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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简写版)



力。我们要是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了。” 那人说:“你就是不愿也没关系,等他荐到皇上面前去,你或是见皇上,
或是不见皇上,辞了官再回来,那更显得老师你的清高。” 育德说:“你这话说错了。我求人推荐我,荐到皇上面前,我又辞了官
不做。这便求他荐不是真心,辞官又不是真心。这叫什么?”说完,哈哈大 笑。依旧教他的书。
  育德五十岁了,再进京去会试,中了进士,朝廷要选他做翰林,那知道 这些进士都是五十岁、六十岁的,履历上填写的多不是实际年龄,有填二十 的有填三十的,只有育德填的是实际年龄:五十岁。
皇上看见,说:“这虞育德年纪老了,就要他去做一个闲官吧。” 当下就安排了育德去南京的国子监当了个博士。 育德欢喜着说:“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离我家乡很近。我这次去,
就把妻儿老小一起接过去,团圆着,比做个翰林强多了。” 接着收拾行李,差人去常熟县接家眷,到南京赴任去了。 转眼新春二月,育德头年到任时亲手栽的一棵红梅花已经开花,缀在几
枝头上,随风摇着,他心里高兴,请上几个朋友,同到梅花底下坐着品茶饮 酒,好不快活。
第二天早上,下面送来一个监生,说是犯了王法。衙役先把他看守在门
房里,进来禀过,问:“老爷把他锁在那里?” 虞育德说:“你先请他进来?” 那监生姓端,是个乡里人,走进来,两眼垂泪,双膝跪下,诉说了衙役
们如何冤枉他的事。育德说:“我知道了。”
  当下把那监生留在书房里,同他一起吃饭,又拿出被子给那监生盖。第 二天,育德亲自到衙门里替那监生申了冤,那监生给无罪放了。
那监生跪在育德面前,泪满面地流:“恩师,门生粉身碎骨也难报恩师
的大恩哪!” 育德微微一笑:“这有什么要紧?你既是冤枉,我不替你辩明谁替你辩
明?”
  那监生说:“辩明因然是老师大恩,只是门生初来收管时,心中疑惑, 不知老师怎么处置,衙役怎么要钱,把门生关到什么地方去受罪。谁想到恩 师跟别的博士不同,竟这样清明!”
虞育德道:“你这些天来都是打官司了,赶快回家去看看,免得家人担
心,其他话就不要多说了。” 那监生一步一回头地去了。
  自此,虞博士仍是以教读为业,过着清恬的生活。他的学生遍及天南海 北传播着恩师的德、行,年年也来拜望。
  虞博士年老了,常常坐在他栽的梅树下品茶、吟诗、下棋??也同小孩 子们玩。只是,那梅花年年依旧,花开花落,一样的簇新、鲜艳、芬芳。
  
向知县审了三件怪案子


  古时候,安东县有个知县,姓向,审案子极多,连奇怪的案子都审得干 净利落。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趣案。 第一件为“活杀父命”案,告状的是个和尚。这和尚说,他在附近的山
里拾柴拣枯枝,看见人家放的牛群里有一头牛,老是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慈 祥地望着他的光头。望着望着,这和尚的心里就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不由自 主地站在那儿发抖。这牛见了,两眼就不住地淌下泪来,走近前来,和尚慌 忙跪下,这牛就伸出宽大的舌头来舔和尚的头,舔着舔着,那牛眼泪就流得 更多了。
  和尚这才醒悟:原来他的父亲转世为牛,这牛就是他的父亲,于是就哭 着央求那放牛的主人,说这牛是他的慈父,让当儿子的他尽一份孝心,把牛 牵到庙里供养。那牛的主人看到和尚这么孝顺,心一酸,就把牛施舍给了和 尚。没想到住在庙附近的一个邻居却把牛牵走杀了,所以和尚来告状,还把 那杀牛的邻居也施上堂来。
向知县记下了和尚的口供,然后就把那邻居叫上堂来审问。 邻居说:“小的三四天前,是这和尚牵了牛来卖给小的,小的买到手,
就杀了。这和尚昨天又来跟小的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
前天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和尚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听人说,这 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这和尚常年剃了光头,把盐涂在上面,老在牛群里转, 见到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头来舔他的头。因为牛一舔着 盐就要流出眼泪来,他就说是他父亲,到那牛主人家里去哭闹,求施舍。施 舍了来,就卖钱用了,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次他又拿这事来告小的,求 老爷明断,替小的做主。”
向知县又差人把那牛的原主人找来,问:“这牛是你施予和尚的吗?”
“是。” “没有要钱?”
“没有。”那牛主人说,“小的白送给他,没要他一个钱。”
  向知县听了,闭着眼说:“轮回转生之事本属渺茫,那有这样的事?就 是有这样的事,也不应该把转世了的父亲拿去卖钱用。这秃和尚实在可恶!”
说罢,丢下签来,把和尚重打二十大板,赶了出去。
第二件为“毒杀兄命”案,告状的人叫胡赖,告的是医生陈安。 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他怎样毒杀了你的亲哥哥?” 胡赖答道:“小的哥哥害病,请医生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
哥第二天就发了疯,跳进水里淹死了。这分明就是他毒死的!” 向知县又问:“你们平常有仇没仇?” 胡赖答:“没有仇。”
  向知县又把陈安叫上来问:“你替胡赖的哥哥治病,用的是什么药引 子?”
  陈安说:“他本来得的是寒症,小的用的是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 当时他有个亲戚,是个团脸矮子,在旁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人。
《本草》上那有这句话?吃了药过了三四天后,他哥哥才跳水死了。这事跟 小的有什么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四百味药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那味

