史来。”吴翰林就出来,迎 接进厅。先是白公与杨御史相见。杨御史要让白公,白公再三不肯,道:“小 弟今日特来奉陪,又是舍亲处,决无此理!”逊了一会,还是杨御史僭了。 吴翰林也见过,就是杨芳与白公见礼。白公也还要逊让杨芳,杨芳忙推让道: “年伯在上,小侄焉敢放肆!”杨御史就用手扯过白公到左边来,说道:“年 兄,这就不是了,子侄辈当教之以正。”白公不得已,只得僭了。相见毕, 让坐。杨御史在东边第一,白公是西边第一,杨芳转在前面朝上而坐,吴翰 林就并坐在白公一带,略将椅子斜些相陪。
一面茶来,一面杨御史就向吴翰林说道:“小弟屡屡欠情,今日为何反
辱宠招?”吴翰林道:“自从令郎到京,从不曾申敬,今日治杯水酒,聊表 微意。——却不是为老先生。”杨御史道:“子侄辈怎敢当此盛意!今日小 儿因贪读书,再不肯来。小弟因说他:‘岂有父执呼唤不来之理!况又有老 年伯在此,领教得一日,胜读十年书。’所以才来了。”白公道:“令郎如 此用工,难得,难得!”杨御史道:“自小便是如此。他母亲恐他费精神, 常常劝戒,他也不听。就是前秋侥幸了,人家要来与他结亲,他决意都辞了。 每日只守定几本书,连见小弟也是疏的。小弟常戒他道:‘书不是这等读的。’ 他总理会不来。”吴翰林道:“这等高才,又肯如此藏修,其志不小。老先 生有此千里驹,弟辈亦增光多矣。”闲话了一会,左右报“酒席齐备”,吴 翰林就起身递酒定席。大家仍旧照位坐了。
  吃了半日,白公与吴翰林留心看杨芳举止动静,再不见杨芳开口说话; 但问他话,就是杨御史代他答应,一时看不出深浅。又吃了一会,吴翰林便 送杨御史行令①。杨御史谦逊了一会,方才受了。因说道:“酒也多了,只取
‘红’罢,一‘红’一杯,自饮。”吴翰林道:“太容易了,还要另请教严 些。”白公道:“令既出了,如何又改?只是求添一底罢。”杨御史道:“这 也使得。”因掷下,却只得一个“红”,止该一杯酒。左右斟上,杨御史吃



① 行令——旧时饮酒时助兴取乐的游戏。推一人为令官,余者听令轮流说诗词或其他游戏。还定有许多限
制,违令或负者罚饮。如此处限以“红”“白”说诗及其解释。

干,道:“就说一个‘红’字罢:‘霜叶红于二月花。’”——此时是十月 初旬,正是白云红树,故杨御史说此一句,盖为时景而发。说罢,就送盆与 白公。
  白公要逊杨芳,杨芳不肯。白公只得掷了,却是两个“红”。白公吃一 杯,说道:“‘万绿丛中红一点。’”——盖默喻红玉之美。又吃一杯,说 道:“‘红紫不以为亵服。’”——又喻婚姻非等闲可求也。说完,即送杨 芳。
  杨芳力推吴翰林,吴翰林笑说道:“难道教主人僭客?”杨芳推辞不过, 只得受了。因说道:“父执之前,小侄告饮一杯,不敢放肆。”吴翰林道: “岂有此理,自然要领教。”白公道:“通家之饮,何必太拘!”杨御史料 推辞不过,只得说道:“到不如从命罢。”杨芳没奈何,立起身来一掷,却 不凑巧,到是三个“红”。左右斟上一杯,杨芳吃了,说道:“‘一色杏花 红十里。’”白公心下暗想道:“虽然不合时景,或者自道其少年志气,到 也使得。”第二杯,杨芳酒便吃了,酒底却费思量。假推未干,换了一会, 忽想起,说道:“‘御水流红叶。’”杨御史听了,自觉说得不雅,又不好 说不好,又不好不说,只得微笑了一声。白公也不做声,转疑是杨芳有意求 亲,故说此语,反不觉其窘而偶然撞着。到了第三杯,杨芳实实没了酒底, 只推醉吃不得,再三告免。吴翰林原自有心,那里肯听?白公又在旁帮助, 杨芳推不脱,只得拿起酒来,颠倒在《千家诗》①上搜索。
