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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全传·韩湘子全传





① 讵(jù,音巨)——岂,表示反问。

属其阴兵而告之曰:‘敌人之所欲者,吾头颅也,我将去之,不亦善乎?’若犹未也,生 等赫然斯怒,爰①整其旅,将见弓矢斯张,干戈戚扬,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急地以战, 杀人盈野。先生其奈之何!统希酌量,勿贻后悔!不宣。
  众人看毕,大喜道:“还是老先生高才!说得又委婉,又刚正,他自然 卷甲倒戈矣。”诌鬼道:“书词虽好,还得我亲自去番,凭三寸不烂之舌, 说的他死心塌地,不敢小觑我等。”龌龊鬼等益发大喜,只得摊钱买酒,与 诌鬼饯行。诌鬼饮过三杯,拿了书竟昂然而去。且说钟馗自从灭了涎脸鬼, 因五月热天,且在这山中避暑。这日正与含、负二神玩赏榴花,阴兵来报道: “外边有一秀士要见。”钟馗道:“令他进来。”只见那诌鬼高视阔步,走 到面前,长揖而立。钟馗已有几分不耐烦了。问道:“汝来何干?”诌鬼道: “俺闻兵乃凶器,战乃危事,所以不得已而用之。今日先生到此,未闻不得 已处,竟要将名为鬼的人一概要斩,人命关天,上帝宁佑汝乎?我学生下忍 坐视,故求敝友作书一封,专来奉上。倘若执迷,俺们的公呈决不免也。” 说罢递上书来。
  钟馗听了他的言词,已是大怒,又看他的书词,满纸胡言,竟无一笔通 处。于是掷书于地,大喝一声,手起剑落。将他诌筋诌肠,一齐砍断,再不 能诌了。于是率领阴兵,竟寻龌龊鬼来。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喊声震天,纷 纷乱乱,有许多人厮杀。你道是谁?原来是龌龊鬼与仔细鬼因与诌鬼饯行, 摊钱不均。龌龊鬼少摊了十数个,又插上几个小钱,仔细鬼受不的,所以生 起气来,率领家兵厮杀。钟馗不知是谁,将远看的人叫来问时,就是他书上 写的那两个。钟馗就要上前去斩。含冤道:“主公权且息怒,这叫做二虎相 斗,必有一伤,待他伤了一个,便容易了。”钟馗于是扎下营寨不题。且说 龌龊鬼与仔细鬼正在酣战之间,只听得一声呐喊,看时两家的兵都散了。你 道为何?原来他两个平日与这些兵的口粮不足,已都有些怀恨,今又见钟馗 安下营寨,料想纵有功劳,绝无赏赐,因此散了。他两个愈加气愤,只得拔 出刀子来厮剜,看看两家都带重伤,两家儿子出来各拉了回去。且说龌龊鬼 回到家中,料想不能得活,又恐死了累儿子买棺材。遂于夜间偷爬出来,跳 在毛坑死了。正是:
生前不是干净人,死后重当龈龊鬼。
再说仔细鬼听见龌龊鬼死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重伤,料来不能独活,遂 吩咐儿子道:“为父的苦扒苦挣,扒挣的这些家财,也够你过了。只是我死 之后,要及时把我的这一身好肉卖了,天气炎热,若放坏了,怕人不肯出钱。” 说着流下两行伤心泪来,大叫一声,呜呼哀哉了。不多一时,就悠悠的转活 来。他儿子问道:“爷爷还有甚么牵计处。”仔细鬼道:“怕人家使大秤, 要你仔细,不要吃了亏,就是牵计这个大事。”说毕方才放心死去了。不想 他儿子果是孝顺”不肯违了父命,竟将他碎割零卖。这也叫做事死如事生, 事亡如事存的了。表过不题。再说那急赖鬼与不通鬼正在那里眼望捷旌旗, 耳听好消息。忽见小鬼来报道:“不好了,钟馗来了,将诌先生已杀了,龌 龊爷与仔细爷都死了。我们只得各顾性命罢了。”说着就跳出去,逃得有影 无踪了。不通鬼闻得这个消息,去了三魂,丧了七魄,也不顾笔砚琴书,跑 到后园井边,咕哆一声,作秀才去了。只留下急赖鬼一人,急急走到家中, 闭门不出。钟馗率领阴兵,将他宅舍围住,昼夜攻打。急赖鬼急了,教他儿



① 爰(yuán,音元)——于是。

子也照前者讨债时挂出那等一面牌来,是将还字改成降字,是:“明日准降。” 到了次日,钟馗使阴兵问他:“为何不降?”他道:“写的是明日准降。为 何今日来问?”钟馗听了大怒道:“看来这厮的明日是个无底子的了。”催 督阴兵尽力攻打。那急赖鬼见势头不好,只得拿一技大戟杀将出来。这边负 屈出马,战够多时,只听得一声响,急赖鬼落马,众阴兵上前拿住。钟馗便 要取斩。急赖鬼道:“不算,不算,这是俺的马蹶,岂是汝等之能?便斩死 也不心服。岂有大丈夫乘人之危而马胜者乎?”钟馗呵呵大笑道:“也罢, 俺且放你去,让你再来,谅你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不怕你避入离恨天去。” 急赖鬼回到家中,换了一匹银鬃白马,又杀出来。钟馗与负屈相迎,急赖鬼 措手不及,又被负屈活捉过来。急赖鬼又道:“岂有此理,俺只有一人,你 却两个,虽然拿住,也算不得英雄。有本事的和我单战,不许夹攻。”钟馗 笑道:“果然会急赖,俺就再放你去,那时捉住,又有何说?”急赖鬼又回 到家中,弃了大戟,拿了一口可怜剑,又杀出来。钟馗便与他单战。那急赖 鬼怎敌得过钟馗,数合之外,便就逃走。钟馗紧紧赶来,赶到没奈河边,前 无去路,急赖鬼大惊失色。正在慌乱之际,忽然绿荫之中,撑出一只没下梢 的船来,急赖鬼指望渡过河去,再寻生路。不料跳得慌速,一跌跌落水中, 变成个大鳖,缩了脖子,再不肯出来了。正是:
躲债无方,张口不能胡急赖, 避人有法,缩头权且作乌龟。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忘父仇偏成莫逆 求官位反失家私

诗曰: 为后攒眉日夜忧,金银惟恐不山丘; 乃翁未瞑愁儿目,孝子能忘报父仇? 博具有神财挕去,烟花无底钞空投; 早知今日冰成雪,应悔当年作马牛!
  这首诗为何作起?只因人生在世,千方百计,挣下家财,后来生出不肖 子孙,定要弄个罄尽。所以古人说得好:“悭吝守财,必生出败家之子。” 这两句话便是从古至今,铁板不易的道理。惟有司马温公看得透彻,道:“积 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骘于 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若人人都学司马温公做去,世上再无有龌 龊仔细了。怎奈学司马温公偏少,学龌龊仔细偏多,自然那败家之子也就无 数了。怎见得?原来龌龊鬼与仔细鬼一家生下一个儿子,俱与乃翁大大相反。 自从父亲死后,他们就学起汉武帝来了,狭小汉家制度,诸事俱要奢华。又 随了一般帮闲的朋友,非嫖即赌,登时弄得罄尽。虽然弄了许多东西,却落 下两个鬼号,龌龊鬼的儿子叫做讨吃鬼。仔细鬼的儿子叫做耍碗鬼。此是大 概,且容细细说来。却说钟馗见急赖鬼变了乌龟,率领阴兵,又往别处去了。 这讨吃鬼打听得钟馗已去,安心乐意,在家受用。只是那居舍排设,俱不称 意,反将父亲骂道:“老看财奴!空有家资,却无见识,人生在世,能活几 日?何不穿他些,使他些,吃他些,弄他些,也算得世上做人一场。怎么只 管俭用?今日死了,你为何不带了去,遗下这些东西累我?我也是个有才干 的人,岂肯教他累住。”正在打算之际,只见媒人领着一个后生进来,那后 生怎生模样打扮?但只见:
一顶帽随方就圆,两只靴遮前露后。遍体琉璃,只怕那拾碎希的针钩搭去;满身秽 气,还愁这换稀粪的马杓掏来。拿不得轻,掇不得重,从小儿培植成现世的活宝;论不得 文,讲不得武,到大来修炼就希罕东西。正是:
慢说海船钉子广,拔出船钉尽窟窿。
  讨吃鬼问道:“这小厮是何处来的?媒人道:“闻得宅上无人使唤,专 引他来使用。说起他家也是富贵人家,只因从小儿娇养,没有读书,他家父 亲死后,莫人拘管,学了一身本事,又会耍牌,又会掷骰,又会饮酒,又会 嫖娼,又会小唱,又会弦子,又会琵琶,至于钻狗洞、跳墙头,都是他的本 事。且是性格又谦让,又极有行止。他赢下人的,绝不肯去逼迫,别人赢下 他的,一是一,二是二,并不教人上门上户。因此将家私败了,人还不说个 好,反送下一个浑名,叫做倒塌鬼。他如今没奈何,要投在人家使唤,问了 几处,都不承揽,我闻得宅上不称那时不容闲人了,所以领来,大爷只管留 下,包管要诸事称心。”讨吃鬼道:“我正要等一个人,来得正好。”于是 写了一张投身文约,赏了媒人十两银子,那媒人欢天喜地去了。这讨吃鬼向 倒塌鬼道:“连日暑气炎炎,那里有甚么乘凉去处才好?”倒塌鬼道:“大 爷要乘凉不难,离此有十里之远,有一座快活亭,那亭子前面都是水,水里 栽着莲花,堤边都是杨柳松柏,遮的这亭子上一点日色全无,且是洁净无比。 坐在那上边,耳畔黄鹏巧啭,面前荷香扑鼻,风过处微波滚玉,日来时杨柳 筛金,绝好的乘凉之地!大爷何不一往?”讨吃鬼道:“如此所在,自然要 去,只是我一人坐在那里,也无滋味,你又是我手下人,陪我坐不得。”倒
  
