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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简写本)



母犹叹人少,不如在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回家母女兄弟赏月等语,不觉对 景感怀,想自己孤身凄凉,自去俯栏垂泪。湘云一再宽慰他:“你是个明白 人,何必如此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 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 起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天竟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 了,诗也不作了。他们不作,咱们两个联句吧,明日羞他们一羞。”
  二人遂来到山坡底下一个近水所在叫凹晶馆的地方,在两个湘妃竹墩上 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水晶宫内。 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道:“得陇望蜀, 人之常情。贫穷之家以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并不能遂心,他们不 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才能知觉。就如咱们两人,虽父母不在,却也忝在 富贵之乡,但你我还是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 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春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埋无理,都 不能各遂其心,是同样的道理。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湘云听了,恐怕 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不说这些闲话,快联诗吧。”
  正说间,只听笛声悠扬起来,颇助诗兴。二人你来我往,吟对不绝,最 后湘云吟出一句“寒塘渡鹤影”,黛玉对了句“冷月葬花魂”,湘云拍头称 赞,却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又正病着??”正说着, 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 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 倒吓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便问他怎么到了 这里。妙玉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 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所以听得入迷。 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所以我出来止 住。如今人都散了,你们的丫头还不知在哪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 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怕天就亮了。”三人便一同来到栊翠庵,命 丫头起来烹茶。忽然紫鹃、翠缕二人找到这里来了,妙玉先命丫环引他们去 歇息,自己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从头写了出来。 然后自己又续了一首,黛玉、湘云看后赞赏不已。妙玉笑道:“天快亮了, 该歇息了。”二人便起身告辞,带领丫环出来。妙玉送到门外,看他们走远, 才掩门进来。
  
二十七 公府千金似下流


  却道这一日王夫人派人来告知宝玉等人,叫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原 来贾赦已将迎春许给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 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也是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 职,此人名叫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善于应酬,年 纪未满三十,且又家境富饶,现在兵部候缺提升。贾赦见他未曾娶妻,又是 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境都相称,便决定招他为婿。也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 却并不十分愿意,想来拦阻也恐怕无用,婚姻自有天定,况且是他父亲亲自 做主,何必出头多事,于是贾母就未多言。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 年不过是贪慕贾府权势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因此倒劝谏过两次, 无奈贾敖不听,也只得罢了。
  孙家娶亲的日子又甚急,不出今年就要过门的,邢夫人等回了贾母便将 迎春接出了大观园。宝玉见了,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说要 陪嫁四个丫头过去,更又顿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洁净人了。”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
  又过了些时间,迎春便嫁了过去。宝玉想姊妹们从小耳鬓厮磨,从今一 别,即使是再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现在又不能去探望,真令人 感到凄惶。
又有了段日子,迎春才得以回贾府省亲。等将孙家来送的婆娘媳妇打发
回去以后,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 赌酗酒,自己稍一劝解,他便破口大骂。他又说贾府收着他五千两银子,他 曾要两三次都不得,便指着迎春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你老子用了 我五千银子,把你折价卖给我的。不好时,就打你一顿撵到下房里睡去??” 还有些难听的话。迎春一面说,一面哭得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和众姊妹也无 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这也是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 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在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 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又劝。当晚迎春又回到自己在大观园的旧馆去住, 与众姊妹重逢,比先前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 分别时,悲伤不舍。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派的人来接。迎春 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威,只得回去。
迎春归去之后,王夫人因扶养他一场,心内着实伤感,自己在房中叹息
了一回。只见宝玉过来,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王夫人问他何事,宝玉 道:“昨儿听见二姐姐的光景,我实在替他难受。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 哪里受得这样的委曲。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 偏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 泪来。又央王夫人回明了贾母,将迎春接回来,省得受孙家的气。王夫人听 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胡说的是什么!女儿家都 迟早要出嫁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家哪里还顾得了。”宝玉才怅怅而 回,到潇湘馆那里大哭了一场。对黛玉说:“这才多久,园中光景已大变了, 二姐姐这样,宝姐姐也家去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要怎样呢!”黛玉听了, 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叹了口气。
  以后又常听得迎春被丈夫打骂,甚至不给饭吃。就是贾府送了东西去, 他也摸不着。渐渐的越来越糟,干脆不让他回贾府。两口子一吵架,就说贾
  
府用了他孙家钱。王夫人打发人去孙家看迎春,迎春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 贾府婆子一定要进去,才看见大冷天迎春还穿着几件旧衣裳。迎春流着泪对 婆子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中注定,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 来,我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
  后来贾府致祸被抄,贾赦被贬往台站,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赶来见 见,那孙绍祖却拦着不许去,说贾府正是晦气时候,不要沾染在身上。迎春 扭不过,直哭了三天三夜。只等到皇上开恩,让贾政袭了世职后,孙绍祖才 说可以回去。
  迎春这次回贾府,免不了又一番诉苦,说着又哭起来。见贾母心情不好, 才不敢作声了。没住几天,孙绍祖又派人接,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贾府不 便再留。迎春又哭起来,众人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遇到这 样的人,一辈子熬不出头,这可怎么好!”迎春泪痕满面,与众人告辞。贾 母又安慰他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的人,也是没法。过几天再派人去接他回 来。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了了,可怜我是没有再来的时 候了。”说着又眼泪直流,含悲而别。
  没想到这话却应了验,不久就传来消息说迎春死了。可怜一位如花似月 之女,因不堪折磨,便过早夭折了。
  