杨御史初意。只道“红”字酒底容易,一两个也还说得来。不料掷了三
个,见杨芳说不来着急,又不好代他说,要提醒他一个经书与唐诗中的,知 他不晓得,只得在《千家诗》上想了一句,假做说闲话道:“如今朝廷多事, 你我做侍臣的,日日趋朝,‘淡月疏星’,良不容易。到不如那些罢归林下 的,甚是安闲。”此乃是杨御史以“淡月疏星”之一诗提醒杨芳,口中虽然 说着,却以目视杨芳。白公与吴翰林一时不解,因葫芦答道:“正是如此。” 杨芳见父亲以目看他,知是提醒;又闻“淡月疏星”、“侍臣”之言,一时 想起,满心欢喜。因将酒吃干,说道:“‘一朵红云捧玉皇。’”白公会过 意来,转赞一声:“好!”杨芳见白公赞好,遂欣欣然将盆送与吴翰林。
吴翰林掷下,转是一个“红”。也吃一杯,说道:“‘酒入四肢红玉软。’”
令完了,吴翰林便斟一大杯,送杨御史谢令。 杨御史接了酒,一面饮,一面看着杨芳说道:“诗词一道,固是风雅,
文人所不可少,然最于举业有妨,必功成名就,乃可游心寄兴。似汝等小生
后进,只宜专心经史,断不可看见前辈名公渊博之妙,便思驰骛。此心一放, 收敛便难。往往见人家少年俊才而不成器者,多坐此病痛也。最宜戒之!” 因回顾白公道:“年兄,你道小弟之言是否?”白公道:“年兄高论,自是 少年龟鉴。然令郎天资英迈,才学性成,又非年兄所限也。”
吴翰林见杨御史酒吃完了,就要送令与杨芳。杨御史见了,慌忙立起身 来说道:“要送令,自是白年兄。——然酒多了,且告少停。”白公亦立起 身说道:“也罢,且从命散散,换过席再坐罢。”吴翰林不敢强,遂邀三人 过厅东一个小轩子里闲步。



① 《千家诗》——《分门类纂唐宋时贤千家诗选》的简称。南宋刘克庄编。克庄号后村居士,故也称《后
村千家诗》。另有《新镌五言千家诗》,题王桐选注;《重订千家诗》题谢枋得选、王桐注,选编注解都 较肤浅,当是托名之作。旧时以《千家诗》为启蒙读物。

  这轩子虽不甚大,然图书四壁,花竹满阶,殊觉清幽,乃是吴翰林习静 之处。大家到了轩子中,四下里观看了一回,杨御史与白公就往阶下僻静处 去小便,惟吴翰林陪杨芳在轩子边立着。杨芳抬头,忽见上面横着一个扁额, 题的是“弗告轩”三字。杨芳自恃信得这三个字,便只管注目而视。吴翰林 见杨芳细看,便说道:“此三字乃是吴聘君与弼所书,点画遒劲,可称名笔。” 杨芳要卖弄识字,便答道:“果是名笔。这‘轩’字也还平常,这‘弗告’ 二字,写得入神!”却将“告”字读作常音,不知“弗告”二字盖取《诗经》 上“弗谖”“弗告”①之义,这“告”字当读与“谷”字同音。吴翰林听了, 心下明白,便糊涂应道:“正是。”有诗道得好:
稳口善面,龙蛇难辨。 只做一声,丑态尽见。
  正说完,杨御史同白公小便完走来。大家又说些闲话,吴翰林就复邀上 席,又要送令。杨芳让白公,白公又推杨芳,两下都不肯行。杨御史也恐行 令弄出丑来,便乘机说道:“年兄既不肯行,小儿焉有僭妄之理?到不如谈 谈,领一杯为妙。——只是小弟不该独僭。”白公道:“见教得是。但酒却 要吃得爽利。”杨御史道:“知己相对,安敢不醉!”吴翰林遂叫左右各奉 大杯。四人一头说,一头吃,又吃了半日,大家都微有醉意。杨御史恐白公 酒酣兴起,要作诗赋,遂装作大醉,同杨芳力辞起身而别。正是:
