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古典小说 / 玉娇梨平山冷燕
 


玉娇梨平山冷燕





① 江州衫袖千秋湿,易水衣冠万古悲——前句典出唐白居易诗《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
青衫湿”;后句典出战国燕人荆轲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② 推毂(gǔ,音谷)——推车前进,比喻推荐人才。

行无论奴虏狡猾,未必便帖然讲和,即使和议可成,而上皇迎请回来好,是 不迎请回来好,为功为罪,都出廷臣之口。况老先生行后,令爱一弱女守此 处,虎视眈眈,能保无他变乎?”白公听了,勃然变色,说道:“古人有言: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①!’且死生祸福,天所定也,君所命也。今日既奉使 虏庭,此七尺之躯已置之度外,何况功罪!何况弱女!学生头可断,断不受 人胁制!”张吏部道:“学生原是为好而来,不知老先生执意如此,到是学 生得罪了。”遂起身辞去。白公送出大门。正是:
势倾如压卵,利诱似吞醇; 除却英雄骨,谁能不失身!
  白公送了张吏部出门,心下愈觉不快,道:“杨家老贼,他明明做了手 脚,又叫人来卖弄,又要迫胁亲事,这等可恶!只是我如今与他理论,人都 道我是畏惧北行,借此生衅,且等我去回来,再讲未迟。但红玉之事,万不 宜迟。”即写一札,先送与吴翰林,约他在家等候。随与小姐说道:“杨贼 奸恶异常,须要早早避他。如今也等不得我出门了,你须快快收拾些衣物, 今夜就要送你到舅舅家去了。”小姐听了,不敢违拗,即忙打点。挨到晚, 白公悄悄用二乘小轿——一乘抬小姐,又一乘自坐——暗暗送到吴翰林寓所 来。
此时吴翰林已有人俟候,接进后衙。白公先叫小姐拜了吴翰林四拜,随
即自与吴翰林也是四拜,说道:“骨肉之情,千金之托,俱在于此。”吴翰 林道:“姊夫但请放心,小弟决不辱命!”小姐心中哽咽,只是掩泪低头, 一声也说不出。吴翰林还要留白公饮酒,白公说道:“小弟到不敢坐了,恐 人知道。”因对小姐说:“爹爹与你此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见??”就要 出来。小姐忍不住扯着白公拜了四拜,不觉呜呜咽咽哭将起来。白公亦泫然 下泪。吴翰林连忙扯住。父女二人无可如何,只得吞声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白公送了小姐回来,虽然伤心,却觉得身无挂碍,转独吃了一醉。睡到 次日早起,到馆中领了敕书回来,将内衙一应尽行封锁,分付家人看守,只 说小姐在内。自家只带了两个能干家人并铺陈行李,竟辞了朝廷,移出城外 馆驿中住下,候正使李实同行。
原来白公是九卿,原该充正使;李实是给事,原该充副使。因白公昨日
唐突了张吏部,故张吏部到将李实加了礼部侍郎之衔,充作正使;白公只加 得工部侍郎之衔,作了副使。这也不在白公心下。此时衙门常规,也有公饯 的,也有私饯的,大家乱了两日,白公竟同李实往北而去,不题。
却说杨御史,初意也只要白公悔了,求他挽回,就好促成亲事。不料白 公傲气,竟挺身出使,姻事决不肯从,也到无法。却又思量道:“亲事不成, 白老明日回来,空作这场恶,如何相见?俗说‘一不做,二不休’,莫若乘 他不在,弄一手脚,把这亲事好歹成了。到他回来,那时已是亲家,纵然恼 怒也不妨了。——是便是,却如何下手?”又想想道:有计在此。前日张吏 部、苏御史二人,都曾去为媒,他虽然不允,如今央他二人,只说是亲口许 的;再叫杨芳去拜在汪全门下,求他内里赐一吉期,竟自成亲。白老不在,



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西汉,霍去病(前 140— 前 117)官骠骑将军,两次大败匈奴贵族,控制了河西
地区,打开了通西域之路。汉武帝欲为他建府第,他拒绝说:“匈奴未灭,何(无)以家为。”他前后六 次出击匈奴,为汉王朝立了大功。

谁好管他闲事!”算计已定,便暗暗先与张吏部说知。张吏部与杨御史道同 志合,一说便肯。到转央张吏部与苏御史说。苏御史闻知,也不推辞,也不 承应,含糊答应。恰好湖广巡按有缺,他便暗暗央人与堂翁说,讨了此差。 命一下,即慌忙收拾起身。
  吴翰林闻知,连忙备酒赶出城外来作饯。因问道:“苏老先为何忽有此 命”又行得为此之速?”苏御史叹一口气说道:“对别人小弟也不好说,吴 老先生不是别人,便说也不妨。”就将杨御史要他与吏部张爷二人做硬媒, 又要叫儿子拜汪全求内助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道:“吴老先生,你道此事 行得否?白年兄又去了,谁好与他出头作对?小弟故急急讨得此差,只是避 了他罢!”吴翰林道:“原来为此!”此时送行人多,苏御史吃不上三五杯 酒,便起身去了。
  吴翰林回来,因想道:“杨家老贼如此妄行!他内里有人,倘或弄出一 道旨意来,追求将来,甥女现在我家,就不怕他,也要与他分辨。况太玄临 行,再三托我,万一失手,悔之晚矣!倒是老苏脱身之计甚高,我明日莫若 也给一假,趁他未动手,先去为妙。”算计定了,明日即给了一假。原来这 翰林院本来清闲,此时又不经讲,给假甚是容易。
  吴翰林既给了假,又讨了一张勘合,发些人夫,择一吉日,打发家眷出 城。原来吴翰林止带得一个妾在京,连白小姐共二人。妾便当了夫人,白小 姐便认作亲女。其余婢仆,不过十数余人,赶早出城,无人知觉。正是:
触锋北陷虏庭去,避祸南逃故里来。 谁为朝廷驱正士,奸人之恶甚于豺!
吴翰林不知回去毕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吴翰林花下遇才人

诗曰: 高才果得似黄金,买卖何愁没处寻? 雷焕精诚因宝剑,子期气味在瑶琴。①
夫妻不少《关雎》②韵,朋友应多《伐木》③音。 难说相逢尽相遇,遇而不遇最伤心。
  却说吴翰林因杨御史作恶,只得给了假,暗带白小姐出京回家,脱离虎 口。且喜一路平安,不一月,回到金陵家里。
  原来吴翰林也有一女叫做无艳,年十七,长红玉一岁,已定了人家,尚 未出嫁。虽是官家小姐,人物却只中中。他与红玉原是舅姑姊妹,吴翰林因 受了白公之托,怕杨御史根寻,却将红玉改名无娇,竟与无艳做嫡亲姊妹称 呼。又分付家人,只叫大小姐、二小姐。“白”之一字,竟不许提起。
  吴翰林到得家,已是残冬。拜拜客,吃得几席酒,转眼已是新春。一心 只想着为无娇觅一佳婿,四下访问,再无一人当意。忽一日,合城乡宦有公 酒在灵谷寺①看梅。原来这灵谷寺看梅,是金陵第一盛景。近寺数里,皆有梅 花。或红或白,一路冷香扑鼻。寺中几株绿萼,更是茂盛,到春初开时,诗 人游客无数。
这一日,吴翰林也随众同来,到了寺中一看,果然好花。有前人高季迪
诗②二首,单道那梅花之妙: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其二:
淡淡霜华湿粉痕,谁施绡帐护香温? 诗随十里寻春路,愁在三更挂月村。 飞去只忧云作伴,销来肯信玉为魂。 一尊欲访罗浮客,落叶空山正掩门。
吴翰林同众乡宦吃酒,赏看了半日,到得酒酣换席,大家起身各处玩耍。 吴翰林自来两壁上看那些题咏,也有先辈巨公,也有当时名士,也有古
诗,也有词赋,细细看来,大都泛泛,并无出类之才,忽转过一个亭子,只
见粉壁上一诗,写得龙蛇飞舞。吴翰林近前一看,上写着: 静骨幽心古澹姿,离离画出一庭诗。 有香赠我魂销矣,无句酬他酒谢之。 雪压倒疑过孟处,月昏横忆嫁林时,



① 雷焕精诚因宝剑,子期气味在瑶琴——雷焕,晋人,精天文观象,曾得龙泉、太阿两宝剑,能识剑气吉
凶;子期,名钟子期,春秋楚人,闻俞伯牙弹琴赋高山流水订为知音。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抚琴。
② 《关雎(jū,音居)》——《诗·周南》篇名,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比喻求偶。
③ 《伐木》——《诗·小雅》篇名,诗曰:“鸟鸣嘤嘤。”比喻求友。
① 灵谷寺——南朝梁武帝时建,原名开善寺,明初迁今址,改名“灵谷”。在江苏南京市紫金山东南坡, 为当地名胜。
② 高季迪——明诗人高启(1336—1374),字季迪,长洲(今江苏苏州人)。