塌鬼道:“有小人一个相知,极会趋奉,当日趋奉小人时,诸事妥当。小人 赠了他一个鬼号,叫做低达鬼,大爷要人陪,小人去唤他来何如?”讨吃鬼 道:“极好,你快去唤。”倒塌鬼不多时,果然唤低达来了,怎见得?
   只见他满面春色,一团和气,弯着腰从不敢伸,掇着肩那能得直?未语先看人面, 双目钉住大爷须眉;未言先自笑嘻,张口朝着大爷之腹。身欲坐而脚象有针,脚欲行而惟 恐多石。见了酒不知有命,逢着肉只愁无福,教投东不敢往西,惟取欢心;不避风又那怕 雨,岂敢惮劳!更有几般绝妙处,劝老爷莫带草纸,待老爷出恭毕,小人与老爷舔,恐草 纸揩破屁眼。 却说这低达鬼进的门来,扑地磕下头去,讨吃鬼道:“不消行礼,请坐
了罢!”那低达鬼再三谦逊,多时才坐在椅子上。讨吃鬼叫他一声,他就连 忙跪下道:“大爷有何吩咐?”讨吃鬼道:“我因天气炎热,要去快活亭上 乘凉,要你陪俺。今后你也不必这样过谦,只要陪得大爷受用罢了。”低达 鬼连连打个恭,道:“大爷吩咐得是。”于是就整一桌席,都是山珍海味, 只少龙肝凤髓,抱了两坛桑落美酒,骑了一匹高头骏马,玉勒金鞍,竞到快 活亭上来了。只见亭子上边,早有一伙人在那里饮酒,你道是谁?原来是仔 细鬼的儿子,耍碗鬼。同了两个知心朋友,一个叫做诓骗鬼,一个叫做丢谎 鬼。那耍碗鬼自从仔细鬼死后,他的心肠与讨吃鬼一般。也是怨恨他父亲不 会为人,所以也就改了当日制度,每日只是赌钱饮酒取乐,今日正在这快活 亭上受用。讨吃鬼看见,恐他计不共戴灭之仇,心下踌躇,谁想他度量宽宏, 不念旧恶,连忙走下亭子来,迎着讨吃鬼道:“兄长也来此作乐乎?弟久已 要负荆请罪,惟恐兄长不容,今日幸遇此地,实出望外也。再不消提老狗才, 只因他们反目,致令我弟兄们参商。”说罢,让到亭子上来,讨吃鬼未免也 说了几句亲热套话,与众人罗圈作揖,彼此俱问了大号。
讨吃鬼与耍碗鬼彼此让席,诓骗鬼道:“据我说来,你两家合了席,岂
不热闹?”低达鬼道:“妙哉,妙哉,我小子左之右之,无不宜矣。”真个 两家合而并坐,讨吃鬼居右,耍碗鬼居左,诓骗鬼、丢谎鬼对陪,低达鬼打 横,倒塌鬼执壶斟酒。饮酒中间,又说起先人们当日刻薄,没见天日,若是 这等亭子上,不知快活了几百场了。诓骗鬼道:“如今这些说话也不消提了, 放着眼前风光,何不畅怀!二位大爷只管讲他怎的?我们王十九,只吃酒。” 于是满斟一杯,奉与讨吃鬼,教他行令。讨吃鬼道:“实告,酒我虽会吃, 却不晓得行甚么令,你就替我行罢。”诓骗鬼又让耍碗鬼,耍碗鬼也是如此 说。你道却是为何?只因他两家祖辈从不宴客,所以他二人都未见过行令。 诓骗鬼心上明白,不勉强难为,遂道:“也罢,我就替大爷行起。”于是拿 过骰盆来说道:“要念个风花雪月梅杨的词儿。如念错了,罚一大怀。”众 人道:“念的明白些,我们好遵令。”诓骗鬼拿只骰儿说道:“对月还须自 酌,春风到处皆然;东西摇拽柳丝牵,花满河阳一县。梅开香闻十里,雪花 乱扑琼筵;念差道错定纠参,不罚大杯不算。”掷下去恰好掷了个幺。诓骗 鬼满斟一杯递与讨吃鬼,讨吃鬼道:“这是为何?”诓骗鬼道:“令是个人 替行,酒要大爷自吃。”讨吃鬼吃了酒,就该耍碗鬼掷,耍碗鬼道:“爷爷 呀,这坑小弟的命了!你再重说一遍!”诓骗鬼只得又念了一遍。那耍碗鬼 还念错了两句,掷下了四,大家都斟上,耍碗鬼还罚了一大缸,就该诓骗鬼 掷。丢谎鬼道:“你已掷过,怎么又掷?”诓骗鬼道:“此是大爷的令,我 不过替大爷一行而已,我敢不遵命?”于是拿起骰来掷下去,是个六点。诓 骗鬼自然明白,飞起杯来,敬了讨吃鬼一杯。丢谎鬼说道:“这是怎么说?”

诓骗鬼道:“令是雪花乱扑琼筵,所以我就乱扑起来。”那低达鬼道:“怎 么扑不到我这里?只管教我想!”诓骗鬼也就赏了他一杯,转过盆来该丢谎 鬼掷,丢谎鬼掷下个二,他竟满席斟起来。诓骗鬼道:“请罚一大缸。”丢 谎鬼道:“我就遵命怎么罚?令是春风到处皆然,不该大家都吃么?”诓骗 鬼道:“你不知道,要依点数来掷骰,二点只敬两家就是了。”丢谎鬼只得 受罚。收尾该低达鬼掷,满心他要掷个六点或四点,吃杯酒儿。不想掷下三 点,只得上下斟起,甚是难过。乘众人不看,竟将一壶酒嘴对嘴一气儿偷吃 了。
  且说大家正吃得豪爽,见红日已两沉矣。讨吃鬼道:“我们正在高兴之 际,又早黄昏了,怎在得个好所在,我们可以过夜,大家乐一个通夜宵方妙?” 诓骗鬼道:“这有何难?此去到柳金娘家不远,大爷们为何不往他家去?” 耍碗鬼道:“柳金娘足个甚么人家?大爷们去的来不的?”诓骗鬼道:“这 柳金娘有两个绝色女儿,一个取名倾人城,一个取名倾人国,俱有闭月羞花 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大爷们何不相会相会,也个枉到此一游?”讨吃鬼与 耍碗鬼听得此言,不觉麻了半边身了,说迫:“为何不早说?快些去。”
  于是一行人离了快活亭,望前急走,走不多远,前边一座大镇,讨吃鬼 问道:“这是甚么去处?”丢谎鬼道:“此处叫做迷魂镇。”又走了几步, 前面又一座大寨,耍碗鬼道:“这又是甚么去处?”诓骗鬼道:“这是烟花 寨。”众人都上寨来,又见一个大坑,坑上有座独本侨,讨吃鬼问道:“这 是甚么缘故?”诓骗鬼道:“这坑叫做陷人坑,这桥叫做有钱桥,总是有钱 的许来瞧,无钱的不许来瞧的意思。”到了柳金娘门首,诓骗鬼引着众人进 来。金娘道:“众位老爷,今日那阵风儿刮的到此?”又看见讨吃鬼与耍碗 鬼:“这二位大爷面生得紧。”诓骗鬼道:“是我的新朋友,他二人俱有万 贯家财,今日专来看你两位姐儿。福星来临,你怎还这等怠慢?”柳金娘听 说有饯,喜的屁沟里尿流。向讨吃鬼与耍碗鬼说道:“鸨儿有眼无珠,望乞 二位大爷恕罪!”便磕下头去,这讨吃鬼与耍碗鬼并没走这条路,不知规矩。 只见鸨儿磕头,又有几岁年纪,讨吃鬼与耍碗鬼连忙叫了声老奶奶,还了个 揖。金娘忙让到客房,只见摆设得甚是齐整,上面供奉着他的白眉神,中间 放着一张方桌,八把交椅,两边铜炉古画,极其潇洒。众人依次坐下,须臾 就是一果品人来泡茶。柳金娘连忙催促他两个女儿出来,果然生的美貌,但 见黑参参的头儿,白浓浓的脸儿,细弯弯的眉儿,尖翘翘的脚儿,直掇掇的 身子儿,上穿着藕合罗纱衫儿,下穿着雪白广纱裙儿,两个一样容貌,一般 打扮,就如一对仙女临凡。朝着众人端端正正拜了两拜,把讨吃鬼与耍碗鬼 喜的满心发痒,痒的无有抓处,只是目不转睛的看。手下丫头抬过八仙桌儿 来,讨吃鬼与耍碗鬼依然正坐,诓骗鬼与丢谎鬼依然对坐陪席,两个姐儿打 横,低达鬼占了桌儿,即时把大盘大碗掇将上来,无非是鸡鱼果品,海味肉 菜之类。
  众人在这里猜拳打马的吃酒,那倒塌鬼是失时之人,独自一个在厨房里 与老鸨儿捣椒。丢谎鬼道:“二位贤姐何不传唱一曲与二位爷劝劝酒?”那 倾人城拍着桌棱儿,唱一个黄莺儿道:
   巫山梦正劳,听柴门有客敲!窗前淡整梨花貌。鸳衾暂抛,春情又挑。当筵不惜歌 喉妙,缠头频解,方是少年豪。 果然词出佳人口,端的有绕梁之声,众人夸之不尽。说道:“这位贤姐
这等人才,又是这样妙音,若非二位的?怎么消受得起?”于是又教倾人国

唱。倾人国便续着前腔,也唱一个道:
   果是少年豪,缠头锦不住抛,千金常买佳人笑。心骚意骚魂劳梦劳,风流不许人知 道,问儿曹,闲愁多少?好去上眉梢。 众人都说道:“妙妙妙!又新鲜,又切题,实难为贤姐了。”讨吃鬼道:
“你们难为的他二位唱了,你们何不也唱一个回敬回敬?”诓骗鬼道:“不 打紧,我有一个打枣竿儿,唱与你们听罢。”于是一面拍着手,唱道:
   两冤家,我爱你的身子俏,还有你打扮的忒煞风骚。更爱你唱曲儿天然妙,一个如 莺啭,一个似燕娇,听了你的声音也乖乖,委实唱的好! 把众人都笑了。轮着丢谎鬼唱,丢谎鬼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
说道:“弟兄两个,同做生意,哥哥拿了一千两银子,往南边买货去了。看 见绝色的个姐儿,就嫖起来了,将一千银子嫖的罄尽,回不得家乡了。那姐 儿念情难舍,与他立起个堂儿,将他供奉在里面,只说是个毛神。凡有嫖客 来,先要磕头祭他,他兄弟见他兄多日不见回来,又拿了二百两银子去寻他。 不想哥哥偏寻不着,却寻着一个姐儿,也就要嫖。姐儿道:我家有个毛神, 甚是灵验,凡客来都要祭他。他兄弟依言来祭他,他见是他兄弟,连忙跳下 来说道:兄弟,你拿了多少银子来嫖?他兄弟道:拿了二百两。他兄道:快 回去回去,我拿了一千两银子嫖了个毛神,你拿二百两银子只好嫖成个毛 球。”说完慌忙跪下道:“小人失言了。”诓骗鬼道:“大爷们不怪你,有 好的只管说来!”丢谎鬼又编造了一通,把众人说的大笑。低达鬼道:“你 得罪二位大爷,又把俺们都扯下水去。”丢谎鬼道:“你不要说我,且看你 有什本事与二位大爷劝酒?”低达鬼道:“我但凭二位贤姐吩咐,教我怎的, 我就怎的。”倾人城说道:“我叫你学驴喊。”那低达鬼真个就喊了三声。 倾人城说道:“不算不算,要跪在地下,就如驴一般大喊三声方算。”低达 鬼道:“这有何难。”连忙跪下,高喊三声,把众人喜笑不住。低达鬼奉与 倾人城一杯酒,又斟一杯与倾人国。倾人国说道:“你要教我吃这杯酒,除 非跪下顶在头上,叫声嫡嫡亲亲的娘,说吃儿的这杯酒,我方肯吃。”低达 鬼道:“死不了人。”真个头顶酒杯,跪在地下,叫道:“嫡嫡亲亲的娘, 你吃儿子这杯酒!”那倾人国笑着道:“好个孝顺儿子!”于是取酒来吃了。 众人道:“我们告了回避罢。”这两个败子此时也恨不得教众人散了。遂扯 了诓骗鬼走到帘外,悄悄的问道:“这桩事我们都不能行,还要求你指教!” 诓骗鬼道:“没甚难处,只要舍的银子就体面了。”二人领了这大教,就立 起挥金如土的志气来。
当下众人都到外边客房里睡去了,只讨吃鬼携住倾人城的手,耍碗鬼携
住了顷人国的手,各自进卧房去了。只见那卧房中花梨木床来于两广,描金 柜出自杭州,桃红柳绿,衣架上堆满衣裳;花缎春绸,灯床顶高增褥被。梳 头匣描着两湖景致,匀面镜生铸就东海螭纹。更有瓶桂花油满房香腻,还有 匹红绫骏马触鼻腥臊。他二人从来不曾见这洋排设,喜的心花都开,就如刘 晨、阮肇误入天台一般,又象那猪八戒到了西天极乐世界一般,便就抬脚不 知高低了。丫头们进来脱靴,就赏了几锭银子,你道他们来快活亭乘凉,自 然不曾带得银子,如何这等就便益。原来从快活亭起身时,已定了要嫖的主 意,故使人回家去,取了百十两银来。所以适才饮酒时,丢谎鬼有那百两嫖 成毛球的笑话儿,只两个姐儿见他二人出手大样,枕头上就百般奉承。若不 是生死簿上不该死,险些儿连命都丢了。次日起来,众帮客都来扶头,无非 鸡蛋肉丸之类罢了。转刻吃毕早饭,众人道:“我们做些甚好?”倾人城道:

