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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简写版)



人生南北多岐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 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 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 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 个是看得破的。

——吴敬梓

儒 林 外 史

乡间隐士王冕


  元朝末年,有个孩子叫王冕,家住诸暨县乡村。他七岁时父亲死了,母 亲只靠给人家做点针线之类的活计养活他,千方百计地省一点钱出来,让王 冕在乡村学堂里念书。日子过得自然清苦、艰难,可王冕学习倒也认真。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王冕已经十岁。 一天,母亲把他叫到跟前,说道:“儿啊,不是娘有心要耽误你。现在
我年岁大了,柴米又贵,自你父亲死后,家里的旧东西一样都没了。当的当、 卖的卖,供你念书是不成了。我跟隔壁的秦家说好了,雇你给他家放牛,每 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明天就要去了。”
  王冕抬起脸来,望着母亲,说:“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 闷,不如去放牛吧。假如我要读书,也可以带几本书,一边放牛一边读。” 小村的边上,就是湖,叫七柳湖。湖边长着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吃 草。牛吃饱了,就会自己去湖边喝水,然后懒洋洋地踱到湖旁古者的垂柳树 下歇息,王冕也坐在树荫下读书。牛高兴,王冕也高兴。每到黄昏,拴了牛, 王冕就回家来,和母亲一起歇宿。有时秦家老汉给他煮些腌鱼、腊肉,他舍
不得吃,就随手从湖里扯片荷叶包了,带回家里给母亲吃。 王冕放牛的时候,就常常望着湖里出神。 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荷苞上清水滴滴,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天空明
净,阳光明媚,人似在画中。王冕心里想到:这么美,我把它画下来多好。
  从此以后,王冕就攒起放牛得来的钱托人到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 着画起荷花来。到了十七八岁,诸暨一县都知道了有个叫王冕的,能画“没 骨花卉”的荷花。王冕的画能卖钱,他也就不放牛了。这还不算,隔壁的秦 老汉,原是他的东家,现在认王冕做干儿子,是他的干爹了。一老一小,常 常在草堂里坐着说话。遇着天气好的时节,王冕就穿上类似屈原的衣着打扮, 用一辆牛车载着母亲到乡镇或者湖边去散心。自然,母亲也是高兴的。只是, 王冕性情与人不同,既不求官又不求名。
这镇上,有个叫危素的,是知县的老师,得到了王冕的画,爱不释手,
但他不知王冕是古人还是今人。 在酒席上,知县答道:“王冕是我县内的一个农民,年纪不大,初学的
画怕是难入老师的法眼。”
  危素叹道:“此人一定是才高、饱学之士,将来地位不在你我之下呀。 不知能不能把他约来一起坐坐?”
  知县道:“这不难,一个乡下村夫,听说我师相邀,定然喜出望外。” 当下就派人去找王冕。
  办事的人飞奔下乡,找到王冕说明来意,王冕笑了:“告诉县主老爷, 说王冕是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说罢,又埋头去修理破麻鞋。
  办事的人一听就变了脸:“老爷请人,谁敢不去?难道老爷这一县之主, 却叫不动一个百姓么?”
  这时,秦老汉也在一旁相劝,只是王冕就是不答应。最后秦老汉圆场说, 让办事的人回禀老爷说王冕病了,等好了去拜会。办事的人还是不答应,秦 老汉又招待了办事人,给了他些银子,才把办事的打发走。
  知县听说王冕病了,知道是假。他犹豫再三,决定下乡去。因为屈尊敬 贤的事,将来要上志书,千古留名的事,这知县当然值得做。
  
次日一早,知县便前呼后拥地下乡来。 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办事的衙役赶忙上前拦住,
问道:“你是秦小二吧,可曾看到隔壁的王老大?” 小二说:“你说王冕大叔么?他去二十里外的王家集的亲戚家喝酒去了。
这牛就是他的,他让我替他赶回家来。” 知县一听,心中非常恼火,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痛打一番,但怕危素
(他老师)说他暴躁,只好先忍气回府。 其实王冕并没有走远,等知县走了他就回家来,秦老汉不免过来抱怨他
太不给县令面子。王冕说:“老爹,我告诉你,这知县在这里糟踏百姓,无 所不为。这样的人,不与他交往。这次耍弄他,他一定不饶我。我还是到别 处躲一躲吧,只是母亲年老放心不下。”
  母亲在旁边道:“儿啊,你历年卖画,积攒些银子,我柴米不愁又没有 疾病。你放心躲些时候再说。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捉你的母亲不成?” 秦老汉接了话说:“你这才学,在这镇上是没人识得的,你到城里去吧。 家里的事就包在老汉的身上。”当下议定了,王冕再三拜谢了秦老汉。次日 清晨,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 送王冕到村口。站着,直到王冕的身影望不着了,老汉才抹着眼泪走回家去。 弹指间,过了半年。黄河沿上的州县都被河水冲了,老百姓流离失所, 官府又不管百姓的事。王冕忽然担心起母亲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
流,天下从此将大乱了!我还在济南府地卖画测字做什么用?”
  王冕回到家里,那个知县和危素早升迁了,又见母亲健康,秦老汉也平 安,他非常高兴,从此,他依旧吟诗作画,供养母亲,日子和顺快乐。
这样又过了六年,母亲病逝了,王冕背土堆坟,直哭得邻居都跟着落泪。
他答应了母亲临终遗言:“这世道,狗官贪官多如牛毛,天下肯定大乱,凭 你性情高傲,是做不得官的。弄不好还要出祸。听我的话,不要出去做官, 守着娘的坟莹,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一年以后,天下真的大乱了。
一天,王冕从坟上拜扫回来,朱元璋领兵来拜访王冕。 朱元璋说:“我是一个粗人,我在江南征战的时候,即仰慕先生大名,
今特来拜访,要聆听先生指教:“天下人心反上,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百姓心
服?”
  王冕说:“大王高明远见,不用乡民多说。如果用仁义服人,谁能不服 呢?如果要以暴力压人,恐怕面服心不服啊。话说得天下者,必先得民心。” 朱元璋点头称赞。两人促膝交谈到日落西山。王冕自己下厨,烙了一斤 面饼,炒了一盘韭菜,陪着朱元璋吃了晚饭。朱元璋称谢再三,上马拜别,
随者呼呼啦啦地相簇而去。 几年后,朱元璋削平祸乱,定都应天,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
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汉去城里带回一本官府文样,才知道危 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给太祖发落了。那文本里的另一条就是礼部商定的取 士做官之法:三年一考,用四书、五经,八股文。王冕指给秦老汉看这条, 说:“这个法定得不好!将来读书人只有这么一条升迁之路,把那文章都看 得轻了,只看无用的考分而不注重能力了。”此时正是初夏,秦老就在打麦 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二人小饮。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渐渐地爬过树梢。 王冕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惨然说道:“你看贯索星座

犯文昌星座,一代文人有灾了。”他刚说完,忽然刮起一阵怪风,秦老汉吓 得用衣袖蒙住了脸。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渐渐的说的人多 了,王冕不高兴,就私自收拾一下,连夜逃往会稽山里。半年过后,朝廷果 然来征请王冕,但看到的却是八十多岁的秦老汉,手扶拐杖,须发鬓白。秦 老汉说:“王冕已经很久很久不知去向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后来得病去世,他的山邻们聚些钱财,将他埋在 山清水秀的会稽山下。
  
周进梦想成真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那将功名看得淡的,避而不就;也就有那看得 重的,梦而求求。
山东兖州有个汶上县,县内有个村庄叫薛家集。 这集上有百十来户人家,都以务农为业。村口有个观音庙,临着水边,
这庙除了殿宇正房三间外,另外还有十多间空房子。这个集上的人们,每当 有公事商量,都要到这庙里来。
  一年的正月初八,集上正喜庆,人们又约好到这庙里商议闹龙灯的事。 龙灯的事刚商量完,趁着热闹,这集上的头面人物又接着说:“咱们的 孩子都大了,该送学堂了。今年过了正月要请一个先生,就在这观音庙里设
个学堂。” 给孩子们找个先生,这自然是个好事,因此,大家一致赞同。
  庄上的保长夏总甲推荐道:“先生倒有一个。就是咱衙门里总科提控顾 老相公家请的那位,姓周,官名叫周进,年纪六十多,还不曾中过学。不过, 他教的顾老相公的小儿郎,去年就中了学,是和咱集上梅三相一起中的。” 第二天,夏总甲找了周先生说了设学堂的事,约定正月二十开馆。十六 日在申祥甫家吃请。到了十六日,众人请客,请周先生,要新中的梅三相(梅 玖)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等了些时候,听到门外狗叫,申
祥甫迎了出去,周先生来了。
  这周进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旧绸长衫,那右边的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 了,他脚上穿一双大红绸鞋,也是旧的。脸上没肉,花白胡子衬得面皮黑瘦 黑瘦的。
周进进了堂屋,那梅玖才慢慢地立起来和他相见。
  “此位相公是谁?”周进问道。话音未落,众人同声答道:“这是新中 的梅相公。”周进听了,慌忙作揖。梅玖挡住,说:“今天不一样。虽然我 们学校的规矩是老友从来不同小友寒喧序齿,只是今天不同,还是周长兄请 上座。”,
原来,明朝称儒学的学生叫“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考
了秀才,不管他是多小的年龄,都称作“老友”;要是没考上,就是八十岁, 也得叫“小友”。
周进听梅玖说这话,也就不言语了,任凭众人安排,坐下,开始吃茶。
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即斟上酒来。 周进接了酒,客气了一句便一饮而尽。大家见状,也不多说,早盯准了桌上 的鸡鸭鱼肉,只一会儿功夫,就如风卷残云般吃下了一半。大家喘了口气, 再看那周先生,竟然一筷子都没有下。
  申祥甫见了,就拣了些好肉堆在周进碗里。周进连忙拦下,说道:“我 是吃长斋的。是因当时老母在病中,我在观音菩萨面前许下的,已经吃了十 几年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停了筷子看着周进。梅玖大声嚷道:“周先生吃长斋, 我倒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个先生做了一首一至七字诗。”众人又转过脸去听 梅玖念诗。
  “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 请我自来。”念完,梅玖又笑嘻嘻地说:“像我这周老先生这么有才,‘呆’
  