药是吃了就要跳河的。医生行医道,怎么当得起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 向知县一拍桌子:“胡赖果然是胡赖胡说,大老爷也没听说吃了那味药 就跳河的。医家看病本是行善,你胡赖家有病人,就该看护好了,为什么放 他出去跳河?跟医生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也来告状?真是的,一齐赶出去!”
把原告、被告一起赶出去,也就算结了这案子。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为“谋杀夫命案”。说来更为有趣。 早先芜湖旁边有座小浮桥,浮桥口旁立个庵,叫甘露庵,三间门面:中
间供着尊菩萨;左边一间堆些柴草,右边那间做门廊,出来进去的都从这里 走。
  进庵里是个大院,大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庙的一个老和尚自 己住着,另一间也是能住人的。后来,有个秀才,叫牛布衣的,在外游学, 四海为家。他来到芜湖这地方,无亲无故,寻住处寻到这儿来,老和尚见牛 布衣是个正经人,也就收留了他,让他在隔壁空着的那间房子里住。
  白天,牛布衣出去寻访朋友,晚间就点了一盏灯,吟哦一些词诗之类。 老和尚看他一个人孤单,就时常烧了茶送过来,陪着牛布衣说话。如果碰上 个清风明月的时节,就到庭院里坐着,谈些古今的事,倒也投缘。
  没想到有一天,牛布衣病倒了,医也不好,想着是死期到了,不觉落下 泪来。那和尚在身边服侍,日子久了,牛布衣虽过意不去,但也没法,只得 把后事托付给老和尚。
牛布衣说:“我离家一千余里,住在这儿给你添了麻烦。眼看着我就要
死了,老师父就是我的至亲骨肉了。我这床头箱里还有六两银子,我要死了, 还望老师父用这几两银子买个薄棺材装了我,别烧了我,如果遇到了我的乡 亲什么的,托他们把我的丧奔回去。这样死了也闭眼了??家里没儿女,苦 了那妻子了。”
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纷纷落下来,说道:“居士,你放心,你真的
要有个山高水低的,这事儿都包在我老僧身上。” 牛布衣挣扎着坐起来,见他摇摇晃晃,老和尚又扶他躺下。 牛布衣喘了口气,说:“我还有两部手稿,是我这一生所做的书诗,虽
然不怎么好,但跟我不错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我舍不得丢掉,都交给老师
父保留吧。” 老和尚接了书,心里过意不去,忙到自己房里熬了莲子汤端过来。这时,
牛布衣已是不能喝了,嘴里只剩下一口气。
  等到晚上,牛布衣就死了。老和尚大哭了一场,替他念了“往生咒”。 按着牛布衣生前的嘱咐备了棺材,入了殓。
  那天,老和尚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在门面房里供着的 菩萨脚下就着琉璃灯读书,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老和尚只得等他读完书走了 才关门。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是谁家子弟,每晚到贫僧这庵里读书是为 什么?”
  那小厮合手作了一个揖,说:“老师父,小的叫牛浦,就在这前街上住。 父母都没了,跟着家祖开个香蜡店胡乱度日,因打从学堂过,听人念书的声 音好听,就偷拿了店里的钱买了书到这里来念,不想打搅了师父。”
  老和尚听了,说:“人家拿大钱请老师,子弟都不肯读书,像你偷钱买 书念,也是极求上进的事。”老和尚接着说:“这里不怎么亮,你就到我这 间壁来读吧。”
  
牛浦来到了原是牛布衣的房里,果然是明亮、暖和。 又过了些时候,老和尚因挂念着牛布衣临死的托咐,要到京里寻他的朋
友告知布衣已死的事,就把这庵托咐给牛浦照应。 老和尚走后,牛浦就进庵里乱翻,终于翻到了牛布衣的手稿。看了看,
上面尽是些名流的名字,牛浦想巴结都没门的人。当下他眼珠子一转,想: 老和尚走了,牛布衣死了,何不假冒牛布衣?想着时就取来一张白纸写了“牛 布衣寓内”几个字,贴在门上。
每天都来走走。 这牛浦也有几个不错的朋友,都是念书的人,杂七杂八地来往。何况他
得了牛布衣的手稿,记着些名人的名,背了几句牛布衣的诗句,别人也不晓 得他有怎样的才学。
  牛浦的祖家牛老这期间死了。牛浦老婆的舅舅卜诚、卜信劝他务些正业, 结果牛浦和这二人闹翻了,一赌气搬到这庵里来住。没吃的,就随手把老和 尚的铙、钹、叮当都交了当铺,当了几两银子吃喝。闲着无事,他就到处乱 走,恰好听到了一个安东县董知县的名字,这知县有书在这里卖。
他想:“何不去找董知县?凭着牛布衣的名字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里,就慌忙跑回庵里,卷了被子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磬,
拿走当了二两多银子,搭了船走了。
  在船上,他认了一个权公,叫牛玉圃。谁知牛浦上不得台面,牛玉圃带 着他本想借牛布衣的名出出风头,结果牛浦在关键时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气得牛玉圃再出去会名流时不带着这个小厮了。
牛浦气闷,在路上闲走,人们告诉他怎么让牛玉圃丢脸面的方法,牛浦
用了。等牛玉圃明白过来时,牛浦已经带着他的银子去苏州了。 牛玉圃追到苏州,找到牛浦,当下押着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一路上不
说话,等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牛玉圃瞪圆眼睛:“你知道我要打你吗?”
牛浦吓慌了,说:“做孙子的又没得罪权公,为什么要打我?” 牛玉圃道:“放你娘的狗屁!”不由分说,叫两个搬砖的小工把牛浦的
衣裳剥光,用绳子捆起来,一顿臭打,打完了往岸上一扔,自己扬帆走了。
  牛浦被摔得发昏,又被扔到岸边一个粪窖子跟前,滚到粪坑里去了。大 白天的,只好忍气吞声,动也不能动。过了小半天,才见一只船靠过来,从 船上下来一个人到这粪坑边拉屎,牛浦忙喊救命,因为身上还捆着绳子,所 以叫声不大。
牛浦说:“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为安东县董老爷请我来。
路上遇见强盗,把我的行李、衣物全抢走,只饶了我这条命又把我扔在粪坑 里。我是落难的人,求老爹救救我。”
  那人救起牛浦,接上船去,换了衣服。那人说:“我是安东县人,你既 然是到董老爷的衙门里去的,就先到我那里,整理些衣服再去。”
牛浦当然谢了又谢。救他的人姓黄。 此时天气很热,牛浦给人剥光衣服,在日头下晒了半天,又受粪坑里的
臭粪薰蒸,一到船上就拉起痢疾来,一天到晚都拉不清。他只得坐在船尾上, 两手抓着船板由他拉。到了第四天,就把他拉成一个活鬼的样子。前些天被 打,身子越发疼痛,现在大腿在船沿上又坐出了两道深沟,他正难受得要死, 却听见同船的几个客人悄悄商议:“这个人料定是完了,现在不如趁他有口 气送他上岸,等死了就费事了,我们会染了晦气。”