二十八 云空未必空


  话说贾政见宝玉每日在园中游逛,不免耽误了学业,便又令宝玉去家塾 中读书。头一天放了学回来,宝玉见过了贾母等人,又急着来到潇湘馆,见 了黛玉竟发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叹。又与黛玉谈了会儿时间,宝玉 才回怡红院去。
  这天宝钗派个婆子给黛玉来送一瓶蜜饯荔枝来,那婆子送了东西,又一 叠声说:“怨不得我们太太说林姑娘和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 等那个婆子走了,晚间黛玉又想起那婆子的话,甚是刺心。于是千愁万绪, 堆上心来。想起自己病弱,年纪又一天天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 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桩 婚姻。心里想着,又掉了几点泪,和衣倒在床上。却又做了个恶梦,梦见林 家又有人来接自己回去。梦醒时,枕上已经湿透,又哭了一回,正要朦胧睡 去时,天又快亮了。黛玉不住地咳嗽起来,紫鹃被惊醒了,忙捧过痰盒。等 紫鹃去倒痰盒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吓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 道:“嗳哟,这还了得!”后又知自己失言,急忙向黛玉掩饰,黛玉却已明 白了八九分。黛玉本来就体弱多病,又加上忧愁郁闷,此后便病势日重,不 仅脸上血色全无,身上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忽又传来元春染病的消息。贾母、邢王二夫人、凤姐四人得准入宫探视。
互问安好后,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户人家得以常常亲近。” 贾母等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春又问 宝玉如何,贾母一一作答。
贾母等人回来,不久元妃病愈,家中都很欢喜。可喜贾政又升任了郎中,
不免又庆贺一番。 此时却是薛姨妈家多事之秋。前不久那呆霸王薛蟠娶了一位夏家小姐金
桂,不想这金桂性情泼悍,每生事端,连香菱也跟着受气,薛家直被这金桂
扰得鸡犬不宁。薛蟠又因为一个戏子而酒后打死人命,已被官府拘押。薛姨 妈变卖家产,不断地打点官府。宝钗为家中所累,也很少再过贾府来。这日 黛玉收到宝钗派人送来的信,信中忧心忡忡,言词哀凄,黛玉看了,也不胜 伤感。自己也赋诗四章,又翻出琴谱,合成音韵,命雪雁将自己从南方带来 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在南方 时学过些时候,虽然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琴许久,直到夜深。
却说这天宝玉因故不去上学,吃了午饭,往黛玉房中来,因黛玉正歇盹,
宝玉又出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不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 却见妙玉和惜春在下棋。宝玉笑问妙玉:“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 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应,低了头仍自下棋。宝玉自 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是心静。 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 眼,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天 说道:“再下吧。”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从何处来。 不一会儿,妙玉站起来说到:“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又说怕迷路, 宝玉便出来送他。
  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 妙玉道:“哪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二人走
  
到潇湘馆外,在山石上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又听黛玉和琴吟哦。宝玉 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 玉道:“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 “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琴弦“崩”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 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 走了。弄得宝玉满腹疑团,没精打采的归至怡红院中。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晚饭以后,妙玉点上香告拜 了菩萨,自己坐禅。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 来,出了前轩,只见月华如水,并无什么,便站了一会。忽然想起日间宝玉 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觉 得禅床便晃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他,又有些 媒婆拉拉扯扯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会儿又有盗贼劫他,持执执棍的威 逼,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人,都拿火把赶来。只见妙玉 两手撒开,口中流沫。叫醒他时,便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 徒敢怎么样?”众人都被吓坏了,没了主意。天明请了大夫来,说是打坐太 久、走火入魔了。便开了些降伏心火的药。外面那些浪子听见了,便造出许 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以后不知落 到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几天,妙玉病虽略好,终是不能全部恢复, 总有些心神恍惚。
惜春听了妙玉中邪的事后,默然无语,心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
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哪有邪魔缠扰? 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二十九 瞒天过海定姻亲


  话说宝玉这日来到潇湘馆,见黛玉正在写经,宝玉等了一会儿,黛玉才 写完了。宝玉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又细看黛玉的琴。过会儿, 宝玉又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出来,听你在抚琴,便和妙玉静听了一会儿。 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 听了,又觉得自己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会儿,心里像有 许多话,却又无从讲起。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脱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 冷谈些,也就无话。宝玉就讪讪的站起来说还要到探春那里去瞧瞧,就告辞 走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 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便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忽 听外面雪雁同紫鹃悄悄说话。雪雁小声说:“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 了!”紫鹃听了,仿佛是吓了一跳,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话?只怕不真吧?” 又听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 “你是哪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 也好,人才也好。”??
黛玉正一腔心事,听得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清晰,却也听得了七八
分,便如同将身子落在了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千愁万恨,涌上心来。左 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亲眼见了意外的事情。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 苦,便决定从今以后,把自己的身体一天天的糟塌了,一年半载,也便死了 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合眼装睡,丫环来伺候,也不 好叫他,连晚饭也不吃。从此,就这样有意糟塌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 下来,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连粥都不能吃了,也不肯吃药,只要速 死。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睡梦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 心,竟成蛇影,最后竟是绝粒,粥也不喝,奄奄一息。这日侍书过来,黛玉 又听见侍书对雪雁说原来宝玉的亲事并没有真定下来,听凤姐说宝玉的事老 太太总是要亲上做亲,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而且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 就在这园子里。黛玉虽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及听了侍书雪雁的话,才 明白过来原来宝玉的亲事是议而未成的;又听说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 是园中住着的,不是自己是谁?这样一想,顿觉心神清爽许多,让丫头倒了 水喝。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存寻死之意了,因此病渐减退,一 日一日好起来。
  众人都觉得黛玉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不免议论,连凤姐也知 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 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起的,如今大了, 如果还总呆在一块,毕竟不成体统。”王夫人听了,说:“男大当婚,女大 当嫁,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吧。”
  贾母皱了皱眉,说道:“林丫头生性乖僻,我不把他配给宝玉,也是为 这点。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后活不长久。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 “不但老太太这样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 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哪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情,若知道宝玉 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
  