是不‘呆’的了。”说完,哈哈大笑,众人也一齐大笑起来,把周先生弄得 非常难堪,那脸红一块白一块。
  这时,做饭的厨子端来汤和一大盘子实心馒头,周进怕汤有浑腥,便要 了杯茶来就着吃点心,一边看着别人把酒席吃得一片狼藉。
  开馆那天,申祥甫和众人把孩子领来,拜见先生。这些孩子,七长八短, 蠢牛一样的笨,周进只得忍着性子,坐着教导。转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天 气暖和起来。
  一天,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走到河沿上。河沿上长着些桃树、柳树, 红红绿绿的也算是一处景致了。一会儿,濛濛的细雨下起来,周进转回门里, 望着雨点掉在水上激起的水雾,心下坦然。正欣赏间,河上游便有一只船冒 雨而来,转眼间到了庙前。
  原来,这是王举人的船。王举人下船走进庙里避雨,知道周进是个童生, 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凭这庙里的和尚招待。
  掌灯时分,王举人的管家捧上酒肉。王举人也不让周进,独自开怀畅饮。 过了一会儿,和尚送来周进的饭: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
  第二天,雨过天晴。一早,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戴整齐,一拱手,上 船走了。留下满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皮??这周进也要收拾, 昏头昏脑地扫了一早晨。禁不住暗暗地叹气。
一年以后,因为周进没钱去奉承介绍他当先生的夏总甲,这夏总甲心里
不高兴,说周进呆头呆脑。没几日,周进就让众人给辞了。 周进不当先生了,自然没有吃喝,日子艰难起来。一天,他姐夫金有余
来看他,劝说:“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名求利的事在你恐怕也难了。我如
今到省城去买货,差一个记帐的,你不如和我们去走走,你孤身一人,和我 们这几个做生意的在一起,怎么说也少不了你的吃喝。”
周进听了,又想了一想。俗话说“瘫子掉在井里——捞起来也是坐”,
在家苦着不如出去走走,当即答应下来。 金有余选个吉日,把周进带进城去。
那日,正赶上工匠们修理贡院,周进闲着无事,想跟着工匠去贡院里看
看,结果让看门的拿着大鞭子打了出来。晚上,周进说给金有余听,还央求 着,要姐夫想个办法。
这贡院,是秀才们学习的地方,自然也是周进梦寐以求的地方。
  金有余拗不过周进的央求,只好破费几个钱买通看门的,和周进一起去 贡院里看看。到了龙门下,看门的人说:“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 门里两排号门,供学生们歇息用的,这是天字号的,你自己进去看吧。”
  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得整整齐齐,他的心里一紧,几十年做“童 生”的辛酸涌满心里,只觉得喉咙咽哽,长叹一声后,一头撞在号板上昏死 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周进唤醒,抬在敞亮处,这周进只是嚎哭,踉踉跄跄地 一个号间一个号间地哭,哭得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
  金有余说:“也难怪了。大家有所不知,我这内弟原是读书人,只因读 了几十年的书,连秀才都没考过,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落泪。”
  这一句又捅到了周进的伤心处,于是不顾众人相劝,又放声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又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红的血来。
“只可惜,连赶考的银子都没有。”金有余叹息一声,“我这内弟也是

饱学的人啊。” “见义不为,是为无勇。君子成人之美,我们凑些银子给周长兄,赶考
就是了,不知周相公肯不肯?” 周进止了泪,道:“要是这样,我周进以后就是变驴变马,也要报答。”
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下磕了几个响头。众人赶忙还礼,拉起周进,金有余也谢 了众人,接着又吃了几碗茶,便说说笑笑地回到住处去。
  次日,几个人凑足了银子交与周进。这几天又赶上宗师来录取生员,周 进居然中了秀才,金有余等也买完了货,人人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
  县上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来往的也来走动,忙了个把月。申祥 甫听了这事,又敛了大家的份子,带着礼品来相贺。到京会试的费用金有余 早就计划出来,这周进也争气,又中了进士,授了官职。过了三年,又升任 御史,皇上点名叫他做了广东学道。
  
范进中举


  那周进升了御史,做了掌握童生进学命运的学道(主考)官。他毕竟是 老实人,心想:自己苦读十几年书,辛酸不必说,委屈是受够了,如今自己 当权,一定要把童生的卷子细细看过,不能凭上下属客的关系网取舍秀才而 屈了真正有才学的。
主意定了,周学道心里轻松了不少,愉快地赴广州到了任。 第二天,焚香挂牌。周学道坐在堂上,被考的是南海、番禺两县的童生。
这些童生有老的,也有小的;有仪表端正的,也有獐头鼠目的;有衣冠齐整 的,也有身着破烂的??最后进来的这个,过门槛时差点绊倒,再细看他, 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穿一身单薄的麻布片,冻得哆哆 嗦嗦,上来接了卷子,回到座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周学道看在眼里,心上微微一震。等交卷子的时候,这考生慌张了一下, 竟把衣服刮在了桌角上,想那麻片早朽了,又哗啦几声扯开了几道口子,直 露出干瘪的皮肉来。
  周学道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红色的袍子,金色的袍带,闪闪的透着亮光。 他翻一翻面前的花名册,问这个童生:“你就是范进?”
“童生便是。”范进跪下答道。
“今年多大年纪了?” “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际上是五十四岁。童生二十岁应考,
到今天已考过二十多次了。”
“为何不进学?”周学道再问。 “因为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爷不欣赏。” 周学道说:“那也未必,你先回去吧。” 范进磕头下去了。因为天色尚早,童生还未考完,周学道把范进的卷子
取过来看了两遍,心下想道:这样的文字,还想进学?便把卷子丢在一边。
这时又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跑下道:“求大老爷面试。” “面试什么?你的卷了不是在这里了吗?” “童生诗、词、歌、赋都会,大爷出题面试。” 周学道一听就变了脸:“当今天子重文章,为什么还讲汉唐?来人,把
这不用心做文章的童生赶出去!”
  这童生还要辩解,却被上来的两个大汉架着,一路跟头赶出门去。周学 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取过卷子来看,觉得文笔还好,学道心想把他低点名次 进了学吧,于是取过朱笔做了一个记号。又取过范进的卷子来看第三遍,看 完,不觉叹道:“这样文章,我看到三遍才知道是好文章,真是一字一珠。 可见原来那些糊涂考官,埋没了多少英才!”说着时便取过笔来细细圈点, 在卷首上加了三个圈,取了第一名。又把先前赶出去的那童生卷子取来圈个 第二十名。
发榜那日,范进是第一名。 周学道把范进叫到跟前称赞了一番,接着说:“本道看你的文章,火候
到了,日后一定发达,本道在京等你。”范进又磕头言谢,过后一边立着, 直等到学道的轿子过了前山,才敢移动脚步。
  范进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只因中了第一名,心里欢喜,眨眼间也便 到了家。老母、妻子听说范进中了,都很欢喜,张罗着烧锅做饭。这时,他
  
的老丈人胡屠户手里拎着一副猪肠子外带一瓶酒推门进来。范进向他作揖。 胡屠户坐下,说道:“我真他妈倒霉。把个女儿嫁给你这穷鬼。不知我积了 什么德才让你中个相公。”
  范进喏喏连声,叫妻子去煮肠子,烫酒,屠户便在范进的茅草棚里坐着 待吃,还要教训范进:“你如今是相公了,别跟家门口这些扒粪的做田的百 姓平起平坐,要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真是个烂忠厚、没用 的人,这些也要我教导你。”
范进说:“岳父教导的是。” 等胡屠户横披了衣眼,腆着肚皮离去时,早已是掌灯时分,临走还要醉
醺醺地唠叨个没完,直把范进折腾个精疲力竭。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六月会试间,范进还想进京赶考,差些盘缠,只好
硬着头皮去求岳父胡屠户。 胡屠户一听借钱,立时眼睛瞪圆,一口痰啐在范进脸上:“你也不撒泡
尿照照,道学大人见你太老,舍个相公给你。你如今竟想中起老爷来,真是 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那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没见一个个 家有万贯,长得方头大耳?就你这尖嘴猴腮的还想中老爷?”
  骂着骂着,胡屠户火起,直把那砍肉的刀跺在案板上哐哐直响:“你管 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也赚不得几个银子,让你丢个水皮不响,你让我 全家喝西北风呀?”
这一顿臭骂,杂七杂八,直骂得范进狗血喷头,分不清东西南北,只得
辞了丈人回来。 这范进想:道学大人都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没有场外的举人,如不去考
一考,实在是不安心。想着时便私下里打定主意,瞒着丈人在同去会试的人
那里借了几个钱到城里考试。出了考场赶紧回家,这时家里已经好几天没粮 了,考试的事又让胡屠户知道了,又给骂了一顿。
到发榜的那天早上,家里又没得吃了。范进老母抱来那只下蛋的鸡叫范
进去街上卖了换些米回来煮粥吃。 范进刚走不到两个时辰,只听得一片锣响,报喜的来了:“快请范老爷
出来,恭喜高中了。”
  老太太躲在茅草棚里,直到听清了“范老爷中了”,才敢探出头来搭话: “诸位请坐,小儿刚刚出去。”
说着时,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子人,老太太只好求了一个邻居去集
市上找范进。 那邻居找着范进时,他正抱着鸡在集市上东张西望。邻居说:“范相公,
快回去,你中了举人。” 范进认为骗他,只装作没听见。那邻居一看便急了,夺过那鸡掼在地上,
硬拉着范进回来。远远的报喜的人见了,高喊:“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搀 着进屋,这范进却推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踏进草棚,只见那喜帖早挂在屋正 中,上面写到:“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 黄甲。”
  范进盯着那帖看一遍,又念一遍,自己两手一拍,笑了一声;“噫!好 了!我中了!”随着话音,只见他眼一瞪,牙一咬,向后跌倒,立时人事不 醒。老太太慌了,立刻给儿子灌了几口开水。范进醒过来,又拍手大笑:“噫! 中了!我中了!”不由分说,就往门外跑,把报喜的和邻居们都看呆了。刚
  