于斯想见闺人品,妾视桃花婢柳枝。



金陵苏友白题

吴翰林吟咏了数遍,深赞道:“好诗,好诗!清新俊逸。有庾开府、鲍参军 之风流!”①又见墨迹未干,心下想道:“此必当今少年名士,决非庸腐之徒。” 遂将苏友白名字记了。
  正徘徊间,忽寺僧送上茶来,吴翰林因指着问道:“你可知这首诗是甚 么人题的?”寺僧答道:“适才有一班少年相公,在此饮酒,想必就是他们 写的。”吴翰林道:“他们如今到那里去了?”寺僧道:“因列位老爷有公 宴在此,恐不便,是小僧邀到观音院去随喜了。”吴翰林道:“如今还在么?” 寺僧道:“不知在也不在。”吴翰林道:“你可去一看,若是在,你可与我 请那一位题诗的苏相公,说我要会他一会。”寺僧领命,去不多时,忙来回 复道:“那一班相公方才都去了。要着人赶,还赶得上。”吴翰林听见去了, 心下怅然道:“此生才虽美矣,不知人物如何?早一步见一见到也妙,既去 了,叫人赶转,便非体矣!——不必赶了。”
  此时日已平西,众乡宦又请坐席。大家又吃不多一会,就散了,各自归 家。吴翰林坐在轿上,叫人将轿帘卷起,傍着夕阳,一路看梅而回。
  行不上一二里,只见路旁几株大梅树下,铺着红毡毯子,排着酒盒,坐 着一班少年,在那里看花作乐。吴翰林心下疑有苏友白在内,叫把轿子歇下, 假做看花,却偷眼看那一班年少:共有五六人,虽年纪俱在二三十之间,然 酸的酸,腐的腐,俱只平平。内中惟一生,片巾素服,生得:
美如冠玉,润比明珠。山川秀气,直萃其躬;锦绣文心,有如其面。宛卫玠之清癯, 俨潘安之妙丽。②并无纨裤行藏,自是风流人物。
  吴翰林看在眼中,心下暗想道:“此生若是苏友白,则内外兼美,诚佳 婿也!”因悄悄分付一能干家人道:“你暗暗去访那一起饮酒的相公,那一 位是苏相公。”家人领命,慢慢沿将过去,因问那挑酒盒的人。问得明白, 即回复道:“那一位穿素服、戴片巾的便是苏相公。”吴翰林闻言,心中暗 喜道:“好一个人物!若得此生为无娇之婚,不负太玄所托矣!”因又分付 家人道:“我先回去,你可暗暗在此,等那苏相公去时,你便跟他去,访他 是何等之人、住在何处,家中父母在否、有妻子无妻子。必要问个的确来回 我。”家人应诺。吴翰林就叫起轿,依旧一路看花回去。
到次日,家人来回复道:“小人昨日跟了苏相公回去,却住在乌衣巷内。
小人细细访问,苏相公是府学生员,父母俱已亡过,家下贫寒,尚未娶妻, 祖籍不是金陵人,也没甚么亲戚。”吴翰林听了,心下愈加欢喜,暗想道: “此生既处贫寒,又无妻室,这段婚姻唾手成矣!况他又无父母,即赘于太 玄,亦无不可。”又想一想道:“人物固好,诗才固美,但不知举业如何? 若只晓得吟诗饮酒,而于举业生疏,后来不能上进,渐渐流入山林词客,亦 非全璧。”因又分付家人道:“你还与我到府学中去,查访那苏相公平素有 才名没才名,还是考得高考得低。”家人访了半日,又来回复道:“这苏相



① 有庾(y ū,音迂)开府、鲍参军之风流——庾信(513—581),北朝周诗人,字子山,官骠骑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鲍照(约 414—466)南朝宋文学家,字明远,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 故称“鲍参军”。杜甫有诗:“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② 宛卫玠之清癯,俨潘安之妙丽——卫玠,晋人,字叔良;潘安,晋人,名岳,字安仁。二人均以丰姿美 容为时人称道。

公是十七岁上进的学,进学后就没了娘,整整丁了三年忧①,旧年是十九岁, 才服满。旧年冬底,李学院老爷岁考,才是第一次,案尚未发,不知考得如 何。今年是二十岁了。说才名是有的。”吴翰林道:“正是,宗师的案也好 发了。”家人道:“学里斋夫说,发案在此二五日了。”吴翰林道:“你再 去打听,一出案,即查他等数来报我。”
  过了十数日,吴翰林正放心不下,忽见家人在学中讨了全案来。吴翰林 打开一看,苏友白恰恰是府学第一名!喜得个吴翰林满心快畅,道:“少年 中有如此全才,可喜,可喜!这段姻缘却在此处!随即叫人唤了一个的当做 媒的张媒婆来,分付道:“我有一位小姐,名唤无娇,今年十七岁。要你去 说一项亲事。”张媒婆道:“不知老爷叫媒婆到那一位老爷家去说亲?”吴 翰林道:“不是甚么老爷家,却是府学中一位相公。她姓苏,住在乌衣巷内, 是新考案首的。”张媒婆道:“闻得前日张尚书家来求亲,老爷不允”。吴 翰林道:“我不慕富贵,只择贤婿。这苏相公才貌兼全,我故转要与他。” 张媒婆道:“老爷裁鉴不差。媒婆就去,自然一说便成。只是媒婆还是进内 见见夫人。”吴翰林道:“这也使得。”就叫一个小童领了,竟进内厅来。 原来吴夫人因无娇小姐日夕思念父亲,心中愁苦,故同他到后园散闷, 却不在房里。小童忙问丫鬟,丫鬟道:“夫人同小姐在后园楼上,看花去了。” 小童即引张媒婆同到后园楼上来,果见夫人同无娇小姐在那里,凭着楼窗看
碧桃花哩。
  张媒婆连忙替夫人、小姐见个礼。夫人便问道:“你是那家来的?”张 媒婆道:“媒婆不是别家来的。就是老爷叫来,要与小姐说亲。”夫人道: “原来是老爷唤来的。正是,昨日老爷对我说,有一位苏相公,才貌兼全, 后来必定发达。你替小姐说成这项亲事,自重重谢你。”张媒婆道:“老爷、 夫人分付,敢不尽心!”一边说,一边就将小姐细看,果然生得美貌!正是:
花柳虽妖冶,终含草木形。 何如闺里秀,绝色自天生。
  张媒婆见小姐美丽异常,因问道:“可就是这位小姐?”夫人道:“正 是。”张媒婆笑道:“不是媒婆夸口,这城中宦家小姐,也不知见了多少, 从不曾见有小姐这般标致的。不知这苏相公是那里造化!”夫人道:“城中 那个乡宦不来求过,老爷只是不允。因在郊外看见苏相公,道他是个奇才, 到要扳他。这也是姻缘分定。——只要你用尽说成。”张媒婆笑道:“老爷、 夫人这等人家,小姐这等美貌,他一个秀才家,有甚不成?连媒婆也是造化! 老妇人就去。”夫人叫丫鬟拿了些点心、茶与张媒婆吃。
  张媒婆吃了,辞了夫人、小姐,下楼来,依旧欲往前边去,小童道:“前 面远,后门去罢。”张媒婆道:“不管,只拣近些罢。”小童就领他转过墙 来,竟出花园后门。
原来这花园与城相近,人家甚少,四面都是乔木疏林,城外又有许多青 山环绕,甚是幽静,故吴翰林盖这一个楼,时常在此赏玩。张媒婆出得后门, 回头一望,只见夫人、小姐尚在楼上。远远望见小姐容光秀美,宛然仙子, 心下暗羡道:“好一位小姐!不知那苏秀才何如?”因转出大街,竟往乌衣 巷来。寻到苏友白家,恰好苏友白送出客来。




① 丁了三年忧——旧称遭父母丧为“丁忧”,有守庐墓三年之制,故云。

  原来这苏友白表字莲仙,原系眉山苏子瞻之后,只因宋高宗南渡,①祖上 避难江左,遂在金陵地方成了家业。苏友白十三岁上,父亲苏浩就亡过了。 多亏母亲陈氏贤能有志,苦心教友白读书,日夜不怠。友白生得人物秀美, 俊雅风流,又且颖悟过人,以此十七岁就进了学。不幸,进学后母亲陈氏就 亡过了。友白茕茕一身,别无所倚。虽御史苏渊就是他亲叔,却又寄居河南, 音信稀疏,此时彼此俱不知道。家事渐渐清乏。喜得苏友白生来豪爽,只以 读书做文为事,“贫”之一字,全不在他心上。友白原名良才,只因慕李太 白风流才品,遂改了友白;又取青莲、谪仙之意,表字莲仙,闲时也就学他 做些词赋,同辈朋友都啧啧称羡。这一年服满,恰值宗师岁考,不想就考了 个案首①。人都来贺他。
  这一日送了客去,就要进内。张媒婆见他年少标致,人物风流,料是苏 友白,连忙赶进门道:“苏相公恰好在家,我来得凑巧!”苏友白回头一看, 却是一个老妇人,因问道:“你是何人?”张媒婆笑嘻嘻说道:“我是报喜 的。”苏友白道:“小考何喜?妈妈又来报我。”张媒婆笑道:“苏相公考 的高,自是小喜?已有人报了。老身来报的却是一件大大的喜事!”苏友白 笑道:“原来如此。请里面坐,坐了好讲。”
张媒婆随苏友白进到堂中坐下,吃了茶,苏友白便问道:“我穷秀才家, 除了考案,再有何喜?”张媒婆道:“苏相公这等青年独居,我送一位又富 贵又标致的小姐,与相公做夫人,你道可是天大的喜事么?”苏友白笑道: “据妈妈说来,果然是喜。但不知是真喜,是假喜?”张媒婆道:“只要相 公重重谢我,包管是真!”苏友白道:“你且说是那家小姐?生得如何?” 张媒婆道:“不是甚过时的乡官,却是现任在朝、新近暂给假回来的吴翰林 家。他的富贵是苏相公晓得的,不消老身细说。只说他这位小姐,名唤无娇, 今年才十七岁,真生得天上有地下无,就画也画不出的标致!苏相公若见了, 只怕要风魔哩!”苏友白道:“既是吴翰林小姐,貌又美,怕没有一般乡绅 人家结亲?却转来扳我一个穷秀才,其中必有缘故。——只怕这小姐未必甚 美。”张媒婆道:“苏相公原来不知道,这吴翰林生性有些古怪:城中大乡 宦那家不来求,他都不允。说是这些富贵人家子侄,不通的多。前日不知在 那里看见了苏相公的诗文,道是奇才,十分欢喜,故反要来相扳。这乃是相 公前生带来的福荫造化,怎么到疑心小姐不美?却也好笑!若论城中乡宦, 要象吴翰林的还有;若要如小姐这般标致,莫说城中,就是天下也没有这等 十全的!苏相公不要错了主意,我张媒婆是从来不说谎的,相公只管去访问。” 苏友白道:“妈妈说来,尽是中听,只是我心下不能深信。怎能够见得一面, 我方才放心。”张媒婆道:“苏相公又来取笑了!他一个乡宦人家小姐,如 何肯与人见?”苏友白道:“若不能见,只烦妈妈回复他罢。”张媒婆道: “我做了半生媒,从不见这等好笑的事!那吴老爷有这等一位美丽小姐,凭 他甚么富贵人家不嫁,偏偏的要与苏相公;苏相公你从天吊下这件喜事,却 又推三阻四,不肯受。你道好笑不好笑!”苏友白道:“非我推阻,只恐婚 姻大事,为人所愚,是以不敢轻信。妈妈若果有好意,怎生设法使我一窥, 倘如妈妈所说,莫说重谢,便死生不敢忘也!”