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 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要叫他知道了。”凤姐便吩咐下人 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乱说。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 的皮!”
  就这样四人议定了宝玉的亲事,过后王夫人又请示贾政。正值薛家忙乱, 时间又到了深冬,很快又要过年,各家都要料理家务,二人遂决定等明年春 天时,过了贾母的生日,再将宝钗娶进门来。次日王夫人又向薛姨妈说明此 意,薛姨妈想着也是。等宝玉见着薛姨妈时,见薛姨妈对自己不似从前亲热, 还满腹狐疑。晚间放学回来,宝玉又往潇湘馆来。黛玉刚从贾母那边回来, 便问宝玉见了薛姨妈没有,宝玉说见了,二人又聊些近来薛姨妈家里的事, 以及宝钗为此心神交瘁、病倒了的情形。黛玉乘此机会试探宝玉道:“我若 问你一句话,看你怎样回答。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道:“作 凭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二人正说话间,忽有丫头来请宝玉回去,宝 玉便走了。
  
三十 虎兕相逢大梦归


  却说贾府忽然出了件怪事,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枯萎了几棵,也没有去 浇灌,却渐渐长出骨朵儿,这一日忽然开了很好的海棠花。这花又本应在三 月里开的,如今却正是十一月,就更加使人觉得奇异。众人都争着去看,黛 玉来到怡红院时见老太太、邢、王二夫人和众姊妹已在,只有凤姐因病未来, 还有史湘云因为他叔叔调任回京,已将他接回家去也不在。大家说笑一回, 议论这花开得古怪,李纨说必定是宝玉将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 虽不言语,心内却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花开都 有一定时令,现在这种反常的情况,必是妖孽。”贾赦进来时也说是花妖作 怪,命速砍去。贾母却不以为然,喝退了贾赦,又命摆酒设席赏花,许久才
散。
  这天宝玉也为这花出神,本来穿着一件皮祆在家歇息,听说贾母要来, 便忙着换衣出来迎接,匆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众人都散了,仍 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挂着那块玉,便问玉呢,宝玉说刚才忙乱换衣, 摘下来时放在炕桌上,忘了带了。袭人忙看桌上却并没有玉,便让众人各处 寻找,却踪影全无。大家都知道那玉是宝玉的命根子,此事非同小可,一时 又惊又恐,乱作一团。想尽了种种方法,仍
是遍寻不得。有人便去外面测字,邢岫烟说那些测字的打卦的,是不中
用听,又说妙玉能扶乩,众人便派他去找妙玉。妙玉扶乩的结果只见那仙乩 上写道:“噫!来无影,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 门来一笑逢。”大家看了,猜测半天,不知那:“入我门来”是何蕴意。
大家依然各处寻玉,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
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正在此时,贾琏来报王夫人说,舅太 爷王子腾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恐怕有半个月也就到了。王夫人听说, 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在外地作官,照应不 着。今日忽听兄弟要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因此天天专盼兄弟来京,便把宝 玉失玉之事略放开些。
不想忽然传来元春得了暴病的消息。原来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
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 偶沾寒气,便勾起旧病。不料此次甚为厉害,竟到痰气堵塞,四肢僵冷。请 太医疗治,也不见效。便奏请预办后事。
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已不能讲话,只有悲泣之状,却无眼泪。
贾母等人奏些安慰的话,不能久留,便又出来。却不多时,就有太监传谕出 来说:“贾娘娘薨逝。”享年仅四十三岁。贾母等人含悲起身,到家中,一 家人都哭泣不已。之后置办丧事不提。
  且说宝玉自失了玉后,终日懒得走动,说话也糊涂了。袭人想请人开导 开导他,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便不好意思再见宝玉,请探春, 探春心里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得更奇,接连又元妃薨逝,觉家道 不祥,自己日日愁闷,哪里有心肠去劝说宝玉。
  宝钗也知失玉。那天薛姨妈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又问 他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对母亲说:“妈妈这话错了。女孩子家的事情是 父母作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作主的,再不就问哥哥,怎么问起 我来?”宝玉的事反倒故意回避。薛姨妈更喜他的贞静。
  
  过了几日,贾母等为元妃送殡去了。宝玉却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 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说话也无头绪,别人教一句,他说一 句,失魂落魄的,又像傻子一样。等贾母回来一见,急忙令人将宝玉的东西 搬到自己那里去,让宝玉同自己住着,一面又让人贴出告示,有拾玉送还者 赏银一万两。
  王夫人正为元妃薨逝、宝玉疯颠心力交瘁时,这日却又传来噩耗,王子 腾进京,赶路劳乏,偶感风寒,医治不当,竟在离城二百多里的地方死了。 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眼泪早流下来了,没想到王家也遭此噩耗。
  