出门,他又一脚踹进泥塘,鞋丢了,头发散了,两手黄泥,一身脏水。他仍 旧笑着、拍着手,朝集市上跑去??一群人便也跟在范进的后面追。
原来,范进欢喜疯了。 来到集上,胡屠户听了众人的劝,要他打一巴掌让范进清醒。这胡屠户
凶神一般走到狂叫“中了!中了!”的范进跟前,说道:“你这畜生!中了 什么?”一个嘴巴打过去。其实胡屠户大着胆子打了这一下,那手就颤抖起 来,不敢再打第二下。众人见胡屠户这样子,忍不住的笑。范进因这一嘴巴, 也给打晕了,昏倒在地。众人帮忙,弄了好一会儿功夫,范进才喘息过来, 眼睛明亮,不疯了。
  只是,胡屠户站在那里,手掌隐隐作痛,再一看时,整个巴掌直直的, 动弹不得,自己心里懊恼:我说天上的文曲星是打不得的,看菩萨计较起来 了。这样想时,手掌就疼得更厉害了,连忙找郎中讨了一帖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我怎么在这里?”又说“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 梦里。”
  “老爷,恭喜高中了,刚才因为欢喜引动了痰,现在吐出来了,也就好 了,快回家打发报喜的人吧。”
  “是哩,我也记得我中的是第七名。”范进说着时,早有人替他收拾一 番,又打来洗脸水。众人看着范进洗完脸后跟着一同回家。
范举人头里走,他的岳父胡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一路上,那胡屠户见
女婿衣裳后襟让刚才这一折腾皱折了许多,便低着头,替女婿扯平了几十回。 到家来,正值张乡绅送喜钱来贺礼,胡屠户赶紧躲进女儿房里,只等张
老爷走了才敢出来。
  范进见了两锭张乡绅送来的银子,递给胡屠户:“这几两银子,老爹拿 了去。”
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伸过来说:“我原是来祝贺你的,
怎么好又拿这些银子回去?”范进摆摆手:“老爹先用着,我这儿没了时再 去管您要。”屠户听到这里,连忙把拳头抽回去往腰里揣,嘴里说着:“你 如今中了老爷,还愁没银子花?”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早上我来贺喜, 你那该死兄弟还不让来。我说姑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送银子来给他用, 只怕姑爷还不稀罕。今天果不其然!我现在回家去,把那个该得瘟病,死砍 头短命的奴才骂一顿。”
屠户说了一会,低着头笑眯眯地去了。
  过了些日子,范进迁居新宅,人家送来的田产、银子多得难以数清。一 家人到了新房里请客唱戏,闹了三天。到第四天上,老太太吃过点心,四处 走走,见儿媳妇胡氏绫罗绸缎地穿着,身边跟着一群丫鬟正洗碗、杯、筷子 等,老太太说:“你们要小心些,这是别人的东西,别弄坏了。”
  众人一听,笑起来:“老太太,这些都是你老人家的,连我们这些人和 这房子都是你老人家的。”
  老太太听了,把那些细瓷碗盏和镶着金边的杯盘逐个看了,又把这崭新 的房舍瞅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这都是我的了!”
  老太太大笑一声,一口老痰涌起,压住了气,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众 人惊慌失措。
  范举人几步跳来,将老太太抬到床上请郎中医治。郎中说:“老太太一 惊一喜,中了脏了,这病不可治。”找了几个郎中,都这样说。范举人听了,
  
只和媳妇守着老娘哭泣,哭到黄昏时分,老太太便抽搐一下,脸上挂着笑, 归天去了。
  光阴弹指间,范举人为老母守孝,已过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出来谢了孝。 因为一切费用都是张乡绅替出的,范举人谢了又谢。
  
范进报恩


  话说当时,范进收了张乡绅的房子和治丧费用,碍于面子,就答应了张 乡绅一同去高要县看范进的老师汤知县。
  广东省高要县,物产富饶,民风纯朴,历来做官者到此一游,定要刮银 万两,船载而归。
  汤知县原是张乡绅的世叔,他本来不愿见张乡绅,因这世侄张乡绅曾做 一任知县时占人田产,破坏人家婚姻,干了不少没脊梁骨的事儿。弄得名声 不好不说,每年都要找个借口来他这里几次,大包小包地搂些名贵稀物。如 今张世侄又来,本想拒见,但有门生范进的贴子,门生来拜是不能不见的, 因此也就把张、范二人一起迎进衙门。
  先是张乡绅见过。范才上来行叙师生之礼,汤知县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 一番,接着问:“为什么不去会试?”
  范进这才说了母亲去世的事儿,汤知县听了大惊,忙叫左右换了吉服, 把张、范二人领进后堂,摆上酒席,燕窝、鸡、鸭以外,广东的柔鱼、苦瓜 也做了两碗。只是这范进不肯拿筷子,这汤知县以为他丧母守孝期没过,不 好猛吃海喝。只是张乡绅心里明白,叫下人把范进面前的象牙筷子换成竹子 做的,范进这才举起筷子趁人不注意冷不丁地伸进燕窝碗里,挑了最大的一 块虾仁送进嘴里。
大家说说笑笑,直吃到掌灯时分。只因汤知县第二天有案子要审,便早
早地收拾,各自歇息去了。 次日早上,范、张二人乐得打着汤知县的牌子到处游逛,收些礼品。只
是头天晚上张乡绅在饭桌上给汤知县出了个审犯人的点子:用枷子夹。结果
弄出了人命,这是后话。 早饭过后,汤知县穿好官服刚刚坐在衙门内的知县位上,几个跟班的就
拖上一个偷鸡的惯贼。
  知县瞪眼一看:认识,不由怒火冲天,取来朱笔在这小偷脸上刷了三个 大字:偷鸡贼。叫手下取一面枷子.把这惯贼偷来的鸡尾朝前,头朝后捆在 小偷的头上,再把枷子紧了,赶出去游街示众。
这几个人拥着刚出县衙门,再看那鸡被众人一吓,啦喇一声拉出一泡稀
屎,这鸡屎白白绿绿地从小偷的脑门上直沿下来,漫过鼻子,越过嘴,在小 偷的胡子上聚了一会儿,便滴到枷板上??两边看热闹的人掩着口直笑。
刚刚处理完第一个案子,这第二个又上来了,是送五十斤牛肉行贿的,
要汤知县开恩“瞒上不瞒下”,把私宰耕牛的事平了。原来当时有令:私自 宰牛者,罚!
  知县见了来人,大骂一顿“大胆奴狗”,重打了三十大板,又取来一面 大枷子,把那五十斤牛肉捆在枷上夹在那人的脖子上。肉吊在脖子下,再看 那人脸和嘴走了样儿,两眼凸出,照样拉出去示众。到了第二天,牛肉生了 蛆,一群群苍蝇顺着熏天的烂臭围着那人转。又过了一天,人死了。
  人们心里不服,聚了百十人闹到县衙来。大吵大叫:“就是不该送牛肉 来,也不该是死罪,这都是南海县那张乡绅出的主意。把他揪出来,打死, 我们派一个人出来偿命就是了。”
  县衙门给群众围得水泻不通,口口声声要把张乡绅揪出来打死。这下可 慌了汤知县,连忙唤了心腹连夜把吓得屁滚尿流的范、张二人用绳子系了吊
  
出城外。这二人也就换了衣服,戴着破草帽,穿上草鞋,拣一条路,像两条 丧家的狗,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去了。
  汤知县这里安下神,松了口气,率着大小官吏出来向众人说了许多好话, 人们渐渐地觉得姓张的跑了,再闹也没个结果,也就气馁下来,陆续地散了。 汤知县赶紧把这事细细地写下来,派人送到按察司那里,按察司就发文
通知汤知县亲来禀报。 汤知县自然明白,备了众多礼品,带着去见按察司。见了面,汤知县摘
了乌纱帽,跪着直磕头。 半天.按察司说:“论起来,你汤知县也太过了点,打了枷就行了,把
牛肉堆在枷板上,这叫什么刑法?不过哪,话又说回来,这些刁民聚众闹衙 门的风气也不能助长。这儿要把几个领头的抓来狠狠处置。你回衙门吧,没 事了。”
  汤知县听了,眉开眼笑,又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说:“承蒙大老爷帮 助,这天地父母之恩小的一定报答。还求大老爷赏个脸,把那几个领头闹事 的人发落到卑县处理。”
按察司答应了。汤知县回到高要县衙。 过了些日子,按察司抓了五个领头的打成“奸民挟制官府罪”,发来高
要县处置。汤知县看了来文,并张挂出去。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大摇
大摆地升堂宣判,依着法律处罚了那五个可怜的乡民。 一场人命关天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了。 再说范进,那天夜里跑得狼狈,到家后发起病来,只得卧床歇息。待病
稍稍好转又思想起周学道周进的话来:在京专候。
  等到进土会考将近,范进直奔京师。到了才知道周学道已经升做国子监 司业了。
范进赶去拜见周司业,见了面一跪在地,口称:“恩师!”
  周司业双手扶起范进,让他坐下,问道:“我早知道你在广东中了举人, 满指望早些来京,怎么这么迟才来京会试?”
范进忧着脸把母亲去世的事重述了一遍,周进听了不胜叹息。而后周进
又道:“我常在人面前说起你的才学,这些老学究都想着收你为门生。你这 些日子安心住这,复习复习功课,需要费用时尽管吱声。”
范进听了,又跪下磕头:“门生日后一定报答老师大恩大德。”
  会试以后,范进果然中了进士,做了考选御史。后又升为山东学道,行 前又来到周司业这里辞行。
  周司业说:“到了山东,要是到了我故乡兖州,别忘了注意一下我当时 教过的一个孩子,汶上县的,他叫荀玫,当时才七岁。要是他读书,一定会 应考,你见了提拔,也算了个心愿。”说罢又摇摇头,“这孩子眉清目秀, 叫人着实喜欢。”
范进记下了,去往山东就任。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范学道才亲临兖州府集童生会考。范学道思想起老
师的嘱咐,慌忙翻阅老卷,一个一个地细查,查了六百多个也不见荀玫的名 字,心里焦急。
  见此情景,范学道的一个属下说:“老先生,不知贵老师是怎么说的? 想当初,一位先生在何景明家喝酒,醉了后大叫: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 考六等的了。这何先生到四川做官回来说查了几年都不见苏轼来应考,想是
  