“我们蹴圆①罢。”讨吃鬼道:“我们不会蹴圆。”倾人国道:“我们不然投 壶罢?”耍碗鬼道:“我们不晓得投壶。”众人道:“我们不如玩牌好。” 这是众人做住的圈套,要套两个败子。他两个果然就认了道儿,众人把倒塌 鬼也叫到跟前,要抽头儿。初时暗与他两个几张牌,渐渐使出手段来,登时 就赢下他两个几百两银子。讨吃鬼道:“不玩牌了。”要掷骰。不想这骰儿, 又是柳金娘灌上铅的,他两个依旧在下风头。
  如此在柳金娘家住了半月有余,他两个的家私已去了一大半。那日忽然 来了一位相公,跟着许多家人,原来是贾大爷的公子。诓骗鬼扯着他二人与 众人都溜将出来道:“他来了,我们另扎一阵,且走罢。”二人无奈,只得 回去。讨吃鬼将众人邀在他家里坐下,心中好不气恼,对耍碗鬼道:“他们 做官的人家这佯势焰,我们没有前程的,难过日子,若是你我大小有个前程, 这会也还在那边陪他坐里。就纵然把婊子让他,我们也不至于这等没体面往 外飞逃。”耍碗鬼叹了一口气不作声。诓骗鬼乘机说道:“大爷们要前程不 难,拿出几千两银来,小人效劳,替大爷们到长安去干办,休说前程,就象 那公子的父亲做黄堂知府,也是个容易得。那时做了官,挣几十万银子回来, 要嫖就嫖,要赌就赌,谁敢说句歪话?”耍碗鬼道:“官也这等容易做么?” 丢谎鬼道:“这有何难,如今朝中做宰相用事的是李林甫,他受贿赂,只要 投在他门下,当下就有官。只怕大爷们舍不得银子,若是舍得,小人帮扶上 诓骗哥去,只管要妥当。”一席话说的二人兴头起意,说道:“不知得用多 少银子?”眶骗鬼与去谎鬼一个眼色,丢谎鬼就不作声了。那诓骗鬼故意打 算了一会,又吸溜一声,就说:“二位大爷要做官,轻可也得几千,少了不 济事。”讨吃鬼扯出耍碗鬼来,背地里商量了一会,进来安住诓骗鬼与丢谎 鬼,教低达鬼陪坐,他两个办银子去了。盖是想做官的心急,就要当日打发 起程的意思。
且说那两个,每人都有万贯家财,只因在柳金娘家里要在婊子跟前做体
面,输下的赌博账,不等回家来就着人取去,对着婊子与了众人。众人都各 自送回家来,此时一家凑了五千两银子,便如倾囊儿出的。于是当面封包了 银子,一面使人去雇牲口打成驮,则管待他两个吃了酒饭,千万嘱咐,打发 起程去。他二人就学起做官的样子来了,走一步大摇大摆,说话时年兄长, 年兄短,以为这顶纱帽就象在头上一般。不想等了三四个月,并无音信,家 中没有银使,凡事渐渐萧条起来了。一日正在纳闷之间,丢谎鬼来了,恰好 耍碗鬼也正在讨吃鬼家坐,二人忙问道:“端的如何?”丢谎鬼叹了口气道: “我们到了长安,恰要寻个门路,谁想不凑巧,刚刚兑着朱泚①作乱,我们商 议要回来再去,路上被贼盗将银子抢去。诓骗鬼也教贼杀了,惟有小人逃的 性命回来,今日相见,实是在世人了。”那两个败子一闻此言,气得大呼小 叫,口吐鲜血,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丢谎鬼爬起来一溜烟走了。你说他往 那里去了?原来是他做成的圈套,将银子骗的走了两程,寻了歇家,将原来 的脚夫打发去了,另雇骡子改路,要往南京去,也恰有朱泚作乱的消息,他 们不敢走,诓骗鬼在店内住,这丢谎鬼回来安动作具实事,端端的在这两个 败于跟前丢上这等几句大谎。依旧赶上去与诓骗鬼均分了银子,往南京作生 意去了。这两个败子苏醒过来,无可散气处,恰好倒塌鬼进来说:“家中没



① 蹴(cù,音促)圆——踢球。
① 泚(cì,音此)。

有柴米做饭,拿钱来小人去籴。”讨吃鬼道:“钱在那里?只个来籴不成。” 倒塌鬼咕嘟了嘴说道:“莫有钱籴米,难道饿死不成?”讨吃鬼正在气头之 上,见他说这句言语,拿起棍来照头就打,不料一下将倒塌鬼打死了。耍碗 鬼道:”正在甚么光景处,你又弄下这人命,该怎么处?”讨吃鬼呆了一会, 说道:“低达鬼见我们穷了,他又往别处低达去了,他日若在时,看见便遮 俺,如今只是你我弟兄二人商量个法儿才好。”耍碗鬼想道:“只说他是霍 乱儿死了,与他买个扒皮棺材,装在里边埋了,他又没有人主,不过瞒过街 坊邻里的耳目去就便了。”讨吃鬼道:“我那里有钱与他买棺材,只好使席 子卷了罢。”耍碗鬼道:“不好,席子卷了露出头上的伤来,教人看破,反 做不妙了。不如咱弟兄们抬上,丢在园井里罢。那眼枯井,教他一总倒塌去 罢。人间时只说他逃走了。”于是依计而行,看官们着眼,这就是倒塌鬼的 下落。
  再说这两个败子,一日穷出一日,把地也卖了,家货也卖尽了,讨吃鬼 刚刚落下一条顶门棒。耍碗鬼落下一个碗,二人叹道:“还是先人遗下这两 件好东西,不然我们岂不失脚了。”于是讨吃鬼拿着棍,耍碗鬼抱着碗,才 做起他们的本分生意来了。一日在街上讨吃,听得后面高声叫,二人回头看 时,是那急赖鬼的儿子叫街鬼。讨吃鬼问道:“兄为何也做这个买卖?”叫 街鬼道:“只因先父惟凭急赖,莫有挣下东西,所以遗些虚薄产业,都被我 拆兑与人家了。小弟没奈何,学会这个本事,倒也清闲自在。二位是方便的, 为何半年不见,也就如此了?”二人道:“个消提!”因将前事诉说一遍。 道:“我们如今是患难朋友了,且又是父交子往?我们如今益发结拜了,也 好彼此扶持。”说的投机,便同到土地庙里厮磕了个头,结拜成兄弟,果然 恩爱异常,日则同食,夜则同宿,不象同胞弟兄们参商不象样。
那一日往大王庙中乘凉,忽有一个人慌慌张张来说道:“快躲快躲!钟
馗又来了。”他三个吃了一惊道:“他已走了多日,怎么今日又来?”那人 道:“你们不知道,他前去欠真山有个假鬼,本领十分利害。行事如捕风捉 影,说话是漫天盖地,与钟馗大战了几百场,才被钟馗斩了。斩了假鬼回来, 路上又遇着个低达鬼,不想这低达鬼不济的很,钟馗将他捉住,他就吓的满 口胡招,竟将三位招出来。钟馗将他罚得与阴兵做了个吮痈舐痔的外科太医 了。如今又寻将你三位来了,我是地哩鬼专来报信。”说毕去了。他三人正 疑惑之际,只听得鼓角连天,已将大王庙围了。叫街鬼道:“此时如何区处? 只得与他对敌。我在这里呐喊,你两个上阵。”那讨吃鬼手拿打狗棍扑上前 去,钟馗大喝一声,如山塌地崩的一般。吓得讨吃鬼骨软筋麻,丢了棍往回 飞跑。钟馗赶来,耍碗鬼接住,举起碗来向钟馗打去,指望照脸一碗打死。 钟馗的宝剑下叮当一声响,将碗打的粉碎。耍碗鬼道:”罢了,罢了!把吃 饭的家伙也丢了,还不投降,等待何时。”于是三人齐跪下哀告道:“念小 的们原是好人家儿子,只因不守本分,弄得穷了,没奈何干这营生,教人起 下这些鬼号。望老爷饶命!小的们不是情愿做这样鬼的。”钟馗道:“不守 本分,便是匪类,要你们何用?”三人又苦苦哀告道:“这也不尽是小的们 的不是,只因祖父们悭吝的悭吝,急赖的急赖,所以积造下的。老爷岂不闻 悭吝爱财,必生败家之子,赖来的东西不长盛?”钟馗呵呵大笑道:“据汝 等说来,倒也有理,但只是游手好闲,不是常法。”于是每人打了四十棍, 以戒将来。又每人赏了一百文钱,以济穷苦。三鬼见钟老爷赏罚分明,心中 感服,叩头拜谢。知过必改去了,这叫做:

费尽家货,阿翁枉作千年计;学会讨吃,有时也挣百文钱。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诓骗人反被人抠掏 丢谎鬼却教鬼偷尸

