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一日刘姥姥又带着板儿来到了荣国府,并带了一口袋的枣子、倭 瓜和一些野菜,说早就要来问安,但因为庄稼活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 粮食,瓜果蔬菜也丰盛,便带了这些东西来看望。见过了凤姐儿,此时正在 屋子里呆着,周瑞家的等人陪着。刘姥姥看窗外天色,怕天晚了出不去城, 就要走。周瑞家的便去找凤姐,一会回来,说:“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 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 奶说大远的,难为你扛了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可巧让老太 太听见了,便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便说:‘我正想有 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
这样,周瑞家的便引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此时大观园众姊妹们都在贾 母跟前呢,刘姥姥一进门,只见满屋珠围翠绕,花枝招展;一张榻上歪着一 位老婆婆,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施了礼,口里道:“请老寿星安。” 贾母也欠身问好,又命人伺座。听说刘姥姥已七十五岁,赞他身体硬朗;又 聊了些话,刘姥姥便把乡村中所见所闻说给贾母听,贾母很感兴趣。凤姐见 合了贾母的心,便命人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又挑了两件衣服给他换上。刘 姥姥换了衣裳出来,又讲了两个乡野之中离奇的故事、传闻,宝玉听得出了 神。
因为上次湘云曾请了贾母等人吃蟹赏桂花,贾母、王夫人和众姊妹便商
议给湘云还席,令厨下准备。 次日,天气晴朗,李纨清早便先起来布置、准备。忽见凤姐的丫头丰儿
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刘姥姥说:“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
众人正忙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丫 环碧月捧过一大盘折枝菊花来,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回头看见 了刘姥姥,凤姐儿便拉他过来,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 人笑得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 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成个老妖精了!” 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 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上。贾母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问他园
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到:“比那画儿上还强十倍呢!怎么着也得有人照 着这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让他们见见,死了也甘心了。”贾母听说, 便让惜春描一张大观园图。
歇了一会,贾母便领着刘姥姥各处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 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羊肠小石子路。刘姥姥让出 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走土地。丫环琥珀怕他滑倒了,他却说:“不相干 的,我们走熟了的??”他只顾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然滑了,咕咚一跤跌 道。众人都拍手哈哈的笑起来。
黛玉的丫环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刘姥姥见窗下案上设着 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道:“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 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 方笑道:“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坐了一会儿,贾母起身笑道:“这屋还好!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
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 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如今又见了这小屋 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知道好看,却不知叫什么,我 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咙,我都带你去瞧瞧。”
一行人离了潇湘馆,坐了船便向紫菱洲一带走来。然后又奔秋爽斋,在 晓翠堂上摆上桌案用早饭。贾母的丫环鸳鸯和凤姐偷偷商议拿刘姥姥取笑。 然后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番话,又说这是贾府规 矩,二人又回来归座。那刘姥姥入了座,拿起筷子来,沉甸甸的不好拿,原 来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沉的给他。刘姥姥见了,说道:“这筷 子比俺那里铁锹还沉,哪里犟得过它。”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饭食上来,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 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 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 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 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 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
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他的奶娘叫揉一揉肠子。 地下的无一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 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撑着,还只顾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筷子来,只觉不听使唤,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
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尝一个。”众人止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 母笑得眼泪出来,丫头在后捶着。凤姐又对刘姥姥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 你快尝尝吧。”刘姥姥便伸筷子要夹,哪里夹得起来,好容易撮起一个来, 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要放下筷子,亲自去拣,早有底 下的人拣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就没了。”众 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
吃毕饭,一行人又先后看过探春、宝钗的住处。然后又在缀锦阁吃酒行
令玩乐,刘姥姥行令中又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喝酒时又怕打碎了瓷杯,要木 头杯子。鸳鸯真命人取了来,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 盆子。凤姐说这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才行。刘姥姥吓得不敢,贾母等人知 道他上了年纪,便不叫勉强了,只喝头一杯吧。鸳鸯便命人满斟了一大杯。 众人边吃酒边听演习乐曲,然后又吃点心喝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 来。出来后贾母往稻香村去歇息,宝玉等人各自游玩。又见鸳鸯来了,要带 着刘姥姥各处去逛。这刘姥姥忽然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 要了两张纸就要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道:“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
婆子带了往东北方向去。那婆子指了一个地方,便走开了。 刘姥姥因喝了酒,又吃了不合的东西,便腹泻了,在厕所里蹲了半天出
来,年迈之人,又喝了酒,只觉得头昏眼花,辨不出路了。四面一望,皆是 树木山石房舍,却不知该往哪边走,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 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过了一个 水池,转了两个湾子,只见有一房门。
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 着搭话,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 壁上,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一转身又进了一个小门,只见里面四