回避了。这荀玫是不是也回避了?” 范学道愁着眉,不知道属下在讲笑话,苦笑着说;“苏拭既然文章不好,
查不着也就算了,只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查不着是不好意思的。” 属下们听了范学道的话,掩着嘴偷偷地笑,范进只顾查找,哪还在意旁
人。等到查了所有的卷子,才知道荀玫早已取了第一名,范学道这才笑逐颜 开,一天的愁都散了。只因这点,这范进给人丢了话柄,故事也就留传下来。

乡间劣绅严大位


  虽说这高要县人杰地灵,出了些像范学道这样有知识的体面人物;却也 不乏那劣迹昭彰的痞赖人物。
这里有个乡绅,叫严大位,是个贡生,也算是个有知识的人了。 有一年三月里,严贡生家有一头才几个月大的小猪跑到了邻居王小二
家,王小二将小猪喂了喂,然后送回严家。可这严贡生不但不感谢,反而说: “猪到别人家,再给送回来,最不吉利,你得买了。”
  王小二一听,好心不得好报,心里气恼,但也无法,平头百姓斗不过乡 绅恶少,也就忍着气出了八钱银子把猪买回家去,自己精心喂着。不曾想到 这事到此还不完结。
  当猪长到一百多斤时,体壮膘肥,叫人见了心里欢喜,王家人甚至打算 了这猪卖了银子后的摊用。增加了收入,日子自然好过一些,何况小户人家, 也没有什么别的进饷。因此,也就格外地珍惜这猪。谁想到一个黄昏一眼没 照到,这猪蹓跶出去,转眼就走到严家的大门边了,当时正赶上严家人在大 门旁站着,一见这邻居家的猪走近来,就连哄带赶把猪弄进了严家大院,关 进笼里。
王小二当时不在家,他的哥哥王大来到严家要猪,那严贡生慢慢地踱出
门来,开始还在嘴角堆上点笑,听王大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说明来意,严 乡绅还未听完,劈脸骂道:“臭小扒灰的乡人,还想要猪?这猪本来就是我 家的。”
王大一听,立时火起,但仍捺着性子央求。“你要猪,可以,照现在估
价,送几两银子来,再把猪领回。”严贡生黑着脸说。王大气不过,当下就 与严大争吵起来,惊动了严大的几个儿子,他们立即狼似的窜出来,手里举 着拴门的闩、擀面的杖,一顿猛打。再看王大,鼻青脸肿不说,腿折了,动 弹不得。
王小二回来听说此事,虽然气得要死,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只好先把哥哥的断腿处理一下,让王大养在床上,自己想着如何去报官打官 司。
过了些日子,一个早晨,王小二转到了县衙门口,遇到了一个叫黄梦统
的人,五六十岁的年纪,也是打官司告状的。二人攀谈起来,原来告的是同 一个人:严贡生。
二人同病相怜,互诉事由,完了,一边大骂严贡生这不是人养的东西,
一边喊冤上衙。 知县叫人带上来问,王小二先说了事由,退在一边,传上黄梦统。 黄梦统跪着申诉:“青天父母官在上,听小的禀报大人。小的叫黄梦统,
在乡下住。去年九月小的来县里交钱粮,一时短少些,就求人写了个借约向 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小的送去借约,却没拿着银子。因为当 时在街上遇到个亲戚,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他那里还有几两,可以拿 来暂用。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儿才记起借约还在严家手里,就去他家 讨要,可严乡绅却要这几个月的利钱,我说,没借本哪来的利?严乡绅说小 的送去借约,他这二十两银子就不敢借给别人了,已经误了大半年的利钱, 该是小的出。小的听听,也觉得严乡绅有理,就托人说个人情,买点酒和肉 去谢罪严乡绅,可严乡绅不肯还借约,还叫人把小的驴、米等抢去,抢去也

罢了,可还是不肯把借约给我。这样含冤负屈的事儿,还要求大老爷做主。” 黄老爹说完,痛哭流涕。这知县听了,当下说道:“一个有知识做了贡 生的人,不在乡间里做些好事,却要横行乡里,实在可恶!”说着时就把王
小二和黄梦统的状子一起批了。 早有人把这事通知了严贡生,贡生慌了,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就算官司
不输,审来审去的也失体面,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吧,便一溜 烟似地逃到省城里去了。
  等知县派来的公差来找严贡生时,这严贡生早已不在家了,他的弟弟严 大育只好出来迎承。这严大育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被公差的人一唬,也就没 了主张,先是出钱请客打发走了公差,就派个人找他的小舅子来商量此事。 几个人定下计策,先是稳住告状的,然后要严大位家出点钱安抚一下, 也就过去了。可是严大育为难道:“我那嫂子也是糊涂人;几个侄子,跟生
狼似的,都不听劝,他怎么肯把猪和借约拿出来?” 他的大舅子说:“妹夫,如果你嫂子,侄子不肯这样,你就认倒霉吧,
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王家,再出点银子让王家去治那条打坏的腿;黄 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字据,说原来的借约作废,黄家也就没话说了。 这样,这两事也就平了。”
事情也真的就这样平了,严大育替哥哥严贡生出了十几两银子,落个耳
根子清静。 自此不久,严大育的妻子王氏病重而死,自己也心口疼痛,一日重似一
日。到中秋以后,连郎中都不肯下药了。病重得一连三天都不能说话。晚间
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大育喉咙里响着痰声,一进一出的,眼 瞅着就要断气。这病人吃力地从被窝里把手拿出来,直直地伸着两个指头。 严大位的儿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是不是还有两个亲人没见面?
已经派人去叫我爹了。”严大育闭闭眼,把头摇了两摇。
  二侄子见此,伏下身子,直盯着严大育的脸:“二叔,是不是还有两笔 银子在哪,还没有吩咐明白?”严大育把两眼睁得溜圆,把头又狠狠地摇了 两摇,那手指依然伸着。
奶妈子抱着严大育正吃奶的儿子凑上来插嘴说:“老爷想的是两位舅爷
子,心里记着挂念。”他听这话又把眼闭上摇头,那手指仍直挺挺地立着。 这时,他的二房赵氏慌忙擦擦眼泪,走近跟前:“爷,别人说的不对, 只有贱人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里点着的两根灯芯,不放心,恐怕浪费
了灯油,现在,我拔掉一根就是了。”说罢,过去挑掉一根灯芯。
  众人再掉转头看那倒气的严大育严监生,他正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立 时就断了气。全家大小立即约好了似的一齐嚎哭起来,安排后事。
  十多天过去了,严大位才从省城参加完了科举回来。他卸了行李正和妻 子说话,用了热水洗。老二房里的一个奶妈领着个佣人过来,手里捧着盒子 和一个毡包。
  “知道大爹回来了,我们二奶奶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差下人来看 看,这盒子和包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给大爹做个遗念。”
  严贡生打开一看:两套崭新的缎子衣服,齐整整的二百两银子。看完, 严贡生眼里放光,满心欢喜,说道:“上覆二奶奶,我即刻过去。”
  报信的人走后,严贡生换了孝衣,腰间系了一条白布,来到二弟的灵前, 叫声老二,又干号了几声,拜了两拜。
  
赵氏出来谢拜,不免泪水涟涟,差人备了酒席。 一会儿,严大育的两个舅爷也来了,吊了孝,就同严贡生坐在一边,扯
些闲话,吃着酒肉。 这两个舅爷曾参与平息王小二、黄梦统的事,今当着严贡生的面又提起,
想要个人情。 严贡生听后,故作气愤:“这是我那亡弟不行。要是我在家,跟知县老
爷打个招呼,就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奴才的腿砍断了!一个乡绅人家,怎 么能由得百姓这么放肆,这成何体统!”
严贡生说着时,两个舅爷子插嘴道:“凡事还是厚道些好。” 严贡生听了,气小了些,脸上却是白一阵红一阵的,彼此相劝着又喝了
几杯酒。严贡生因要再回省城给二儿子定亲,把给弟弟治丧的事推辞给他俩, 找个托词走了。
  过了几天,严贡生果然带着二儿子上了省城。直到给儿子取了媳妇。又 过了十天,叫佣人随从四斗子租了两条船回高要县,商定两只大船十二两银 子,船到高要再付银,因为船主是高要县的人。定好后,船就威威武武地开 航了。
  那天,船行到离高要还有二三十里路的时候,一阵风起,当时严贡生正 坐在船头上,这风一吹,他竟头晕起来,心里恶心,吐出许多清痰,四斗子 和另一个伙计一边一个架着严贡生的胳膊,把严贡生扶进舱底,侍候他躺下。 四斗子忙叫船家烧了开水,提到床前,严贡生一边哼着,一边挣扎坐起用钥 匙打开箱子取出一块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好。
严贡生就着开水吃了几片,让四斗子替他揉了一会儿肚子,揉着时连着
放了几个恶臭的大屁。再看严贡生,松闲自在之态立时浮现出来,露着倦意, 眼睛微微地眯起来。
剩下的几片云糕,搁在船板上靠近舵手的地方,半日过去也不叫人收起
来。时间长了,那船家掌舵的嘴闭得时间长了,就左手扶着舵,右手拣来, 一片一片地送进嘴里。严贡生躲在一边,只当看不见。
过了几个时辰,船靠了码头。严贡生打发下人叫他速叫两抬大桥,安排
好吹鼓手,将二儿子和新娘子先送回家去;又叫些码头上替人背货的脚工上 来,把箱箱笼笼及严贡生的行李也都搬上了岸。船家、水手帮助忙活半天, 末了也要嘻嘻笑着过来讨要喜钱。严贡生不说话,转身走进舱来,张大眼睛, 显出失落落的神情,上下里寻看。
四斗子见了,走上前来:“老爷,找什么?”
“我的药哪里去了?”严贡生说。 “那有什么药?”四斗子迷惑不解。
  “就是刚才我吃的,那不是药?”说着时就瞪了一眼四斗子,“我明明 是放在船板上的。”
  那船上掌舵的搭话说:“想是老爷找那几片云片糕吧?那是老爷剩下不 要的,小的大胆就拣着吃了。”
“吃了?你说是云片糕,你知道我那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掌舵的说:“云片糕不过是些瓜子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能
有什么东西?” “放你的狗屁!”严贡生发怒道,“因为我平常就有这个头晕病,花了
几百两银子才合配制了这副药。这药里有省里的张老爷在上党做官时带回来