诗曰: 世事好还何日了?这个才胖,那个随来讨。总是缘人诚处少,苍天教把乾坤小。 幸有钟馗心肠好,除去好顽才觉晓,任他变化千般巧,当只一断如包老。
  话说那诓骗鬼骗了讨吃鬼与耍碗鬼的万两银子,与丢谎鬼均分。还恐怕 讨吃鬼与耍碗鬼不肯死心塌地,故教丢谎鬼回去,一面安动家下,一面丢上 那等个大谎,弄得两个讨吃的讨吃,耍碗的耍碗。他与丢谎鬼到南京竟做生 意去了。不想人虽如此,天理不然,报应循环,一点不错。这眶骗鬼合了一 个伙计,是十分厉害,怎见得?
   头似猴腮,鼻如鹰嘴,一副脸面无血色,十个指头似钢钩。宁教我负人,莫教人负 我,奇方得自曹操。逢人食其肉,还要吸其髓,妙术受于狐精。一点良心,难离阴司早已 丢下,千般计较,出娘胎敢不带来?要知此物名和姓,四海皆称抠掏鬼。 这抠掏鬼与眶骗鬼做了伙计,卖得一钱,账上只落五分,不及数个月,
竟将五千两本钱抠去一半。那日诓骗鬼查账,见没有许多东西,就问抠掏鬼 下落。抠掏鬼信口支吾,诓骗鬼大怒,揪住抠掏鬼就打。不想那抠掏鬼有一 般绝招。十个指头就如钢钩一般,将诓骗鬼先抠起皮,后去其肉,登时抠见 骨头,呜呼哀哉了。保正甲长,见他抠死了诓骗鬼,齐来拿他。他轮起利爪 来,抠的个个皮开,人人流血,保正不能擒他,只得到县中来禀。县尹正在 堂上,保正上前禀道:“某处地方保甲,有个抠掏鬼将诓骗鬼抠死,某等拿 他,他十指如钢钩,将某等抠伤,望老爷速速差人去拿!稍迟恐他逃了,人 命关天,带累某等不便。”县尹听了大怒。吩咐两个快手,带值日皂隶,火 速拿来见我。去不多时,只见都抱头而来,县尹问道:“怎么你们这等模样?” 皂隶道:“禀老爷,那抠掏鬼实是厉害,小的们奉了钧命前去提他。他抡开 利爪,逢人便伤,触人便裂,小的不能近前。还要老爷调些兵马去擒捉。” 县尹摇头道:“谅你们三人如何能敌,你们这许多皂隶还未能擒,我想此物 必非人类,定是甚么妖邪变化的。兵马去也无益,必须你们访一个有法力的 高人来禀我,方可除的他。”皂快道:“小的们不知有法力的在何处?必须 老爷出张告示,招致那有法力的自然效命了。”县尹见说的有理,真可出了 一张告示。
本县正堂为除邪逐祟,以救民生事:照得光天之下,难容魑魅横行,化日之中,未 许魍魉作祟。是以律有明条,巫师犹将禁止,况显为民害者也!近来本县不能正己化民, 以致妖邪作祟,竟有妖邪抠掏者,具虎狼之心,持抠人一术,心如蛇毒,遇之者家败人亡。 手似钢钩,当之者肉枯髓竭。若不早为拘除,势必多遭毒害。为此示仰合邑军民人等知悉, 或有拿妖之术,或己不能转荐他人,或无此人而求别县。果能除害安民,本县不惜重赏, 务其合力同心,不可自贻伊戚!特示。
  告示展挂出来,常言道,无巧不成话,恰好地哩鬼过来。只见众人围着 观看,他也挨入丛中,看时是招求法师,要除抠掏鬼的告示。他心里想道: “俺如今现知钟馗的下落,何不请他来灭了此鬼,岂不是一功?”算计定了, 上前就揭告示,众人问道:“你能斩鬼么?”地哩鬼道:“我虽不能斩鬼, 却能请个斩鬼的人来。”于是众人遂簇拥着地哩鬼来见县尹。县尹升堂问道: “你有何法术可以斩鬼呢?”地哩鬼道:“小人也不能斩鬼,小人知道有个 斩鬼的人,他姓钟,名馗,是天子封为伏魔大神的职位,领的一个司马,一 个将军,三百兵卒。老爷要除此恶鬼,料想非他不能,老爷只管差人同小人
  
去请可也。”县尹大喜,赏了地哩鬼五十两银子。差了两名快手,跟着地哩 鬼飞也似请去了。却说钟馗打发了讨吃鬼等,其时又是中秋天气,金风瑟瑟, 玉露零零,昔颜潜庵有诗为证:
金风萧瑟楚天长,人世光阴属渺茫; 田舍稻炊云白滑,山园霜熟木奴香。 雁传归信天河远,蛩①诉离愁夜正长, 况是江山摇落后,闲居潘鬓渐苍苍。
  钟馗领着阴兵缓缓而来,一路上听了些哀柳啼鸦,凉风惊雁,正行之际, 忽有三人拦路跪下。钟馗问道:“汝等有何话说?”一个跪上前来道:“小 人是地哩鬼。”钟馗道:“俺专要斩鬼,你怎么敢来?”地哩鬼道:“小人 虽名为鬼,却不害人,今日来正要恳求老爷斩鬼。”遂将县尹敦请之意禀上。 钟馗甚喜。发付两个快手先回。然后教地哩鬼引路,不到县衙,竟寻抠掏鬼 去了。且说那抠掏鬼得了诓骗鬼的东西,将诓骗鬼抠死,又抠了保甲快皂。 知道县尹与他不肯干休,他招了许多会抠掏的小儿鬼,反上鹰鼻山去,做起 大王来了。地哩鬼早已知道,引着钟馗竟到鹰鼻山下,小卒报上山来道:“山 下有钟馗领着兵将,扎住营寨,口口声声要斩大王。”抠掏鬼大怒,急速齐 整,拿了一条镰银棍,冲下山来。这壁厢负屈出马,舞刃相迎,两个劈了顿 饭时辰,不分胜败,抠掏鬼丢了镰银棍,弄起爪来,向负屈脸上乱抠。负屈 遮架个住,败回阵来。钟馗见负屈满脸带血,问道:“怎么这等狼狈?”负 屈道:“果然抠得厉害,从来没见此等恶鬼。”钟馗大怒,提剑而出,那抠 掏鬼又拿了镰银棍,迎着一场好杀,镰银棍不离耳畔,青钢剑只在眉峰,那 一个说:“俺抠掏死诓骗鬼,何干足下?”这一个道:“俺奉唐王命,令来 斩 妖精。”那一个说:“俺弄开十个指头,人人胆颤。”这一个道:“俺举起 这口刀,个个寒心。”那一个说:“谁走了不算好汉!”这一个道:“谁胜 了才算将军。”正是两家费尽平生力,试看何人立大功?
那抠掏鬼左伎右俉,看看遮架不住.弃了棍,伸出爪来。钟馗知道他的
厉害,晃了剑,且回本阵。那抠掏鬼又得了胜,竟去了。含冤道:“看他所 恃者惟有十指,何不将涎脸鬼的脸戴上,甚是坚厚,他自然抠掏不动,斩他 有何难哉?”钟馗道:“是了。”忙将脸戴上,又出阵来。那抠掏鬼也不使 镰银棍,但凭十指来抠。不料此物坚厚异常,怎能动得分毫,反将他的指头 抠的鲜血长流,不能施展。只得缩回手去。钟馗大喝一声,举剑照头砍来, 抠掏鬼无法支持,逃回山上去了。小卒儿见他们的大王逃了,蛇无头而不行, 鸟无翅而不飞,也就都四散了。抠掏鬼自料不能得生,关上寨门,点起火来 自焚而死。才知他是个闭门子火烧死的人。于是地哩鬼跪下报与县尹,县尹 大喜,率领百姓来迎请钟馗。钟馗不好过却,只得来至衙门。堂柱上挂着一 副对联是:
百里清风回绿野,一帘明月照琴堂。
其时早已设下筵席,铺设十分齐整。县尹把盏,让钟馗坐了正席,含冤 左席,负屈右席,县尹下席奉陪。捧上戏单,求钟馗择戏。钟馗择了出《关 圣斩妖》。戏子扮出来,先是周小官唱一套去请黄道士来,黄道士书符念咒, 念出一个妖精。那妖精竟将黄道士打去了。恰好吕纯阳老先生来,看见妖精 厉害,发牌又请了关夫子、周仓拿住。县尹看到此处道:“今日大人斩鬼,



① 蛩(qióng,音穷)——蟋蟀。

不亚关夫子矣!”钟馗道:“大人请俺至此,也就是那吕纯阳了。”含冤道: “负将军可以算得周仓。”负屈道:“不然,不然,他将俺抠的满脸流血, 只好是黄道士罢了。”满席坐的皆大笑。席终,钟馗就要辞去,县尹再三款 留,说道:“下官有座小园,屈尊大人盘桓数日,也不枉下官敦请一番。” 钟馗只得应允。县尹邀进园中,只见极其雅致,宾主坐定。钟馗见天然几上 放着两卷诗稿,取来展玩,却是咏秋风、秋月、秋水、秋山、四景的绝句, 两卷俱是这个题目,且都是一样韵脚,先将一卷从头细玩,那咏秋风的是:
金风萧瑟逗窗纱,鸟雁排空影欲斜; 今夜愁多应有梦,不知吹去到谁家?
那咏秋月的是: 清风清夜沐清光,散尽天香桂影长; 愿借仙娥消寂寞,好来窗下舞霓裳。
那咏秋水的是: 丹枫摇落晚烟多,雨后风馀细细波; 窃爱澄鲜如俊月,每临秋水忆娇娥。
那咏秋山的是: 白云飞去复飞来,霜叶如花未经开; 最喜谢安高致好,拟逢仙女到天台。
钟馗看毕道:“此卷才质虽好,口角轻狂,必放达不羁之人也。”又看
那一卷,只见咏秋风的是: 秋日风寒不时纱,街头摇荡酒旗斜; 舞弓坐后情犹在,结伴还须咏到家。
那咏秋月的是:
明月逢秋分外光,天香先占一支长; 嫦娥若肯垂青睐,脱去蓝衫换紫裳。
那咏秋水的是: 原泉有本水偏多,每到秋来不起波; 孺子濯缨①夜到此,岂容盥手映嫦娥。
那咏秋山的是:
萌蘖才生人又来,秋山所以少花开; 年来王道无人讲,松柏焉能似五台。
钟馗看毕,掩口而笑道:“好个糟腐东西,令人可厌。”县尹道:“大 人眼力不错,这是下官作养得两个童生,那卷轻狂些的,才思到也看得过, 只是做人浮荡,每每纵情于花柳之间,全无中规中矩的气象。”钟馗道:“看 他那诗,每首后二句,其人便可知矣。”县尹又道:“这一卷糟腐的为人, 与那个大相反,开口就讲道学,举步但要安详。更可笑者,即出恭之际,犹 必整其衣冠,虽冒雨之时,未尝乱其脚步,至于世态人情,一毫不懂,所以 同社人送他两个的美号:那一个叫做风流鬼,这一个叫做遭瘟鬼。”钟馗道: “只罢了,孔子云,不得中行②而与之,”必也狂狷③乎?中行原是难得的, 古今以来,能有几人?”