三十一 李代桃僵归玉魂


  却说王夫人经受不住家中接二连三的噩运的打击,终于病了,而贾政此 时又被调了江西粮道,不日就要离京去赴任。贾母把贾政叫去,说昨日让人 给宝玉算命,说宝玉这命只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因此 又和王夫人、薛姨妈等人商议,说要救宝玉的命,将宝钗娶过来冲冲喜。两 家人愿意,宝玉和宝钗又有金玉之说,遂议定了此事。只是还在元春的服丧 期内,因此一切从简,也不请亲友、不排筵席。袭人听了此事,想到宝玉和 黛玉之间的情形,如今要娶宝姑娘,将林姑娘撇开,除非是宝玉人事不知, 如果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袭人想罢,忙找王夫人来 商议。王夫人又和贾母、凤姐等一说,凤姐想了一想,便出了个掉包之计: 不管宝玉明白不明白,只说是老爷作主,将林姑娘许配给他,成亲时却将宝 钗送过去。又要将此消息瞒住,一概不许泄露,这里众人暗中准备成亲之事, 不提。
  却说黛玉。这天早饭后到贾母这边来,刚到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 一个人呜咽着在那里哭。及到跟前,却是傻大姐儿,黛玉便问他何故哭泣。 傻大姐说因自己说错了话,挨了姐姐的打,黛玉问他说错了什么,那丫头说 道:“就是为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
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里百感交集,自己便移步要回潇湘
馆,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样,早已软了。迷迷痴痴, 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刚好紫鹃走来,看见黛玉面色惨白,身子晃晃 荡荡的,眼睛发直,在那里徘徊。紫鹃忙赶过来问他要往哪去,黛玉模糊听 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 贾母这边来。走到贾母门口,那黛玉却又奇怪了,不像刚才那样痴迷了,自 己掀了帘子进来。黛玉笑着问袭人:“宝二爷在家么?”然后也不理会,自 己走进内房,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知起来让座,只瞅着他嘻嘻的傻笑。 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说话,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 过会儿,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说完两个人仍旧傻笑,袭人见了,知道此时黛玉心中痴迷不亚于宝玉,便忙 让人和紫鹃一起送黛玉回去。黛玉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口 中道:“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自己却走得 飞快,离潇湘馆门口不远时,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 血直吐出来。丫环们忙将他搀进房内。
  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 怒,所以迷惑了本性。等到回来吐了这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此时 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结此情。
  贾母等人闻讯赶来,见黛玉面色惨白,神气昏沉,气息微弱,咳嗽不止, 吐出的痰都是带血的。贾母见状,便出来告诉凤姐说只怕黛玉此病难好,预 备些后事吧。
  黛玉虽然服药,病却日重一日,黛玉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让丫环寻出 自己的诗稿来,还有当初宝玉所赠、上面自己又题了诗的手帕。黛玉狠命的 撕那帕子,却哪里撕得动,紫鹃知他是恨宝玉,也不敢说破,只是劝慰。黛 玉又命雪雁笼上火盆,黛玉欠起身子,将帕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星星, 便往上一撂。紫鹃吓了一跳,欲要抢时,那帕子却已经烧着了。黛玉回手又
  
把那诗稿拿来,瞧了瞧也扔在火上??然后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紫鹃等见了,又悲又怕,想要叫人,天又晚了,好不容易熬了一夜。
  次日早起,黛玉又嗽又吐,紫鹃看情况不好,连忙去回贾母。到了贾母 上房,静悄悄的,紫鹃问贾母在哪里,众人却都推说不知,紫鹃心里便明白 了,却要看看宝玉怎样,便来到怡红院,里面也寂静得很,方想起他要娶亲, 必有新屋子的。正徘徊间,又想起黛玉不知是死是活,忙又回潇湘馆来。见 黛玉已十分严重,忙派人叫了李纨来。此时黛玉已经不能言语,只有出入之 气,一句话一点眼泪也没有了。李纨哭了起来。正闹着,忽见平儿跑来了, 因为那边就要成亲,为迷惑宝玉娶的是黛玉,要唤黛玉的丫头过去使唤。紫 鹃不去,只好叫了雪雁去。
  宝玉虽因失玉昏沉沉的,但听见说娶的是林黛玉为妻,真乃是第一件畅 心满意的事了,身子倒好起来,巴不得马上见到黛玉。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 家里奏乐迎接,新人下轿,蒙着盖头,扶着新人的丫环是雪雁,宝玉便以为 新娘定是黛玉了。等入了洞房之时,喜娘揭去盖头,宝玉一看,却是宝钗! 宝玉立时怔了,又见莺儿立在旁边,雪雁也不见了,宝玉只以为是在梦中, 呆呆的只管立着。众人扶他坐下,他只两眼发呆,半语全无。宝玉定了定神, 见贾母、王夫人在那边,便轻轻地叫袭人道:“我是在哪里呢?不是做梦吧? 那边那个美人是谁?”袭人说:“什么梦不梦呵,今儿是你的好日子,那是 新娶的宝二奶奶。”宝玉听了,本来有痴呆的病,这会儿就更厉害了,口口 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众人忙拦住安慰。此后宝玉病势更重,起坐不能,汤 水不进。请了医生调治,宝玉才清醒过来,又要看林妹妹去。宝钗见状,以 为只有将真情告诉他,也许才能了其心病,便对他说:“实告诉你吧,那两 天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
原来宝玉成亲的那一天,黛玉白天已昏迷过去,却一丝气不断,紫鹃和
李纨哭得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醒了,微微睁开眼,李纨和紫鹃还以为 他好转过来了,李纨便抽空回稻香村去看看。黛玉拉着紫鹃的手嘱咐他死后 定将自己的灵柩送回原籍,说完又昏了过去。最后,猛听黛玉叫道:“宝玉, 宝玉,你好??”未及说完便气绝身亡了。气绝之时,却正是宝玉娶宝钗的 那个时辰,遥遥的还听到传来的音乐之声。
宝玉听了黛玉魂归的消息,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半天才醒了过来。
仔细一想,真正是无可奈何,又长叹数声。待病势好转些后,必要亲自去哭 黛玉一场。众人劝阻,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让他发散了,再用药调理, 倒可好得快些。
  到了潇湘馆来,见了黛玉灵柩,宝玉想起以前种种情景,今日却物在人 亡,不禁嚎啕大哭。众人恐怕他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却已哭得死去活 来。然后又向紫鹃打听明白黛玉临终之前焚稿断痴情种种,更哭得悲伤不已。 还是贾母逼着,才勉强回房而去。
  