① 宋高宗南渡——即南宋皇帝赵构(1107—1187),北宋徽钦二宗被俘后他在南京即位,从扬州渡江而南,
建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偏安一隅。
① 案首——旧时科举考试,揭晓名次,称为出案,故凡县府、院试第一名称为案首。

  张媒婆想了想说道:“苏相公这等小心,我若不指一条路与你见见,你 只道我哄骗你。也罢,我一发周全了你罢!”苏友白道:“若得如此用情, 感激非浅。”张媒婆道:“吴老爷家有一所后花园,直接着东城湾里,园中 有一高楼,贴着园墙,看那城里城外的景致。若往城湾里走过,却明明望见 楼上。目今园内碧桃花盛开,夫人与小姐不时在楼上赏玩。相公若要偷看, 除非假作楼下往来,或者该是天缘,得见一面。只是外人面前,一句也说不 得,若传得吴老爷知道,老身却禁当不起!”苏友白道:“蒙妈妈美情,小 生怎敢妄言!既是这等,妈妈且不要回复吴老先生,稍缓一二日再来讨信, 何如?”张媒婆道:“这个使得。相公如今便有许多做作,只怕偷看见了, 那时来求老身,老身也要做作起来,相公却莫要怪。”苏友白笑道:“但愿 如此,便是万幸了。”张媒婆道:“苏相公上心。老身且去,隔二三日再来 讨信。”苏友白道:“正是,正是。”张媒婆起身去了,不题。
  却说苏友白听了张媒婆的说话,心中也有几分动火。到次日,便瞒了人, 连小厮也不带,独自一个悄悄走到吴翰林后花园边来窥探。果然有一座高楼, 纱窗掩映,朱帘半垂。不期来得太早了,悄无人声。立了一歇,恐不稳便, 只得又走回来。挨了一会,吃了午饭,心下记挂,仍又踅来。
  这遭凑巧,刚刚走到,恰闻得楼上有人笑语。苏友白恐怕被人看见,知 他窥探,便要回避,却将身闪在一株大榆树影里,假做寻采那城阴的野花, 却偷眼觑着楼上。不多时,只见有两个侍妾,把中间一带纱窗都推开,将绣 帘卷起两扇。此时日色平南,微风拂拂,早有一阵阵的异香吹到苏友白鼻中 来。苏友白闻了,不觉情动。又立了一歇,忽见有一双紫燕从画梁上飞过来, 在帘前飞来飞去,真是轻盈袅娜,点缀得春光十分动荡。只见一个侍儿立在 窗边叫道:“小姐快来!看这一双燕子,到舞得有趣!”说不了,果见一位 小姐,半遮半掩,走到窗前问道:“燕子在那里?”一边说,那燕子见有人 来,早飞过东边柳中去了。那侍儿忙用手指道:“这不是!”那小姐忙忙探 了半截身子,在窗外来看。那燕子飞来飞去不定,这小姐早被苏友白看个尽 情。但见:
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意态端庄,虽则是闺中之秀;面庞平正,绝然无迥出之姿。眼眼眉 眉,悄不见娇羞作态;脂脂粉粉,大都来膏沐为容。总是一施,东西异面;谁知二女,鸠鹊同 巢。
  原来这一位小姐是无艳,不是无娇。苏友白那里知道,只认做一个。未 见时精神踊跃,见了后不觉情兴索然。心下暗想道:“早是有主意,来偷看 一看,若竟信了张媒婆之言,这一生之事怎了!”遂慢慢走出树来。那小姐 见树里有人,慌忙避入窗内去了。苏友白心下已冷,不复细察,遂踅身回去。 正是:
寻花误看柳,逐燕错听莺。 总是春风面,妍媸却异情。
  过了两日,张媒婆来讨信,说道:“前日说的,苏相公曾看见么?”苏 友白暗想道:“吴翰林乃词林先达,颇有声名,若说窥见他小姐丑陋,不成 亲事,他便没体面,怪我轻薄了。我如今只朦胧辞他便了。”因对张媒婆说 道:“前日说的,我并不曾去,如何得见?”张媒婆道:“相公为何不去?” 苏友白道:“我想他一个乡宦人家,我去偷看,有人撞见,彼此不雅;况且 早晚俟候,未必便能凑巧。只烦妈妈替我回复了罢。”张媒婆道:“看不看 凭相公。但只是老身说的断不差池,相公还要三思。”苏友白道:“我也不
  
独为此。他一个翰苑人家,我一个穷秀才,如何对得他来?”张媒婆道:“他 来扳你,又不是你去求他,有何不可?”苏友白道:“虽蒙他错爱,我自反 于心,不能无愧。这决决不敢奉命。”张媒婆再三劝美,苏友白只是不允。 张媒婆无可奈何,只得辞了苏友白,来回复吴翰林。
  这一日,吴翰林不在家,张媒婆竟入内里,来见夫人。夫人一见,便问 道:“劳你说的亲事如何?”张媒婆摇头道:“天下事再也料不定,这等一 头亲事,十拿九稳,谁知他一个穷秀才,到做身分不肯!”夫人道:“老爷 说他有才有貌,为可性情这等执拗?”张媒婆道:“莫怪我说他,他才是有 的,貌是有的,却只是没福!媒婆到有一头好亲事在此,乃是王都堂的公子, 今年十九岁,若论他的人物、才学,也不减于苏秀才,况且门当户对。夫人 做主,不可错过了。”夫人道:“我知道。等老爷回来,我就对老爷说。” 张媒婆去了。
  吴翰林回家,夫人即将张媒婆的言语细细说了。吴翰林沉吟半晌道:“那 有个不允之理?还是这些媒婆说得不的确。——我有道理。”随叫家人分付 道:“你拿个名帖,去学里请了刘玉成相公来。”家人领命,去不多时,就 请将来了。
  原来这刘玉成也是府学一个时髦,一向拜在吴翰林门下,故一请就来。 二人相见过,刘玉成就问道:“老师呼唤门生,不知有何吩咐?”吴翰林道: “不为别事,我有一个小女,名唤无娇,今年一十七岁,性颇聪慧,薄有姿 色,不独长于女红,即诗赋之类,无不工习,是我老夫妻最所钟爱者。虽有 几个官宦家来求,我想这些富贵人家的子侄,那有十分真才?前日因看花, 偶然见了新考案首的苏友白,人才俊秀,诗思清新,我意欲招他东坦。昨日 叫一个媒婆去说,他反推辞了,不知何故。我想,此一定是这媒婆人微言轻, 不足取信,因此欲烦贤契与我道达其意。”刘玉成道:“苏莲仙兄才貌果是 卫家玉润,前日宗师发案时,大加赞赏。老师略去富贵而选斯人,诚不减乐 广之冰清矣!门生得为柯斧,不胜荣幸!明早即往达台命。想苏生素仰老师 山斗,未有不愿附乔者。”
吴翰林道:“得如此,足感大力!”因问道:“前日贤契考案,定居前
列。”刘玉成道:“门生不才,蒙列二等。”吴翰林道:“贤契高才,宜居 一等,怎么屈了?明日会李念台,还要与他讲。”刘玉成道:“宗师考案甚 公,门生心服。倘蒙垂青,这又是老师荐拔之私恩矣!”二人说罢,刘玉成 遂告辞起身。正是:
相逢皆有托,有托便相知。 转转开门户,难分公与私。
不知刘玉成去说亲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穷秀才辞婚富贵女