的人参,有周老爷在四川做官时带回来的黄莲。你这奴才说的倒容易,是云 片糕?刚才这几片,就值几十两银子。你给我吃了,将来我再犯了晕病,拿 什么来冶?你这奴才害我不浅。”
说着时就要四斗子拿出纸墨,写个贴子送到衙门里去。 掌舵的一听,傻了眼,随即又满脸堆笑,陪着小心:“小的刚才吃的甜
甜的,不知道是药,只想到这是云片糕。” 严贡生听了,眉头一皱:“还说是云片糕!再说是云片糕,先打你几个
嘴巴!”说着时,贴子已经写好了,交给四斗子上岸找衙门。两只船上的船 家都慌了,那些搬行李的人也都帮着船家拦人。
  两船主一齐说:“严老爷,是那掌舵的不对,不该错吃严老爷的药。但 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赔不起严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还求严老爷 开恩,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见有人来劝,严贡生更加暴躁、喋喋不休。常在码头上装货卸货的脚夫 几个人一齐从岸上走过来,站在船家和严贡生的面前,说道:“这事儿,原 是你船上人的不是。刚才要不是慌着向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早已经 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着严老爷,才查出来少了这个药。如今掌舵的理亏, 还不过来给严老爷磕头求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还要严老爷倒贴给 你们不成?”
众人听了,哄着上来把掌舵的捺着磕了几个头。严贡生也很乘巧,就着
台阶下来,说:“既然你们众人相劝,也不能不给个面子。先放了这个奴才, 以后再跟他算帐,不怕他飞到天上去。”骂完了,转身上了轿,随从们跟着, 哄叫着走了。
两船家眼睁睁地看着严贡生走了。
  后来,严贡生霸占了他弟弟的田产,用的也是以上那样的欺骗蛮横手段。 只是那时候天下黑暗,没几个拔刀相助、替天行道的人,这严贡生也就没人 去管,依然我行我素,至死都在那一片土地上横行霸道,干的坏事数都数不 过来。
  
忘恩负义的匡超人


  杭州西湖,真山真水,天竺清雅,桃柳争艳。这城外湖边有个城隍山, 城隍山上有座词堂,叫丁仙祠。两边是石,是树,可这祠前却是一条平坦的 路,连着官道。
  路的尽头靠边有个茶坊,路过的、久居的,都爱在这茶坊里歇歇脚、喝 口水。南来北往的哪儿的都有,干的行当也杂。相面的、测字的、拉曲卖唱 的也来这里凑凑热闹,能唬住就唬个饭钱,唬不住的也算解解闷。
  马纯上,人称马二先生来杭州选编天下文章。来了些日子,住的地方在 离这丁仙祠不远的文瀚楼上,离茶坊更近,每日疲倦了就来茶坊里坐坐。品 着茶,望望山水姿色,也心旷神怡。来的回数多了,这茶坊的摆设,常客的 面孔也就记了下来,只是这多些杂人,见不到几个有学问的,自然没有话说。 一天,马二又来,忽见茶坊旁新添了一张小桌子,多了一张新面孔。桌 旁坐着的是卖卜人,测字拆字的。马二好奇,再望下那人的脸更是吃惊:居 然是娃娃脸。此时那娃娃脸正看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外,也没放别的。那 书倒是熟悉。马二多日见不到读书人了,看这茶坊有用功的,心里自然高兴,
更何况那测字翻阅的书就是不久前自己选编的《三科程墨指运》。 不由自主地,马二径直踱去,坐在那新添的桌子对面。 “先生要拆字么?”那娃娃脸仰起来,眼里透出秀气,轻声问。随即起
身去茶坊那里泡了一碗茶来递与马二,“先生请喝。”说着时也就坐下,陪
马二说话。 马二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身衣服,心里不免动了恻隐之情。
“我是路过的,到这里坐坐。”马二说,“我看你这样,想你也是个读
书人,你贵姓?家住那里?” 那年轻人答:“晚生姓匡,号超人,今年二十二岁。家住温州府乐青县。” “离家数百里,到这来测字,难为你了。只是这测字是挣不出大钱的,
连糊口都困难。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晚生家里父母都在。小时候读过几年学,因家贫读不成了。去年跟一 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柴行记帐,不曾想到柴行亏本散了摊子。我回不了家, 只好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病着,怎么样了现在也不 清楚。晚生心下苦闷,惦记着拆字换些银子,给父亲治病”。说着时,像豆 子那么大的眼泪就从匡超人的眼里噼哩啪啦地掉下来。
马二见了,心里惨然:“你不要伤心,办法总是有的,何况你有如此孝
心。” “敢问先生仙乡贵姓?”匡超人止了泪,问道。
“这就不必多问了,你刚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 匡超人听了这话,再抬头一看,立即就跪下身去磕起头来,“晚生真是
有眼不识泰山。”他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马二扶起匡超人,“我们萍水相逢,也算有
缘。你不妨收了拆字的摊,到我处去聊聊?” 匡超人忙道:“这样最好。”说着时就把东西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跟
马二先生去了文瀚楼。 两人坐下。马二又问:“你想不想读书上进?”匡超人见马二这么问,
又落下泪来。

  “先生,我缺衣少食,拿什么读书?况且家父在家病着,我为人子若不 回去侍奉连禽兽都不如啊。”
  马二劝道:“只你这一点孝心,就是天地也该被感动了。你坐着,我去 收拾饭给你吃。”当下留住匡超人吃了晚饭。
  因为马二有心帮助匡超人,也就留他住下,晚些时候,马二先生说:“我 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文章我看。”匡超人说:“正要请教先生。”
  马二说:“我出一题,你明天做吧。”说罢,出了题,送匡超人另一边 睡了。
  第二天,马二刚起来,匡超人就敲门把做好的文章送来。马二一见,高 兴地说:“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读了一遍,结论说:“文 章才气是有,只是章法差些。”也就当看匡超人的面,给他详细讲了一回做 文章的方法。
完了,匡超人谢而又谢。 马二沉思一下说:“这样吧,我送你盘费你回家去吧,在这里拆字终不
是长久之计。” 匡超人说:“拜谢您资助,只借一两银子即可了。”
  “不行。”马二先生深思熟虑,“一两银子怎么行?你一到家,也要有 个本钱奉养父母,才有点功夫读书。这里有十两银子给你,你回去做点生意, 请医生看你父亲的病。”当下开了箱子取出十两银子,又找出一些长衣一起 递给匡超人。
匡超人接了,泪又涌出,千恩万谢。忽又想到什么似的,说:“你这么
大的恩,不知如何报答,要是不嫌弃的话,您做盟兄,我做盟弟,将来也好 有个照应。不知长兄肯不肯受小弟一拜?”
马二听了大喜,当下互拜,结为兄弟。
兄为弟饯行,又哭了一回。匡超人便日夜兼程奔家来。 不几日,便到了村口,三步并作两步踏进自家门里,急急的叫门。 母亲听出是儿子的声音,急忙开门迎儿子进屋。外边说着话,他父亲匡
太公在房里听见儿子回来了,立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
到跟前,跪下磕头,叫一声“爹!”太公叫儿子坐在身边,叙叙叨叨地问了 许多,说了自己得病的因由,又说了许多他大哥的不是。
从那天起,匡超人替老爹端屎端尿。每日早起,杀猪磨豆腐,还要抽出
时间读一阵书。太公睡不着,夜里要吐痰、喝茶、吃药,一直到四更天,他 就要读书读到四更天。太公叫一声,他就要到跟前问候。太公夜里要大小便, 以前没人服待,就要忍到天亮,现在有匡超人在旁侍候,夜里要拉就拉,晚 饭也可以放心大胆地多吃几口。心里痛快,这病自然就轻了许多。
  大约过了一个月光景,村里失火,几乎烧完了整个村庄。匡超人家也未 幸免,只是做生意的本钱带在身边,睡得晚,跑时没慌张,保了些衣服。
  匡超人背着父亲,哥哥、嫂子在背后扶着老母亲,望望四周,火光冲天。 只好去南面村边的庙里求和尚。
  和尚说:“本村失了火,凡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一个个都搬到我这里 来,再盖些房子也不管用,何况你有个病人就更不方便了。”
  和尚不肯借住,正求借时来了一个老者,姓潘,平素又与和尚交好。匡 超人详说了难处,潘老爹对和尚说:“师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们村上 有名的忠厚人。他儿子匡超人匡相公看相貌,日后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
  