只是先前救他的姓黄的人不肯这么办,也就罢了。 等到第五天,牛浦忽然闻见一股绿豆香味,就央求船家:“我想喝口绿
豆汤。”满船的人都不肯给他弄,他又说:“我自己要吃,就是死了也无怨。” 大家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让船靠岸,买些绿豆,给他煮了一碗绿 豆汤。当下吃了,肚子里响了一阵,屙出一泡大屎,病立时就好了。他爬进
舱来谢了众人,然后睡下养了两天,身体竟渐渐地复元了。 到了安东县,先住在救他的黄客人家,黄家又把四女儿嫁给他,日子过
得倒也快活。 董知县升任去了,牛浦送出了一百多里地才肯住脚,这举动把董知县感
动了,当面交待新接任的向知县要照顾一下“牛布衣”,向知县自然答应。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里,正碰上牛布衣早年在京的朋友中了进士,刚刚谈 起“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还没说到在安东县相会的话,部里大
人速叫,董知县慌忙告辞又跟着上任去了,这话始终没有说完。 牛布衣的这个朋友当下取出十两银子交给当差的,速派人送到牛布衣的
老家里去,告诉他妻子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没想到,牛布衣的妻子得了消 息,带着侄子找上来了。
  他们先到芜湖,找到甘露庵,两扇门掩着,他们推门进去,那菩萨满身 尘土,只是面前的香炉烛台没有了。又走进去,大殿上的柱子都歪了,木槅 子七横八竖地倒着,有个老道人正在那里缝衣裳,问他话,他只打手势,原 来这老道又聋又哑。
“牛布衣是不是死了?”牛布衣的妻子转回身来问老道,老道把手摇了
摇,指着门外。她侄子说:“他说姑夫没有死,又到别处去了。” 他们走出庵门,沿街细问,谁都不知道究竟死活的事。后来有个人说,
他去安东县董老爷那里了。这俩人又奔安东来了。
  话说牛浦娶了黄家女儿,黄家把三间门脸房给他,他就在门口贴了一张 纸,上写着:牛布衣代做诗文。
那天早上,正闲着,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旧邻居,叫石
老鼠,是有名的无赖。牛浦见是他,吓了一大跳,硬着头皮接待。 石老鼠说:“我在淮北、山东各地走,而今打这路过,看见了那张纸就
进来了,想不到真是你呀。我的盘缠用完了,借几两银子用用。”
牛浦说:“我住在亲属家,那有银子给老爹用?” 石老鼠冷笑道:“牛浦郎,你不要说嘴!想着你小时候做的那些丑事。
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况且,你在芜湖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
儿,你还不乖乖地拿出几两银子来?不然,咱们就到安东县衙内去讲!” 牛浦跳起来:“那个怕你!讲就讲!” 当下两人互相揪扯着出了黄家门,一直来到县门口,遇着两衙役,这衙
役认识牛浦,问是什么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时候不成人的丑事讲了,还讲他 骗了卜家女儿,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又冒充死了的牛布衣等等一五一十 地讲了。
  牛浦道:“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去年我不在家,他 冒认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来要银子,那有这样无理无情的事?”
  几个衙役劝道:“算了,他这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 个旧邻居,想是真的没有路费了。自古说‘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 此时不服气拿钱给他,我们替你垫上打发他走得了。”
  
  石老鼠还要争吵,衙役说:“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和我们县 老爷最要好。你年纪这么大,别讨个没脸面。”
石老鼠听见这话才不敢多言,接着钱走了。 牛浦谢了众人,刚要转身回家,只见一个邻居跑来;“牛相公,你家娘
子同人吵架哩!” 原来是牛布衣的妻子和侄子寻了来,在和黄家女儿吵架。牛浦进了屋,
彼此谁都不认识,黄家女儿说:“你看好了,是你的丈夫吗?” 牛奶奶说:“你这位叫牛布衣?” 牛浦说:“我怎么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 牛奶奶道:“我就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这挂
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害死了!” 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说我谋害你丈夫?真是奇了!” “怎么不是?我从芜湖甘露庵找到这里来,一路问过多少人,说在安东,
你既然冒充我丈夫,就要还我丈夫!” 当下牛奶奶哭喊起来,叫跟来的侄子将牛浦拉扯着。牛奶奶上了轿子,
一直哭喊到安东县衙门里去了,正赶上向知县在审怪案子,牛奶奶喊了冤, 补了词,当下问审起来。
向知县叫上牛奶奶,牛奶奶便如此这般地说完,向知县又问牛浦:“认
得这妇人吗?”牛浦说:“我认不得这位夫人,更认不得他丈夫,她忽然来 向生员要丈夫,真是天大的冤事。”
知县对牛奶奶说:“天下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也多,他不知道你丈夫的
踪迹,你到别处去找吧。” 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一定要知县做主,缠得知县急了,说:“把你
解回绍兴,你到本地告状去,我那有闲心管这无头的官司。牛生员,你也请
回去吧。”说完就退了堂,牛浦回家,两个当差的则押着哭哭啼啼的牛奶奶 往绍兴去了。
牛浦回到家里,惊魂不定,心虚气喘。他呆坐了一整天。他怕日后还要
生出是非,弄不好得丢了小命,于是当天夜里卷了一包银子偷偷地跑了,连 黄家女儿都不知道他跑到那里去了。牛浦以后的结果怎么样,更没有人说得 上来。
知县进到后堂,喘了口气,伸伸懒腰,说道:“一天的政务总算处理完
了。怪案子还得怪老爷才能审得清啊。”后来,人们都知道了向知县审了怪 案子的事。