客有两双手,主有四只目。 掩虽掩得神,看亦看得毒。
  杨御史父子别去不题。却说吴翰林复留白公重酌,就将杨芳错念“弗告” 之言说了一遍。白公道:“我见他说酒底艰难,已知其无实学;况他又是《诗 经》‘弗告’二字再读差了,其不通可知。星相之不足凭如此!”吴翰林笑 道:“你又愚了!相士之言,未必非老杨因甥女前日题诗,故遣来作说客耳!” 白公连连点头道:“是,是,非今日一试,几乎落他局中!”二人又说了一 会,又饮了几杯,方才别去。正是:
他人固有心,予亦能忖度。 千机与万关,一毫不差错。
  且说杨御史自从饮酒回来,只道儿子不曾露出破绽,心下暗喜道:“这 亲事大约可成。但只是央谁人为媒方好?”又想道:“此老崛强,若央了权 贵去讲,他又道我以势压他。莫若只央苏方回去,彼此同年,又是相知,再 没得说了。”主意已定,正要去拜苏御史,忽长班来禀道:“昨日都察院有 传单,今日公堂议事。此时该去了。”杨御史道:“我到忘了!”又想道: “苏方回少不得也要来。”遂叫左右备马,竟到都察院公堂来。
此时众御史已有来的,苏御史恰好亦到,大家见过。却原来是朝廷要差 一官,往北迎请上皇,兼送寒衣,①因吏部久不推上,故有旨着九卿科道会议 荐举。故都察院先命众御史私议定了,然后好公议。众御史议了一回,各有 所私,不敢出口,都上堂来打一恭道:“迎请上皇,要只身虏庭,不辱君命, 必须才干、智略、胆气、骨力兼全之人,方才去得。一时恐难乱举。容各职 回去,细思一人报堂,以凭堂翁大人裁定。”堂上应了,大家遂一哄散去。 正是:



① “弗谖”“弗告”(xuān,音宣)——谖,忘记。语出《诗·卫风·考槃》:“弗告”“永矢弗谖”。
① 迎请上皇,兼送寒衣——土木堡之变,明英宗朱祁镇被也先所俘。此处则指北使议和之事。

公事当庭议,如何归去思? 大都臣子意,十九为存私!
  众御史散了,杨御史连忙策马赶上苏御史,说道:“小弟正有一事相求, 要到尊寓。”苏御史道:“年兄有何事,何不就此见教?”杨御史道:“别 的事路上好讲,此事必须要到尊寓说,方才是礼。”二人一面说,一面并马 而行。不多时,到了苏御史私衙,二人下马,同进厅来坐下。
  苏御史问道:“年兄有何见教?”杨御史道:“别无他事,只因小儿亲 事,要求年兄作伐。”苏御史道:“去秋令郎已魁乡榜,为何尚未毕姻?” 杨御史道:“小儿今年是二十岁,前年侥幸,敝乡争来议亲。因他立志要求 一个贤才之女,所以直迟至今。前日同年兄在白太玄家饮酒,见他令爱既能 代父吟诗,则贤而有才可知。小弟归家与小儿说知,小儿大有怀求淑女之意。 小弟想,白年兄性气高傲,若央别人去说,恐言语不投,不能成事;同年中 惟年兄与彼投契,小弟又叨在爱下,故敢斗胆相求。不知年兄肯周旋否?” 苏御史道:“此乃婚姻美事,小弟自当赞襄。但只是白年兄性气耿直,年兄 所知。他若肯时,不论何人,千肯万肯;他若不允,任是相知,也难撮合。 但年兄此事,在令郎少年高才,自是彼所深慕,必无不允之理。今日迟了, 不恭,明早小弟即去道达年兄之命,看他从违,再来奉复。”杨御史打一恭 道:“多感,多感!”说罢了,就起身别去。只因此一说,有分教:塞北驰 孤飞之客,江南走失旅之人。正是:
意有所图,千方百计。 成败在天,人谋何济!