壁玲珑剔透,连地砖都是碧绿錾花,便把眼花了。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 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迎面进来,原来是一面大镜子,刘姥姥 乱摸之间,忽然撞开一道门,他又惊又喜,迈步进去,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 床帐。此时他又醉又困,便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便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又各处搜寻 不见。袭人寻思他醉了酒,别是顺着路往我们后院去了吧,一面想,一面回 到怡红院。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就听得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 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忙赶上来推醒 他。刘姥姥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有弄脏 了床帐。”袭人恐惊动了人,让他别作声,又好一顿收拾,带了刘姥姥悄悄 出来。刘姥姥才知道这是宝玉的卧室,吓得不敢作声。见了众人,袭人只说 他在草地上睡着了,众人才不理会。
贾母在稻香村休息过后,便令在那里摆晚饭。大家吃过后都散了。 次日刘姥姥带着板儿,来向凤姐辞行,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在
这里住了两三天,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过 了。”闲话间凤姐说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昨日进园子找他,发起烧来。又说这 孩子时常有病,也不知什么原故。然后凤姐又笑说:“我这孩子还没个名字, 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稼人,不怕你恼,到底 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还压得住他。”刘姥姥听说,想了一想,笑问 小姐是何时生日,凤姐说正是生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 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姐儿。这叫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长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 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令人打点了许多东西,给刘姥姥带回
去。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次日又向贾母告辞,贾母也赏了些东西。然后刘 姥姥带着板儿离开了贾府。
十七 槛内品茶槛外奉
且说当时贾府准备迎接元春省亲、筹建大观园时,除了采买来十二个女 孩做戏子;又采访聘买了十个小尼姑、小道姑,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便是 妙玉。他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妙玉自小多病,买了许 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等他自己亲自出家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便带 发修行,入大观园时才十八岁。可是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 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妙玉是去年 随了师父来到京都,不想师父冬天便死了,临终遗言,说妙玉‘不宜回乡’, 只要他在京静居,后来自然有他的结果。所以妙玉便没有回乡。这妙玉性情 孤傲,请他来大观园时,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不去。”王 夫人听说,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来吧。” 这样妙玉才来到了大观园,住在园中栊翠庵中。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贾母带他及众人在大观园中游乐,来至栊翠庵时, 妙玉忙接了出来。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赞了一回,一面往东禅堂来, 妙玉笑往里让,又忙去烹茶。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 一个精质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盖钟,捧与贾母,说是旧年的雨水 泡的。贾母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然后众人也 都品起茶来。
妙玉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
只见妙玉让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 自向风炉上烧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也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 体己茶。”钗、黛二人笑道:“你又赶来吃茶,这里并没你的。”
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
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吧。”宝玉会意,知道是因为刘姥姥用过了,他 嫌脏不要了。只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刻着字,妙 玉便斟了,递与宝钗;另一只形似钵而小,也刻着字,又斟了递与黛玉。然 后拿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 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这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 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 话道‘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独特的大茶盏来,笑道:“就
剩了这一个,你可吃得了这一海?”宝玉喜得忙道:“吃得了。”妙玉笑道: “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 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得宝钗、黛玉、宝玉都 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味道很好, 赞赏不绝。妙玉正色道:“你今天吃的茶是托他俩的福,要是只你来了,我 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 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
黛玉问道:“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 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 雪,共得了那一花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 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的雨水哪有这样好,如何吃得!” 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和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放着岂不可惜?依我说,不 如就给那贫婆子吧,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说使得么?”妙玉听了,想了一 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 碎了也不能给他!”宝玉笑道:“那是自然。你也用不着和他说话去,恐怕 连你也脏了,只要给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 道:“等我们出来了,我叫几个小厮去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 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管搁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 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拿了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 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吧。”
此时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妙玉也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进去,将门 闭了。
十八 左右为难描大观
上文书中讲到刘姥姥进大观园时,因说大观园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 么着也得有人照着园子画一张带了家去。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 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来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 喜得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才这么大,又这么个好模样, 还有这个能耐,别是个神仙托生的吧!”