人方便,自己方便,仅借一间房教他住两天。香钱我送给你。” 潘老爹是保正,专管村里的大小事情,和尚听了潘老爹的话,自然不敢
违抗,只是赶紧扫出一间房子让给匡超人和父亲住。匡超人又托潘老爹另靠 街租下一间房屋,几日后就搬了过去,只是这一惊吓、折腾,他老父亲的病 竟重了起来。
  一天晚上,匡超人读书时恰被夜间留宿在此地的本县李知县听到了。这 知县心中叹息:这样的乡村,还有人深夜苦读用功,实在可敬;只是不知道 是秀才,还是童生?
  知县疑问,就传潘老爹问个清楚。当下叫潘老爹通知匡超人,要参加考 试,老爷在上面等候。
  乡试过了,匡超人取了头一名。李知县将他叫来,细细问过,知道他家 难处,就取出二两银子来。“这是我的俸银,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后要努 力用功,府考、院考时,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
  匡超人谢了知县回家跟父亲如此这般地详说了。太公也感激涕零,捧着 银子,在枕上望空磕头,拜谢本县老爷:不愧父母官。
  残冬过后,匡超人府考过了参加院考。学道大人正是知县的宗师,李知 县在宗师面前跪了,说:“卑职这儿取的第一名是匡超人,孤寒之士,且又 是个孝子。”接着就把匡超人行孝的事细细地说一遍。
宗师学道也感动不已。照顾自不必说。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去府上考试,无人细心服侍,屎尿仍旧拉在床上。 儿子去了二十多天,就像去了两年一样。老爷子每天泪眼汪汪地望着门外。 终于有一天,人还没回来,喜报先到了,匡超人又中了乐清县第一名, 进了秀才。四五天后他拜了老师回来,父母自是高兴,匡超人也不卖豆腐了。 租了两间房,开个小杂货店,叫哥嫂帮忙。忙过几天,匡超人又进城去拜谢 李知县,李知县收了门生,匡超人也拜谢老师。事毕回家,先前送喜报的府
里差人又来,说:“请相公到府学里还进见之礼。”
  匡超人一听恼了:“我认了李知县为老师!他这穷教官,我去见他做什 么?还要礼?”
潘老爹当时在场,劝说道:“相公,你不能这样说,我们县里老爷是你
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府老师,是朝廷设下的,专管秀才,这老师也不能 得罪。你是个寒士,每位给二钱银子就算了。当下约定日期,完了此事。
匡太公躺在床上,虽说动弹不得,但心里却一直惦记儿子的前途。儿子
行进见礼回来后他又让匡超人买香钱和鬼用的物品去奠了祖坟。那日上坟回 来,太公觉得身体不比从前,从此,病得一日重一日,吃了药也不见效。
  一天,他把匡超人叫到眼前,嘱咐说:“我死之后,你一满服孝期,就 要娶一房妻子,要娶穷人家的女儿,万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
  说完,瞑目而逝,满村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以后,匡大照常开店。匡超 人逢七便到坟上哭奠。那一天,刚从坟上回来,潘老爹就慌慌张张地跑来, 告诉匡超人:“本县的李知县被人拿了官印,他是你的老师,是不是该进城 去看看?”
匡超人惊得手慌脚乱,说道:“这是那里晦气,这么倒霉!” “你躲躲吧,过两天少不得抓同党,要是有人供出你是他门生,又得他
提携,自然要找你的麻烦。”潘老爹真诚说道。 当下议定,潘老爹出个帖子,让匡超人到杭州去找潘三。

  匡超人背着行李入了杭州,到那马二先生曾住过的文瀚楼,知道马先生 早走了,好在那楼主人还认识匡超人,留他上楼去住。
  潘三不在家。匡超人认识了一些名士像景兰江、赵雪斋、支剑峰、浦墨 卿等,一同赋诗唱和,倒也快活。楼主人又叫匡超人批文章,得些酬金。匡 超人批得也飞快,几十篇文章,一日搭半夜就批完了。
  那日高兴,同景兰江、赵雪斋、支剑峰、浦墨田去城里逛景,因为支剑 峰喝得大醉,天黑了在街上大叫,让“盐捕分府”的人撞上,一条链子锁了, 浦墨卿上前帮腔也给锁了。赵雪斋一看事不好,趁着夜色拉着匡超人悄悄地 溜回住处。
  第二天一早,匡超人还在睡,听见有客来拜,慌忙穿衣下楼。见一个人 坐在楼下,头戴束巾,身穿缎长衣,脚下是一双虾蟆头厚底皂靴,崭新新 的。这人长得高颧骨,黄胡子,黄黑面皮,一双直眼。这人就是潘三,在布 政司做善事,他说:“前日吾兄来书,说二相公来这里,就寻了来。”
匡超人说:“原来就是潘三哥。”慌忙行礼,请上楼去细叙短长。 提起赵、支、景、浦等名士,潘三不屑一提,称他们是混混,没有用的
东西,劝匡超人要做些“有想头的事儿”。 当时正赶上乡里人有个要卖弟媳妇的,明目张胆地买总不是事,因为弟
媳妇要守节,结果闹出来,找了潘三。这潘三也不含糊,拉了匡超人拟了两
纸公文,从床底下摸出两块干罗卜刻的官印,盖了交与当事人,那媳妇也就 见到官文乖乖地从了。潘三得几十两银子,分一些给匡超人,他从此明白这 就是“有想头的事”,以后和那些名士果然疏远,单和潘三往来。
匡超人在这里住了两年。
  刚好有个有钱人家,想叫儿子中个秀才,这事找到潘三,匡超人在潘三 的安排下替他应考,居然中了,得了五百两银子。潘三分出二百两银子给他, 说:“这笔横财要做点正经事。”
匡超人千恩万谢。潘三见匡超人服丧孝期满,就做了媒人。把在抚院大
人衙门做事的郑老爹的三女儿娶了过来。 郑小姐不算沉鱼落雁,也算是花容月貌了,匡超人心里自是欢喜,小两
口在潘三的帮助下,小日子过得也红火。
  一天,他正在门旁站着,忽然一个穿青衣戴大帽的人过来问他:“这里 是乐清县匡相公的家吗?
匡超人说:“正是。”
  那人说:“我是给事中李老爷派来杭州办事的。另有书信叫小人捎给您。” 听见这话,匡超人惊愕一下:“哪个李老爷?”
  “乐清知县李知县,如今早升了给事中。”那人说。匡超人这才眉开眼 笑,请那人客厅里坐着用茶。
  原来当年李知县的事都是给人陷害的,查无实据再加上当地百姓执意相 留,坏事反成了好事,没几个月就升了给事中,进京了。寻了多时才知匡相 公在这里,要约匡相公进京面谈,这自然少不了提拔的意思在里面。
  匡超人当下写了回禀说“蒙老师相念,不日前往”的话,交与来人。又 留来人吃了饭,赏了钱,打发走了。
  匡超人这边行动起来,收拾停当,不想选个吉日要走时,潘三作歹出了 事,叫官府拿了。匡超人心虚怕受牵连,连忙把哭哭啼啼不肯回乐清的妻子 送上船,托大舅子送到母亲及哥哥处,他自己连夜上京去了。
  
  见到昔日的李知县——今日的李给谏自然欣喜,李给谏念及旧情,叫匡 超人搬到他处去住,早晚也好有个照应。
  又过了些日子,李给谏问及匡超人的婚事。匡超人暗想:老师是位大人, 在他面前说老丈人在府院里当差,怕老师瞧不起。想到这里便撒谎说:“还 没有娶亲。”
给谏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第二天晚上,管家就过来提媒了,是给谏的的外甥女,才貌出众。开始,
匡超人还犹豫一下,转而一想,攀上了高枝,又乐得合不拢嘴,事儿就这么 定下了。
  择了吉日,张灯结彩,娶了李给谏的外甥女辛小姐。这新娘子辛小姐要 比郑小姐还强万倍,此时匡超人就像见了瑶宫仙子、月里嫦娥,那魂儿早就 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从此以后,匡超人过得舒心,忘了所有的艰难困苦,忘了所有帮助过他 的人??
  
蘧公孙不学无术


  蘧公孙是南昌府前任太守蘧祐的孙子。正值年少风华之时。他奉了祖父 的吩咐到杭州亲戚那里取了银子回来,路过浙江乌镇地方时,遇到了王太守 王惠。王惠是蘧祐的朋友。
  王太守便把宁王反叛朝庭,他挂印出逃的事细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降 顺宁王如今落成钦犯这一节。遽公孙不知道其中原由,当即取出四封银子, 共二百两,交给王惠做路费,让他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安身落脚。
  王惠谢过后又说:“我如今一无所有。这里还有一个随身带的枕箱,里 面有几本残书,给你吧。我一身轻了,出逃也方便。”
   遽公孙接了枕箱,二人洒泪分手。王惠另寻了船,更名改姓,削发做和 尚去了,以后便有了他儿子“郭孝子二十年寻父”的故事,这是后话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蘧祐,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
蘧太守大惊:“他是降了宁王的,现在是被通缉的钦犯。” 公孙道:“这个他没说,只说挂印出逃,没带一点路费。” 蘧太守沉吟道:“他虽是朝廷罪犯,却是我的老朋友,应该送给他些银
子。” “送了,祖父。”
“这样好,这样好。”蘧太守说,“你真不愧是你父亲的孝子呀。只是
你父亲去世得太早了。” 祖孙俩说话的同时,公孙打开了王惠给他的枕箱,取出书来拿给祖父看。
蘧太守看了,都是些抄本,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
一百多页,都是青邱亲笔誊写,精细工致。 蘧太守说:“这本书藏在大内,数十年来多少才子想看它一眼都难,天
下没有第二本。你如今得了它,真是天幸!一定要收藏好了,不能轻易给外
人看见。” 蘧公孙听了,眼睛睁得老大,盯着这本集子翻来掉去的看。
过了几天,蘧公孙竟打起了这“天下没有第二本”的主意。他想,我为
什么不把此《高青邱集诗话》缮写成帙,添上我的名字??主意已定,就背 着他祖父刊刻起来,把高季迪的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嘉遽来旬駪夫氏补 辑”,刻毕,印刷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不忍放手,当做珍 品收藏。
从此,蘧公刚刚十七岁,就沾了“补辑”的光,使得浙江一带都仰慕蘧
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渐渐地又传到京城去了。 蘧祐知道了孙子的事,只是笑一笑,没说别的,只是得空就把孙子叫到
眼前来,教些诗词文章,公孙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学些。 公孙是蘧祐唯的一的孙子,自小娇惯。自从他父亲去世后,也就更加怜
惜他,留在膝下,并替他捐了个监生,也不十分地管他。 话说蘧公孙的才名传到京师后,传到京城翰林鲁编修的耳朵里,鲁编修
心就一动。选了个吉日,一路招摇到嘉兴拜访蘧祐。 为鲁编修接风时,蘧公孙出来作陪。公孙就拿出“补辑”请鲁编修指教。
鲁编修赞赏了许久,问了公孙的生辰八字,公孙一一答对,那鲁偏修摸着胡 须,暗暗地记在心里。
这酒一直喝得微醉,鲁编修才乘兴而回。