苏御史去说,不知允与不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白太常难途托娇女

诗曰: 缓急人生所不无,全凭亲友力相扶。 苏洪大节因为使,婴杵高名在立孤。① 仗义终须收义报,弄谗到底伏谗辜。 是非岂独天张主,人事从来不可诬。
  却说苏御史,因杨御史托他向白太常求亲,心下也忖知有万分难成,却 不好径自回复。到次日,只得来见白太常求亲。
  白太常尚未起身,叫人请苏御史书房中坐下,忙忙梳洗出来相见。因问 道:“年兄今日为何出门太早?”苏御史道:“受人之托,又有求于人,安 得不早?”白太常问道:“年兄受何人之托?又求于何人?”苏御史道:“小 弟受了杨子献之托,要求于年兄。”白公见说话有因,已知来意,便先说道: “杨子献既托年兄要求小弟,只除了亲事,余者再无不领命之理。”苏御史 大笑道:“年兄通仙了,正为此事!昨日老杨同在公堂议事,议完了,他就 同到小寓说道,因前日见令爱佳章,知贤淑多才,甚生欣慕,意欲丝萝附乔①, 故以柯斧②托弟。小弟也知此事未必当年兄之意,无奈他再三恳求,不好率尔 回他,只得来告之年兄。允与不允,一听年兄上裁,小弟也不敢劝勉。”白 公道:“此事小弟几乎被他愚了!”苏御史道:“却是为何?”白公遂将相 士廖德明之言与吴翰林请酒及错读“弗告轩”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若 不是小弟与舍亲细心,岂不落彼局中乎?”苏御史道:“他乃郎之事,小弟 尽知。他是《诗》二房金谿知县陆文明取的。前年江西刘按台要参陆知县, 却得老杨之力,为他周旋,故此陆知县即以此相报。前日老杨尚要为陆知县 谋行取,却是朱英不肯而止。由此看来,他乃郎无真才可知。如何配得令爱?” 白公道:“这些事俱不必题。年兄复他,只道小弟不允便了。”苏御史道: “小弟知道。”说罢就要起身,白公那里肯放,只留下小酌数杯,吃了早饭, 方才放去。正是:
道义原相合,邪正自不投。 人生当见谅,何必强相求?
却说苏御史别了白公,也不回寓,就竟到杨御史家来。杨御史接着,道: “重劳年兄,何以图报!”苏御史道:“劳而无功,望年兄勿罪。”杨御史 道:“难道白年兄不允?”苏御史道:“小弟今日往见白年兄,即以年兄之 命达上。他说道,本当从命,一者令郎高才,柔弱小娃岂堪作配;二者白年 兄无嗣,父女相依久矣,况贵省悬远,亦难轻别;三者年尚幼小,更欲稍待, 故不能从教。”杨御史道:“这些话俱是饰词!小弟知他意思,大都是嫌小 弟穷官。门户不当对耳!既不肯,便也罢了。小儿虽庸才,未必便至无妇; 他令爱十六岁,也不小了;江西虽远,难道终身留在家里不嫁?只看他嫁何 等人家,甚么才子!”苏御史道:“年兄不必动气。白年兄爱女之心,一时



① 苏洪大节因为使,婴杵高名在立孤——苏指汉苏武(?—前 60)出使匈奴被扣,坚持拒降十九年,始被