① 濯(zhu6,音浊)缨——洗涤系冠的丝带。
② 中行——旧谓行为合乎中道、无过与不及。
③ 狂狷(juàn,音绢)——器量狭小而性情急躁。

  正说之间,外边传鼓,送进一纸状子来,你道这状子是谁的?原来是丢 谎鬼与诓骗鬼自分开银子,他也就做起生意来。买了两个小厮,一个叫做捕 风,一个叫做捉影。又与他寻了两个伙计,一个是梁山泊上时迁的祖宗,生 得毛手毛脚,惯会偷人,叫做偷尸鬼。一个是战国时祝驼的后代,生得伶牙 俐齿,专一赖人,叫做急突鬼。这两个自从入了铺子,就打起顺风旗来,偷 盗的偷盗,急突的急突。一日也台当起事,这偷尸鬼正将一锭银子往裤裆里 塞,恰好教捕风观见,不好当面识破,只得告与主人去了。丢谎鬼尚在疑信 之际。过了几日,来到铺中查验,果然没了无数东西,且有许多长支账目。 丢谎鬼问急突鬼道:“东西没了大半,怎么还有许多长支账目?”急突鬼道: “长支是我使了,日后我慢慢还你的,若是不还的,只教半天里马踏死。” 说罢摇着扇子,反愤愤不平去了。丢谎鬼见这等光景,待要打他,又怕象诓 骗鬼那样子吃亏,前车已覆,不敢再行。只得忍气吞声,回来想道:此事只 得到官,于是寻一个代书,罗了几壶好酒,又送了五钱银子,只要写得厉害, 耸劳①官府,那代书也不管他是虚是实,问了大概,写成状子,他就递进去。 县尹同这钟馗看那状子时,上写道:
   告状人丢谎鬼为明火劫财,杀人无数事:情因小人一生谨慎,并不妄为,齿积三月 有馀,得银五千两。指望创业垂后,以为子孙万代之计,不料命蹇时乖,忽有偷尸鬼与急 突鬼者,以狼虎之心,恃鲸吞之术,托名为伙计,实是盗贼。竟于某月某日,明火持刀, 竟将家财劫去,我身必亡,数十性命,一时俱毙。似此罪恶滔天,王法安在?伏乞仁明老 爷,速剪元凶,以救良善!倘蒙俯准追获,终身顶感无既矣!为此哀鸣上告。 县尹道:“这状子有些不实,既是伙计,怎么又称贼盗?岂有伙计做明
火之事乎?其间必有原故。大人少坐,待下官问来。”钟馗道:“容俺在煖
阁后听听何如?”县尹道:“如此最好!”于是打点升堂,唤进去谎鬼来问 道:“你这状子可是实话么?”丢谎鬼道:“小人从来不说谎。”县尹道: “你三月有馀,怎么说齿积五千馀两银子?”丢谎鬼道:“其间有个缘故, 小人别无他能,惟凭谎嘴度日。有一个耍碗鬼与小人相交,小人费了许多唇 齿,整说了三个月,方才骗了他的这五千两银子到手,岂不是齿积么?”县 尹听了,已是大怒,又问道:“他两个怎么明火你来?”丢谎鬼道:“他们 与小人算账,算的黑了,点起灯来,岂不是明火?他们将小人的银子偷的偷, 赖的赖,岂不是劫财。”县尹道:“你说杀人无数,这又有何指实?”丢谎 鬼道:“他将小人的银子克去,小人势必饿死。若小人有这银子,娶下几房 妻妾,生下几个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又生下孙子,一辈传一辈,休说数十, 就是数百也未见得?今日将小人饿死,断了种子,是饿死小人一人,就如饿 死无数性命一般,岂不是杀人无数么?”县尹见他满口胡说,恰要打他,钟 馗从煖阁后大怒出来,手起剑落,早已发付他阴司丢谎去了。县尹见当下就 斩了,未免有些惊讶。钟馗道:“大人不必惊讶,这样人杀了痛快。那偷尸 鬼与急突鬼,大人也还得叫来审审,好结此案。”县尹于是抽一支签,差了 两名快手,当时把偷尸鬼与急突鬼提到。钟馗与县尹他也就坐在堂上,看他 审问,县尹叫上偷尸“鬼来问道:“你为何偷盗丢谎鬼的银子?”偷尸鬼道: “小人并没偷,只是暗中拿些东西,不肯教他知道便了。都是他诬赖小人。” 捕风、捉影上来道:“小的们原是原告手下的人,小的们亲眼见他偷,老爷 不信时,他身边还带的偷上来的东西哩。”县尹令人教搜,果然搜出许多东



① 耸劳——惊动。

西。县尹大怒,向钟馗道:“此人何以发付?”钟馗道:“这偷尸鬼都是手 不长进,将他双手去了,他再不能偷矣。”县尹道:“大人断的是。”遂吩 咐将偷尸鬼双手剁了。又叫急突鬼来问道:“你如何急赖他的银子,从实说 来!”急突鬼道:“老爷听禀,小人从来不胡赖人,只因使下些长支,小人 满口应承,限三限还他,他只是不依,说小人赖他。”县尹道:“那三限?” 急突鬼道:“现有立下文书在此。”于是双手奉上,县尹展开时,只见上写 着“第一限是王母娘娘转生汉,若是转了时,再到第二限,第二限是天上星 星看不见,若看不见了,再到第三限,第三限是河里鱼儿变成雁,若是变过 时,一总不见面。”县尹拍案大怒道:“这等你还是不赖他么?”钟馗道: “此人舌头反正不一只将他的舌头割了就是。”于是也依法行了。县尹与钟 馗退堂,合县百姓感戴钟馗除害安民,遂与钟馗立起祠堂来,鸠工庀材①建盖 不题。
  且说钟馗与县尹闲谈之际,地哩鬼又来。钟馗问道:“汝等又来何干?” 地哩鬼道:“小人打探的西边有两个鬼,十分可怜,请老爷去安抚!”钟馗 便辞县尹要行,县尹挽留道:“大人不必性急,过了几日从容去何妨。”钟 馗道:“大人盛情,感谢不尽,俺恨不得常常聚首,朝夕领教,但天子命俺 遍行天下,以斩妖邪,若只管因循,岂不怠玩朝命,旷官废职乎?”县尹道: “适才所说之鬼,不过只用安抚,何必劳大人亲往?且劳司马一行,大人在 此坐镇便了。”含冤道:“大人吩咐,俺就去走一遭,主公宽心坐候可也!” 于是领了一半阴兵,与地哩鬼去了。钟馗刚刚坐定,只见那蝙蝠又向东飞去, 钟馗道:“奇哉!难道东边又有鬼么?”县尹道:“大人何以知之?”钟馗 道:“俺这蝙蝠但是有鬼所在,他就知之。所以俺离他不得,竟是俺一员向 导官。如今他向东飞去,东边必定又有鬼也。俺少不得要走一遭了。”县尹 道:“此亦不必大人亲往,含司马往西边去了,再劳负将军往东边去,如何?” 钟馗向负屈道:“罢了,大人吩咐,你就去去看如何?”负屈得了钩命,将 那一半阴乓,领上去了。这一去有分教:
五鬼欺心,半夜三更闹舍命, 钟馗无伴,少靴没帽受迍遭①。
要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鸠工庀(p ǐ,音痞)材——招集工匠,准备用具。
① 迍(zhūn,音谆)遭——处境困难。

第七回 对芳樽两人赏明月 献美酒五鬼闹钟馗

诗曰: 莫笑拘迂莫恃才,两般都费圣人裁; 迂儒未必扶名教,才子还能惹祸胎。 好色墙边人不知,贪杯林下鬼偏来; 请君但看钟南老,才入迷途事事乖。
且按下负屈率领阴兵往东边去的话不题。单表那风流鬼生得秉性聪明, 人材潇洒,也吟得诗,也作得赋,虽不能七步成章,绝不至挠腮抓耳。且说 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因此上四海知名,所以伶俐鬼离了无耻山前来投他, 他一见如故,便以兄弟呼之。一日正是八月中秋,东洋大海,推出一轮明月 来,清光十分可爱。风流鬼道:“今日皓月依人,我们何不请遭瘟鬼来,与 他赏月?”伶俐鬼道:“赏月虽好,奈非赏月之人,只恐有负清光。”风流 鬼道:“不然,我们二人对酌,似觉索然,请他来作个弄物取笑,有何不可?” 于是便使一个小童请去,许多一会,方才请得来。遭瘟鬼作了揖,向风流鬼 道:“小弟正乃读书,盛价去召,故不俟驾而来,不知吾兄有何见谕?”风 流鬼道:“小弟见月色甚佳,故邀吾兄同来玩赏。”遭瘟鬼道:“吾兄差矣! 古人囊萤映雪,尚要读书,如此明月不读书,岂不可惜乎?且是月者阴之精 也,有何可玩?若月可玩,那日也可玩了。吾兄何不携一壶酒,对了红日赏 玩起来。孟子云:月攘一鸡,即以为盗者,尚不负时光,况吾辈功名未就之 老童生乎?”一席话说得风流鬼两耳听了,便道:“吾弟数日不见,益发糟 腐至此,人生在世,花朝月夕,不可错过。古人秉烛夜游,正为此耳。兄不 闻明皇上元之夜,随了罗公远步入月宫,亲见仙娥素女,舞于丹桂树下,至 今传为美谈。我们虽不能如明皇,亦不可辜负了嫦娥的美意!吾兄何其拘 也?”那遭瘟鬼呵呵大笑道:“这话可谓荒唐之极,而无以复加也已矣!《中 庸》曰:日月星辰系焉。这个就如那水晶珠一般系在空中,那里有甚嫦娥? 有甚仙女?不过有人弄笔造此无根之谈耳。所以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 书。”风流鬼道:“据汝讲来,月是系在空中的了,但不知是麻绳?是铁索? 何处缚结?何处拉扯?请道其详!”遭瘟道:“兄何不通之甚也!若上天莫 有缚处,那女娲氏炼石补天,却从何处补起?看起来天上定是有人物的,怎 么缚系不住?”这风流鬼见他满口酸腐,又欲与他辩白,伶俐鬼捏了一把, 风流鬼会得意思,不言语了。让的遭瘟鬼吃了几杯闷酒,怅怅而回,不料回 到家中,不多几日,头上生了一个大疮,脓血并流,流成个深窟。请医看视。 医曰:“已糟透顶,不中用了。”果然从此呜呼哀哉。此是后话,表过不题。 且说风流鬼送得遭瘟鬼走了,对伶俐鬼道:“好个腐物,倒把我的兴致 灭了。”伶俐鬼道:“我说不该请他来,此人只须束之高阁,岂可与他共其 风月?”风流鬼道:“我们不然,乘此月色,游于几条街巷。”只见一带粉 墙,半边一座小门,半掩半开,乃是一个花园,十分幽雅,里边悄无人声。 二人看得心痒,慢慢的挨进门去,垂杨之下,一湾清水,水上一座小桥,过 来桥又是荼?①架、芍药栏、木香亭、牡丹台。绿荫深处,有一块太湖石,二 人坐在石畔,对着月色,看那花枝弄影,楼阁垂阴。正在清爽之际,只听得 呀一声,二人抬头看时,重墙里一座高楼。楼上窗棂开处,现出一个女子。