郭孝子的故事


  那时候,人们常常见到一个奇人,他头戴方巾,身着破旧衣衫,腰间系 条分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带子,脚上一双芒草鞋早已呲牙咧嘴了,他肩上搭 个行李卷,花白胡子,惟悴枯槁,有路的地方没路的地方他都敢走。??他 就是郭孝子,天下闻名的。原来,他的父亲曾在江西做官,宁王叛乱时投降 了,再以后宁王被镇压,他的父亲也就受牵连,隐名埋姓不见了。二十多年 过去了,音信皆无。
  郭孝子已找了二十多年。他晓行夜宿,江南江北地满世界里一块一块地 找。从前有人说他父亲在江南,他就到江南,而今又听人说他父亲在四川山 里削发为僧了,他如今又要到四川去。
  这路多是小道,崎岖惊险,郭孝子是走一步、怕一步。那天走到一个地 方,天晚了,还看不见一个村落。郭孝子走了一会儿,迎面遇着一个人,郭 孝子作个揖,问道:“请问老爹,这里到有店住的地方还有多远?”
  那人说:“还有十几里。客人,你得赶紧走,夜晚这路上有老虎,得小 心些。”郭孝子听了,又作了揖,就急急地向前赶路。
  天全黑了,不过那时正好是阴历十四五的月中时候,一轮月亮从山凹里 升上来,升到天上,山路上也给照得明亮,郭孝子稍稍松口气。
不久,他就来到一片树林中,忽然迎面一股冷风刮起,把树叶子都吹得
哗哗哗地乱响。风刚过,倏地跳出一只大虎,拦在道中央。 郭孝子叫了声“不好了”。脚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虎奔过来,
用爪子抓过孝子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会儿,见郭孝子闭着眼,半天也不见
有一点动静。那老虎就起来到一边,用爪子扒出一个坑来,再把郭孝子拖进 坑去,四周扒拉些树叶杂草什么的盖了后就独自离去了。
郭孝子在坑里拿眼偷看那老虎,那老虎走了很远还回转头来朝这里望一
望,看见这里没有动静,才一直走去。 郭孝子见老虎走的远了,慌忙从坑里爬了上来,心想:这杂种虽然走了,
可一定还会回来,那时不没命才怪哪。一时又想不出好计策,一抬头见一棵
大树歪歪扭扭的长着,他三步并作两步,猴似的爬上树去,隐在枝繁叶密的 地方。又想着万一那虎来了找不到他,一咆哮动山动地的还不把他从树上吓 得掉下来?以防万一,郭孝子又用带子自己把自己结结实实地缚到树干上。 正赶上冬天到了,又吓又冻,他直打哆嗦。
三更过后,月亮更加明亮了,那老虎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怪物:浑身
雪白、头上一只角,两只眼睛就像两盏大灯笼,直着身子走来。 郭孝子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东西来到刚才
郭孝子爬出的坑边,坐下,那老虎就走进坑里找人,见没了人,那东西大怒, 一爪子拍过来,虎头就滚到一边去了。
  那怪物吼叫起来,直抖得身上的毛瑟瑟发响,猛一回头上望,就发现了 树影里藏着的郭孝子,又叫着向树上猛力一扑,郭孝子闭了眼,心说:完了。 谁知,这一扑用力过猛,赶巧树干上斜斜地升出一截枯干,一下了戳进 那东西的肚皮里。越挣戳得越深,那东西咆哮了半夜,挂在树上死了,郭孝
子也给吓得死了几回。 直到天亮,有几个猎人,手里拿着刀枪上来了,围着树远远地叫。见来
了人,郭孝子喊起来,众人才赶上前,个个伸着舌头,把郭孝子从树上解下