诗曰: 闲探青史吊千秋,谁假谁真莫细求。 达者鬼谈皆可喜,痴人梦说亦生愁。 事关圣贤偏多阙,话到齐东转不休。 但得自留双耳在,是非朗朗在心头。
  却说苏友白自从考得一个案首,又添上许多声名。人家见他年少才高, 人物俊秀,凡是有女之家,无不愿他为婿。苏友白常自叹道:“人生有五伦①。 我不幸父母早亡,又无兄弟,五伦中先失了两伦;君臣、朋友间遇合有时; 若不娶一个绝色佳人为妇,则是我苏友白为人在世一场,空读了许多诗书, 就做一个才子,也是枉然,叫我一腔情思,向何处去发泄?便死也不甘心!” 因此,人家来说亲的,访知不美,便都辞去。人家见他推辞,也都罢了。只 有吴翰林,因受白太玄之托,恐失此佳婿,只得又央刘玉成来说。
  这刘玉成领了吴翰林之命,不敢怠慢,即来见苏友白,将来意委委曲曲 说了一遍。苏友白道:“此事前日已有媒婆来讲过,弟已力辞了。如何又重 劳仁兄?仁兄见教,本不当违,但小弟愚意已定,万万不能从命!”刘玉成 道:“吴老师官居翰苑,富甲一城,爱惜此女,如珍如宝,郡中多少乡绅子 弟求他,他俱不肯。因慕兄才貌,反央人苦苦来说。此乃万分美事,兄何执 意如此?”
苏友白道:“婚姻乃人生第一件大事,若才貌不相配,便是终身一累,
岂可轻易许人?”刘玉成笑道:“莫怪小弟说,兄今日虽然考得利,有些才 名,终不免是个穷秀才。怎见得他一个翰苑之女,便配兄不过?且不要说他 令爱如花似玉,就是他的富贵,吾兄去享用一享用,也强似日日守着这几根 黄■!”苏友白道:“这‘富贵’二字,兄到不消提起。若论弟辈,既已受 业艺林,谅非长贫贱之人;但不知今生可有福消受一个佳人?”刘玉成道: “兄说的话一发好笑!既不忧富贵,天下那有富贵中人求一个佳人不得的?” 苏友白笑道:“兄不要把富贵看得重,佳人转看轻了。古今凡博金紫者,无 不是富贵,而绝色佳人能有几个?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 得佳人;即有才有色,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 白的佳人!”刘玉成大笑道:“兄痴了!若要这等佳人,只好娼妓人家去寻!” 苏友白道:“相如与文君,始以琴心相挑,终以《白头吟》相守,②遂成千古 佳话,岂尽是娼妓人家?”刘玉成道:“兄不要谈那千古的虚美,却误了眼 前实事。”苏友白道:“兄只管放心,小弟有誓在先,若不遇绝色佳人,情 愿终身不娶!”刘玉成遂大笑起身道:“既是这等,便是朝廷招附马也是不 成的了。好个妙主意!这样妙主意,只要兄拿得定,不要错过机会,半路里 又追悔起来!”苏友白道:“决不追悔!”刘玉成只得别了苏友白,来回复 吴翰林。
吴翰林闻知苏友白执意不允,便大怒,骂道:“小畜生这等放肆!他只



① 五伦——封建社会五种行为准则,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亦称五常、五典。
② “相如与文君始以琴心相挑,终以《白头吟》相守”——西汉司马相如(前 179— 前 117)字长卿,蜀郡 成都(今属四川)人,辞赋家。在富商卓王孙家操琴,为卓氏寡女文君爱慕终成眷属,后有别恋,文君以
《白头吟》劝住,白头至死。

倚着考了一个案首,便这等狂妄。看他这秀才做得成做不成!”随即写书与 宗师,细道其详,要他黜退苏友白的前程。
  原来这学院姓李名懋学,与吴翰林同年同门。见吴翰林书来,欲要听了, 却怜苏友白才情,又无罪过;欲待不听,又撇吴翰林情面不过。只得暗暗叫 学官传语苏友白,微道其意,叫他委曲从了吴翰林婚姻,免得于前程有碍。 学官奉命,遂请了苏友白到衙中,将前情细说一遍。苏友白道:“感宗 师美情。老师台命,门生本该听从,只是门生别有一段隐衷,一时在老师面 前说不出。只求老师在宗师处委曲方便一辞,便感恩不浅。”学官道:“贤 契差矣!贤契今年青春已是二十,正当授室之时。吴公雅意相扳,论起来也 是一桩美事。若说吴公富贵,以贤契高才,自然不屑;况闻他令爱十分才美, 便勉强应承,也不见有甚吃亏,为何这般苦辞?”苏友白道:“不瞒老师说, 他令爱门生已细细访过,这是断然不敢奉命!”学官道:“贤契既不情愿, 这也难强。只是吴公与宗师同年同门,未免有几分情面,这事不成,恐怕于 贤契的前程有些不妙。”苏友白微笑道:“门生这一领青衿①,算得甚么前程,
岂肯恋此而误终身大事!但听宗师裁处罢了。”遂起身辞出。 学官见事不成,随即报知宗师。宗师听了,也不喜道:“这生胡狂至此!”
便要黜退他,却又回想道:“这一桩美事,若在别一个穷秀才,便是梦见也 快活不了,他却抵死不允,也是个有志之士。”又有几分怜他,尚不忍便行。 正踌躇间,忽一声梆响,门上传进一本报来。李学院将报一看,只见一 本叙功事:“原任太常正卿、新加工部侍郎衔白玄,出使虏营,迎请上皇, 不辱君命,还朝有功,着实授工部侍郎。又告病恳切,准着驰驿还乡。调理 痊可,不时召用。”又一本叙功事:“御史杨廷招,荐举得人,加升光禄寺 少卿。”又一本翰林院乏人事:“目今经筵举行,兼乡会在迩,乞召在告诸
臣吴珪等入朝候用。”俱奉圣旨:是。
  李学院见吴翰林起升入朝,又见白玄是他亲眷,正在兴头时节,便顾不 得苏友白,随即行一面牌到学中来,上写道:
“提学察院李:访得生员苏友白素性狂妄,恃才倚气,凌傲乡绅,不堪作养。本当拿究, 姑念少年,仰学即时除名,不许赴考。特示!”
牌行到学中,满学秀才闻知此事,俱纷纷扬扬,当一段新闻传讲。也有笑苏 友白呆的,也有羡苏友白高的,又有一班与苏友白相好的,愤愤不平道:“婚 姻事要人情愿,那有为辞了乡官亲事,便黜退秀才的道理?”便要动一张公 呈,到宗师处去讲。到是苏友白再三拦阻道:“只为考了一个案首,惹出这 场事来。今日去了这顶头巾,落得耳根清净,岂不快活!诸兄万万不消介意。” 众人见苏友白如此,只得罢了。正是:
三分气骨七分痴,酿就才人一种思。 说向世人都不解,不言惟有玉人知
按下苏友白不题。却说吴翰林见黜退了苏友白前程,虽出了一时之气, 然心下也有三分不过意,还要过几日仍旧代他挽回。只因闻了白公荣归之信 与自家钦召还朝之报,与无娇小姐说知,大家欢喜,便将苏友白之事忘怀了。 吴翰林奉诏,即当进京,因要会白公,交还无娇小姐,只得在家等候,一面 差人迎接。



① 青衿(jīn,音今)——同“襟”,古代衣服的交领。语出《诗·郑风·子衿》:“青青子衿”。青色的
领子,是学生的服饰。

  此时白公实授了工部侍郎之职,奉旨驰驿还乡,一路上好不兴头!不月 余,到了金陵,竟到吴翰林家来。吴翰林接着,不胜欢喜。白公向吴翰林致 谢,吴翰林向白公称贺。二人交拜过,即邀入后堂。随即唤无娇小姐出来拜 见父亲。大家欢喜无尽。此时吴翰林已备下酒席,就一面把盏,与白公洗尘, 二人对酌。
  吴翰林因问出使之事,白公叹一口气道:“朝廷之事,万不可为!前日 小弟奉命,是迎请上皇,而敕书上单言候问并送进衣物,绝无一字及于迎请。 上皇闻知,深为不乐。也先见了,甚加诘问,叫小弟无以措词。只得说:‘迎 请自是本朝之意,然不知贵国允否,故不敢见之敕书,只面谕使臣,恳求太 师耳。’也先方回嗔作喜,允了和议。说道:‘虽是面谕,然敕书既不迎请, 我如何好送还?若竟自送还,也使中国看轻了。须另着人来,我再无改移。’ 弟辈昨日复命,朝议不得已,只得又遣杨善去了。”吴翰林道:“不知也先 许诺送还,果是实意否?”白公道:“以弟看来,自是实意。杨善此去,上 皇决定还朝。但恐上皇回来,朝廷尚有许多不妥,故小弟忙忙告病回来,以 避是非。——非敢自爱,然事势至此,决非一人所能挽回也。”吴翰林道: “吾兄历此一番风霜,劳苦固所不免,然成此大功,可谓完名全节矣!但小 弟奉钦命进京,未免又打入此网,却是奈何?”白公道:“吾兄翰苑,可以 养高;又兼乡试在迩,早晚奉差,何足虑也?”吴翰林道:“赖有此耳。但 不知后来老杨可曾相会否?”白公笑道:“有这样无气骨之人!小弟一回京 时,即来再三谢罪。后因旨意说他荐举有功,升了光禄,愈加亲厚,请了又 请。小弟出京时,公饯了又私饯。小弟见他如此,到不好形之颜色,只得照 旧欢饮,惟以不言愧之而已。”吴翰林笑道:“只不言愧之,胜于挞辱多矣!” 二人欢饮了半日方住。吴翰林就留白公宿了。
到次日,白公就要起身,说道:“小弟告病回家,不敢在府久停,恐生
议论。”吴翰林道:“虽然如此,就暂留两三日也不妨。况此别又不知后会 何日!”白公道:“既如此,只好再留一日,明日准要行了。”
吴翰林因说道:“前日还有一件好笑的事,未曾对吾兄说。”白公道:
“甚么事?”吴翰林道:“前日小弟因在灵谷寺看梅,遇见一少年秀才,叫 做苏友白,人物聪俊,诗思清新,甚觉可人。随着人访问,恰恰李念台又考 他作案首。小弟意欲将甥女许他,因遣媒并友人再三去说。不知何故,他反 抵死不允。小弟无法,只得写书与李念台,要他周旋。李念台随喻意学官, 传语苏友白,叫他成就此事。谁想那狂生执意不从!后来李念台无以复弟, 因把他前程黜了。他也竟自不悔。你道有这等好笑的事么?”白公惊讶道: “有这等事!此生不独有才貌,其操行愈可敬矣!士各有志,不必相强,吾 兄明日见李念台,还要代他复了前程才是。”吴翰林道:“这也是一时之气, 他的前程自然要与他复。”二人说些闲话,又过了一日,到第三日,白公决 意要行,遂领了红玉小姐,谢了吴翰林,竟回锦石村去。吴翰林亦打点进京, 不题。正是:
只道流离碎,翻成昼锦衣。 前程暗如漆,谁识是耶非?
  却说苏友白自从黜退秀才,每日在家,只是饮酒赋诗、寻花问柳,虽不 以功名贫贱动心,每遇着好景关情,自恨不能觅一佳偶,往往独自感伤,至 于堕泪。人家晓得他要求美色,自知女儿平常,便都不来与他讲亲。他又谅 郡中必无绝色,更不提起。
  