① 荼?(túmí,音徒迷)——植物名。

常言道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那女子似有欲言难言,欲悲不悲之状。这风 流鬼看见早已一片痴心,飞上楼去了。伶俐鬼道:“观此女子情态,绝非端 正者,吾兄素有天才,何不朗吟一首,打动他心。”风流鬼真个高吟道:
风微棂静月当空,石畔遥观思不穷; 想是嫦娥怜寂寞,等闲偷出广寒宫。
  那女子听得有人吟诗,低头看时,见风流鬼仪容潇洒,举止飘逸,十分 可爱。心中就有于飞之愿了。只因碍着伶俐鬼在旁,不好酬和他的诗句。只 得微笑一声,将窗子掩住了。风流鬼已是神魂飘荡,恨不得身生两翼,飞在 那女子身旁,作一块儿。伶俐鬼道:“我们回去罢,倘有人来,不当稳便。” 风流鬼无奈,只得缓步而行。这一晚捶床捣枕,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于 是又作诗一首道:
寂寂庭阴落,楼台隔院斜; 夜凉风破梦,云净月移花。 魂绕巫山远,情随刻漏赊; 那堪孤雁唳,无奈到窗纱。
  次日起来发寒潮热,害起那木边之目,田下之心了。伶俐鬼问道:“吾 兄何以如此?想是昨夜冒风了,何不服些药,表一表汗?”风流鬼开言说: “此病非药可治,若要好时,除非昨夜那个美人充当太医??”伶俐鬼笑道: “这等说来,吾兄害相思乎?”风流鬼道:“那等一个美人,相思焉得不害?” 伶俐鬼道:“吾兄此病,只怕空害了,既不知他姓名,又不知他行径,兄虽 如此慕他,这段情你怎么得他知道?”风流鬼道:“我也知是无益,但心中 眷恋,终不能释。如果姻缘无分,老兄索我于枯鱼之肆矣。”说罢哽哽欲哭。 伶俐鬼暗想道:“这件事我若不与他周全,真个相思了他,岂不辜负爱我之 意?”于是想了会,说道:“兄何不写封书,备陈委曲,弟去送与那美人, 或者他怜你嫁你,也不可知?”风流鬼道:“人说你伶俐,如何这等冒失? 我们与他非亲非友,这书怎么送得,岂不惹祸?”伶俐鬼道:“我自有法, 必须如此如此,既不教他知我们名姓,又不提我们送书,或有意或无意,自 然明白了,何至于惹祸。且昨夜我看他那光景,亦有爱你之意,此去必有好 意,只管放心写起书来就是。”风流鬼大喜,道:“老弟果然伶俐,所谓名 不负其实也。”于是欣然写书,展开花笺,磨起浓墨,写道:
昨夜园林步月,原因潇洒襟怀,敢曰广寒宫里,遽睹嫦娥面乎?不意美人怜我,既 垂青眼,复蒙一笑,何德何能,爱我至此?天耶?人耶?亦姻缘之素定耶?窃自蒙盼以来, 量减杯中,魂消脸际,恨填心上,愁锁眉端。无心于耨①史耕经,有意于吟风弄月。云气 重重,尽化成胸中郁结,风声飒飒,都变作口内长吁。然昨夜之怜我者,皆今日之害我者 也?吁嗟乎!天台花好,阮郎无计可拔,巫峡云深,宋玉有情空赋。神之耗矣,伤如之何? 伏祈垂念微躯,急救薄命,西厢月下,少分妙趣于张郎;银汉桥边,熟睹芳姿于织女。专 望回音,慰我渴念!不宣。外并前诗奉上,以希玉音!
风流鬼将书与诗写就,付与伶俐鬼。伶俐鬼买了许多翠花,扮成货郎, 依着旧路,走到花园门首。摇着“唤娇娘”东蹴至西,西蹴至东,蹴来蹴去, 蹴的美人上楼来了。使梅香叫进园中,要买翠花。伶俐鬼不胜之喜,梅香道: “有好大翠,拿一对来,俺小姐要买。”伶俐鬼道:“有,有,有!”便将 那封书包了一对翠花,递与梅香。梅香拿上楼来,他小姐展开包儿,见是一



① 耨(nòu )——愿意为锄草,在此喻为编写。

幅有字花笺,细细一看,却是一封情书,后附着那首绝句,情知是昨夜那人 了。这女子本来有意,又见书中写得字字含情,言言滴泪,如何不动心?于 是向梅香道:“我忽然口渴起来,你且烹茶去。”那梅香走开去了,这楼上 文房四宝,俱排设得便宜,遂忙取一幅花笺,写成回音,又依韵和诗一首在 后面。刚刚写完,梅香捧茶来了。那女子忙将原书藏起,将回书包了翠花, 使梅香送与货郎道:“花样不好,再有好的拿来。”伶俐鬼接住一看,见掉 了包儿,知是回书,因说道:“花样原也不好,待有了好的,只管与小姐送 来就是。”于是挎着货箱,欣欣而回,进得门来,便高声道:“吾兄恭喜了!” 风流鬼正在愁闷,听得“恭喜”二字,精神先长了一半,忙问道:“想是有 些意思了?”伶俐鬼笑着将回书取出来,道:“这算不得恭喜么?”二人展 开看时,上写着:
妾寂守香闺,一任春色年年,久不着看花眼矣。不意天台之户未扃①,使我刘郎直入, 楼头一盼,递认夙世姻缘。承谕云云,知君之念妾深也。明月有意而入窗,谁其隔之者? 白云无心而出岫,风则引之矣。既蒙婚姻之爱,愿定山海之盟。家君酷爱才华,郎君善寻 机巧!果能绣户相通绮户,自尔书楼可接妆楼。幸勿谓“儿家门户童重锁,春色缘何入得 来”也。谨复。外依原韵奉和,并求斧正!
闺情浓欲本来空,偶会园林计转穷; 但愿天上收薄雾,嫦娥方出广寒宫。
二人看他书中之言,无非是要乃翁心顺,风流鬼得移寓园中,就好相会 的意思。风流鬼道:“知他乃翁姓甚名谁?如何得他欢喜?”伶俐鬼道:“这 有何难?去他那花园左右一问,便知园主,自是他乃翁无疑。他书中说酷爱 才华,自然不是遭瘟鬼那样闭门不出的死货,定是个问柳寻花、游山玩景的 高人。我们打听他往何处游赏,便好去亲近他,凭吾兄这般才华,愁他不爱?” 风流鬼道:“全仗老弟周全,愚兄不敢忘德。”伶俐鬼出去不多时,来回覆 道:“访着了。这花园就是乡绅尹进家的,那女子就是他小姐。但不知他何 日出门?何处去游赏?待我去打听,有信便来报信。”不想事偏凑巧,刚刚 隔的一天,伶俐鬼来报信道:“那尹乡绅今日要到城外东园赏菊,那东园在 个僻静所在,地方虽则狼狈,菊花却开茂盛了。兄速装带了笔砚书箱,我扮 作书童,先到那里假作读书等他。”于是二人先到东园来了,果然那尹进傍 午时候,骑着一头黑驴,跟着一个小童,挑着一个手盒,携着一瓶美酒,走 入园来。见风流鬼拿着一本书读,人物生的风流俊爽,那尹进已是有些欢喜。 遂举手道:“老兄在此读书么?此处虽有菊花,地方狼狈。”风流鬼道:“聊 以避俗而已。”那尹进拣一块干净地方坐下,一双眼只顾看风流鬼,伶俐鬼 拿出一把扇子来,向风流鬼道:“求相公替小人画画。”风流鬼道:“你要 画甚么?”伶俐鬼道:“就画菊花罢。”风流鬼展开扇子,几笔写成,递与 伶俐鬼了。尹进道:“借来看看。”伶俐鬼连忙奉过去。尹进接在手中,见 画得老干扶疏,不比寻常匠作,满心欢喜道:“王维不能及也!”伶俐鬼又 拿过来向风流鬼道:“相公既已画了,再题上首诗才好。”风流鬼恃着才华, 不慌不忙,将扇子那面写起。尹进见运笔飞舞,又不假思索,便走过来接看, 高声念道:
群芳落后灿奇葩,潇洒疑同处士家; 自画自题还自赏,时将青眼对黄花。



① 扃(jiong)——关闭。

  喜得那尹进满口称赞道:“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今古称之,谁 不谓当世又有此一人也!”于是问了姓名,便邀在一处,饮酒中间,尹进道: “老夫有一小园,颇觉清雅,足下不弃,早晚移来那边读书,老夫也得朝夕 领教。”风流鬼连忙起来打恭道:“谬蒙先生错爱,但恐搅扰不便。”尹进 道:“说那里话,我们就是文墨相知了,何消见外!”风流鬼谢了坐下。尹 进又问了些古今事迹,见风流鬼对答如流,喜之不胜。须臾夕阳在山,各自 散回本家。尹进又叮嘱移来之话,先骑驴去了。然后风流鬼与伶俐鬼欢喜而 回。次日早起,打扮的靴帽光鲜,写了一个晚生帖子,竟到园中来。尹进接 着大喜,就安在三间亭子上,做了书房。这风流鬼何尝有心读书,每日只在 墙边走来走去,一日走在太湖石畔,拾得一条汗巾,抖开看时,上边写得绝 句一首:
自从消瘦小蛮腰,盼得人来慰寂寥; 今夜月明堪一会,莫教秋水涨蓝桥!
  风流鬼如拾得活宝一般,连忙藏在袖中。眼巴巴盼望金乌西坠,玉兔东 升,看看到了黄昏时候,宿鸟惊飞,花枝弄影,绿荫深处,那女子冉冉而来, 风流鬼远远望见,喜之不胜,正欲上前相迎,谁想好事多磨,忽有一个皂隶 闯入园来,道:“相公果然在此,老爷有要紧话讲,立等请去。”那女子见 有人来,闪入角门去了。风流鬼对皂隶道:“我身上有些不快,明日早去罢。” 皂隶道:“使不得,老爷吩咐定要请去相公,我不敢空回。”风流鬼无奈, 只得随着皂隶见县尹。县尹道:“有一位钟大人,见了你的诗稿,心中喜悦, 今日要与你相会相会。可随我到花园中来。”
风流鬼到了园中,拜过钟馗,县尹命他侧坐了,钟馗见他举止飘逸,却
也喜欢,只因他那鬼名载在簿子上,未免喜中不足,倒也还没有个就斩他的 心。县尹立起身来,对风流鬼说道:“你陪钟大人坐,我有桩公事去办办就 来。”说毕话,就去了。钟馗与风流鬼谈论些诗文,风流鬼虽然心不在焉, 也只得勉强对答。钟馗又言及他诗稿道:“足下才情虽好,只是还带些轻薄 气象,犹非诗人忠厚和平之旨。”如今欲求面赐一章,不知肯不吝金玉否?” 风流鬼道:“老大人吩咐,敢不应命!但不知何以为题?”钟馗想了一想道: “就以俺这部胡须为题罢。”那风流鬼满肚牢骚,便就借此发泄,随口吟一 律道:
君须何以这般奇?不象胡羊却象谁? 雨过当胸抛玉露,风来满面舞花枝。 要分高下权尊发,若论浓多岂让眉? 拳到腮边通不怕,戏他遮定两傍皮。
  钟馗听了大怒道:“小小畜生,焉敢出言讥俺!”提起剑来就要诛他, 那风流鬼冉冉而退,钟馗随后赶来,赶到牡丹花下,忽然不见。钟馗左右追 寻,并无踪影,惊讶道:“难道钻入地中去了?若然则真一鬼也。”于是令 人去掘,果然掘出一付棺材来。棺上题着“未央生之柩”五字。钟馗道:“怪 道他举止轻狂,原来是此所化,这里叹息不题。县尹闻之亦骇为异事。
  且说伶俐鬼听着风流鬼死了,大哭一场,说道:“我向日见楞睁大王无 能,涎脸鬼不济,故来投他,以为得所托耳。不料他又被钟馗逼死,我当替 他报仇才是。”于是就做起那延揽英雄的事业来。一二日内就招得四个鬼来, 一个叫做轻薄鬼,生得体态轻狂,言语不实,最好掇乖卖俏;一个叫做撩桥 鬼,极能沿墙走壁,上树爬山,就如猿猴一般,;一个叫做浇虚鬼,一个叫
  