三十二 千里东风一梦遥


  话说宝玉渐渐病好复原,但灵性却可惜大不似从前了。贾政动身赴任江 西粮道,一日无事在书房中看书时,忽然收到镇守海疆的官员周琼的来信, 却是为其子求亲。贾政想两家也是世交,又同在京中作过官,见过那孩子, 倒也门户相当,人品与探春也相配。便写信与贾母、王夫人商议。贾母说既 是同乡人,很好,只是如今他家远在海疆,道儿太远,探春岂不孤单?王夫 人说两家都是作官的,将来或许又调回来,况且贾政如今在那里作官,上司 求亲,不好不允。贾母道:“你们愿意就好了。只是这三丫头此一去,不知 两三年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 王夫人忙劝解,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派人送探春去。贾母便让王 夫人去全权料理。
  宝钗听了,心里暗暗叫苦:“我们家里姑娘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 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宝玉听说,哎呀的一声,哭倒在 炕上,半天才说出来:“这日子过不得了!姊妹们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 大姐姐都死了,二姐姐嫁了一个混帐东西也死了,三妹妹又要远嫁,史妹妹 又不知要到哪里去!??”探春却知道父母之命违逆不得,只有自己伤心, 暗暗掉泪而已。
一切准备停当时,王夫人叫宝钗又去劝解探春一番。次日,探春将要起
身,又来辞宝玉,宝玉难舍难分,探春说了些纲常事理,反劝慰他一遍。最 后探春辞别众人,洒泪登程而去。
先前众姊妹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元妃一死,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
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等人也各自回去,只剩下李纨、探春、惜春, 园中寂寞,天气又寒冷,三人便挪回旧所。园子中只剩下几个看园的人住着, 可惜当年繁华热闹的大观园,如今却渐渐冷落荒废下来,台榭依然却物去人 非、凄凉满目了。

三十三 谩言不肖皆荣出


  话说贾政任江西粮道,因用人不当,又被调任回京,仍在工部任职。众 亲友因贾政回家,都要为他接风。贾政便在家里设宴请酒。忽见家人赖大来 禀,说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人来了。继而西平王爷也到了。遣散亲友后王爷 宣旨,说贾赦犯事,奉命来查看贾赦家产。贾政等人早已被吓坏了。赵堂官 便命人开始查抄。一会锦衣司官来报,说查出许多禁用之物,并在贾琏处查 出许多房地契和借票。赵老爷还要借机施威时,幸而北静王到了,吩咐不许 胡乱行动。贾政等含泪乞恩,两王爷同意只将贾赦那边的家产交出就是了。 且说贾母这边女眷也摆家宴,忽听说王爷来查抄家产,都吓得魂飞天外, 不知所措,凤姐当时昏倒。贾府内箱开柜破,物件被抢得半空,所有被查抄 的东西被一一登记造册。贾赦被提拿,其居处被封,下人也被锁在屋内,贾
琏因在房内被搜出重利借券,也被看押起来。 荣府这边正乱着,忽闻宁府那边也已被查封了,贾珍、贾蓉也已被捉拿。
贾政忙派人打听是何罪名,说是娶众赌博、强占民女等等。 贾府被抄之后,贾赦、贾珍被革去两个世代相传的官职,贾赦被发往台
站效力赎罪,贾珍被派往海疆,两家家产均被没收。邢夫人膝下还有贾琏, 可怜赫赫宁府如今只剩下尤氏婆媳和贾蓉等人,还得依住荣府门下。
贾政虽因正直谨慎,皇上格外垂恩,给还家产,但从此两府并一处,花
销费用哪里支撑得住,更为严重的是,贾政此时才得知贾府库上亏空,早已 是虚名在外,不禁连连长叹:贾家何至一败如此。
再说凤姐儿,房内东西被尽行抢去,历年积聚的东西及凤姐的私房七八
万金,一朝而尽,怎不痛心!又兼被查出借券,自己私自放债谋利之事泄露, 心内郁结,便一病不起。
贾母年老之人,更经不起家庭如此变故,一听说查抄的消息,便惊吓过
度,身体危急,服了药,才渐渐好些。但见世职革去,尤氏等日夜啼哭,凤 姐病在重危,便思前想后,日夜不宁,眼泪不干。这日傍晚,挣扎坐起,叫 各处佛堂上香,自己用拐拄着到院中,拜天保佑贾府平安。待贾赦、贾珍定 案贬往外地时,贾母令贾政给他二人打点盘缠,贾政才告知贾府银库早已亏 空的情况,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叹道:“咱们家竟到了这种田地么?” 哭毕命人将自己的箱笼都打开,将自己几十年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按各房 一一分派完毕。贾政等见贾母深明大义,如此明断,都跪伏在地。
不说贾赦、贾珍含悲忍痛与家人分离而去,却说皇上又格外开恩,将荣
国公世职让贾政承袭。但贾府终已是家计箫条、入不敷出。家人又见贾政忠 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都乘贾府衰败谋起私利来,如此贾府势败又添一层。

三十四 大树一倒猢狲散


  话说贾府被抄,贾母拜天祷福,忽见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了,说是老 爷、太太和湘云姑娘打发他们来的,恐怕贾府老爷太太烦恼,来告诉一声说 贾政老爷是不会定罪的了。湘云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天就要出嫁了,所 以不能来了。贾母听了,说过几天再去答谢,又问湘云出阁,姑爷的家境如 何。两个女人回道:“家境倒一般,只是姑爷长得很好,为人又平和,与宝 二爷差不多,才情学问都好。”贾母方才放心,又嘱咐女人们回去问好。
  这天,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此时贾政已袭了世职,贾府 倒也劫后有安。史湘云将女婿甚好、日子过得平安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 贾母却又想起迎春来,心里悲伤,又言及薛家这样大户人家被薛蟠闹得家破 人亡,薛蟠被判了死刑,不知明年能否减刑等话,还有王夫人娘家王子腾已 死,剩下的也没了几个正经人,真是六亲同运,几家俱伤!
  为博贾母欢心,大家高兴,湘云建议给宝钗过生日,大家借此玩乐一番。 贾母也乐意,便命人分头去请人,准备宴席。生日这天,大家也不过强颜欢 笑而已,闹了一天散了,过后湘云等人回去。贾母却因高兴多吃了一些,便 病了。起初不以为意,没想到这病却日重一日,请医生调治不好,却又添了 腹泻。贾政等人着急,知道病已难医,便告了假同王夫人等日夜守护。贾母 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孙女儿,迎春死了,探春远嫁,便打发人去看湘云。派 去的人却见史湘云正哭得不得了,姑爷得了暴病,大夫说这病只怕治不好, 若变了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湘云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了,只是不 能过去请安。又教家人回去不要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老太太着急。
贾政等人见贾母情势已不好,便让人去准备后事。贾母临终之时,又嘱
咐众人一番,然后竟闭眼去了,享年八十三岁。 贾母一死,全家举哀。凤姐仗着先前自己的才干,原想办贾母丧事他会
大有一番作为,不想现在的贾府早已是今非昔比,仆人骤减,男仆二十一人,
女仆只有十九人,难以点派差使;又加上支不出银钱,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虽然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凤姐便去了人 心。无论凤姐怎样尽心尽力,刑夫人等见丧事忙乱,还以为凤姐不用心。凤 姐一急,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便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倒在地上。
却说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过一次,现在就要送殡,不能
不来。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又暂且不妨,便赶了过来。湘云想起贾母素日 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嫁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又得 了这种病,不过是在捱日子,于是更加悲痛,在贾母灵前直哭了半夜。
后来姑爷终是痨病死了,史湘云立志终生守节。