  一日,春光明媚,正要到郊外行吟取乐,才走出门前,忽见几个人,青 衣大帽,都骑着驿马,一路问将来道:“此间有一个苏相公家,住在那里?” 有人指道:“那门前立的便是。”那几个人慌忙下马,走到面前问道:“敢 请问相公,不知可就是苏浩老相公的大相公?”苏友白惊答道:“正是。但 不知列位何来?”众人道:“我们乃河南苏御史老爷差来的。”苏友白道: “这等想是我叔父了?”众人道:“正是。”苏友白道:“既如此,请到里 面说话。”
  众人随苏友白进到堂中,便要下礼相见。苏友白问道:“且住!列位还 是老爷家中人,却是衙门执事?”众人答道:“小人等皆是承差。”苏友白 道:“既是公差,那有行礼之事?”只是长揖相见过,又让众人坐了,问道: “老爷如今何在?”众人道:“老爷巡按湖广回来,进京复命。如今座船现 在江口,要请大相公同往上京,故差小的们持书迎接。”遂取出书来,递与 苏友白。苏友白拆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劣叔渊顿首,书付贤侄览:叔因王事驰驱,东西奔走,以致骨肉睽离,思之心恻!前闻 嫂亦辞世,不胜悲悼。近闻汝年学俱成,又是悲中一喜;但叔今年六十有三,景入桑榆,朝不 保夕,而下无子息;汝虽能继书香,而父母皆亡,终成孤立。何不移来一就,庶几同父犹子之 情,两相慰藉耳。此事叔虑之最详,虽告先兄先嫂于地下,亦必首肯,侄慎勿疑。差人到,可 即发行装同来,立候发舟。余不尽言。” 苏友白看完了书,心下暗想道:“家中已是贫乏,一个秀才又黜退了,
亲事又都回绝,只管住在此处,亦觉无味。莫若随了叔父,上京一游,虽不
贪他富贵,倘或因此访得一个佳人,也可完我心愿。”主意已定,随对众人 说道:“既是老爷来接,至亲骨肉,岂可不去。但此处到江口,路甚遥远, 恐怕今日到不得了。”众人道:“老爷性急,立候开船。这里到江口,止有 六十里路,有马在此,若肯就行,到那里还甚早。”苏友白道:“既如此, 列位可先去回复老爷。我一面打发行李,一面随后就来。”随即封了一两银 子,送与众人道:“匆匆起程,不及留饮,权代一饭。”众人推辞道:“大 相公是老爷一家人,怎敢受赏?”苏友白道:“到从直些,不要耽阁工夫。” 众人受了先去,因留下一匹好马。
苏友白随即分付一个老家人——叫做苏寿——留他在家,看守房屋。又
打点些衣服、铺陈之类,结束做两担,叫人挑了,先着一个家人送到江口, 自家只带一个小厮,叫做小喜。当下分付停当,随即上马要行。争奈那匹马 最是狡猾,见苏友白不是久惯骑马的,又无鞭子打他,便立定不走。苏友白 忙忙将缰绳乱扯,那马往前走不得一步,把屁股一掀,到往后退了两步。苏 友白心中焦躁:“似这般走,几时得到!”家人苏寿说道:“马不打如何肯 走!旧时老相公有一条珊瑚鞭,何不取来带去,便不怕他不走了。”苏友白 道:“正是,我到忘了。”随叫人取出,拿在手里,照马屁股连打了几下, 那马负痛,只得前行。苏友白笑道:“这畜生!不打便不肯行。可见人生处 世。何可一日无权!”
  此时春风正暖,一路上柳明花媚。苏友白在马上观之不尽,因自想道: “吴家这头亲事,早是有主意辞脱了,若是沾了手,那得便容你自由自在到 京中去寻访。”又自想道:“若有分撞得一个便好,若是撞不着,可不辜负 我一片念头!”又想道:“若是京中没有,便辞了叔子出来。随你天涯海角, 定要寻他一个才罢!”心中自言自语,不觉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忽岔路里跑 出一个人来,将苏友白上下一看,口里道一声:“果然有了!”便双手把缰
  
绳扯住。 苏友白因心中胡思乱想,不曾防备,吃了一惊。忙将那人一看,只见那
人头戴一顶破尖毡帽,歪在半边;身穿一领短青布夹袄,怀都开了;脚穿一 双縍腿■鞋,走得尘土乱迸。满身上汗如雨湿。慌忙问道:“你是甚么人? 为何扯住我的缰绳?”那人跑得气吁吁,一时答应不清,只道:“好了,有 下落了!”苏友白见那人说话胡涂,便扯起鞭子要打,那人慌叫道:“相公 不要打!小人的妻子不见了,都在相公身上。”苏友白大怒道:“你这人好 胡说!你的妻子不见了,于我何干?我与你素不相识,难道我拐了你的?” 那人道:“不说是相公拐我妻子,只是我的妻子要在相公身上见个明白。” 苏友白道:“你这人一发胡说!我是过路人,你的妻子如何在我身上见明白? 你敢是短路小人,怎敢青天白日拦住我的去路!我是苏巡按老爷的公子,你 不要错寻了对头!”持起鞭子,夹头夹脸乱打。小喜赶上,气不过也来乱打。 那人被打慌了,一发说不清,只是乱叫道:“相公住手!可怜我有苦情。我 实不是小人??”口里虽然叫苦,却两手扯住缰绳死也不放。
  此时过路的及村中住的人,见他二人有些古怪,不知为何,便都围上来 看。苏友白乱嚷道:“天下有这等奇事!你不见了妻子,如何赖我过路人?” 那人道:“小人怎敢图赖相公!只求相公把这根鞭子赏与小人,小人的妻子 就有了。”看的人听见,都一齐笑起来道:“这人敢是个疯子!如何不见妻 子,一根马鞭便有?”苏友白说道:“我这根马鞭子是珊瑚的,值几两银子, 如何与你?”气不过,提起鞭子又要打。那人叫起来道:“相公慢打!容小 人说个明白。”众人劝道:“相公且息怒,待问个明白,再打不迟。”便问 那人道:“你是那里人?有甚缘故?可细细说明。”
那人道:“小人是丹阳县杨家村人。小人叫做杨科,数日前曾叫妻子到
城中去赎当,不知路上被甚人拐去,日日追寻,并无消息。今日清晨在句容 镇上遇着个起课先生,小人求他起了一课,他许我只在今日申时三刻便见。 小人又问他:‘该向那一方去寻’他说:‘向东北四十里上,十字路口有一 位少年官人,身穿柳黄衣服,骑一匹点子马来。你只扯着他,求了他手中那 条马鞭子,你妻子便有了。只要快赶,若赶迟了一步,放他过去,便再不能 够见了!’小人听了,一口气赶来,连饭也不敢吃一碗,直赶了四十里路。 到此十字路口,恰恰遇着相公骑马而过,衣服颜色相对,岂不是实!只求相 公开仁心,把这马鞭子赏了小人,使小人夫妻重见,便是相公万代阴德!” 苏友白笑道:“你这人一味胡说!世间那有这样灵先生?你分明看见我衣马 颜色,希图骗我鞭子,便驾此一篇谎说,如何信得?”杨科道:“小人怎敢! 小人也自知说来不信,只因那先生件件说着,不由人不信。他还说,相公此 行是为求婚姻的。不知是也不是?相公心下便明白了。”
  苏友白听见说出“求婚姻”三字,便呆了半晌。心下暗思道:“这件事 乃肺腑隐情,便是鬼神亦未必能知,他如何晓得?”便有几分信他。因说道: “便把这鞭子与你,也是小事。只是我今日还是赶到江口,若没鞭子,这马 决不肯行,却如何处?”旁看的人见说得有些奇异,都要看拿了鞭子如何寻 妻子;又见苏友白口松,有个肯与他的意思,便代他撺掇道:“既是这位相 公肯赏你鞭子,何不快去折一柳条来,与相公权用!”杨科欲待去折柳条, 又恐怕苏友白去了,犹扯住不肯放手,苏友白晓得他的意思,便将鞭子先递 与他,说道:“既许了你,岂肯失信!可快折一枝柳条来,我好赶路。”杨 科接了鞭子,千恩万谢道:“多谢相公!若寻着妻子,定然送还。”便立起
  