做滴料鬼,也都是撩蜂踢蝎,吹起捏塌之辈,连自己共凑成五个。伶俐鬼问 他四个道:“你们知道抠掏鬼与丢谎鬼死的缘故么?”众鬼道:“只因他两 个抠掏丢谎,所以被钟馗斩了。”伶俐鬼摇头道:“不然不然,皆因他们尊 号上有那个鬼字,所以钟馗才来斩他。这钟馗是专一寻着斩鬼的,我们不幸 也都是这个鬼号,岂不都在他斩伐之例么?”浇虚鬼大惊道!“如此我们何 不逃之夭夭?”伶俐鬼道:“可不,我们若这等闻风而逃,岂不惹人笑话? 我打听他那含司马、负将军都不在他身旁,县尹今日又与尹乡绅家吊孝去了, 吊了孝还要去城外去,有甚查验的事体,一二更方可回来。钟馗独自一人闷 坐,我们扮成县中衙役去鬼混他一场,有何不可?”撩桥鬼问道:“尹乡绅 家有何丧事?县尹去吊?”伶俐鬼道:“你不知道,只因敝友风流鬼与他小 姐有约,他小姐听说敝友死于县衙,他也就抑郁而死了。所以县尹去吊。” 浇虚鬼道:“那钟馗我们与其鬼混他,只不如将他杀了,永绝后患。”怜俐 鬼道:“使不得!我们杀了他,他那含司马、负将军回来,怎肯干休?我们 只宜用酒灌醉他,偷剑的偷剑,脱靴的脱靴,弄的他精脚不能走路,空手不 能杀人,岂不妙哉。”于是买了一坛美酒,五个人俱扮成衙役,竟到园中来。 钟馗正在松树下独坐,见他们进来,问道:“你们何干?”伶俐鬼道:“小 的们见者爷闷坐,沽得一杯水酒,与老爷解闷。”钟馗道:“这等生受你们 了。”于是将酒用荷叶大杯奉上,唱的唱,舞的舞,笑的笑,跳的跳,把个 钟馗劝的酩酊大醉。伶俐鬼道:“将靴子脱了,凉凉脚何如?”钟馗伸出脚 来,浇虚鬼与伶俐鬼一人一只,脱得去了。滴料鬼偷了宝剑,轻薄鬼偷了笏 板,撩桥鬼爬上松树,手扳着树枝,伸下足来,将沙帽夹去,藏了。弄的个 钟馗脱中,露顶,赤脚,袒怀,甚是不成模佯。所以至今传下个五鬼闹钟馗 的故事。
浇虚鬼与伶俐鬼一人拿着靴一只,往外正走,恰好负屈领兵回来。浇虚
鬼见了吓得屁滚尿流,就要逃走。毕竟伶俐鬼有见识,说道:“莫慌跟我来。” 于是故迎着负屈走。负屈认得是钟馗歪皂靴,大喝道:“这是钟老爷的靴, 你们拿得往那里去?”伶俐鬼不慌不忙说道:“蒙钟老爷诛了抠掏鬼与地方 除害,百姓们顶感不过,如今与钟老爷建起祠堂,恐钟老爷早晚要行,着小 人脱靴供奉,以留遗爱。”负屈听了想道:“言虽有据,事属可疑。”说道: “你们且不要走,随我到园中见过钟老爷,然后再走。”浇虚鬼闻言,大惊 失色,伶俐鬼正欲支吾,浇虚鬼已是慌忙逃走。负屈大怒,令阴兵齐锁住, 牵进园中去。只见滴料鬼拿着那口宝剑,左五右六的乱舞,负屈喝了一声, 那滴料鬼丢下就跑。负屈赶上一刀斩了,唬得那轻薄鬼举着笏板,只管叩头 乞命。负屈手起刀落,也就挥为两段。及至走到钟馗面前,却是酩酊大醉, 跣足蓬头,不省人事。负屈大怒,将浇虚鬼剁为两段,伶俐鬼摘及心肝,方 才与钟馗穿上靴,扣上带,只是不见软翅纱帽。正在四下搜索之际,却好含 冤也来了,问其所以,负屈说了详细。道:“只是纱帽不知何处去了?”含 冤周围一看道:“要寻纱帽,多分在松树上边。”撩桥鬼正在叶密的所在藏 着,听得此言,便就打颤起来,将树枝乱摇得响。负屈看时,撩桥鬼戴着纱 帽,在树上打颤哩。负屈手挽雕弓,一箭射将下来,撩桥鬼死于非命。取纱 帽与钟馗戴上,方才酒醒,二神将适间光景就说了。钟馗未免赧颜,这正是:
后花园中,五小鬼戏弄科头汉,长松树下,二使者整理赤脚人。
要知含、负二神诉说东西两边斩鬼的事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悟空庵懒诛黑眼鬼 烟花寨智请白眉神

词曰:
   多愁多害,寸心无奈,求天助水或成渠,靠人扶讲难吸海。家贫须奈,家负须奈, 你若是赌胜争强惹祸招灾,终久有安排。少不得再整诛邪手,重施灭鬼才。 话说含、负二神,诛了五鬼,扶醒钟馗,其时县尹方回衙内,询知其详,
又问二神前去斩鬼之事。含冤道:“承大人与主公之命,到了西边,原来是 个心病鬼,他因偶过大华山,见层岩峭壁,高插云天,山下有华阴庙宇并许 多居民。他动了一点过虑之心,恐山塌下来压坏居民庙宇。终日愁眉不展, 面带忧容,看看病人骨髓。小神也不用人参、官桂、附子、良姜,只与他一 服‘宽心丸’,也就好了。”钟馗道:“如此怎么耽延许多日期?”含冤道: “小神治好他,便急急回来,路上又逢着一个,这个鬼益发可怜,住着半间 草庵,并无家伙在内。头上戴着开花帽,身上穿着玲珑衣,家无隔宿之粮, 灶无半星之火。更可怪者,到一家一家就穷,走一处一处就败。因此人都唤 他做穷胎鬼。那些粗亲俗友,都不理他,甚是可怜。”钟馗道:“如此破败 人家,也就该杀了。”含冤道:“杀不得,他虽如此,相交的却是一般高人, 伯夷、叔齐、颜子、范丹,皆与他称为莫逆。惟有钱神可恶,终年价不肯见 他。因此他做篇《祭钱》文,小神爱他做得好,抄稿儿在此。”遂取出来与 钟馗、县尹看,上写道:
呜呼,钱兮!君其爱我耶?何终年未赌其面耶?君其畏我耶?何偶一见而辄去耶? 我知之矣,盖予赋性恬淡、致行孤洁,无狠毒之心,无奔波之脚,无媚世之奴颜,无骗人 之长略。因致子之无由,故交予之不屑。况尔形虽圆,其性甚坚,尔心虽方,其党甚纡①, 安肯仙仙倪倪,俯首降心,以从我耶?呜呼钱兮!君子不来,我其如何?寒则待之而衣, 饥则待之而食,亲友待子而交游,负欠待子而补足。子既不屑以下文予,予又安得不仙仙 倪倪,俯首降心以招子乎?闻君爱饮者白醪,爱啖者鸡卵,今则有酒盈樽,有肴在豆。妥 裁短文,以祭之曰:维我钱神,内方外圆,象天地之形体,铸帝王之宝号。非富贵而不栖, 非勤俭而不到。羡文皇之贯朽珍重故来,嗟武帝之藏空侈情便耗。爱子之势,爵禄可致。 须动而谄者,近侧非子而谁?足举而伺者,侯门岂我而致?然则君之为用大矣哉!今者予 实维难,披诚切诉。致阮籍之白眼,对子垂青,使嵇康之做骨,逢君不怒,韫椟②而藏, 愿求贮于千年,用之则行,期相逢于异日。我欲常常而见,子其源源而来!惟鉴此日之殷 勤,莫计从前之疏忽!须臾祭毕,倦而偃,外有黄衣人揖予而言曰:“子果改弦而易辙, 吾且引类而呼朋矣。但子仁义尚存,廉耻未去,无致我之术奈何?”予爽然悟,豁然醒, 念仁义之难忘,知廉耻之必现。起视其醪③ ,醪尚盈樽,再视其卵,卵犹在豆。予将醉饱 以乐天,君唯唯而后退。
钟馗对县尹道:“果然做得好!”遂问含冤道:“此人你又以何法治他?” 含冤道:“小人欲与他请医人,医他这穷彻骨的病症。奈如今庸医多,明医 少,还是小神量其病势,察其浮沉,与了他两剂‘元宝汤’,也就好了。” 钟馗大喜道:“‘元宝汤’奇方也!世医那里晓得?”又问负屈道:“他治 的如此,你斩的何如?”负屈道:“小神所斩之鬼;与司马所治之鬼,大不 相同。这东边鬼名为急急鬼。”钟馗道:“名色便奇,你且说他本事如何?”