刘姥姥走了之后,这天宝钗和黛玉在蘅芜院中说话,忽见李纨的丫头素 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 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二人便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 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诗社还没起,四丫头就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来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 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 忙笑道:“他是哪一门子的姥姥,只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得大 家都笑起来。
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 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 如今要画自然得两年工夫呢。又
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说到这里,众
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呢?”黛玉自己也撑不住笑: “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两年功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 止。
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得他越发逞强,这会儿拿我也取笑儿。”黛玉
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 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了房 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 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但 草虫上不能。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故!”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得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 吧,我连题目都有了,就叫做《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 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 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儿大笑,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 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 止了笑。
宝钗道:“如今画这园子,非得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才能画。”遂提出 了几点建议,众人又商量了一回。宝玉预备下笔砚记着,听宝钗一一罗列画 画的用具,写好了单子。然后按着单子,或让凤姐命人找了许多家藏的画具, 或让凤姐去照样置买。置办齐全后,一天惜春便起了笔。宝玉每日便在惜春 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 于会面。暂且不提。
十九 踏雪寻梅好吟诗
话说这日众姊妹们正在言笑,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 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的,我们都不认得,姑娘奶奶们快认亲去。”李 纨等忙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奔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 仁也正进京,两家一起搭伴来了。走到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 两个女儿——大的叫李纹,小的叫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 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堂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 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成亲,听说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妹随 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非常欢喜。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 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众人各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 想起众人皆有亲眷,只有自己孤单,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好好劝 慰了一番。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等丫头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 你们成天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如今瞧瞧他妹妹,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 妹,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 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 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 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
探春笑着进来找宝玉,说道:“咱们的诗社可该兴旺了。”二人商议着,
又一起往贾母处来。贾母非常喜欢薛宝琴,令王夫人认了干女儿,晚上就跟 着自己一处安寝。薛蝌在薛蟠的书房中住下。岫烟送到迎春一处。贾母、王 夫人又因素喜李纨贤慧,且年轻为丈夫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 便让那李婶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排妥当,谁知保龄侯史鼎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久要带了家眷去
上任。贾母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接到家中。湘云只要与宝钗一处住,贾 母同意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原先更热闹了不少。李纨为首,余下是迎春、探春、惜
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加上凤姐和宝玉, 一共十三个。李纨年纪稍大,其他十二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
前文中曾说到薛蟠为争买一婢女打死人命,那婢女便是当初甄士隐走失
的女儿英莲,现宝钗为他起的名字是香菱。因薛蟠出门去了,宝钗便带了香 菱和自己同住。可巧又来了个史湘云,那香菱便请他教自己作诗,二人便没 昼夜的高谈阔论起来。宝钗正和他们开玩笑时,只见宝琴来了。说话间,宝 玉、黛玉也走了进来。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又见 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其中林黛玉又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 敬异常。大家叙谈一回,便散了。
李纨见天下了雪,便要商议明日作诗,派了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也正 在黛玉这里,穿衣停当,二人一起便往稻香村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 在那边。一时又见史湘云来了,脱了褂子,露出里面的打扮,众人都笑道: “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些。”
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
可巧天下雪,刚好起个诗社。”又说:“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 已经打发人收拾去了,只等明日,咱们拥炉作诗。”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天一亮就爬了起来。从玻璃窗 内往外一看,见一夜大雪,下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搓棉扯絮一般落着雪。 宝玉欢喜异常,盥洗毕,换了衣裳,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回顾一 望,并无二色,远远的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 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 前,栊翠庵中有十几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 趣!宝玉便立住,细细赏玩一回方走。
宝玉来到芦雪庵,丫环婆子正在扫雪,见了他,说:“姑娘们吃了饭才 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到沁芳亭,碰见探春,二 人一起往贾母处来。众姊妹也来齐了,一起用早饭。席间湘云听说还有鹿肉, 便悄悄和宝玉商议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去园里弄 着,又玩又吃。”宝玉听了,便真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去。