身来,东张西望,去寻柳条。 此时是二月中旬,道旁小柳树都是柔弱枝条,折来打马不动。只东南角
上一条冷巷中,一所破庙旁边,有三四株大柳树,高出墙头。杨科看见,慌 忙扒将上去。扒到树上,才要折柳,忽听得庙中有人啼哭。他分开柳叶往内 一张,只见有三个男子,将他妻子围在中间,要逼勒行淫,妻子不从,故此 啼哭。杨科看见了,便忍不住叫起来道:“好贼奴!拐人妻子,却躲在这里!” 慌忙跳下树来,竟扑庙门。看的人听见叫“在这里”,便一齐拥了来看。
  杨科赶到庙前,庙门已被顶倒,杨科也不顾好歹,一顿脚将转轴登折, 挤了进去。忙跑到庙后时,那三个拐子已往墙缺里逃去多时,止剩下妻子一 人。两人相见,不胜大喜,转扯着哭将起来。众人看见,都各惊骇,方信杨 科说的俱是真情。
  此时苏友白听见寻着妻子,甚是惊讶,也下了马,叫小喜看着,自步进 庙中来看。杨科看见苏友白进来,便对他妻子说道:“若不得这位相公这条 鞭子,去折柳条,便今生也不能见了!”随将鞭子送还苏友白道:“多谢相 公不尽了。”苏友白道:“天下有这等奇事!险些儿错怪了你。我且问你, 那起课的先生叫甚姓名?”杨科道:“小人都不知他的姓名,只因他挂着一 面牌,上写‘赛神仙’三字,人就顺口叫他做‘赛神仙’。”说罢,便再三 谢了苏友白并众人,领着妻子,原从旧路上扬扬去了。
苏友白走出庙来,上了马,一头走一头想道:“我苏友白聪明一世,懵
懂一时!我此行虽因叔命,原为寻访佳人。这赛神仙他既晓得我为婚姻出门, 必然晓得我婚姻在何处。我放着现消息不去访问,却向无踪无影处去寻觅, 何其愚也!今天色尚早,不如赶到句容镇上,见了赛神仙,问明婚姻,再到 叔父船上,未为迟也。”主意定了,遂勒转马头,向西南杨科去的路上赶来。 只因此一去,有分教:是非堆里博出个佳人,生死场中拾回个才子。正是:
树头风絮乱依依,空里游丝无定飞。 不是多情爱狂荡,因春无赖听春吹。
苏友白去见赛神仙问婚姻,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丑郎君强作词赋人

诗曰: 涂名饰行尽黄金,独有文章不许侵。 一字源流千古远,几行辛苦十年深。 百篇价重应仙骨,八斗才高自锦心。 寄语膏粱村口腹,莫将佳句等闲吟!
  话说苏友白因要寻赛神仙起课,便不顾失了叔父苏御史之约,竟策马望 句容镇①上而来,行不上十四五里,不料向西的日色最易落去,此时只好有丈 余在天上。又赶行了三五里,便渐渐昏黑起来,苏友白抬头一望,前面并不 见有人家,心下便有几分着忙。到是小喜眼尖,说道:“相公且不要慌,你 看向西那条岔路里,一带树林,岂不是一村人家?”苏友白道:“你怎晓得?” 小喜用手指道:“那树林里高起来的,不是一个宝塔?既有塔必有寺,有寺 一定便有人家了。”苏友白看了看道:“果然是塔,就无人家,寺里也好借 宿。”便忙忙策马望岔路上赶来。
  到得树林中,果然是一个村落,虽止有一二百人家,却不住在一处,或 三家或五家,或东或西,都四散分开。此时天已晚了,家家闭户,不好去敲 门。幸得是十二三之夜,正微有月,天便不黑,因望着塔影来寻寺。又转了 一个湾,忽一声钟响,苏友白道:“好了,今夜不愁无宿处矣!”再行几步, 便到寺门。苏友白忙下马来,叫小喜牵着,竟进寺来。
这寺虽不甚大,却到齐整洁净,山门旁种着两带杉树,尽疏落有致。苏
友白此时也无心观看。将至大殿,殿上正有两三个和尚,在那里做晚功课。 看见有人进来,内中一个年老的,便忙迎将出来问道:“相公何来?”苏友 白道:“学生自城中来,要往句容镇上去。不期天色晚了,赶不到,欲在宝 刹借宿一宵,万望见留,那和尚道:“这个使得。”遂一面叫人替小喜牵了 马后边去,就一面叫人掌灯,遂将苏友白请到方丈里。
二人见了礼坐下,那和尚道:“敢问相公高姓?”苏友白道:“学生姓
苏。”和尚道:“这等是苏相公了。不知要到句容镇上有何贵干?”苏友白 笑道:“学生因家叔上京复命,船在江口,差人来接学生同去。学生到了半 路上,偶闻得句容镇上有个赛神仙,起课甚灵,欲要求他起一课,故偶然至 此。”和尚道:“令叔荣任何处?”苏友白道:“家叔是巡按湖广,回来复 命。”和尚道:“这等苏相公是大贵人了。失敬,失敬!”遂叫道人收拾晚 斋。
苏友白问道:“老师大号,和尚道:“小僧贱号静心。”苏友白又问道: “宝刹这等精洁,必定是一村香火了。但不知还是古迹,还是新建?”静心 道:“这寺叫做观音寺,也不是古迹,也不是一村香火,乃是前边锦石村白 侍郎的香火。才造得十八九年。”苏友白道:“白侍郎为何造于此处?”静 心道:“白老爷只因无子,与他夫人极是信心好佛,发心造这一座寺,供奉 白衣观音,要求子嗣。连买田地,也费过有一二千金。”苏友白道:“如今 有了儿子么?”静心道:“儿子虽没有,他头一年造寺,第二年就生一位小 姐。”苏友白笑道:“莫说生一位小姐,便生十位小姐,却也算不得一个儿 子!”



① 句容镇——在江苏省西南部,旧属江苏江宁府,因地近句曲山(茅山),为山所容,故名。

  静心道:“苏相公,不是这般说!若是白老爷这位小姐,便是十个儿子, 却也比他不得!”苏友白道:“这是为何?”静心道:“这位小姐生得有沉 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自不必说;就是描鸾刺绣,样样精工,还不算 他长处;最妙是古今书史无所不通,做来的诗词歌赋,直欲压倒古人,就是 白老爷做的文章,往往要他删改。苏相公,你道世上人家,有这等一个儿子 么?”
  苏友白听见说出许多美处,不觉身体酥荡,神魂都把捉不定,忙问道: “这位小姐曾嫁人否?”静心道:“那里有个人嫁!”苏友白道:“这边郡 县,富贵人家不少,难道就没有个门当户对的,为何便没人嫁?”静心道: “若要富贵人家,便容易了。白老爷却不论富贵,只要人物风流、才学出众。” 苏友白道:“这个也还容易。”静心道:“苏相公,还有个难题目,但是来 求亲的,或诗或文,定要做一篇,只等白老爷与小姐看中了意,方才肯许。 偏生小姐眼头又高,做来的诗文再无一个中意。所以耽阁至今,一十七岁了, 尚未曾轻许人家。”苏友白道:“原来如此!”心下却暗暗喜道:“这段姻 缘却在此处!”
  不一时,道人捧上斋来,二人吃了。静心道:“苏相公今日出路辛苦, 只怕要安寝了。”便拿了灯,送苏友白到一间洁净客房里。又烧了一炉好香, 又泡了一壶苦茶,放在案上,只看苏友白睡了,方才别去。
苏友白因听这一篇话,要见白小姐一面,只管思量,便翻来覆去,再睡
不着,只得依旧穿了衣服起来。推窗一看,只见月色当空,皎洁如昼,因叫 醒小喜,跟出寺门前来闲步。一来月色甚佳,二来心有所思,不觉沿着一带 杉影,便走离寺门有一箭多远。忽听得有人笑语,苏友白仔细一看,却是人 家一所庄院,又见内中桃李芳菲,便信着步走将进来。走到那院边,往里一 看,只见有两个人,在那里一边吃酒,一边做诗。苏友白便立住脚,躲在窗 外听他。
只见一个穿白的说道:“老张,这个‘枝’字韵,亏你押!”那个穿绿
的说道:“‘枝’字韵还不打紧,只这‘思’字是个险韵,费了心了。除了 我老张,再有那个押得来!”穿白的道:“果然押得妙!当今才子,不得不 推老兄。再做完了这两句,那亲事便稳稳有几分指望。”穿绿的便歪着头, 想了又想,哼了又哼,只哼唧了半晌,忽大叫道:“有了!有了!妙得紧! 妙得紧!”慌忙拿笔写在纸上,递与穿白的看。穿白的看了,便拍手打掌笑 将起来道:“妙!妙!真个字字俱学老杜!不独韵押得稳当,且结得有许多 感慨,兄之高才,弟所深服者也!”穿绿的道:“小弟诗已成,佳人七八分 到手。兄难道就甘心罢了?”穿白的道:“小弟往日诗兴颇豪,今夜被兄压 倒,再做不出。且吃几杯酒,睡一觉,养养精神,却苦吟一首,与兄争衡。” 穿绿的道:“兄既要吃酒,待小弟再把这诗高吟一遍,与兄听了下酒何如?” 穿白的道:“有趣,有趣!”穿绿的遂高吟道:
杨柳遇了春之时,生出一枝又一枝, 好似绿草树上挂,恰如金线条上垂。”
  穿白的也不待吟完,便乱叫起来道:“妙得甚!妙得甚!且贺一杯再吟!” 遂斟一杯递与穿绿的吃。穿绿的欢喜不过,接到手一饮而干。又续吟道:
穿鱼正好渔翁喜,打马不动奴仆思。 有朝一日干枯了,一提柴挑几万丝。”
穿绿的吟罢,穿白的称羡不已。苏友白在窗外听了,忍不住失声笑将起