① 纡(y ū,音迂)——弯曲,曲折。
② 韫椟(y ùndu 音运毒)——包含在匣子中。
③ 醪(láo,音劳)——酒酿。

负屈道:“那日小神领兵前去,还未安营下寨,他就杀来,只得与他交战, 战了一日,未分胜负,各归营垒,少停一刻,不戴盔,不穿甲,点起火把, 又来夜战,俺二人就如张翼德与马超一般,杀了半夜。他见杀不过俺,竟急 得一头撞死了。”钟馗道:“怎么这等性急,真所谓急急鬼也。”负屈道: “这个还不算奇,又有一个甚是异样,俺自阅人以来,见够千千万万,从未 见他那等个异眼。他黑眼也就够了,又跟上两个伴当,一个叫做死大汉,一 个叫做不惜人,都是一般绝顶黑的。”钟馗道:“这想来必定就是簿子上所 载的黑眼鬼了。你怎么斩他来?”负屈道:“小神见他黑眼异常,脸也掉不 过去了。这怎么斩得他?所以领兵回来。”钟馗变色道:“岂有此理!昔日 孙叔敖见两头蛇,犹恐伤人,还要斩而埋之,况此等鬼惹得人人黑眼,个个 低头,汝何竟轻轻放过?”说得个负屈满面通红。钟馗道:“罢了,俺明日 去。”次日起早,点起阴兵,辞了县尹,县尹与百姓直送到十里之外,方才 回去。
  这钟馗往东浩荡而来,远远望见一座小庵,钟馗问道:“那是甚么所在?” 负屈道:“叫做悟空庵,小神前日曾里边住过。”含冤道:“悟空庵想是取 色即是空的意思了。”须臾到了庵前,钟馗下了白泽,进去观看,果然好一 座庵!有诗为证。
红尘飞不到,钟磬杂弥陀; 古柏奇丹鹤,苍松挂碧萝。 人来惊犬吠,客至遣鹦哥; 曲径通幽处,深藏女色多!
  原来这庵中住持,就是色中饿鬼。若论他的本领,倒也跳得墙头,钻得 狗洞,嫖得娼妇,耍得破鞋。正所谓舟车并至,水陆齐行,不分前后,不论 南北者也。钟馗见他举止轻狂,就知道不是正经和尚,只是一心在黑眼鬼身 上,且不暇理论他。就在庵中宿了一晚,次日整动阴兵,要与黑眼鬼厮杀。 那黑眼鬼亦领兵来应战,戴一顶乌油盔,穿一领乌油甲,拿一柄黑漆锤,骑 着一只挨打虎。左有死大汉,右有不惜人。钟馗看了他一眼,回顾对负屈道: “我错怪你了,此人真个黑眼异常,我也不待看他。”负屈道:“小神试与 他战上几合,看何如?”于是手提宝剑,冲过阵来,那边不惜人出马,两个 战未三合,负屈终是不待见他,拨马而回。他只道负屈败了,随后赶来,负 屈按了宝刀,拉满雕弓,回身一箭,正中咽喉,死于马下。黑眼鬼见不惜人 死了,心中大怒,便要出马。死大汉道:“主公息怒,看看区区去杀。”黑 眼鬼道:“你怎么称起区区来了?”死大汉道:“我干大模样儿,岂不是个
‘区区’!”说毕,拿一根酸枣棍,步出阵来,钟馗舞剑相迎,只一合,将 死大汉当腰一剑,砍为两截。正是:
踮在阵前八尺高,跌倒尘埃两截长。
  钟馗杀了死大汉,方欲回阵,后边一声高叫:“黑眼鬼来了!”钟馗回 头一看,黑眼鬼且不论五官不正,四体歪斜,只那一副性情,也与人个别。 人说好他偏说歹,人说长他偏说短。遇着斯文人,他故意显些粗疏,遇着豪 侠人,他故意装些萎靡。且本不通文,偏要满口书袋,本未贸易,偏要假充 经纪。正所谓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自以为士居之矣。钟馗本不待理他, 无奈勉强交接,战了一合,钟馗道:“俺委实嫌你眼黑,不战了,饶去罢。” 那黑眼鬼听说嫌他黑眼,他随时使出神通,将身缩小,竟往钟馗眼里直钻, 竟钻入去了。疼得钟馗满眼流泪。负屈看见大怒,要使剑往出剜他。含冤道:
  
“古人云:投鼠忌器,剜他恐伤主公眼睛,我们只得恳他便了。”于是跪在 地下,祝赞道:“黑眼鬼,黑眼鬼,再不敢与你赌胜争强,再不敢与你冲横 施为,但愿你不来理俺,俺也再不敢惹你。任你交锋对垒,还买只公鸡谢你。” 祝赞得黑眼鬼满心欢喜,一个筋斗出去了。钟馗揩了眼泪,说:“此黑眼怎 生是好?还须司马想一妙计制他!”含冤想了一会道:“行兵须要天时地利, 人和倒用不着,只是要讲天时。”钟馗道:“天时怎么讲?”含冤道:“天 时不过是相生相克的道理。他既叫做黑眼鬼,我们须以白制黑,以眉压眼, 以神伏鬼方可。由此论来,须得一位白眉神降他才好。只不知这白眉神是何 职分?何处居住?”钟馗道:“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白眉神想是马良了。” 含冤道:“也还未必,是主公须出一号令,教阴兵们暗暗四下访问,自有下 落。”于是号令阴兵不题。
  且说那低达鬼自从钟馗罚了他与阴兵们吮疽舔痔,时刻不敢离,这日一 个阴兵正起了痔疮,叫低达鬼来舔,低达鬼只得与他舔,正舔得有滋味,只 见一个阴兵说道:“老爷有令,教我们访白眉神住处,这倒是个难题目。” 低达鬼问道:“访得白眉神何干?”阴兵道:“不知访得怎甚?只是要得甚 速,且说访着了还有赏。”那低达鬼道:“这话是真么?”阴兵道:“现今 有令,怎么不真?”低达鬼心中想道:“我举出白眉神来,他说有赏,或者 因我有功劳,放我出来升我一级,做我个内科太医,不又情高些?”主意定 了,遂对阴兵道:“这白眉神我知道他的住处,你引我见了钟老爷说个详细 好去寻他。”那阴兵连忙引低达鬼到庵前,进去禀道:“低达鬼知道白眉神 下落,现在庵外伺候。”钟馗听见大喜,叫进去问道:“你果然知道白眉神 么?”低达鬼道:“小人知道。”钟馗又问道:“他是何等出身?”低达鬼 道:“他的出身,小人未查问,只是小人当日跟着讨吃鬼在柳金娘家里,我 见他供奉着一尊神道,眉是白的,小人问是何神道?他说是他祖师白眉神。 因此小人知道在柳金娘家住。”钟馗道:“既这等,你就引着司马去请,但 他不过是供着一尊像,却怎么个请法?怎么个用法?”含冤道:“既有供像, 必有灵气,苟有灵气,自能运动。待小神到那边问明来历,作一篇祭文请他, 请他那灵气来,自然中用。”于是引了数十个阴兵,低达鬼引路竟往烟花寨 去了。其时又是初冬时候,但见:
黄菊残枝,白眉舒蕊,森森孤松当道,青青瘦竹迎人。板桥边流水作成冰,山头上 树枝尽脱叶。
正行之际,飞飞扬扬,飘下一天大雪。怎见得?
初如柳絮,继如鹅毛,扑面迎来,人眼花昏,满道堆积,马蹄滑溜。楼台殿宇,犹 如银粉装成,草木山川,尽是玉尘铺就。富贵家红炉暖阁,频斟美酒冲寒,贫穷汉少米无 粮,呼怨苍天凛烈。寒儒读麟经,不用张灯,韵士煮雀舌,何须汲水。正是:
纷纷鳞甲满空飞,想是天边玉龙斗。
  含冤道:“如此大雪,我们不论庵观寺院,借杯茶吃避避寒冷才好。” 低达鬼四下一看,满眼迷离,那里看得出庵观寺院来?只得往前又走,走够 半里之遥,方是一座小小庙宇。阴兵上前叩门,里边走出一个道人来。阴兵 道:“师父,我们是过路的人,因天气寒冷,我们主人要借杯茶吃。”那道 人睁圆怪眼。大怒骂道:“你走路也要有个眼睛,我这里又非茶酒肆,我又 不是你们的奴才庄客,怎么问我要起茶来?老爷是你们应行的不成?”这含 冤终是个斯文出身,听见他骂有些没趣。笑道:“无茶就罢了,何必发怒?” 那道人越见人软,他越硬起来了。一跳一丈的怪骂,旁边看的人有些不忿,
  
对含兔说道:“客官你不知他脾胃,他叫做发贱鬼。只知轻不知重,只管打 起来,他就软了。”含冤此时也忍不住怒气,便令阴兵将他缚在柱上,足踢 手打,他果然软,连忙赔告道:“老爷饶了小人!休说是杯茶,就是饭也有, 只管着小人伺候就是。若伺候不好,再打不迟。”含冤笑道:“真所谓发贱 鬼也!”遂吩咐解放下来。那发贱鬼连忙叩头谢了,请到居中,先是松萝好 茶,茶毕,又是香油面茶,细面薄饼,曲尽殷勤之态。含冤只得扰了他起身, 他还送出十里之外方回。自此微知轻重,稍不发贱,这也是含冤教训之一功, 按下不题。
  且说柳金娘,自从接了贾知府的儿子,只说是呆头公子,肯撒漫使钱。 不想悭吝异常,嫖了半月有余,只赏了两匹小绸,三两银子。柳金娘倒又想 起讨吃鬼与耍碗鬼起来。后来听得他俩穷了,方才不想。这一日正在门上闲 望,恰好低达鬼走来,柳金娘问道:“你一向在何处,面也不见见儿?”低 达鬼道:“有一位钟老爷,我一向跟着他,他教我引一位司马爷来请你家白 眉神,我先来报你知道,你要小心伺候,不可怠慢!”话犹未了,含冤已到 门首,下马进去,坐在庭中。柳金娘过来叩头,含冤道:“你家有白眉神么?” 柳金娘道:“上边供奉的就是白眉神。”含冤扬起幔子看,果然一尊神像, 两道白眉。含冤又问道:“这尊神是何出身,在生时姓甚名谁?”柳金娘道: “小妇人也不知其详,只听得当日老亡八说是柳盗跖。”含冤点点头,发付 柳金娘去了。一面吩咐阴兵购办祭品,一面做起祭文来,到次日清晨,陈设 品味,即读祭文道:
维神春秋豪杰,周末英雄。不王不帝,非伯非公。以和圣而为弟,挟大贤而为兄。 习成武艺,不乐斯文。当山临潼斗宝,敢来劫路行凶,诸侯闻之而胆落,众将见之而心惊。 孔仲尼不能教化,秦穆公任你峥嵘,子胥之钢鞭颇畏,秋胡之巧舌难伸。暴横之世,千载 为神,生前不甘淡泊,死后享受无穷。多见些油头粉面,饱看些绿袄红裙;老亡八杂剧挟 目,小婊子连像钻心。广吃些粉汤烧饼,熟听些胡拍弦争。兹者有事以干■,所望听我而 显灵!尔作当年冯妇,我作昔日陈臻。黑眼鬼狂猖难制,白眉神本领素逞。伏惟速施豪杰 之气!渐离花柳之中。果其如响而应,尚其来格以歆①!
刚刚祝毕,那白眉神竟跳下来道:“司马请我何干!”含冤道:“就是 适间祝文中所言之黑眼鬼,敢劳足下诛之!”白眉神道:“俺放只受用之地, 不在此潇洒,又岂肯做那车冯妇耶?不去不去。”含冤仰天大笑,往外就走。 白眉神扯住道:“司马何所闻而来?又何所见而去?”含冤道:“俺闻所闻 而来,见所见而去。”白眉神道:“愿司马教我!”含冤道:“闻将军之名, 如雷灌耳,今见将军,不过花柳中人,哺啜中人耳。不足有为,是以去也。” 原来这白眉神受不得人激,暴跳起来道:“你敢量俺不能诛黑眼鬼么?”含 冤道:“但不为耳,非不能也。”白眉神于是整动盔铠,提了宝刀,与含冤 并马而来。进了悟空庵。钟馗降阶相迎,说道:“有劳大驾!”彼此谦让坐 定,白眉神问道:“那黑眼鬼怎生模佯?”钟馗道:“难以形容,将军到阵 前便见。”于是白眉神骑了马,钟馗骑了白泽,并立阵前,使阴兵骂战。那 黑眼鬼骑只挨打虎出来。白眉神看了看道:“如此而已,何足为奇。”钟馗 道:“如此黑眼,将军犹以为平常耶?”白眉神道:“俺在娼妇门中,见那 些乌龟们享礼,舞草鞭吹胡须,搽红抹黑。姐儿们俊的还好,那些丑的他也 要噘嘴上抹了胭嘴,疤脸上盖了铅粉,把脚上穿了花靴。扭腰捩胯,备极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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