吃饭毕,大家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 二人。黛玉道:“他两个若到一处,便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儿一定是算计 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问李纨道:“怎么一个 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们两 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李纨听了,忙出来找到他们两个,说不要吃 生的。宝玉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才同探春进来。二人议 定了题韵后,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 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 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方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 不能作诗。”宝琴起初站着,尝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 来了,也凑在一起吃起来。黛玉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 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 “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 会儿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吃毕,洗漱了一回,宝玉、湘云忙看墙上贴出的诗题、韵脚、格式。众
人先分了次序,凤姐起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大家便依次联句。完了,又 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联的诗句多,大家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又笑道:“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 担待我吧。”李纨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今必罚你。我刚才看见栊翠 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
取一枝来。” 宝玉也乐为,答应着走了。李纨要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道:“不必,
有了人反而得不到了。”李纨点头。又命丫头拿个花瓶来,贮了水准备插梅, 笑道:“回来该咏梅花了。”
众人又商议用韵、题目。每人派了题目后,剩下宝玉,湘云说有个好题 目让他作,就叫“访妙玉乞红梅”,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盈盈拿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环接过,插入瓶内。 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现在赏梅,不知我费了多少精神呢。”
大家一面看梅花,一面作诗。邢岫烟、李纹、薛宝琴吟成后,各自写了 出来。大家看毕,指宝琴所作一首为最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
深为奇异。李纨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好不容易做成了,大家正评论时,丫 环们跟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的梅花!我来着了。”众人伺候贾母坐 下,饮了酒,吃些东西。贾母和大家说笑了一回,又说:“你四妹妹那里暖 和,我们到他那里瞧瞧他的画儿吧,看过年时可能画好了。”众人笑道:“哪 里能过年就画好了?只怕明年端阳时才能画好呢。”贾母道:“这还了得! 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大家围随着贾母过了藕香榭,来到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 三个字。惜春早接了出来。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座,只问画在哪里。 惜春笑着回说:“天气寒冷了,油彩都凝湿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 来了。”贾母笑道:“我过年时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来了。说已预备下新鲜菜肴,请贾母用晚饭去。贾 母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着出来。一看四面粉妆银砌, 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贾母喜
得忙笑道: “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
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双艳图》。”贾母 摇头笑道:“那画上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 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个女娃儿?”众人 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 话之间,来到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刚 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 都笑道:“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一回方散。
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过年,
实在画不完就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
错,快快添上。”惜青听了虽是为难,也只得应了。
二十 经纶匡济难挽颓
转限之间过年了,贾府祭祖、欢宴、看戏,着实热闹了一番,直至元宵 过后。凤姐因年事忙碌过度,卧病不起,一月不能理事。王夫人忙不过来, 便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又命探 春和李纨一起裁处。原想着过了一个月,凤姐将病养好了,仍交给他,谁知 凤姐体质不足,又倚仗年轻不知保养,平生又争强好胜,心力更亏,所以这 病竟一直拖了下来。王夫人见状,便又特意请宝钗来,托他也帮忙小心照管。 探春与李纨住处有一段间隔,二人近日同事,来往不便,所以二人协定: 每日早晨都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家人都俗称“议事厅
儿”。他二人每日清早至此,正午才散,下人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心中窃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
的,自然比凤组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他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年 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前懈怠了许多。只三 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渐发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 性情和顺而已。宝钗又偕同监看,更觉比凤姐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 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 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天王夫人出去赴席,李纨与探春伺候出门后,回到厅上坐了。只见吴
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话说,赵姨娘的兄弟昨日死了。若是在凤姐面前,他早已 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出一 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意。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说前些时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
十两,这也赏四十两吧。吴新登家的答应了,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 且回来。”又问以前碰上这种事时家里赏钱的规矩,吴新登家的说不记得了, 要查旧帐去。探春笑道:“你是老办事儿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 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厉害,也就算宽厚了。 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说我们没主意了。”吴新 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去查帐。众家人都伸舌头,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后便递与李纨也看了,探春说;“给
他二十两银子。”吴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走来,开口便说:“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
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哭起来。探春忙道:“姨