来。二人听见,忙赶出窗外来。看见了苏友白,便问道:“你是何人,却躲 在此处笑我们?”苏友白答道:“学生偶尔看月到此,因闻佳句清妙,不觉 手舞足蹈,失声唐突,多得罪了。”二人看见苏友白一表人物,说话又凑趣, 穿白的道:“兄原来是个知音有趣的朋友!”穿绿的道:“既是个妙人,便 同坐一坐何如?”便一手将苏友白扯了,同进亭子中来。苏友白道:“小弟 怎好相扰?”穿绿的道:“‘四海皆兄弟’,这个何妨!”遂让苏友白坐下, 叫小的斟上酒来。因问道:“兄尊姓大号?”苏友白道:“小弟贱姓苏,表 字莲仙。敢问二位长兄高姓大号?”穿白的道:“小弟姓王,贱号个文章之
‘文’、卿相之‘卿’。”因指着穿绿的道:“此兄姓张,尊号轨如,乃是 敝镇第一个财主而兼才子者也。这个花园便是轨如兄读书的所在。”苏友白 道:“这等失敬了!”因问道:“适闻佳句,想是咏新柳的了?”张轨如道: “莲仙兄这等耳聪,隔着窗子便听见了,咏便是咏新柳,只是有许多难处。” 苏友白道:“有甚难处?”张轨如道:“最难是要和韵,因此小弟费尽心力, 方得成篇。”苏友白道:“首倡是谁人,要兄如此费心?”张轨如道:“若 不是个妙人儿,小弟焉肯费心!”苏友白道:“既承二兄相爱,何不一发见 教?”王文卿道:“这个话儿甚有趣,容易说不得的。兄要听,可吃三大杯, 便说与兄听。”张轨如道:“有理,有理。”遂叫人斟上酒来。苏友白道: “小弟量浅,吃不得许多。”王文卿道:“要听这趣话儿,只得勉强吃。” 苏友白当真吃了三大杯。
张轨如道:“苏兄是个妙人,说与你听罢!这首原倡,乃是前村一个乡
宦的小姐儿做的。那小姐生得赛西施、胜毛嫱①,十分美貌,有誓不嫁俗子, 只要是个才子,诗词歌赋敌得他过,方才肯嫁。他前日因到寺中烧香,见新 柳动情,遂题了一首《新柳诗》,暗暗在佛前祷祝道,若有人和得他的韵来, 便情愿嫁他。因此小弟与老王在此拼着性命苦吟。小弟幸得和成,这婚姻已 有几分想头。苏兄你道好么?”苏友白听了,明知就是白侍郎女儿,却不说 破,只说道:“原来如此!敢求原韵一观。”张轨如道:“兄要看诗,再吃 三杯!”苏友白道:“待小弟看了吃罢。”张轨如道:“也罢,也罢,只是 看了要吃!”便去拜匣里拿将出来,递与苏友
苏友白展开一看,却是抄过的一个草稿儿,上面写着《新柳诗》一首,
道:
“绿浅黄深二月时,傍檐临水一枝枝。 迎风无力纤纤挂,待月多情细细垂。 袅娜未堪持赠别,参差已是好相思。 东皇若识侬青眼,不负春添几尺丝。”
  苏友白看完了,惊讶道:“天下怎有这般高才女子?可不令世上男人羞 死!”便看了又看,念了又念,不忍释手。
张轨如道:“苏兄也看够了,这三杯酒难道不值,还要推辞?”苏友白 道:“若论这首诗,便是三百杯也该吃!只是小弟量浅,奈何?”王文卿道: “我看苏兄玩之有味,必长于此。若和得一首出,便免了这三杯罢。”张轨 如笑道:“三杯酒不吃,到去做一首诗,苏兄难道这等呆了?”苏友白道: “小弟实是吃不得。如不得已,到情愿杜撰几句请教罢。”王文卿笑道:“何



① 赛西施、胜毛嫱——西施,春秋时越国苧罗(今浙江诸暨南)人,为赵王勾践宠爱的妃子;毛嫱,亦为
越王之姬,二人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美女。

如?我看莲仙兄有几分诗兴发作了!”遂将笔砚移到苏友白面前。苏友白提 起笔,蘸蘸墨,就在原稿上和韵一首道:
风最轻柔雨最时,根芽长就六朝枝。 画桥烟浅诗魂瘦,隋苑春怜舞影垂。 拖地黄金应自惜,漫天白雪为谁思? 流莺若问情长短,请验青青一树丝。”
苏友白写完了,便递与二人道:“勉强应教,二兄休得见笑!” 二人看见苏友白笔也不停,想也不想,便信手顷刻做完了一首诗,甚是
惊骇。拿起读了两遍,虽不深知其味,念来却十分顺口,不似自家的七扭八 拗。因称赞道:“苏兄原来也是一个才子。可敬,可敬!”苏友白道:“小 弟菲才献丑,怎如得张兄金玉!”张轨如道:“苏兄不要太谦,小弟也是从 来不肯轻易称赞人的,这首诗果然和得敏捷而妙!”苏友白道:“张兄佳作 已领教过,王兄妙句还要求教。”王文卿笑道:“小弟今日诗兴不发,只待 明日见小姐方做哩。”苏友白道:“王兄原来这等有深意!但不知这小姐等 闲得见一面么?”王文卿道:“兄要想他一见不难,只是那小姐才甚高,只 怕兄这一首诗还打他不动。兄若有兴再和得一首,小弟与张兄便同去见。” 苏友白道:“王兄不要失言!”张轨如道:“王兄最是至诚君子,小弟可以 保得。——只要兄做得出!”苏友白此时也有几分酒兴,又一心思想白小姐, 便不禁诗思勃勃,提起笔来,又展开一幅笺纸,任意挥洒,不消半刻,早又 和成一首《新柳诗》,递与二人看。二人看见这等快当,都吓呆了。口中不 言,心下都暗想道:“这才是真正才子!”细细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绿里黄衣正得时,夭淫羞杀杏桃枝。 已添深恨犹闲挂,拼断柔魂不乱垂。 嫩色陌头应有悔,画眉窗下岂无思? 如何不待春蚕死,叶叶枝枝自吐丝。”
二人读完了,便一齐拍案道:“好诗!好诗!真做得妙!”苏友白道:“醉 后放狂,何足挂齿!那小姐若有可见之路,还要仗二兄挈带。”王文卿道: “这个一定。到不曾请教的,看兄不似这村里人,贵乡何处?因甚到此?今 寓在何处?”苏友白道:“小弟就是金陵人。欲往句容镇上有些勾当,因天 色晚了,借寓在前面观音寺里。偶因步月,幸遇二兄,张轨如道:“原来就 是金陵人,隔不得数十里之遥,原是同乡。今年乡试,还做得同年着哩!” 因问道:“贵城中吴翰林讳珪的,兄相认么?”苏友白道:“是吴瑞庵了, 兄问他怎的?”张轨如道:“小弟久慕他高名,意欲拜在他门下,故此问及。” 苏友白道:“认是认得的,只是与小弟有些不睦。”张轨如道:“却是为何?” 苏友白道:“他有个令爱,要招小弟为婿,小弟因见他人物中中,不肯应承, 故此不悦。”张轨如道:“原来如此。”王文卿道:“我就说兄是京城人物, 若是别方小郡县,那有这等高才!兄既寓在观音寺,一发妙了,明日好去同 见小姐。”
  苏友白本待要明早到句容镇上起了课,还赶到叔父船上去,因听说白小 姐能够一见,便把去的念头丢在一边,只管小姐长小姐短,在二人面前叮嘱。 二人也一心想着小姐,便也不觉厌烦。你一句,我一句,到说得有兴。又移 了酒到月下来吃,直吃得大家酩酊,方才起身。王张二人直送出园门。苏友 白临行,又嘱付道:“明日之约,千万不可忘了!”二人笑道:“记得,记 得。”三人别了。
  