三十五 质本洁来还洁去


  贾母送殡之时,因凤姐吐血、病了,众人便商量让他留下看家,尤氏又 建议惜春也留下。贾政便带人扶灵柩出门,到铁槛寺安灵去了。家中由林之 孝带人收拾停当,上好门窗,派了巡更的人到晚上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 一到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还卧床 行动不得,只有平儿同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吩咐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时因他和人打架,被贾珍打了一 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子。这天因没钱捞本,别人问他,他便说起 贾母已死,留了好些银钱在屋里锁着。其中一个人听了,拉了何三出来,商
议着贾府送殡,只剩下女人看家,乘机带人去打劫。 这日贾府里正有一个叫包勇的家人看园,看见一个女尼带一个道婆来到
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原来是妙玉不见惜春去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 寞,便来瞧瞧。那包勇阻拦,道婆却坚持要进去,正争执间,妙玉已气得要 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开门一看是妙玉,都知道他与四姑娘很亲近,便 很坚决的带了妙玉到惜春那里。
  妙玉和惜春叙了些闲话,惜春说在家看家,只好熬几夜,凤姐又病着, 自己一个人又闷又害怕,如今这里没有一个男人,请妙玉伴他一夜,二人下 棋说话。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便应了。又打发道婆取 了自己的茶具衣褥来。二人喝茶过后,便对奕。连下三盘,天已四更,妙玉 请惜春自去歇息,自己到五更要打坐一回。惜春正要歇去,猛听东边上屋内 一片喊声,又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也喊起来。惜春等是心胆俱裂。妙玉说必 有了贼了。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见几个男人站在院内,便吓得不敢作声。 又听得房上瓦声不绝。正在没法时,只听园里腰门一声大响,包勇打进门来。 那些贼人刚抢劫了贾母上房,来到这里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 起歹心,正要踹进门去,包勇赶来,将一贼打到在地,其余逃走。
等林之孝等人进来,见是失盗,急忙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箱
柜内等物全被劫走。来到惜春院内,只听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吓死了姑 娘了,快醒醒吧。”
这里查验东西,派人去报告贾政等不提,且说那伙贼人偷抢了好些金银
财宝,知道此处难留,便要出城逃走,其中一个人胆子极大,说:“咱们走 是走,我就舍不得那个尼姑,长得实在好看。”又有一个人想起他定是栊翠 庵里的姑子。这伙贼人又一番计议,便要掳走妙玉。
  这夜三更,贼人们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 翠庵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 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到了五更,那伙贼人用闷香将庵内人全部熏住。 可怜妙玉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便被这伙贼人劫掳而去,后不甘受辱,跳河 而死。
  
三十六 势败家破莫论亲


  话说凤姐办理贾母丧事时已大失人心,又加上送殡期间自己留下看家偏 又失盗,更觉没有颜面,病便日重一日,看样子实在是不能好了;而邢、王 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自来看;贾琏也不似先前恩爱,回 来了也没有一句贴心话。凤姐至此境况,心里更加悲苦,只求速死。心里有 了这种念头,便心神恍惚,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说:“姐姐的心机也用 尽了??”待清醒过来时,凤姐才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外头小 丫头忽进来说:“刘姥姥来了。”凤姐忙叫快请进来。
  只见平儿带刘姥姥和一个小女孩进来,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请安, 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 外孙女儿也长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 悲惨起来,又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刘姥姥和凤姐叙话时,又勾起凤姐的伤 心,凤姐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 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一面让巧姐儿给刘姥姥请安,说: “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 拉住他,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 得我么?”巧姐儿说:“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 来,我还和你要蝈蝈,你没给我,必是忘了。”说起蝈蝈,刘姥姥说多得很, 若去屯里,要一车也容易,凤姐便道:“要不你就带他去吧。”刘姥姥忙说 乡下哪供养得起小姐这样的千金贵体,又笑说要不自己给巧姐做个媒吧,乡 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凤姐倒当真说:“你说媒去吧,我愿意就给。”巧姐儿 见二人道这话,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渐渐地就熟起来了。
刘姥姥临走时,凤姐又告诉他自己的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情形,刘姥
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说:“求你替我祷告,要 用供献的银钱我有。”说着便褪下一支金镯子给他,刘姥姥不要。凤姐知他 一片好心,也不勉强了,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 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姥满口答应,就告辞回去,早些为凤姐祷告。 无奈凤姐之病终是不治,这一日情势危急起来,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满 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宝玉听说,想起自己那年 做梦,金陵十二钗等册子的事情来,似有所悟。凤姐挣扎许久,最终咽了气。
贾琏命人办理丧事。
  却说凤姐娘家自王子腾死后,剩下凤姐兄弟王仁等,每日胡作非为。王 仁见凤姐的丧事诸事将就,便向贾琏抱怨,又挑唆巧姐儿,巧姐知道家境艰 难便不受其挑唆,王仁从此就嫌了巧姐儿。后来王仁竟乘贾琏不在家,和贾 环等串通一气,要将巧姐儿卖给一外藩王爷家为奴婢,对贾府却哄骗邢夫人 等说是要嫁给那王爷作偏房。就在他们设计要将巧姐儿抬走时,幸亏刘姥姥 又来到贾府,刘姥姥想着凤姐临终托孤给自己,便临危相救,和王夫人等人 合作,让巧姐儿乔装成青儿,平儿也乘人不备时偷偷上了车,这样刘姥姥便 将巧姐儿和平儿带到乡下自己家里,暂时躲避。刘姥姥收拾上房给二人居住, 庄上的富户们知道他家来了贾府姑娘,都带着东西来瞧,都道巧姐儿是天上 神仙。其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 文雅清秀,年方十四,又已中了秀才,那日看见了巧姐儿,心里倾慕。刘姥 姥知他心事,便想做媒。另一方面又派板儿进城打听贾琏回来没有。又赶上
  