来。
  郭孝子把千里寻父的事又说了一遍,众人留他吃了一顿饱饭。郭孝子道: “我得赶路去了,老虎和那东西你们拿到地方自己处理吧。”
众猎人感激,替郭孝子拿着行李,送了五六里地,才告别回来。 又走了三天,其间在一个小庙里住了一天一夜,雪也下了一天一夜。 郭孝子又上路了,一步一滑,那冰冻的支楞着,就像是透明的刀剑立在
那里。
  郭孝子走得慢,天又晚了,雪光映着地,一片惨白。又路过一块树林, 给个劫道的劫住。那劫道的看着郭孝子的块头,一时不敢下手。
郭孝子说:“你家在那里住?我可以帮你。” 那人说:“客人,走你的路吧,饶你过去。” 郭孝子说:“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这扮吊死鬼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妻子。”那人说着时把他的妻子从树上放下来,见郭孝子不是
恶人,口气也就软下来,请郭孝子进路旁的两间草房。又煮一壶茶端上来招 待郭孝子。
  郭孝子问:“你们扮死人吓人,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我这有十两银子给 你们做个本钱,不要再干这样的事了。”
这夫妇跪在地上磕头,一边说:“小人原来也是好人家儿女,只因为苛
捐杂税太多,给官府逼得无路可走,才做这种事。有了客人这周济的银子, 从此改过就是。”郭孝子急着赶路,那人把郭孝子送了又送,才洒泪停下。 郭孝子又走了几天,天气越来越冷。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山路冻得像白 蜡一样又硬又滑。路过一个山洞时,天色已晚,郭孝子刚想进去避避风。只 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立时目瞪口呆,心里说:
“小命完了,这是天绝我呀!”
一跤跌在地上,昏了过去。 原来老虎吃人,是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时才下嘴。现在老虎见郭孝子直
僵僵地躺在地下,竟不敢张嘴来吃。老虎等了一等,见地上没有动静,就闭
上血盆大嘴在郭孝子的脸上东闻西嗅,不曾想一根虎胡子戳进郭孝子的鼻孔 里,把昏死过去的郭孝子戳出一个大喷嚏来,扑的一声,把个老虎吓得撒脚 就逃,三跳两跳,没了踪影,原来是跌进一个涧沟里,跌死了。
郭孝子给老虎的胡子一戳,竟醒过来。他爬起身,四下里望,不见了虎
的影子,说了句“惭愧”!继续提着胆子赶路。 老天有眼,郭孝子总算到了成都府。 他四下打听,终于在四十里外的一座山庙里访着那做了和尚的父亲。 老和尚打开庙门,见是儿子,吓了一跳。 郭孝子见面前这个和尚果然是自己寻了二十多年的父亲,脚下一软,跪
在地下痛哭起来。 老和尚说:“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说着时,
庙里的和尚都围拢来。 郭孝子哭着说:“儿子万里迢迢,找了几十年的父亲,如今寻到父亲跟
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 老和尚说:“我刚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就自己
去找,怎么望着贫僧哭个没完?” “父亲虽然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郭孝子跪着哭,就是

不肯起来。 “我没有儿女!”
郭孝子放声大哭;“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 三番五次,缠得老和尚急了,说:“你是那里光棍,敢来闹我们?你再
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 郭孝子趴在地上,还是哭,一边说:“父亲杀了儿子,儿子也不出去的。” 老和尚抬头望望,见围着的小和尚们眼睁睁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大怒起
来,扑上前把郭孝子双手一扯,提着郭孝子的衣领,一路推搡着出门,转身 关了庙门。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不敢再去叫那庙门。见天色已晚, 自己想道:“算了,算了,父亲不敢认我,想是怕连累了我。这世上小人太 多,害人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他抬头四顾,原来这庙叫竹山庵。 他一步一回头,走到离这竹山庵半里路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屋住下。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这二十多年的辛苦,觉得父亲可怜,
自己不也是改姓郭了吗?想着时,泪水又泉涌一般地下来。 其实,郭孝子的父亲叫王惠,也是个进士出身的官,只因世道如此,才
落得这么个下场。郭孝子二十多年见的也多了,诛连九族、家破人亡的;诬
告成风、害人不眨眼的??郭孝子长叹一声,想通了父亲死也不认其子的苦 心。只是孝心还是要尽的。
第二天早上,郭孝子红着眼睛走出房门,又走到庙门口来指望碰上父亲。
  等了半天,一个道人从里面走出来,那道人也是个善人。郭孝子的行为 感动得老道泪水涟涟。答应郭孝子尽孝心的举动。
从此以后,郭孝子就在半里地外租房住下,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得
几分银子,托那个道人带进庵去,养活父亲。 郭孝子日日如此,一直养到他父亲老死。他又背了他父亲的骨灰,走回
那老家归葬,让他的父亲落叶归了根。

豪杰杜少卿


  天长这地方也算是个老地方了,这地面上出名的人家是杜姓人家。他们 老辈人中有官做到礼部尚书的,也有中过状元的,做过江西赣州府知府的。 到了儿子辈,却日渐萧条。小辈同族子弟六七十人中只有杜慎卿、杜少卿二 人肯招待四方宾客、云游士子,其余的都谢门闭户,守着祖宗的产业过日子, 只求个踏实,不曾显达过。
  当年,在莫愁湖,喜好云游的杜慎卿和些有点学问的士子搅在一起。银 子不足的时候,杜慎卿想了个主意选名戏子,给他们排个名次,收些费用。 其实,这“选美”一事纯是侃出来的。从梨园男人谈到青楼女子??便有了 主意。
  选美的事在莫愁湖畔热闹了又热闹,杜慎卿也随着这会的成功使他在大 江南面出了名。当时有个戏班子领主鲍廷玺觉着杜慎卿花银大方,肯做好事, 就找个机会相认、相邀,在酒桌上提了求借银子以振兴戏班的事。
  杜慎卿当时眼珠一转,略一沉思,就把他的族弟,赣州府先知府的儿子 杜少卿端了出来。
  他说:“我这兄弟犯呆,乐善好施,求他定能成功,只是得讲究策略。 他有一个毛病,就是凡见过他家太老爷的,连条狗他都要敬重。你去了,只 要他高兴,就不愁没银子花。只是记着,要是问起你认不认得我时,你就说 不认得。”
随后又细细地介绍了杜少卿的习性,接近方法以及注意事项等等。一番
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 那日,杜少卿正和他父亲的同窗好友叙旧,正说着,家人王胡子手里拿
着一个红帖子,站在窗子外不敢进宋。
杜少卿看见他,说道:“王胡子,你有什么话?手里拿的是什么?” 王胡子走进书房,递上帖子:“南京一个姓鲍的,他是戏班出身,才回
家来,听说您的大名,特过江来拜少爷。”
“你回话说家里有客,不见。” “他说他受过先太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王胡子说。 “这人是先太爷抬举过的吗?” “是。”王胡子答,“当年,他和他的戏班子来过咱家。太老爷很喜欢
鲍廷玺,曾说过要照顾他的。”
杜少卿说:“既然如此,就带他进来吧。” 王胡子出去,领着鲍廷玺捏手捏脚地一路走进来。走到书房门口一望:
杜少卿正和客人坐在那里,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衣,脚上一双带明珠的 靴子,光亮闪烁。大眼睛,黄脸皮,两剑眉直竖。
  王胡子说:“这就是我家少爷,你过来见。”鲍廷玺过来,跪下磕头, 杜少卿上来扶住,二人寒喧了一下,归席坐下。杜少卿、韦四太爷、鲍廷玺 三人相认过,扯些闲话,便扯到酒上。
韦四太爷说:“府上有一坛酒,今年也该八九年了,不知还在不在?” 杜少卿说:“小侄竟不知道。” 韦四太爷说:“你是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
到船上,尊大人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 想不到我这老弟先我去了。”说着竟有老泪涌在眼角,抬手抹了。