  此时有三更时候,月色转西。苏友白照旧路回到寺中去睡,心下暗想道: “我只道佳人难得,遍寻天涯未必能有,不料才走出门,便访有下落。可谓 三生有幸矣!”又想道:“访便访着,只恐明日未必能见,弄成一个虚相思, 却将奈何?”又想道:“既有了人,便蹈汤赴火,死在这里,也要寻他一见!” 左思右想,直挨到五更时候,方才睡去。正是:
情如野马下长川,美色无端又着鞭。 若要丝缰收得定,除非花里遇婵娟。
  按下苏友白不题。却说苏御史见承差来回复说苏友白随后就来,满心欢 喜。不多时,又见行李来了,随分付家人道:“晚饭且不要拿来,候大相公 来了,一同吃罢。”直等到点灯也不见来,又等了一会,谯楼戍鼓已是一更。 苏御史想道:“此时不来,想是家中事务未曾完得,一定明日早来。”遂自 家吃了夜饭去睡。到次早又不见来,只得仍叫承差飞马去接。
  承差去了一日,回来禀道:“小的到大相公家里,他家一个老管家说道, 昨日一边行李出门,一边就骑马来了。不知为何不到?”苏御史听了大惊, 因想道:“莫不是到娼妓人家去了?”因叫昨日送行李的家人来问道:“你 相公闲时在家,与甚人往来?莫非好嫖赌么?”家人禀道:“相公从来不嫖 不赌,闲时只爱的是读书。逢着花朝月夕,做些诗词歌赋,吃几杯酒,便是 他取乐的事了。旧年还与两个朋友往来,近因黜退了秀才,连朋友往来也稀 疏。”苏御史道:“你相公既肯读书,又不嫖赌,为何到把秀才黜退?”家 人道:“只为前日学院来考了一个案首,有一个乡宦家,爱相公的才学,便 要招相公为婿。相公不知何故,抵死不允。那乡宦恼了,竟与学院说知。不 期那学院与乡宦恰是同年同门,连学院也恼起来,因此就把一个秀才白白勾 吊了。”苏御史听了,更嗟呀不已。又差人分头各处找寻,直找寻了三四日, 竟无踪迹。没奈何,只得怅怅开船而去。正是:
亡羊今古叹多岐,失马从来不易知。 谁道贪花蜂与蝶,已随春色到高枝。
不知苏友白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暗更名才子遗珠

诗曰: 一段姻缘一段魔,岂能容易便谐和? 好花究竟开时少,明月终须缺处多。 色胆才情偏眷恋,妒心谗口最风波。 缅思不独人生忌,天意如斯且奈何!
  话说张轨如因一时醉后高兴,便没心把白小姐的事情都对苏友白说了。 后见苏友白再三留意,又见和诗清新,到第二日起来,思想转来,到有几分 不快,因走到亭子里来,与王文卿商议,只见王文卿蓬着头,背剪着手,在 亭中走来走去,象有心事的。张轨如见了道:“老王,你想甚么?”王文卿 也不答应。张轨如走到面前,王文卿恼着脸道:“我两个聪明人,为何做出 这糊涂事来!”张轨如道:“却是为何?”王文卿道:“昨夜那个姓苏的, 又非亲又非故,不过一时乍会,为何把真心话都对他说了?况他年又少,人 物又生得俊秀,诗又做得好,若同他去,却不是我们转替他做垫头了?”张 轨如道:“小弟正在这里懊悔,来与你相议,如今却怎生区处?”王文卿道: “说已说出了,没甚计较挽回。”张轨如道:“晚夜我也醉了,不知他的诗 毕竟与小弟的何如,可拿来再细看一看。”王文卿遂在书架上取下来,二人 同看,真个愈看愈有滋味。二人看了一回,面面相觑。
张轨如道:“这诗反复看来,到转象是比我的好些。我与你莫若窃了他
的,一家一首,拿去风光一风光,燥皮一燥皮,有何不可!小苏来寻时,只 叫小厮回他不在便了。”王文卿道:“小弟昨夜要他做第二首,便已有心了。 今仔细思量,还有几分不妥。”张轨如道:“有甚不妥?”王文卿道:“我 看那苏莲仙,年纪小小的,也象个色中饿鬼。你我不同他去,他既晓得踪迹, 难道就肯罢了?毕竟要寻访将去。他若自去,这两道诗岂不弄重了?一对出 来,那时便有许多不妙。”张轨如道:“兄所虑亦是。却又有一计在此,何 不去央央董老官,但是苏莲仙来,便叫他一力辞去,不容相见,不与他传诗。 难道怕他飞了进去不成?”王文卿道:“此计虽妙,但只诗不传进去,里边 不回绝他,苏莲仙终不心死。到不如转邀他去,明做一做罢。”张轨如道: “怎生明做?”王文卿道:“只消将这两首诗留起一首与我,将一首写了你 的名字,却把昨日兄作的,转写了苏莲仙名字,先暗暗送与董老官,与他约 通了,叫他只回‘白老爷不在家’,一概收诗。然后约了苏莲仙,当面各自 写了,同送去。董老官回他‘不在’自然收下,却暗暗换了送进去。等里面 与他一个扫兴,他别处人,自然没趣去了。那时却等小弟写了那一首送去, 却不是与兄平分天下了?”
  张轨如听了,满心欢喜道:“好算计!好算计!毕竟兄有主意。只是要 速速为之!老董那里却叫那个去好?”王文卿道:“这个机密事,如何叫得 别人?须是小弟自去。只是董老官是个利徒,须要破些钞方才得妥。”张轨 如道:“谋大事,如何惜得小费!称二两头与他,许他事成再谢。”王文卿 道:“二两也不少了。只是那老奴才眼睛大,看不在心上。事到如今也说不 得了,率性与他三两,做个妥帖,或者后边还用得着他。”张轨如无法,只 得忍着痛称了三两银子,用封筒封了。就将苏友白的头一首诗,用上好花笺 细细写了,却落自家名字;转将自家的诗,叫王文卿写了,作苏友白的,—
—却不晓得苏友白的名字,只写个苏莲仙题,写完了,王文卿并银子同放在

袖中,遂往锦石村来。正是: 损人偏有千般巧,利己仍多百样奸。 谁识老天张主定,千奸百巧总徒然。
  原来这董老官却是白侍郎家一个老家人,名字叫做董荣,号叫做董小泉。 为人喜的是银子,爱的是酒杯。但见了银子,连性命也不顾,倘若拿着酒杯, 便头也割得下来。凡有事寻他,只消买一壶酒,一个纸包,便连府中匙大碗 小的事情都说出来。就是这《新柳诗》,也是他抄与王文卿的。
  这日王文卿来寻他,恰好遇着他在府门前背着身子数铜钱,叫小的去买 酒。王文卿走到背后,将扇儿在他肩头上轻轻的敲了两下,道:“小老好兴 头!”董老官忙回身来,看见是王文卿,便笑道:“原来是王相公。王相公 来下顾,自然就有兴头了。”王文卿道:“要兴头,也要在小老身上。”董 老官见口声是生意上门,便打发了小的,随同王文卿走到转湾巷里一个小庵 来借坐。因问道:“王相公此来,不知有何见谕?”王文卿道:“就是前日 的《新柳诗》和成了,要劳你用情一二。”董老官道:“这不打紧。既是诗 和成了,若要面见老爷,只消略坐一坐。老爷今日就要出门,只待临出门时, 我与你通报一声,便好过去相见。”王文卿道:“到不消见得老爷,只劳小 老传递一传递就好了。”董老官道:“这个一发容易!”王文卿道:“果然 容易。只是略略有些委曲,要小老周旋。”董老官道:“有甚委曲,只要在 下做的来,再无不周旋的。”
王文卿遂在袖子里摸出两幅花笺来,说道:“这便是和韵的两首诗。一
首是敝相知张兄的,一首是个苏朋友的,小老可收在袖里。过一会,待他二 人亲来送诗,烦小老回一声‘老爷出门了’,一概收诗;待他拿出诗来,再 烦小老将他送来的诗藏下,却将这二诗传进,与老爷、小姐看,便是小老用 情了。”董老官笑道:“这等说起来,想是个掉绵包①的意思了!既是王相公 来分咐,怎好推辞作难,只凭王相公罢了。”
王文卿来时,在路上已将三两数内称去一两,随将二两头拿出来,递与
董老官道,这是张敝友的一个小东,你可收下。所说之事,只要小老做得干 净、巧妙,倘或有几分侥幸,还有一大块在后面哩。”董老官接着包儿,便 立起身来说道:“既承贵友盛情,我便同王相公到前面一个新开的酒楼上去, 领了他的何如?”王文卿道:“本该相陪,只是张敝友在家候信,还要同来, 工夫耽阁不得了。容改日待小弟再来请罢。”董老官道:“既是今日就要来, 连我也不敢吃酒了。莫要饮酒误他的事情。”王文卿道:“如此更感雅爱!” 遂别了董老官,忙忙来回复张轨如。
  此时张轨如已等得不耐烦,看见王文卿来了,便迎着园门问道:“曾见 那人么?”王文卿道:“刚刚凑巧,一到就撞见。已与他说通了。怎么小苏 这时候还不见来?”正说不了,只见苏友白带着小喜走将来。
原来苏友白因昨夜思量过度,再睡不着,到天亮转沉沉睡去,所以起来 迟了。梳洗毕,吃了饭,随即到张家园来。恰好相遇。三人相见过,张轨如 道:“莲仙兄为何此时才来?”苏友白道:“因昨夜承二兄厚爱,多饮了几 杯,因此来迟,得罪!”王文卿笑道:“想是不要见白小姐了。”苏友白笑 道:“若是二兄不要见,小弟也就不要见了。”张轨如道:“既要去,也是 时候了,不要说闲话误了正事。”王文卿道:“小弟诗未和,已是无分,只
玉娇梨平山冷燕的上一页 玉娇梨平山冷燕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