遣回朝;洪指南宋洪迈(1123—1202),曾北使金国,几被拘留,全节而归;婴杵,指战国晋赵盾门客程 婴和公孙许臼,一舍子一舍身救了为仇家屠岸贾陷害的赵氏孤儿,留下义士美名。
① 丝萝附乔——兔丝和女萝都是蔓生植物,纠结一起,攀附乔木,不易分开,后因用“丝萝”比喻婚姻。
② 柯斧——指作媒之事。

固执,又兼小弟不善词令,未能开悟,或者有时回思转悟,亦未可知。年兄 既为令郎选求贤助,不妨缓缓,再烦媒妁。”杨御史道:“年兄之言不听, 再有何人可与他说?也罢,小弟求他既不允,然天下事料不定,或者他到来 求小弟,也不可知。只是重劳年兄为不当耳。”苏御史见杨御史发急,因说 道:“小弟极力撮合,争奈①此老执拗,叫小弟也无法。只得且告别,容有机 会,再当劝成。”杨御史道:“重劳重劳!多感多感!”说罢,苏御史遂作 别而去。正是:
喜非容易易于怒,恩不能多多在仇。 半世相知知不固,一时怀恨恨无休。
  却说杨御史送了苏御史出门,自家回进内厅坐下,越想越恼:“这老儿 这等可恶!你既不肯,为何前日又叫老吴治酒请我父子”这不是明明奚落我 了?况他往往恃有才情,将我傲慢,我因念是同年,不与他计较。就是前日 赏菊做诗吃酒,不知使了多少气质②,我也忍了他的。就是这头亲事,我来求 你,也不辱没了你,为何就不允?我如今必寻一事,处他一处,方才出我之 气!”又想了一会,道:“有计在此!前日我说皇上要差人迎请上皇便是难 事,他却笑我没丈夫气。昨日朝廷着我衙门中会议,要各人荐举,我正无人 可荐,何不就将他荐了上去,等他这有丈夫气的且往虏庭③去走一遭。况他又 无子息,看他将此弱女托与何人!只恐到那时节,求我做亲也是迟了。”算 计已定,便写一揭④,说:“太常正卿白玄,老成历练,大有才气,若充迎请 上皇之使,定能不辱君命。伏以奏请定夺。”暗暗的送上堂来。
都察院正苦无人,得了此揭,即知会九卿⑤,恰好六科⑥也公荐了都给事
中李实,大家随将二人名字荐上。到次日,旨意下:“将二人俱加部堂职衔, 充正副使,候问上皇,兼讲和修好。限五日即行。俟归另行升赏。”
旨意下了,早有报人报到白太常私衙来。白太堂闻知,心下呆了一呆,
暗想道:“这是谁人陷我?”又想道:“再无他人,定是杨廷诏贼奸人,因 亲事不遂,故与我作对头耳!虽然他怀私陷我,然我想,如今上皇困身虏庭, 为臣子的正当去问候一番,或乘此讲和,迎请还朝,则我重出来做官一场, 也不枉然。但只是我此去,虏情难测,归来迟速不可知,红玉一弱女,如何 可以独住?况杨家老贼既已与我为难,我去之后,必然另生风波,防范不谨, 必遭毒手??”
正踌躇间,忽报苏御史来拜,白公忙出来相见。苏御史揖也不作完,就
说道:“有这等事!老杨竟不成人!为前日婚事不成,竟瞒着我,将年兄名 字暗暗揭上堂去。今早命下,我方晓得;随即寻他去讲,他只躲了不见。小 弟没法,方才约了几个同寅,去见王相公,备说他求亲,年兄不肯,故起此 衅的缘故。王相公听了,也觉不平。他说道:“但是命下了,不可挽回,除 非是年兄出一纸病揭,待敝衙门再公举一人,方好于中宛转。故此小弟来见



① 争奈——怎奈、无奈。