没几日,就托一个看相算命的陈先生做媒,来蘧家提亲。 原来鲁编修五十多岁,膝下无儿,只把那独生小女当儿子养着,如今了
了他一桩心事。 陈先生说:“鲁老先生在尊守席上早问明了令公孙生辰八字,回家后请
我合婚,我查过了,那小姐十六岁,比公孙小一岁。他们的年、月、日、时, 无一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天生一对好夫妻。”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隆重操办。鲁府招赘。 择了十二月初八,鲁家张灯结彩,黄昏时分,便大吹大擂起来,三间厅
的古老房子,此时点上几十支大蜡烛,倒也显得极其辉煌。 一会儿,大家入了席,乐声停了。蘧公孙出来两边行了礼,也入席坐了。
领班的戏子出来磕了头,一转身,锣鼓齐响。 唱完三出戏,下人捧着戏单来到蘧公孙面前,跪下,请他点戏。恰好这
时管家捧着头一碗脍燕窝上来。忽然,乒乓一声响,尾梁上掉下一个黑糊糊 的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竟端端正正地掉在燕窝碗里;管家被吓, 一松手,碗翻在地。那热汤溅了拿戏单的下人一脸,碗里的菜也桌上桌下洒 得到处都是。众人仔佃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耗子从梁上走时滑了脚,掉了下 来。那老鼠掉在滚烫的汤碗里,也惊了,连翻带跳,竟然从新郎官的身上跳 了下去,乱窜不止。把蘧公孙崭新新的大红缎子婚礼服弄得油花闪闪。
众人失色,忙将桌子擦干净,碗拣去,又给公孙换了一件圆领长衫。
  呈着戏单的下人又把戏单举起来,只是公孙谦让,不肯点戏,最后硬着 头皮胡乱地点了一出《三代荣》,戏又开始了。
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子端汤上来。这厨役是雇来的乡下小厮。他趿
了一双雨鞋,端着托盘,上有六碗粉汤。他站在边角上,那眼睛便一个劲儿 地盯着戏台上的戏子转。
管家过来一碗一碗地端上席面,端了四碗,还剩两碗没端。那厨役仍是
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的模样,扭扭捏捏地唱,这厨役就看昏 了头,忘了手里的东西。只见他忘乎所以,咧着大嘴傻笑,一手松了盘子的 一端,只听得叮?响了一通,那碗碎在地上,连粉带汤到处流,惹来两条大 狗。
厨役收回眼光,大惊失色,慌忙蹲下身子,伸手去抓粉汤,可那两条狗,
早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一边呜呜地恐吓他。厨子一见狗的模样, 怒火冲天,跷起一只脚来,使出平生力气,照狗踢去。因为用力太猛,狗没 踢着,却把一只鞋踢飞了出去。
  媒人陈先生坐在左边的第一个席位上,面前摆着两盘点心:一盘猪肉烧 麦,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子,热烘烘的又是一大深碗素粉八宝攒汤,他正举 着筷子瞅准“猎物”刚要下手,忽然一个乌黑的东西,带着风响,呼噜噜地 从天上落下来,啪地一下把那盘点心砸个稀烂。陈先生吓得“妈呀”一声, 跳起来,那长衣袖子又在慌乱中刮到粉汤碗上,碗翻了,泼撒了一桌子。
  众人全都直愣愣地瞅着这天外来的黑鞋。鲁编修觉得今天的事儿不怎么 吉利,心里沮丧,又不好说出口发作发作,只是悄悄地把管家叫到跟前狠狠 地骂了几句。
  正乱着时,正戏演完,又换上别的戏目,众家人换了花烛,明亮亮地把 蘧公孙送入洞房。客人们就看戏,直到天亮才散。
鲁编修招亲,本想门当户对,才貌相当,才子佳人,一双两好。谁知这

蘧公孙不学无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蘧公孙连“身修而后家齐”都不懂得。这鲁小姐自小当“儿子”养着,
精通了“四书”、“五经”,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 可称才女。公孙自比不如,但又不知用心,小两口相对无言,无话可说。
  闷上加闷,鲁小姐整天愁眉不展。母亲问她,她说:“我只想他求学上 进,日后做个举人、进士,谁想他是这样的,原来那‘补辑’也不是他弄的, 只是添了个名字。嫁给他,真是误了我的终身。”
母亲劝道:“就是这样,也只好慢慢劝,急不得的。” 小姐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
己挣的功名好,靠着祖、父,只算做不成器,不争气!” 鲁编修听了这些话,也就得个机会,出了个题目想试试蘧公孙的才气到
底多大。结果是公孙勉强做出的文章驴唇不对马嘴。鲁编修看了后,心里也 闷,可又说不出来。好在丈母娘心疼这女婿,像心头上的一块肉,日子也就 这么过了下来。只是,小姐的脾气一天坏似一天,家里没有几时的安静。
  过了冬天,新年正月的,蘧公孙回祖父那里拜年。刚到门口,看门的禀 道:“鲁太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速回去,已经来了三个人了,风风火火 的。”
蘧公孙慌忙回去,见了鲁夫人。夫人告诉说:“编修公因女婿不务正业,
没有前途可指望,心里生闷气,商量要娶个二房,生个儿子,教他读书,也 好续进士的香火,接进土的书香。夫人说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何况有了半 子,编修一听,更气了。昨晚跌了一跤,现在半身麻木,嘴歪眼斜??
蘧公孙见着鲁编修时,鲁编修只是斜瞪着眼,连话都不能说了。怎么调
养也不见好转。没过多久,京里来差催促鲁编修回朝,听候圣旨,荣升他处?? 鲁编修躺在床上歪着嘴听明白了来人的意思,立刻躁动不安,不知是喜的还 是悲的,一口痰涌上,卡在喉咙里,他挣了一会儿,死了。
家人立时哭做一团,蘧公孙披麻戴孝总算孝了半子之谊。可守孝期间还
要偷空出去闲逛一番,自此家里再没有顶天立地的男人,蘧公孙不改公子哥 的习气又没有生存的本事。
结果,他这一支脉也就一天天地败落下去。

萧山县的两个“名士”


  萧山县有个读书人,叫权勿用。本来他家几代都是务农的,到他父亲这 里,只生他一根独苗,心肝似的疼着。又因为他父亲受尽了没读书被人欺压 的苦头,便含辛茹苦地攒下几个钱供他上学。等把他送进学堂,他父亲也就 累死了。谁知这权勿用是个不中用的货,书也不好好地读,活也不好好地做, 好吃懒做不说,还偏要考个扬眉吐气的官来做做。结果考了三十多年连秀才 都没中过。到头来什么都没学成,最后把房子都卖了来吃喝。住在破庙里靠 教几个不成气的孩子来混日子。
  那年,来了个秀才,叫杨执中,自称高人,也住这庙里,认识了权勿用。 二人很投缘,攀谈久了,竟成了知己,在一起谈些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话, 把权勿用羡慕得目瞠口呆。
  这权勿用听了杨高人这一番导教,待高人走了,他就变了一个人,学也 不考了,孩子也不教了,一心想做高人,口头语便是:“我和你至亲至爱, 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有一天,杨执中在湖州城里娄府做门客,就向娄家三公子、四公子推荐, 说他有个相知,叫权勿用,不是一般的高人。公子们喜欢结交名士高人、风 流士子,听他这一说,竟兴奋得不行,当下就叫杨执中写了字条差人去请权 勿用。
这时节,权勿用做了“高人”,没有吃喝,竟把他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
连饿带病,气死了,他正装模装样地守孝。当他见了杨执中的字条,立刻屁 滚尿流地收拾一番,赶紧搭船来湖州。
他在城外上了岸,左手掮着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衣袖子晃来晃去,头
上顶一个高高的白孝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撞。撞过了城门口的吊桥,进 了城,但他从没进过城,不知道出城走左边,进城走右边才不妨碍别人家走 路,只是一味地横着膀子乱摇乱晃。恰好,对面过来一个卖完柴回家的人, 肩头上横着的长扁担把权勿用的高帽子挑上了。那乡人不知道,只顾大步往 前走。权勿用一惊,摸摸头上,才知道那扁担上飘忽飘忽的白东西是他的孝 帽子。
“那是我的帽子!”他乱招着手,喊。
  那卖柴人走得急,人多,自然听不见。权勿用着了急,七手八脚地乱跑, 眼睛又不看前面,结果追了半天,不但没追上,却一下撞到一顶轿子上,把 那轿子里的官都差点撞得跌了出来。
  那官大怒,叫人把他锁了。差役让他跪,他不但不跪,还向着官指手划 脚地乱吵,睁着眼睛乱叫,立时围了一群人。
  正吵得热闹,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头戴一顶武士巾。腰中挂着剑,挤到 那官眼前,说:“老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虽然冲撞了老爷, 还是放他去吧,要是娄府知道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那官一听“娄府”二字,立时停了叫,盯了权勿用一眼,说:“给侠士 一个面子,看在娄老爷的面上饶了你这回。”说罢,上轿走了。
  权勿用定一定神,再看那侠客,乐了,认识。原来是旧相识,一个村的 侠客张铁臂。
  张铁臂把权勿用拉出人群,靠了边,才说明如何去权家吊丧,如何得知 勿用给娄府请来等等。末了,权勿用说:“亏你来得及时,我和你一起去娄
  