  杜少卿劝了韦四太爷一回,即询问婆娘可知道这坛酒,随后家人等都问 了一遍,均说不知道。最后叫过最老的仆人才知道这酒是有的。
  仆人说:“酒是有的,是老爷上任那年,做了一坛酒,埋在那边第七间 房子后的一间小房里,说是留着和韦四太爷一起吃的。而今埋在地下,也足 足有九年零四个月了。”
  仆人伸出老手,掐着指头算了又算,肯定地说:“足足有九年零四个月 了,这不会错。”
  当下,杜少卿叫人寻这酒去,果然挖出了一个坛子,抬到书房来,打开, 果然闻着喷香。
  韦四太爷说:“好酒!只是不能这样吃,你再叫人在街上买十斤酒来掺 上,才能吃。今天吃不成了,明天再尝。”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鲍廷玺早早起来,按着杜慎卿在南京教的,挪到王胡子房
里来,说些奉承话,只喜得王胡子眉毛直跳。 鲍廷玺说:“杜少爷真是豪杰。” 王胡子说:“我家这位少爷也出奇!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一个
门客,他害了病,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家也就完了。可偏偏养在家里当祖 宗看待,一早一晚的还要自己侍服。这不,他又在那房子里看着弄药哪。” 鲍廷玺只管听,王胡子絮叨了半天,直到吃过早饭,去预备吃那坛老酒
的事。
老酒兑了新酒,吃了半日,王胡子领着四个打杂,抬上一只箱子来。 杜少卿见了,问:“这是什么?” 王胡子说:“这是给少爷与奶奶、大相公做的秋衣。刚做完,送来要少
爷查件数。”
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王胡子忙说:“杨裁缝也来了。” 杜少卿说:“有什么话吗?” 说着时,只见那杨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 杜少卿大惊,说:“杨司务,你怎么了?有话快说。” 杨裁缝哭道:“小的这些日子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不想刚过
了一会儿,小的母亲就得了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钱回家去,把钱都叫柴米
店的人追了去,欠人家太久了也不好变通。而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 没有。没办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小的丧完了母亲,再来做工, 慢慢地还少爷。”
杜少卿说:“你要多少银子?” 裁缝说:“小户人家,怎么敢大铺张,少爷要肯借与小的,多则六两,
少则四两也就够了。小的也要计算着做工能还上的。” 杜少卿听了,心里难过,他叹息着说:“我那里还要你还?你虽然是小
户人家,这父母的丧事也不能草草地了结,要免去终身的悔恨才是。几两银 子怎么行?至少也要买个十六两银子的棺材,再要装老衣服、杂费等加在一 起也要二十多两银子。我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了。这样吧,我这一箱衣服, 也能当个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同杨司务拿了我这箱子去当,得了钱 全让杨司务拿走去用。”
  又说:“杨司务,这事你也别记在心上,过去就过去了。你这不是拿了 我的银子去吃酒赌钱。这母亲的身上大事,还得周全。人谁没有母亲?难得
  
你有此孝心,我也是该帮你的。” 杨裁缝又磕了头,同王胡子抬着箱子,哭哭啼啼的走了。 杜少卿重又归席坐下,韦四太爷说:“世侄,这事你做得如此,真是难
得!”
鲍廷玺在一边吐着舌头道:“阿弥陀佛!天下竟有少爷这样的好人!” 当下吃了一天的酒。众人尽兴而去。 杜少卿因想着娄老爹的病,手里又没有现钱用,就把王胡子叫来商议卖
田产的事。 “我那一宗田产,你就卖给那个人算了。”
  王胡子说:“那乡人想占便宜,少爷要一千五百两银子,他只想出一千 三百两。”
“一千三百两就一千三百两吧。” 王胡子说:“小的要讲明才敢替少爷卖。卖得贱了,又惹少爷的骂。” “那个骂你了?你快些去卖,我等着银子用。” 王胡子说:“小的还有一句话要说,少爷得了银子要做两件正经事,要
是再几千、几百地给人白用,这产业卖了也可惜。” “你见我什么时候把银子白给人了?你想捞点儿就直说,还讲这么多鬼
话,快点去办事吧。”
  王胡子听了也不敢再多嘴,低着头退出门来,正碰上鲍廷玺,便悄悄地 对鲍廷玺说:“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
鲍廷玺听了,摸出块银子偷偷地塞在王胡子的手里,王胡子也不言语,
只顾笑咪咪的快点办事去了。 王胡子走了几天,装了卖田产的银子回来,少不得要变个说法克扣十几
两,杜少卿心里明白,嘴上也不肯说。那一日,鲍廷玺算计着杜少卿这一千
多两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如再不说恐怕一个子都得不到了,正独自想着计策。 杜少卿说:“鲍师父住我这儿大半年了,我知道你有心事,说了不妨。” 鲍廷玺一听,便倒满一杯酒递过来,说:“门下父子两个都是教戏班子 糊口的,父亲死后,门下赚不进多少钱。家里还有个老母,又不能养活。想 起来心里就难过,门下是该死的人,除非少爷赏个本钱,我才可以回家养活
老母。”
  杜少卿道:“你一个梨园中人,却有思念父亲、孝敬母亲的心,这就可 敬了。我怎么能不帮你?”
随即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鲍廷玺,说:“你先拿去调教戏班子,用完了
再说话。” 鲍廷玺接了,口头不说,心里也嘀咕,原想要五六百两的,只怪自己提
得晚些,杜少卿手上也确实没有现成的银两了。 自此之后,娄老爹的病一日重一日。那一日,娄老爹叫杜少卿坐在身边,
说:“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先尊的一个知心朋友。令先尊去世后,少爷 这么对我好,我没得说了。少爷的人品、文章,是当今第一人,但是你不会 当家,不会与朋友相处。这家是保不住了。像你这样慷慨仗义的,我心里喜 欢,只是也要看看求你帮助的是什么人。像你这种做法,银子给人骗了去, 也没人来报答。虽说你不图报答,但也不能贤愚不分,一求必应。原来的门 客都是些没良心的,这鲍廷玺是个做戏的,有什么好人,管家王胡子就更坏 了。银钱也是小事,我死之后,你父子学学令尊的德行——德行要好,就是