② 气质——指发了态度。
③ 虏庭——指瓦剌政权。
④ 揭(jiē,音节)——揭帖,明代内阁向皇帝直奏的机密文件。日后使用广泛,凡公开的私人启事亦称揭 贴,其不具名而有揭发性质的称为“匿名揭帖”。
⑤ 九卿——通常指中央行政机关的总称,九卿各部则专掌本部事务。
⑥ 六科——旧时官制中央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年兄。当速图之,不可缓了。”白公道:“深感年兄盛意。但此事虽是老杨 陷我,然圣旨既下,即是朝廷之事,为臣子者岂可推托?若以病辞,不独得 罪名教,亦为老杨所笑也。”苏御史道:“年兄之论固正,但只是年兄迟暮 之年,当此严冷之际,塞外驰驱,良不容易。”白公道:“上皇且陷穷庐, 何况微臣,敢惜劳苦!”苏御史惨然叹息道:“年兄忠义之心,可质鬼神矣! 不独老杨禽兽作千古罪人,即弟以小人之心推测君子,亦应抱愧!然良友犯 难远行,而弟辈倦倦之衷,终不能释然。奈何,奈何!”白公亦惨然道:“年 兄骨肉之爱,弟非草木,岂不知感。然此身既在名教中,平生所学何事,敢 不以孤忠自矢!若当颠沛,而只以死生恩怨为心,则与老杨何异?”苏御史 道:“年兄高怀烈志,弟辈不及多矣。然天相吉人,自当乘危而安。但弟辈 局量褊浅①,不能与此等小人为伍;况长安险地,年兄行后,小弟决要讨一差 离此矣。”白公道:“讨得一差,到强如在此。”说罢,就要邀苏御史书房 去坐。苏御史不肯,道:“此何时,尚可闲坐耶!”遂起身辞去。正是:
爱饮只疑为酒客,喜吟尽道是诗人。 何期使命交奴虏,不避艰难一老臣!
  白公送了苏御史出门,即进内衙,将前事与红玉小姐说知。小姐听了, 吓得面如土色,不觉扑簌簌①泪如雨下,连连顿足说道:“此事怎了!此事怎 了!到是孩儿害了爹爹!儿闻奴囚沙漠之地,寒冷异常,况当此隆冬,霜雪 载道,虽壮年之人亦难轻往,况爹爹偌大②年纪,如何去得?这明明是杨家老 畜生因孩儿姻事不成,故把爹爹陷害。爹爹何不上一疏,将此事细细奏知, 就告病弃官。或者圣明怜念,也不见得。”白公道:“方才苏方回也是你一 般意思,已代我在阁中说明,叫我出揭告病,他好代我挽回。但我想此事, 关我一生名节。我若告病,知道的,说是杨廷诏害我;不知道的,只道我临 难退缩了。我想,我为王振弄权,挂冠林下,谁不钦敬,故有今日之起。今 日既来做官,当此国步艰难之际,出使乏人,若再四推却,便是虎头蛇尾, 两截人了,岂不成千古罪人?如何使得!”小姐掩泪道:“爹爹此言,俱是 为臣大义,非儿女所知。只是此一去,塞北寒苦,暮年难堪;且闻逆奴狼子 野心,倚强恃暴,素轻中国,上皇且不知生死,况一介使臣乎!爹爹身入虎 口,岂无不测之虑?”白公道:“他虽是夷虏,尚知礼义,近闻我中国有主, 每每有悔祸之心。况上皇在彼,屡现灵异,不能加害。昨日北使来要讲和, 似是真情。我为使臣往答,亦彼此常礼,决不至于加害。但只是我行之后, 汝一孤弱之女,岂可独处于此?况杨家老贼,其心不死,必来罗致③,叫我如 何放得心下!”