娘这话说谁?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 踩我,我告诉谁!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 会儿连袭人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 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违犯家法。”又拿帐本与赵姨娘看,说: “这是祖宗手里的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这原不是什么争大 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 罢了,何苦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 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 是女儿家,一句多的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心里都知道,如今又看重我, 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若太太知道, 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
滚下泪来。 赵姨娘道:“太太疼你,你越应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
就把我们忘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 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 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得脸白气噎,一面哭一面说道:“谁不知道我是姨娘 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 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
正闹着,凤姐打发平儿来了,说若照常例只赏二十两,如今请探春裁夺, 多赏些也行。探春早已试去泪痕,忙说:“好好的添什么?你主子叫我开了 例,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违例添减,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就 怎么添。”
赵姨娘刚走,一媳妇又来领贾环、贾兰家学里的用费。探春说这钱该各 屋里出,以后把这项免了。平儿回去把刚才的事一一告诉凤姐,凤姐赞赏探 春一番,说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又言语谨慎,更比自己知书识字, 又厉害一层了。
平儿陪凤姐吃完饭又往探春处来。只见探春、李纨、宝 钗正在商议家事。 探春建议把家里重叠支领不合理的用费免了,又说年前去赖大家,听说他家 把园子包出去,年终获银二百两,而大观园比赖大家的大一倍,何不也包出 去生钱。三人边计议,边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定了几个,又将 他们一一传来,将各自承包的土地确定下来,定好年终结算。众婆子们也都 愿意,领命操持去了。
二十一 情到真处方为痴
话说这一天,宝玉来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不敢惊动。看见丫环紫 鹃正在回廊上做针线,便来问他黛玉昨夜里咳嗽可好了,又说些别的话。见 他穿得少,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摸,说:“穿这样单薄,别再病了。”紫鹃 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了一年了,还只管像 小时候一样!姑娘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看他近来,远着你还恐怕 不及呢!”说着起身走了。
宝玉见了这般情景,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发了一回呆后,怔怔地 走出来,一时失魂落魄,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 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好。正赶上丫环雪雁从 此经过,见宝玉痴呆的样子,以为他又受了黛玉的委曲。回至房中,黛玉还 没醒呢,便说给紫鹃。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出来寻找宝玉,说:“我不 过说了那两句话,你就赌气跑到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吓我!”宝玉忙笑 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得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 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挨他身边坐下, 二人说了些话。因说起黛玉治病吃燕窝,紫鹃说了一句:“在这里吃惯了, 明年家去,哪里有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谁?往哪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
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瞎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 无人照看,林妹妹才来的。明年回家找谁?”紫鹃冷笑道:“你太小看了人。 难道只有你们贾家是大族、人口多?我们姑姐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 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林家也是世代书宦之 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让人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 天,这里不送去,林家也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 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找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 的还你。”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
声。忽见晴雯找宝玉来了,紫鹃便走了。晴雯见宝玉呆呆的,一头热汗,满 脸紫胀,忙拉他的手回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发热事还小, 更见他两个眼珠儿直直的,口角流着口水,呆子一般,众人都吓得大哭。
晴雯告诉袭人刚才的情况,袭人听了,忙到潇湘馆来找紫鹃,见他正在
服侍黛玉吃药。袭人急得忙问紫鹃对宝玉说了些什么。黛玉见袭人面有泪痕, 举止大变,忙问怎么了。袭人哭道:“不知紫鹃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也 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已死了大半了。”
黛玉闻听,“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全都呛出来了,撕心裂肺的大声 咳嗽了一阵,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 鹃道:“你不用捶,还不如拿绳子来勒死我!”紫鹃哭着说不过是说了句玩 笑,他就认真了,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释明白,他只怕就 醒过来了。”紫鹃忙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早惊动了贾母等人。贾母一见紫鹃,先骂了他两句。宝玉见了紫鹃,方 “嗳呀”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 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 “要回苏州去”一句玩笑话引出来的。
正说着,有人回“林之孝家的等人,都来看哥儿来了。”宝玉听了一个 “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 吧。”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吧。”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 林家的人都死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吧。”宝玉哭:“恁他是谁,除 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一会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西洋船,便指了乱叫说:“那 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停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 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 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黛玉不时让雪雁来探消息,这边情况尽知,自己心中又暗暗叹息,未免 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
晚间宝玉稍好些,有时睡着了,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着说黛玉已去, 便是有人来接,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才行。过几天宝玉好了,便问紫鹃为什么 吓他,紫鹃说自己只是设个谎话来试探宝玉。宝玉问明原因,说:“我只告 诉你一句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紫鹃听 了,沉思不语。
二十二 乱红飞缀掩花人
话说宝玉的生日又到了,原来薛宝琴生日也是这一天;后来又得知平儿、 邢岫烟二人也恰巧是这一日的生日,竟四人同寿。大家便决定凑分子给他们 庆贺生日,让厨房里忙去预备酒席,摆在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