皇上开恩,两府复官,赏还家产,刘姥姥便将巧姐儿、平儿又送回贾府,巧 姐儿见了父亲等人,放声大哭,贾琏连谢刘姥姥。
  后来刘姥姥作媒,贾府也愿意让巧姐儿给周家为媳,说周家人家清白, 孩子又肯念书上进,这样就定下了巧姐儿的终身,刘姥姥也就完成了凤姐临 终之托,巧姐也得到了圆满的归宿。
  
三十七 缁衣顿改昔年妆


  话说贾母出殡时惜春和凤姐看家,偏贾府失盗。惜春向凤姐哭道:“为 什么偏偏在咱们两个人身上碰上这种事,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 如今闹到这个分上,还想活着么?”正是愁闷时,又惦记着妙玉清早走后情 况怎样。想着自己父母早死,嫂子又嫌自己,老太太在时还有人疼自己,如 今也死了,留自己孤苦伶仃,不知今后怎样。又想到迎春姐姐被折磨死了, 史姐姐守寡,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 鹤,无拘无束。自己若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是自己是世家之女,怎能 随意?这回看家已出了大错,还有何颜在这里;太太们恐怕又不知自己的心 意,将来如何呢?想到这里,便要把自己的头发剪去,想要出家。丫头彩屏 等听见,急忙来劝,一半头发却已经剪去了。
  正在这时,妙玉失踪的消息传来,惜春心中更加苦楚,彩屏等再三相劝, 才将剩下的一半青丝梳起。惜春心里却从此下定一个出家的念头了。
  过些日子,有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来到贾府,惜春和他们叙谈,又说起要 出家的念头。彩屏见状,悄悄的告诉了尤氏,说惜春剪头发的念头还不息, 又常怨命。从此,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剪头发,众人也劝阻不住, 惜春又断了荤只吃素。
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剪发出家,尤氏不能阻拦,看着惜春的样子,若是
不依他必要自尽的,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说:“荣府里不知干了 什么,闹到如此地步!”忙又叫人去劝解。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惜春 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那样,老爷 太太们倒要烦心,最终还是死了。如今就假若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 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 的房址,我就在那里修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 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尤氏见劝不住,只得作罢。后来二人又吵起来, 惜春把头发都剪掉了,赶到邢、王二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不让他出家便死 在眼前。
众人见状,知是难以挽回,就只好同意惜春出家,只是头发可以不剃,
带发修行就行了,而且也不必到庵里去,就把惜春自己住的房子作为了静室。

三十八 桃李春风结子丸


  李纨也是金陵名宦之女,其父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却笃信“女子无 才便是德”,所以生了李纨时,便不十分令他念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
《烈女传》、《贤媛集》等书让他看了,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那几个 贤女罢了。李守中又认为女子以纺线织布做家事为天职,所以才为他取名叫 李纨,字宫裁。
  李纨嫁给贾政长子贾珠,不想贾珠因病夭亡,只留下一子,名叫贾兰。 李纨虽青春丧偶,又身处膏梁锦绣之家,却克守妇德,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奉公婆、教养幼子、陪伴小姑们做针线读书而已。
  李纨含辛茹苦,将贾兰教养成人,希望他将来光宗耀祖。幸喜贾兰不负 母望,他在即将入科场时说:“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报答,只有这一入 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
  结果贾兰和宝玉赴科场考试,都中了举人。大家说兰哥儿中了举人,明 年成了进士,可不就是作了官么?李纨的苦也算吃尽了,如今苦尽甘来,这 也就是他一生的安慰和荣耀了。
  