小姐道:“爹爹一大臣,奉王命出使,家眷封锁在此,彼虽奸狡,亦无 可奈何。”白公道:“奸人之心,如鬼如蜮,岂可以平常意度?若居于此, 纵然无事,未免乱我心曲。莫若先送你回去,又虑路远,一时去不及;或者 暂寄居山东卢姑娘处,我方放心前往。”小姐道:“回去与寄居固好,但二 处皆道路遥远,非一蹴可到。杨贼为人奸险,探知孩儿南回,无非婢仆相随, 或于途中生变,反为不美。即使平安到家,去爹爹愈远,那得消息?叫孩儿



① 褊(biǎn,音扁)浅——褊,指衣服狭小,引申为狭隘、浅薄。
① 簌簌(sù,音速)——象声词,也作“蔌蔌”,流泪的样子。
② 偌(ruò,音若)大——偌,如此、这般。这么大。
③ 罗致——原意为用网罗网取鸟类,后多用以比喻搜罗或招致财物和人事等。

如何放心?依孩儿想来,莫若将此宅仍旧封锁,只说家眷在内,却将孩儿悄 悄寄居舅舅寓处。如此可保无虞,孩儿且可时常打探爹爹消息。”白公道: “此算甚好。”
  正欲打发人去接吴翰林来商议,恰好吴翰林闻知此信,特来探望。白公 就邀进内衙相见,叫红玉小姐也过来见了。吴翰林道:“我这两日给假在家, 此事竟不知道。方才中书科会写敕书,我才晓得,到把我吃了一惊。有这样 事!老杨
  何一险至此?”白公道:“总是向日赏菊一首诗起的祸根。小弟此去到 也不打紧。方才与小女商议,只是他一幼女,无人可托,心下甚是不安。” 吴翰林道:“弟所虑者,只怕边塞风霜,惮于前往。姊夫既慨然而行,不以 为虑,此正吾辈一生立名节之处。至于女甥之托,有小弟在此,怕他怎的? 吾兄只管放心前去,小弟可以一力担当。”白公闻言大喜道:“适才与小女 商议,小女之意亦是如此。但弟思者杨奸恶异常,弟行之后,必要别生事端, 弟欲托于仁兄,恐怕遗累,不好启齿。即吾兄有此高谊,弟可安心而往矣。” 吴翰林道:“老杨虽奸恶,一大臣之女,况有小弟在此,安敢无礼?”小姐 道:“孩儿既蒙舅舅应许看顾,爹爹可放心矣。但爹爹去的事情,也须打点。” 白公笑道:“你既有托,我的事便已打点完了。我北去的事情,七尺躯即此 便是,三寸舌现在口中。他钦限五日要行,不知我要今日行就今日,要明日 行就明日,更有何事打点?你且去看酒来,我与母舅痛饮几杯,以作别耳。” 小姐闻命,慌忙去叫侍女备了些酒肴,排上来与白公同吴翰林对饮。白公就 叫小姐也坐在旁边。
白公吃了数杯,不觉长叹一声,说道:“我想从来君子多受小人之累。
小弟今日与吾兄、小女犹然对饮,明日就是匹马胡沙。不知死生何地。仔细 思之,总是小人作祟耳。”吴翰林道:“小人虽能播弄君子,而天道从来只 福善人。吾兄此一行,风霜劳苦固所不免,然臣子的功名节义,当由此一显, 未必非‘盘根错节益见利器’也。”白公道:“仁兄之言,自是吾志。但恨 衰迈之年,子嗣全无;止一弱女,又要飘流,今日虽有吾兄可托,而玉镜未 归。当此之际,未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矣。”
小姐坐在旁边,泪眼未干,听了父亲之言,更觉伤情,说道:“爹爹只
是为着孩儿,惹下此祸,今到此际,犹系念孩儿,搅乱心曲,是孩儿之罪, 上通于天矣!恨不得一死,以释爹爹内顾之忧。但恐孩儿一死,爹爹愈加伤 心;又恐有日归来,无人侍奉,益动暮年之感。叫孩儿千思万想,寸心如裂! 孩儿既蒙嫡亲舅舅收管,就如母亲在的一般,料自安妥。只望爹爹努力前途, 尽心王事,早早还乡,万勿以孩儿为念。况孩儿年纪尚小,婚姻未至愆期, 何须着急?爹爹若只管痛念孩儿,叫孩儿置身何地!”