一时人来齐了,大家让四位寿星上座,四人都不肯,终究让宝琴、岫烟 二人坐了上座,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鸳鸯二人对面相陪;余下 人又坐了三桌。
宝玉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有的 又说那个令才好,还是黛玉出了个抓阄儿的主意,才定了下来。
众人正行令时,却见那边湘云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 另一边尤氏和鸳鸯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 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大家划拳的划拳,饮酒的饮酒。刚好贾 母和王夫人等因国丧出门去了,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 人。满厅中红飞袖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 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影儿,使人 各处去找,哪里找得着。
一会儿,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
图凉快,在山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 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然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上,已经香梦 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 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他;湘云又用手帕包了一包芍 药花瓣枕着。
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醒他。湘云口内还说梦话念酒令,
唧唧嘟嘟又念了几句诗。众人又推他,说道:“快醒醒吃饭去,这潮凳上还 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 原来是纳凉避静的,不觉因多罚了两杯酒,便娇弱不胜酒力,在这里睡着了, 留后人一个美谈。
二十三 群芳聚宴闹夜深
宝玉日间和众姊妹在红香圃庆过生日后,又和丫环们商议晚上再在怡红 院自己吃酒,一切吃食酒水都提前准备停当。掌灯时分,林之孝家的带人来 查夜,待他们一走,晴雯等忙命关了门,一面又摆上酒果。宝玉和众丫头在 炕上团团围坐,两个老婆子在外面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把外面的大 衣裳都脱了才好。你们知道我最怕那些俗套子。”众人听了,都忙着卸妆宽 衣,只穿着贴身便服。
喝酒行令时,丫环们说人少了没趣,不如悄悄地把宝姑娘、林姑娘等人 请了来一起玩一会,到二更天再睡不迟。众丫头纷纷去请,再三央求,真把 宝钗、湘云、黛玉、探春、李纨、宝琴都请来了。炕上又开了一张桌子,方 坐开了。
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 当中。又摇了一个骰子,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先抓了一个花签。大家 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个字,下面又有一句唐 诗:“任是无情也动人。”
到探春时,伸手抽了一根花签出来,自己一看,便掷在地下,红了脸, 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 上头。”众人不解,拾了起来看时,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 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又有注道:“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众人说:“并无杂话。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 大喜!”说着大家向他敬酒。
李纨抽了一签,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
诗云“竹篱茅舍自甘心”。 湘云的签上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另一面诗道: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
众人便知他打趣日间湘云醉卧之事,都笑了。又接着掷骰子抽签。 轮到黛玉时,黛玉默默的想到:“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抽着才好。”
只见签上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诗云:“莫怨东风当自嗟。”
众人又玩乐一番,只听有人叫门,原来是潇湘馆中来人接黛玉的,众人 才知二更已过了。宝玉和袭人等还要留着众人,大家都说夜太深了。每人又 吃了一杯酒,然后散去。
这里宝玉又和丫环们行了一会令,困倦不支时才胡乱睡去。
次日天明众人起来,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 一张纸,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 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的?也不告诉 我!”一个丫头叫四儿的忙飞跑进来,笑道:“昨儿妙玉并没有亲自来,只 打发个妈妈送来的。我搁在那里,谁知一吃酒就忘了。”宝玉忙命:“快拿 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写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 上回个什么字才相配,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 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忽见岫烟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往哪里去, 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僻,不合 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崇姐姐,可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样的俗人。”
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只因为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他在蟋香 寺修炼,我家原素寒,租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我没事时就到他庙 里去作伴,我认的字便都是他教的。所以我和他是贫践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后来我们投亲了,听说他因为不合时宜,权势不容,就投到这里来。如今我 们又有缘相遇,都不忘旧情。”
宝玉听了,喜得笑道:“难怪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是 有来由的。我也正为一件有关他的事为难,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 取与岫烟看。岫烟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已这样放诞诡僻了。从来没 见拜帖上写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 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了,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 不在世俗人中算的。因为他觉得我是个有些知识的,才给我下这帖子。我因 不知回什么字样,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细细上下打量他一番,方笑道:“难怪俗语说‘闻名不如见 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去年他竟给你那些梅花。既 连他都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 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 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章是庄子的好,故又称自己为‘畸人’。他若帖 子上自称是‘畸人’,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 你谦称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就高兴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 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所以你如今只写‘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 了,如醒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难怪我们家庙叫‘铁槛寺’呢, 原来有这一说。我这就去写回帖。”岫烟听了,自己往栊翠庵去了。
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
到栊翠庵,只隔着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二十四 机关算尽太聪明
前文说过宁国府贾敬老爷一味好道,将祖先的官职让儿子贾珍袭了,自 己只在城外玄真观中天天修炼。谁知这一日却因劳神费力、吞金丹而死。适 逢国丧其间,贾母王夫人等皆不在家,凤姐病中,李纨照顾姊妹,于是贾珍 妻子尤氏只得主持办理丧事,忙不过来,便将自己的继母尤老娘接来。这尤 老娘也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二姐、三姐一起带来了。