三十九 大雪茫茫真干净


  话说这日宝钗劝谏宝玉?做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不该像你一味 的柔情私意”等话,宝玉听了,心中不悦,闷闷昏昏,不觉又将旧病勾起来 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过了几天,宝玉神魂失所,更糊涂了,甚至于饭 食不进、人事不醒。众人急得手足无措,医生也说用药无效,只好预备后事。 正在此时,一个和尚来了,说是送玉来了,叫拿一万两银子,可以救宝 玉。王夫人让他先救人,过后定给银子。那和尚便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 “宝玉,宝王,你的宝玉回来了。”宝玉便真的醒了,那和尚把玉递给宝玉, 宝玉仔细地瞧着,说:“嗳呀,久违了。”那和尚拉了贾琏出去,又要银子。 这里宝玉回转过来,其中一个丫环叹道:“这玉真是宝玉,才看了一会 儿就好了,幸亏当初没有摔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扔,又
昏了过去。 那宝玉的魂魄出了窍,来到前厅,那和尚见了,拉着宝玉就走。走到一
个荒野地方,又到了那太虚幻境。宝玉想起少年时曾到过这里,又游历一番, 悟出许多来龙去脉,知自己得以到达这天仙福地,必有仙缘。游完了,那和 尚将宝玉狠命一推,说:“回去吧。”宝玉站不住脚,一跤摔倒,口里嚷道: “哎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却听见宝玉叫唤,醒了过来,宝玉把刚才神魂所历
的事呆呆的细想,便哈哈笑道:“是了,是了。”众人哪里知道宝玉是入过 幻境,已悟仙缘,只看他醒了,便放心了,叫人将那玉给宝玉带上。王夫人 又想到那和尚和这玉都有些蹊跷,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 块玉——想到这儿,不敢再往下想,却落下泪来。
贾政见宝玉死而复生,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想着送贾母、黛玉,还有秦
可卿之灵柩回南方原籍安葬。择了日子起身,又说今年是大比之年,让贾兰、 宝玉好好读书,务必去考,能中了举人,也好振兴家业。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等便督促起他的功课来。谁知宝玉病后念
头更奇僻了,竟像换了个人,不但厌弃功名仕进,也把那儿女情缘看淡了好 些,待室钗等人都冷冷的。
这天那和尚又来了,又要那一万银子。宝玉听说,一人走到前头,嚷着:
“我的师父在哪里?”见了那和尚,施了礼,又问那和尚可是从“太虚幻境” 而来。那和尚说:“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倒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 经点化,早把红尘看透,就要把那玉还给和尚,进去去拿,王夫人等人不许, 宝玉又回来,小厮们跟着,听宝玉和那和尚二人谈论什么“大荒山”、“青 梗峰”、“太虚境”、又说什么“斩断尘缘”等语。报与里面,宝钗听了, 吓得两眼发直。
  一会儿宝玉进来,笑嘻嘻的说“好了,好了”,小厮们去问和尚,和尚 说不要银子了,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走走,然后离去。
  谁知宝玉会了这和尚以后,便欲断尘缘,也不将家事放在心上,一心想 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事情。多亏有王夫人、宝钗督促,又有贾兰为伴, 才理一理诗书功课。
  临考之日,宝玉、贾兰辞了家人要赴考场,宝玉辞行的话却句句像不祥 之兆。等出场日期到了,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也不见 人,忙打发人去找。等到傍晚,才见贾兰一人回来了,哭着说宝玉丢了。众
  
人忙问情形,贾兰说:“我们两个人一起交了卷子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 头就不见了,我就带了接我们的人又去找,找到现在,也没有。”
  王夫人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却明白八九,知是出家去了。 一连几天,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上上下下的人也日夜等宝玉的消息。
  发榜之日,宝玉中了第七名举人,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举人。适逢贾 府又得遇皇恩,贾赦、贾珍二人不但免了罪,而且贾珍仍袭了宁国世袭,荣 国世职仍由贾政袭了,所抄家产全行赏还。听说宝玉走失,皇上又降旨用心 寻访。众人想:皇上降恩,贾府又该兴旺起来了,想必宝二爷必回来的?? 且说贾政扶贾母等人灵柩到了南方原籍,安了葬。一日接到家书,看到 宝玉、贾兰得中,甚是欢喜,后又见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
在道上又接家书,知贾府赦罪复职,更是欢喜,便日夜兼行。 这一天,走到毘陵驿地方,天下大雪,便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在船
中写家书,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 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 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又问候。贾
  政正要还礼,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大吃一惊,忙问道: “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 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答,只见又来了两人,一僧一道, 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 不顾地滑,急忙来赶,哪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作歌曰:“我所居 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芒芒兮, 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叫着,一面追赶。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还欲前行时,只见
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只得回来。 贾政回到船上,前思后想,才醒悟宝玉是下凡历劫的,在贾府生活了十
九年。又叹了几声,回家不提。
  再说薛姨妈得了皇上赦罪的信儿,便又四处借贷,凑齐了赎罪银两,将 薛蟠接回家中。薛蟠立誓改悔,所娶夏金桂已死,便扶正香菱做媳妇。一家 人虽说穷了,终归是骨肉团聚。
那里贾府接到贾政的家书,王夫人等听贾兰念到贾政见到宝玉一段,便
都哭起来,宝钗哭得更伤心。幸而宝钗已怀了身孕,不愁无后。又有贾兰中 举,家道也更盼复兴。
过了几天,贾政回来,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一家人
团聚,不免悲喜交集。荣宁两府,得以劫后复苏。

尾声 尘缘已了复青梗


  前文说到过贾雨村经贾政力荐才起复官职,得以补授应天府,后来他又 得到升迁,官至京兆府尹,可是他在贾府落难时却落井下石,使贾府被抄, 如今他又因贪污勒索之罪被削职为民了。这日回乡,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 忽见一个道士从渡头草棚里出来,却是那甄士隐。二人复得相逢,叙谈间雨 村问士隐可知宝玉之事及其下落。士隐遂将“宝玉即当年茫茫大土、渺渺真 人自青梗峰携带下凡的石头,如今尘缘已满,二人便仍将它带归本处”的缘 由述说一回。雨村听了,长叹不已,又问贾府今后命运如何。士隐说事之荣 哀、自有定理,此后之事,不便预说。雨村还要再问时,士隐不答,说自己 还有一段俗缘未了,今日正待完结,欲辞而去。雨村问何俗缘,原来是士隐 之女英莲自幼走失,被薛蟠买为婢女,后被扶正做了薛蟠的妻子,如今因难 产而死,只留下一子。士隐说此时正是英莲尘缘脱尽之时,自己要去接引, 便拂袖而去。雨村却在草庵中恍惚睡去。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又见那一 僧一道,漂渺而来,原来是将宝玉携归青梗峰下已毕,又要去各处云游。士 隐与之拱手而别。
后来空空道人又从青梗峰前经过,见那石仍在那里,上 面字迹依然如旧,
便又抄录一番要寻个世上之人,托他传遍天下。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口,见 草庵中睡着一个人,便要将这抄寻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人睁眼坐起, 接来草草一看,说这事自己已亲见尽知,又说:“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一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将此书传世。”说 毕,仍旧睡下。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那空空道人才见到悼红轩,见那曹雪芹正在那里
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转述,又把这《石头记》交给了他, 请他传世。这才有我们后人今日所见的这本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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