没饭吃也没有关系。你平常最相信的你本家兄弟杜慎卿相公,虽有才情,也 不是什么厚道人。这地方没个靠得住的。南京是大地方,你的才情、人品要 在那里,或者遇着个知遇,也会做些事业出来。这里的家业是靠不住了。少 爷,要是听我这话,我死了也闭眼了。”
杜少卿流着眼泪说:“老伯的好话,我知道了。” “少爷,看我这病是好不得了。我是有子有孙的人,一生出门在外,死
自然要在家里的,你不要留我了,了我这心愿吧。” 杜少卿听了,泪流不止,看娄老爹主意已决,劝是没用的了,只好差人
收拾了家中的所有银子送与老爹的儿子,又吩咐了雇了人,抬娄老爹过南京 到陶红镇的老家去了。
  话说杜少卿自送走了娄老爹,日子水流似的又过去了半年多,家产折腾 完了。房子器具并给了本家,和娘子商量着迁往南京。这娘子也是开明的人, 一一依着杜少卿。当下收拾了行李往南京的路上走去。只是,王胡子在路上 觉着不是事儿,拐了杜少卿二十两银子跑了。杜少卿知道了,也只是一笑。 到了南京,杜少卿租房子住了,并不去拜会杜慎卿,只是南京名士有头 脸的都来看望杜少卿,这全因着他有豪杰的名声,在秀才堆里是不多见的。 又过了几天,杜少卿的娘子因为初来南京,要到外面看看景致,杜少卿 应了,叫了几乘轿子,房东也推荐了一个卖花的姚奶奶作陪客,厨子挑着酒
席在后面跟着,进了清凉山上的一个姚国。
  这姚园是一个极大的园子,进去是一座篱笆门,门内是鹅卵石铺成的路。 一路山径,两边绿柳掩映,风光无限??上到山顶,便是一个八角的亭子。 一边是清凉山,高高低低的竹树;一边是灵隐观,绿树丛中露出红墙来,
十分好看。
  这天,面对人间如此美境,杜少卿喝醉了,竟当着众人的面挽起娘子的 手,出了园门,另一只手还举着盛酒的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岗上走了一 里多地。
他们在前走,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地跟着,使游山的人都看呆了,
目眩神摇,不敢仰视?? 晚上到家,还未歇息,早有朝廷的人拿了红帖等着,原来是举荐杜少卿
去做官的。这为难了杜少卿,去不是本心,不去是先父的好友李大人举荐的,
也不好夺李大人的面子。 后来,恰好赶上李大人调到福建做巡抚,举荐的事搁了下来。杜少卿见
李大人去遥远的福建去上任,心里欢喜。
他差人置办了酒席,拉着娘子坐下,自斟自饮自开怀。 “好了!好了!我做秀才,有了这一个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应考,科、
岁都不去,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 杜少卿的妻子见了丈夫这模样,也不言语,只是笑。 从此,他们真的隐在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遥自在地过起日子来。

少年英雄萧云仙


  有个地方叫明月岭,离成都百十多里。这地方山高路险,涧深林茂。那 时,一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聚在这样的地方打劫,杀人越货。
  那年,陕西海月禅林的老和尚未成都,路过此地时看天色已晚,恐怕前 头没有店住,就急急的寻个路边小店,住下。一切安顿妥了,太阳还没有完 全落下山去。老和尚心情好,想喝口茶,再出去看看山景。恰好,这小店前 面几步的地方就有个茶棚,老和尚便走过去。
  这茶棚里也坐着一个和尚,远远地看着老和尚走过来,快到近前时,他 便迎上前来打个问讯,道:“贫僧有礼了,师父,这里的茶不好,前面不多 几步就是小僧的小庵,师父云游至此,何不到小庵里吃杯茶?叙谈叙谈?” 老和尚先是一愣,而后高兴起来,荒山野岭的地方能遇到个同类,实属
不易,何况这儿还有个小庵。于是随口答道:“这样最好!” 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地,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 那庵一进三间,前边一尊迦蓝菩萨。后一进三间殿,中间放一张榻床。
老和尚正在四处望,只听得一声断喝:“老和尚,还认得我么?” 老和尚一惊,扭过头来,借着夕阳的光,这才认出来这个和尚原来是从
海月禅林赶出来的恶和尚赵大,现在成了贼头。
  原来,赵大挂单时到了海月禅林,老和尚慈悲为怀,容他住下。不曾想 这赵大在禅林里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惹恼了众和尚,众和尚一起 求老和尚,说:“这人留在禅林里,势必要坏了清规,求老和尚赶他出去。” 老和尚无法,只好请赵大离开,赵大不肯。后来那领头的和尚托人向赵 大说:“老和尚叫你走,你不走,就得按照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
把火烧死。”
  赵大听了,怀恨在心,第二天就悄悄地走了,自此赵大咬牙切齿了许多 年。
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老和尚自投罗网。赵大竟直走到床上坐下,睁开
眼道:“既然你来了,就不怕你飞到天上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上,去 半里路外山岗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
“如今你认得我是谁了吧?”赵大冷笑了一声。
“认得了。”老和尚说。 “那你快去打酒!”赵大瞪圆了眼睛。 老和尚不敢不从,用哆嗦着的手捧着葫芦走出门去。
  果然,半里地外有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那妇人见了这葫芦,又呆呆地望 了望和尚,就在低头的一瞬间,那眼泪也就跟着滚落下来。
老和尚又吓了一跳。 那妇人说:“看老师父是个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啊。” 老和尚惊问:“贫僧遭的什么难?” 老妇人慢慢地说:“我认得他这葫芦。他曾吃人的脑子时,就拿这葫芦
来我这店里打药酒。老师父,你这药酒一打去,就没有命了。” 老和尚听了魂飞魄散,慌了,说:“这怎么办,我逃了吧。” 老妇人摇摇头,说:“你怎么办,这方圆四十里都是他的响马旧党。他
这庵里跑了人,一声梆子响,就有人跳出来捆翻了你,把你送回他那里,那 你就是小命连想都不要想了。”