后来贾珍、贾蓉父子和贾琏等闻丧信回家。贾琏素日久闻尤氏姐妹之名, 今因贾敬丧事才得缘相见。渐渐的和尤二姐眉目传情,后又有贾蓉搓和、贾 珍出面作主。虽然尤二姐幼年便指腹为婚许给一张家的儿子张华为亲,但张 家现已败落,又十几年两家不通音信,尤老娘早就想退婚,所以现在便令人 找到了张家,给了二十两银子,写了退婚文约。这样贾琏便娶了尤二姐做二 房。却又惧怕凤姐,不敢让他知道,便在宁荣街后不远一花枝巷内,买了一 所房子,又配了伺候的下人,过起日子来。这尤二姐虽然和尤三姐以前都因 风流而名声不好,但自跟贾琏成亲后,便一心一意,以为自己终生有靠了。 贾琏又见他性情温柔和顺,不似凤姐骄横,相貌也比凤姐好,因此倍加宠爱, 还将自己的私房钱都存到二姐这里。又早吩咐过下人,一切消息都不可走漏, 不可让凤姐知道。
毕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凤姐还是得知了此事。先将下人管事旺儿叫了
来骂了一通,审问过常跟贾琏出门的小子兴儿。凤妞越想越气,出神半天, 忽然计上心来。正值此时贾琏要受贾政派遣出门办事,约一个月才回来,乘 此机会刚好行事。
待贾琏前脚走了,凤姐便让人收拾了东厢房,又以到姑子庙进香为名,
只带了几个下人,由兴儿引路,一直来到尤二姐门前。叩开门,里面下人听 说二奶奶来了,直吓得走了魂。尤二姐虽也吃惊,但也只得以礼相见,迎了 出来,凤姐忙陪笑还礼,进门又一味热情说话,说贾琏误会了自己,自己并 不是那等妒嫉之妇。又恳请尤二姐搬入贾府,同居同住,说这样尤二姐便是 自己的大恩人,使自己以前的恶名一洗无余;若尤二姐不去,自己也情愿在 此相陪,愿意作妹妹,每日服侍尤二姐,只求尤二姐在贾琏跟前说些好话, 容自己一席之地,便死也愿意。说着,凤姐便呜呜咽咽哭起来。尤二姐见了, 也不免流泪。一番花言巧语,将尤二姐诓人了荣国府。众人见凤姐这般行事, 都暗暗纳罕地说:“看他怎么这样贤慧起来了?”
谁知凤姐表面上热情奉迎,暗地里却叫服侍尤二姐的丫环恶言相待。那
尤二月起初还以为自己进了贾府,便从此得了安身之地,渐渐的见下人恶言 恶语,却也只得忍气吞声。
凤姐一面对尤二姐和颜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一面派旺儿在外面详 细打听,得知尤二姐曾许过张华之事,便让旺儿悄悄的将张华叫来,给他二 十两银子,收买他到衙门中去告贾琏。叫张华只管去告,一切自己都有办法。 凤姐又和衙门中联成一气,其实只是想虚张声势。贾蓉、贾珍果就害了怕, 忙拿银子去打点衙门。这里凤姐又来到宁国府,进来就对贾珍说:“好大哥 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贾珍忙躲出去了。
凤姐又带了贾蓉来到上房,见了尤氏,照脸一口吐唾沫啐道:“你尤家 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一面又大声叫骂、一面大哭,拉着尤 氏,只要去见官。急得贾蓉跪在地上磕头,苦声哀告,凤姐又大骂贾蓉。众
人忙劝,凤姐又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叫地,大放悲声。尤氏急着陪不是。凤 姐大闹了一场,吓得屋里丫环媳妇乌压压跪了一地,也急忙哀告。凤姐事已 至极,闹得差不多了,却又回转过头,装模作样又向尤氏陪不是,为自己辩 白。等离了宁国府,回来见到尤二姐,又说自己怎么操心、怎么无可奈何, 使尤二姐又感激他。外面却又挑唆张华,叫他只管告,闹得尽人皆知。结了 案,张华妄告不实,畏罪逃走,凤姐又怕日后张华吐露了真情,岂不害了自 己,又悄命旺儿务必将张华治死。
等贾琏回来时,先到花枝巷中见尤二姐不在,问知是让凤姐接走了,急 得直跺脚。只得又回到荣国府向贾赦复命,贾赦为奖赏他做事得力,赏给他 一个丫环秋桐作妾。
凤姐听说,正为尤二姐未除不悦,现在却又来了一个秋桐,心里的滋味 便更难说。表面上他却和颜悦色,为贾琏接风,连贾琏心中也暗暗纳罕。
那秋桐觉得自己是贾赦赏赐的,便心高气盛,骄横无理,连凤姐都不放 在眼里,更不用说尤二姐,每日便指桑骂槐,辱骂尤二姐,尤二姐每日的饭 菜非常低劣,难以下咽。
凤姐虽然也恨秋桐,却想到用他借刀杀人,先除掉了尤二姐,再收拾他。 主意已定,便又故意去挑唆秋桐,那秋桐更每天大骂尤二姐不止。尤二姐经 不起种种折磨,受了一个月的气便病倒了,茶饭不进,日日消瘦,只因体中 怀着胎儿,才挣扎着活下去。贾琏去请王太医不在,便又派小厮们去请了个 胡太医来。原来这胡太医已经受凤姐收买,他开的药不但没把尤二姐的病治 好,反倒把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凤姐却还装得很着急,对贾琏说:“咱 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却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
然后凤姐又设计请人算卦,说是一个属兔的人克了尤二姐,又只有秋桐
是属兔的,凤姐便叫他到别处去回避一下。秋桐听了,又是一顿恶骂,后来 干脆走到尤二姐窗户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更凄苦不已。晚间贾 琏回来,在秋桐房中睡去了。尤二姐在自己房内,不禁想到:自己一病不起, 况且腹中的胎儿已经打掉,再无所惦记,自己何必再受这欺凌,不如一死, 倒也干净。因为听说生金子可以坠死人,便挣扎起床,打开箱子,找出一块 生金,吞入口中。
次日起来,丫头进来时,才发现他已经死去。贾琏搂着尸首大哭不止,
决定要好好为他办葬事,向凤姐要钱,凤姐便说没有。只得去尤二姐房中找 寻自己存放在那里的私房钱,哪里还有,箱柜内一滴无存,早已让凤姐拿走 了。最终还是好心的平儿背着凤姐偷偷腾挪出二百两银子,才办了丧事。
二十五 祸起萧墙败象征
前文书中说到贾政被官派了外差,现在又获准回京,上面赐假一月,在 家歇息。这天跑来一个小丫头,悄悄来告诉宝玉一个信儿,让他小心明天老 爷叫他问话。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了紧箍咒一般,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 想来想去,只有背熟了书,预备明儿贾政考问。无奈荒废已久,耽于玩乐, 如今温习这个,又怕问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怕问这个,又只有一夜的时间, 不能全部温习,因此十分焦急。夜间正忙忙的读书时,忽听一个下人跑进来 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都在伴着宝玉夜读,一听说 马上问是怎么回事。晴雯那丫头很机灵,看宝玉焦急读书应考、苦无良策的, 正好碰上这一惊,便有了主意,便对查夜的人说宝玉吓着了,故意闹得人尽 皆知,以免次日贾政再查考宝玉的功课。
天明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便说是各处查夜的不小心,遂决定 严查下人,凡是夜间不好好查夜、耍钱聚赌的严惩不贷。结果一共查出三个 带头赌博的大头家,其中一个是迎春的乳母。迎春见状,面子上很觉过意不 去。大家忙替迎春的乳母求情。无奈贾母经验较多,知道其中利弊,便不肯 答应。
待贾母午休,大家才散了。邢夫人往大观园来,想散散心。忽见贾母房
内一个叫傻大姐的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一个东西,一面走一面瞧,说是 在山石背后玩时捡到的。递给邢夫人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却是一个淫秽的 绣春囊。邢夫人忙喝斥傻大姐不许告诉别人,一面自己先收起来了。
且来至迎春房中。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心情不悦。邢夫人说那奶妈做
出这种事,迎春早应该教训他。迎春低着头,半晌才说自己曾说过他两次, 无奈他奶妈不听,自己也无奈。原来这迎春天性懦弱,心活面软,那奶妈见 他软弱可欺,为了赌钱,竟把他的一个攒珠累丝金凤首饰拿去,换了钱做赌 资,迎春也由了他去,不作追究。邢夫人说:“他犯了家法,你就该拿出小 姐的身份来教训他。”一会又感叹道:“你是大老爷的姨娘养的,探春是二 老爷的姨娘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已死,生前却比赵姨娘强十倍,你应 该比探春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又坐了会,邢夫人才离去。
话说凤姐正在自己房里,忽然见王未人怒气冲冲的来了。原来邢夫人派
人将那香囊交给了王夫人,王夫人便忙来盘问凤姐,以为那东西是他丢在园 内的。凤姐好一番解释,才为自己开脱清楚。二人遂又计议,叫人去暗暗察 访此事。正说着,送香囊来的王善保媳妇走来了,又来打听此事。这王善保 媳妇因为素日进大观园,那些丫环都不大奉承他,正要寻事借机报复,现在 恰好有了这事,以为有了把柄,便极为撺掇去抄检大观园中丫头们的东西, 便会查出这个东西是谁的。王夫人正在气头上,便同意了。
至晚饭后,待贾母睡了,众姊妹们入园后,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起 入园,喝令将所有园门都上锁,便从查夜的婆子们开始查起。
先到了怡红院,凤姐说明原因,让丫环们各自打开自己的箱子匣子,看 了,没有什么私弊之物。
从怡红院出来,凤姐对王善保家的说,薛宝钗是亲戚客居在这里,是不 能抄检的。王善保家的说那是自然,一边说,一边来到了潇湘馆。也役有查 出什么,遂又一起来到探春院内。
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便知必有原故,所以才引出这等丑态来,就让
众丫头秉烛开门而待。等他们来了,探春故意问“什么事?”凤姐又解释了 一遍。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 此,就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偷的所有东西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 环们把所有箱柜一齐打开,请凤姐抄检。凤姐忙陪笑说不要生气,探春又道: “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看,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 丫头们的东西我都知道,要搜只管搜我。你们若不依,只管去回太太,该怎 么处理,我自领。你们别忙,连抄你们的日子也有呢!今日早起还议论甄家, 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结果真被皇上抄了家;现在你们也抄起家来了。可知 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正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 下泪来。凤姐看着众媳妇们怎么说,周瑞家的便说:“既是东西都在这里, 我们就到别处去罢。”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 依了。”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 都搜查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没心机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但 想一个姑娘,况且又是庶出,能怎么样?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只恼 凤姐,与他们不相干,他便要献好,就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 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只听“啪”的一声,王 家的脸上早挨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 东西,也来拉扯我的衣裳!??”说着,便亲自解衣脱裙,拉着凤姐儿细细 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翻我身上。”凤姐等人忙劝解,又骂王善保家的。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走到窗外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 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它做什么!”探春喝令丫 环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骂他去不成?”待书等丫环听了,便出 去骂骂王家的。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寿冷笑道: “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 主子。”众人又劝,然后离去。