府吧。” 到了娄府门口,权勿用口口声声要见三老爷、四老爷。看门人问他姓名,
他又死不肯说,只管叫:“你家老爷知道!”闹了一会儿,人家就是不让进, 最后没法,权勿用央求道:“你把杨执中老爷叫出来吧。”
  杨执中出门来一看,权勿用一身白,头上没帽子,后面站着一个雄赳赳 的人,吓了一跳。
问:“你怎么连帽子都弄没了?这位是谁?” 权勿用答:“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名侠张铁臂。”接着移到僻静处,如此
这般地说了一遍。 杨执中慌忙找出一顶旧方巾,秀才戴的,给权勿用戴,又拍掉他身上的
泥土,临进门,嘱咐道:“一会儿见了公子,路上的事就别提了。”这天, 公子出门还没回来,两人跟着杨执中进了书房,洗脸歇息。
晚间,三公子、四公子和权勿用、张铁臂见过礼,摆上酒席。 权勿用说:“居丧不饮酒。” 执中劝道:“古人云‘老不拘礼,病不拘礼。’我刚看到你吃了些美味,
这酒少饮两杯也无妨。” 权勿用说:“先生,你这话又欠考虑了。古人所谓五荤是指葱、韭、芜、
荽之类,还有酒,这酒是不能饮的,肉吃些倒还可以。”
  四公子说:“这不便强求,权先生知礼,由他好了。”忙叫取茶给权勿 用斟上。
几人说说笑笑,扯到张铁臂这儿。张铁臂说:“晚生喜欢路见不平,拔
刀相助,只是脾气不好,又把银钱分给穷人,到头来只能四海为家。” 三公子说:“这才是英雄本色。” 权勿用说:“张大侠,露几手给几位看看如何?”大家齐声附和。 张铁臂也不含糊,跳到天井里,铁臂一下一上,一左一右,只见冷森森
一片寒光,张铁臂已被剑光缠绕,分不清那是剑,那是人。
众人齐声称赞,大家一直吃喝到四更才散。 从此,杨执中、权勿用、张铁臂成了娄府的上客,日日陪着三公子、四
公子玩笑。
  天气渐渐热起来,权勿用身上的白布粗衣太厚,穿着有些不便。便私下 想好当了,再买件单衣,好做娄府的上客。想好了,就托张铁臂当了五百文 钱,放在床头枕头边。
一天,白天去湖上玩,晚上到枕头边一摸,钱没了。想着房里没有别人,
只有杨执中的蠢儿子老六在这儿混,就一直找到大门口,看见那蠢儿子只在 门口跟人说傻话,便一把扯到一边,问:“我枕头边那五百文钱,你见了?”
老六说:“见了。” “哪里去了?”
  “是下午时候,我拿去赌钱输了,还剩十来文在口袋里,留着待会儿买 酒吃。”
权勿用一听,鼻子眼都挪了位:“老六,这也怪了,我的钱,你拿去用?” “老权,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什么彼此?”
说完,老六把头一掉,气哼哼地跨出门去,走了。 把个权勿用气得两眼发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敢怒不敢言,这事又不
便声张,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苦。自此,权勿用和扬执中不合,权勿用说杨

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 张铁臂出来打个圆场,总算把这事压下了。 过了些日子,正是四月,天气清和,娄家三公子、四公子,请了些客人,
去莺腰湖游玩。 船上船窗四开,奏着细瑟鼓乐,在湖上慢慢地行。当下兴起,张铁臂击
剑,杨执中古貌古心,陈先生打浑说笑,两公子雍容尔雅,杨执中的儿子杨 老六蠢头蠢脑地说些呆话,权勿用怪模怪样??真乃一时胜会,热闹开怀。 食之精美,酒之清香,一直从日中到日落。月色映上湖光,两只游船点 起五六十盏羊角灯,那灯光映水映星空,伴着乐声传到十里开外。两岸聚了 人看,天上神仙府,地上宰相家,人人都知道这是娄府的船,便像望仙境似
地望。 他们游了一整夜,岸上的那些人竟也望了一整夜。 迎来了日出又到日暮,人们才渐渐地散去。
  又忙了几日,娄府有家信来到,两公子在内书房点了一支蜡烛,正对坐 着商议写信。到了二更天,忽听房上瓦声响成一片,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 满身是血,手里提了一个包裹,血淋淋的,两公子吓了一跳,看清是张铁臂。
两公子大惊:“张兄,这是怎么回事?” 张铁臂答道:“二位老爷请坐,容我细说。我平生一个恩人,一个仇人。
这仇十年了,今天才了,这包里就是仇人的头。我那恩人,在这十里外,须
五百两银子报他大恩。完了,我的心事也了了,从此就可舍身为知己者用了, 今天晚上冒昧来求,如不蒙相救,即从此远走,不能再相见了。”说着便提 着人头走。两公子忙拦住,哆嗦着腿说:“张兄,别慌,五百金是小事,但 此物怎么处理?”
张铁臂笑道:“这有何难!我暗施剑术,即能把它化为水,不留一点痕
迹。但仓促不得,我先将五百金送去,不到俩时辰就能回来。老爷可请十二 个人,备下筵席,等我回来。”
两公子早已吓得心胆皆碎。听完张铁臂的话,弟兄慌忙到内室取出五百
两银子交给张铁臂。 张铁臂把包裹放在台阶下,拴好银子,叫一声多谢,腾身一跃上了屋檐,
一阵瓦响过后早已无影无踪了。
  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着台阶下包裹里血淋淋的人头。两公子虽是相 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是做侠客的,一定不会失信,我们也不能
做俗人。照张侠客说的请几个知友,办一桌筵席,等他回来把这东西化为水。 这也不是轻易能看到的事儿。我们就算做了‘人头会’,有什么不行?”
三公子的心稍稍安定些。 到天明,便叫了几个朋友,杨执中、权勿用在席自不必说。大家坐着小
饮,说些闲话,客人谁都不知道昨晚的事。两公子想等张铁臂来了给人们一 个“吃惊”。
  从早上等到晚上,张铁臂没来。当时天气热,那包里就有臭味散了出来。 让太太闻到了,便催着公子问怎么回事。
  两公子无奈,偷偷吩咐管家,躲到久不用的厢房里硬着头皮打开包裹, 一看:那里是什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
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吱一声,只叫管家拿到厨房里,赏给家人们去吃。

管家一时摸不清头脑,傻站着。不知道公子神神秘秘地干什么。 “还不快去赏与家人?”三公子吼道。管家这才慌忙提着猪头去了。 两公子悄悄商议,这事不必让任何人知道,仍旧出来笑着陪客人喝酒。 心里正在纳闷,有家人来报,说萧山县有公差到。一问才知是萧山县衙
来抓权勿用的,说权勿用拐占了萧山县一个尼姑庵里的尼姑。 三公子当下叫出杨执中细说了此事并把来文给杨执中看了。 杨执中说:“自古道,‘蜂蚕入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这种事来,
先生们也包庇不得。如今我去跟他说,让他自己去处理吧。” 杨执中回到酒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着脸,说:“真是真,假
是假!我同他去,怕什么!” 两公子走进来,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劝权勿用喝了两杯酒,算做告别,
叫人取出两封银子送给他做盘缠。两公子送出大门,其他人则坐着不动。 公子们叫人替权勿用拿了行李,打躬作别。 那两个差役见二位公子扭身进了娄府,把门关了,便一声怒喝:“拿来!”
当下从权勿用怀里掏出银子一个一封揣进怀里,又用一条链子锁上权勿用, 牵着走了。
  娄家的两位公子觉得读过书的名士们也不过如此,遍访名士的劲头也就 不大了。吩咐看门的说:“有人来访,就告诉他回京去了。”
自此,二人闭门不出,整理家务。

虞育德


  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麟绂镇。这镇上二百多户人家中姓虞的只有 一户,在镇上教书为业。虞太翁到了中年还没有后代,他夫妇二人就到文昌 庙上去求子,晚上回家做梦就梦到文昌亲手递送一张纸条来,打开一看,上 面写着《易经》上的一句话:“君子以果行育德”,以后得了儿子,就把这 新生的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
  虞育德三岁丧母,他父亲虞太翁给人教书,把他带在身边,六岁就教他 学习识字。育德十岁那年,镇上有一位姓祁的太公,请了虞太翁去给他儿子 教书。四年后,育德才十四岁时太翁去世了。祁太公说:“虞小相公和别人 家的孩子不一样,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做先生,教儿子读书。”当下写 了自己的名帖,到书房来拜,虞育德自此总在祁太公家里教书。
  一天,祁太公对育德说:“你十七八岁了,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诗 文没有用处,还要学两件混饭吃的本事。我年轻时学了地理、风水和算命, 通些,现在都教给你,等应急之用。”育德学了。
  话说育德考过了童生,秀才总是考不起。只是给人教书维持个生活。育 德三十二岁那年,失了学馆。他妻子愁了起来,他说:“生活虽然清苦些, 但也没有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果然,过了几天,有个姓郑的乡人请他去看坟地。育德带上罗盘,给人
家用心用力地选了坟址,人家感激,拿出十二两银子谢他。 正是三月天气,育德得了银子,坐着小船回家。河两旁长着柳树、桃树,
杂着杏花,又微微地吹着暖暖的风,真令人心底里舒畅。
  船在水里行着,育德就伏在船窗子上看这景致,忽然,一个人从岸边急 促地跑到高处,昂一昂头,腾地跳进水里寻死。
育德见了,忙叫船家救人。把人从水里拖上来,育德问那人为什么寻短
见。
  那人说:“小人就是这附近村里的庄户人家,租种人家几块田,没想到 收成都叫田主算计了去。家里没吃的,父亲得病没钱治,死在家里,竟买不 起一口棺材。我想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不如死了也松心,就这么 跳了河,没想到老爷??”
育德说:“哎,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就完的事。我这有十二两
银子,不能都给你,我还有老婆孩子等着。现在我给你四两银子,你去葬了 你父亲。”
当下从行李中取出四两银子,包了递给那人。 那人再三拜谢:“恩人尊姓大名?” 育德说:“你快去料理你的事去,不必问这些不要紧的话耽误时间了。”
那人流着泪去了。 虞育德回家,又有人等着他去教书。这样又过了五六年。虞育德已经四
十一岁,这年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你积了阴德,这年要中了。”然 后又说了那年河上救人的事。
育德听了一笑:“这事老爹知道了,那里还是什么阴德?” 后来果然中了秀才。当时正赶上朝廷征聘,有人跟育德说:“你文章、
品行都是一等的,今天求个大人荐你上去就行了。” 虞育德笑了:“这征聘之事非要举荐才行,大人要荐人,是凭大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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