  白公一边说话,一边饮酒,此时已是半酣。心虽激烈,然见小姐说到伤 心处,也不觉掉下几点泪来,说道:“汉朝苏武出使匈奴,拘留一十九年, 髦发尽白,方得归来。宋朝富弼,与契丹讲和,往返数四,得了家书不开, 恐乱人意。这都是前贤所为。你为父的虽不才,也读了一生古人书,做了半 世朝廷官。今日奉
  命而往,岂尽不如前贤,而作此儿女态乎?只是你爹爹这番出山,原为 择婿而来,不料佳婿未逢,而先落奸人之局。况你自十一岁上母亲亡过,那 一时一刻不在我膝下?今日忽然弃汝远行,心虽铁石,能不悲乎!虽然如此, 也只好此时此际。到明日出门之后,致身朝廷,自然将此等念头放下了。”
  
吴翰林道:“父女远别,自难为情。然事已至此,莫可奈何。况吾兄素负大 丈夫气骨,甥女又是识字闺英,若作楚囚之态,闻之杨贼,未免取笑。姊夫 既以甥女见托,甥女即吾女也,定当择一佳婿报命。”白公闻言,连忙拭泪 改容说道:“吾兄之言,开我茅塞!若肯为小女择一佳婿,则小弟虽死异域, 亦含笑矣。”因看着红玉小姐说道:“你明日到舅舅家去,不必说是舅甥, 只以父女称呼,便好为你寻亲。”小姐再欲开口,恐怕打动父亲悲伤,只得 硬着心肠答道:“谨领爹爹严命。”
  大家又吃了一会,不觉天晚。左右掌上灯来,又饮了一回,吴翰林方才 起身别去。正是:
江州衫袖千秋湿,易水衣冠万古悲。①
莫道英雄不下泪,英雄有泪只偷垂。
  到次日,白公才起来,忽长班来报道:“吏部张爷来拜。”白公看名帖, 却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志仁。心下想一想道:“此人与杨御史同乡,想必又 为他来。”随出来相见。叙了礼,让坐,左右献茶。
  张吏部先开口道:“昨日老先生有此荣升远行,都出自两衙门荐举,并 非本部之意。”白公道:“学生衰朽之夫,无才无识,久当病请。昨忽蒙钦 命,不知是何人推毂②以误朝廷?”张吏部道:“老先生,你道是谁?”白公 道:“学生不知。”张吏部道:“不是别人,就是贵同年杨子献之荐。”白 公道:“原来就是杨年兄。学生无才,杨年兄所知,为何有此美意?在学生 固叨同年之惠,只恐此行无济于事,反辱了杨年兄之荐!”张吏部道:“连 学生也不知道。因圣旨要拟部衔,是敞衙门之事。杨先老生见教,细细说起, 学生才知。今日特来奉拜。不知老先生此行,还是愿去,还是不愿去?”白 公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学生在此做的是朝廷的官,朝廷有命,东西南 北,唯命是从,怎么说得个‘愿去’、‘不愿去’?”张吏部道:“学生素 仰清德,此来到是一片好意。老先生当以实心见教,不必讳言。”白公道: “学生既蒙老先生垂念,安敢隐情。且请教老先生:愿去是怎么说?不愿去 是怎么说?”
张吏部道:“愿去别无他说,明日领了敕书便行。若是不愿去时——学
生就实对老先生说了:此事原是杨老先为求令爱姻事不成起的衅端。俗说:
‘解铃人还须系铃人’。莫若待学生作伐,老先生曲从了此段姻事,等他另 荐一人,替了老先生,老先生就可不去了。况且这段婚姻,同年家门当户对, 未为不可。老先生还当细细上裁。”白公笑道:“学生到不知敝同年有如此 手段!”张吏部道:“杨老先生他官虽台中,却与石都督最厚,又与国戚汪 全交好,内中线索甚灵;就是陈、王两先生,凡他之言,无有不纳。老先生 既然在此做官,彼此倚重,也是免不得的。就是此段姻事,他来求老先生, 自是美事,何故见拒?”白公道:“若论处世、做官,老先生之教,自是金 玉。只是学生素性疏懒,这官做也可,不做也可,最不喜与权贵结纳。就是 今日之行,虽出杨年兄之意,然毕竟是朝廷之命。学生既做朝廷之官,只奉 朝命而行,杨年兄之荐,为公乎、为私乎,学生所不问也。至于姻事,学生 一冷曹,如何敢攀?”张吏部道:“老先生虽无心做官,却也须避祸。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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