李纨的丫头们也没搜出什么,凤姐一行人又到惜春房中。惜春年少,尚
未识事,吓得只当是有什么事,凤姐颇安慰他一番。却从丫环入画的箱中寻 出一大包金银等物,入画吓黄了脸,说是哥哥让人带进来让他收着的。惜春 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就非要凤姐把入画打发出去。凤姐还说要酌情考虑,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便饶了他。惜春却说:“嫂子不要饶他。这里人多,若 不处理他,别人必不知还要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众人又来到迎春那里,迎春已经睡下,凤姐便命不必惊动。却从一个叫
司棋的丫头箱中搜出他与他表弟私情的书信。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那 王善保家的本欲搜寻别人的不是,却搜到自己的外孙女儿身上,自己也觉得 没脸,便打自己的嘴巴。后来这司棋被撵了出去,他母亲又不同意他与表弟 的婚事,便撞墙而死。
凤姐等人抄检完毕,也就回去安歇。至次日,凤姐儿便觉身体十分虚弱, 忙又请了医生来看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一回,到园中又着过李纨,正要问候其他人 时,忽见惜春派人来请他,尤氏便到了惜春房中来。惜春将昨晚之事细细告 诉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骂了入画几句。惜春 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 去见人?昨儿我立即逼着凤姐姐把他带出去,他不肯。我想,他原是荣府那
边的人,正巧嫂子你来了,快把他带去吧,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在一起,留下我 吧。”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劝解,说他不过是一时糊涂,改了就行了。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凭怎么说, 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而且还说:“不但不要入画,如 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 议论多少难听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 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和我们是一家人,既听见人议论,就该回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而去寻是非,那我成什 么人了!还有,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 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
此以后,你们有事别连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便向下人们说虽然是孩子气的话,却让人寒心。
众人们说姑娘还年轻。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 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 “你是状元才子,我们是糊涂人,对吗?”惜春道:“状元才子难道就没有 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他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 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见你是个心冷口冷心 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也曾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 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听了,赌气起身去了。
二十六 中秋赏月感凄情
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来到李纨这里,过不久宝钗又来了。宝钗说自 己的母亲病了,自己要回去服侍照顾,先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正说着,湘云 和探春也来了,大家让座已毕,宝钗便说出要出去一事,探春说:“很好。 姨妈好了还回来,就是不回来也可以。”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 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与其让别人撵,不如我先撵。亲戚们 好,也不非得总住着。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像乌眼鸡,恨不得 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又谈说些时,尤氏辞了众人,往贾母这边来,用了 晚饭,天黑了,才告辞回到宁府。见贾珍又在和一帮人赌钱喝酒。
时令又届中秋,贾珍说由于为贾敬服孝,期还未满,所以不能过十五中 秋,便在十四这晚摆上果酒。应个景而已。
十四这天晚上,贾珍果然令人置了桌菜及果品之类,就在会芳园丛绿堂 中,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到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 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都 听得很清晰,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贾珍忙厉声叱问:“谁在那里?”连问 几声,没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 这墙四面都没房子, 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哪里会有人?”一语未了, 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窗扇开合之声,只觉得风气 森森,比刚才更觉凉气袭人;月色惨淡,也不象刚才明朗。众女人都觉得毛 发倒竖,贾珍酒也醒了大半。大家都觉意兴大减,勉强又坐了一会儿,便都 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十五晚上贾珍夫妻来到荣府,见贾赦、贾政等人也都在,大家要一起赏
月。贾母说赏月在山上最好,便在山脊上凸碧山庄铺陈准备。一切就绪,贾 母等人上山就坐。大家击鼓传花、饮酒、讲笑话,宝玉、贾兰等人又做了诗 助兴。到二更天时,贾母令贾赦等人先回去,自己再和姑娘们多玩乐一会。 待他们走后,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陈设一番,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 看时,宝钗、宝琴姊妹已不在座,他们是回家圆月去了。李纨、凤姐二人又 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令人斟酒,众人因夜深体乏,且 不胜酒力,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见贾母很有兴致,只得陪饮。
贾母见月至中天,精彩可爱,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便命人叫吹笛的
人远远的吹着,传过来就够了。这其间有人来找邢夫人,邢夫人因事又先走 了。贾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人席换暖酒来,正闲语间,笛声悠悠扬扬 传了过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危 然肃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间,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 斟上暖酒来,众人又边饮边说闲话。忽然又听呜呜咽咽、凫凫悠悠的笛音传 来,比先前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 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 凄凉寂寞之感,半天,才明白贾母伤感,才又忙陪笑劝解。尤氏又给大家讲 个笑话,还未说完,贾母已朦胧睡去,王夫人轻轻的推醒,说四更了,回去 安歇吧。贾母一看,人都已散了,只有探春一人还在。便也散了。
剩下的仆人鲤妇正在收拾东西时,忽然见黛玉的丫环紫鹃、湘云的丫环 翠缕二人来寻黛玉、湘云。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回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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