老和尚瘫在地上,哭着说:“求老菩萨救命。” “哎,我怎么能救你,弄不好我的命都得搭进去。但看你老师父慈悲,
我指一条路给你,去找一个人,或者还有点指望。”老妇人环顾一下左右, 见没人,就低低地说:“你从我这屋后山路翻过去,那有个岭,有一个少年 在那打弹子。你见了他,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要跪在他面前等他问话,你再 开口诉说。看来只有这一个人能救你,你快去求他,如果他都不能救你。我 今天这个命也就跟着你完了,你快去吧。”
  战战兢兢的老和尚,将葫芦里打满了酒,颤抖着腿翻过那山路,果然看 见一个小小的山岗,山岗上一个少年在那打弹子。
  那少年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白净脸,生得十分英俊。正在聚精会 神地打山壁上的铜钱,就那么大的一块地方,一个一个准。
  老和尚走来,双膝跪在地上,那少年还没等问话,山凹里飞起一阵麻雀。 那少年手起弹子已经飞出,一只麻雀应声坠了下来。那少年这才回过头来, 见老和尚含着眼泪跪在跟前,说道:“老师父,快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 了。我在此学弹子,正为此事。你今天的到来就是他的死期。老师父,你不 必在此耽误,你快把酒给那个恶头拿去,不能慌张,也不能露出悲伤的神色。 你到他那,要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我会来救你。”
老和尚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没底,只是一双泪眼望那少年。
“快去吧!老师父,晚了他就要怀疑了。” 老和尚这才挪动脚步,照着原路来到赵大恶贼的庵里。进去后看,那和
尚正在中间床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那恶和尚狠狠地问:“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老和尚说:“贫僧不认路,走错了,是慢慢找回来的。” 恶和尚哼了一声:“料想你也不敢跑。也罢,跪下吧!” 老和尚跪下。
“上来点。”老和尚见他拿着钢刀,不敢往前跪,只是拿眼望着那刀,
恶和尚又叫了一声;“你不上来,我劈了你。” 老和尚只得双膝跪地,向前挪了挪。 “摘下帽子!”老和尚含着眼泪,自己摘下了帽子。恶和尚伸出粗手,
在老和尚的光头上捏了一捏,又比了一比,顺手把药葫芦里的药酒倒进嘴里
一口。然后站起身来,左手拎着酒葫芦,右手举着明晃晃的刀,在老和尚的 头皮上试试,比着头顶的中心。
虽然恶和尚的刀还没劈下来,老和尚的魂竟早从顶门里飞出去了,只是
眼泪流个不止。 恶和尚比好了,试好了,知道那是脑子最多的地方,正好一刀劈开,脑
浆流出,趁热就着下酒吃。心里想着,刀口朝下,举起来,朝老和尚的顶门 猛劈下来。
  刀口还未落到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飕的一声,一个弹子飞来击在恶 和尚的腕子上,那刀歪了歪,“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又一声响过,再看那 恶和尚的左眼珠子迸了出来,血流满面。那恶和尚用手捂着眼,一声怪叫飞 跑出庵门,到了外间。那迦蓝菩萨头上坐着个人,恶和尚刚一抬起头,又是 一个弹子射来,把恶和尚的右眼也打瞎了,恶和尚疼得在地上翻滚。
  那少年从菩萨头上跳下来,赶紧跑到里间,老和尚早已吓瘫在地。那少 年道:“老师父,赶快走!”
  
老和尚说:“我不是不想走,只是吓软了,动不了。” 那少年说:“我背你走。”说着一把拖起老和尚背在背上,急忙出了庵
门,一口气跑出了四十里。那少年才把和尚放下,说:“好了,老师父终于 脱了这场大难了。”
老和尚的魂这时才飞回来,慌忙跪在地上拜谢,问:“恩人尊性大名?” 那少年说:“我也不过是要除这一害,并不是特意救你。你得了命,前
途吉祥,快走吧。问我姓名做什么?” 老和尚再问,仍是不肯说,没法,只得向那少年膜拜了几拜,上路走了。 原来这少年叫萧云仙,家在离成都二十里外的东山住,他父亲是一位武
将。这少年是专门来除害的。 又过了半年,边境松潘地方乱起来,一群外族人夺了青枫城,杀了许多
人,朝里派少保将军平乱,抗击番人。 萧云仙的父亲萧昊轩听了此事就把云仙叫到跟前,说:“少保是我的老
朋友,你去投奔他,报效朝廷。”萧云仙说:“父亲年老,孩儿不敢走。” 萧昊轩说:“这就不对了。我虽年老,现在并没有病,饭也能吃,觉也 能睡,何必要你跟随左右?你要是借口不去,就是贪图安逸,怕外出吃苦,
才是不孝之子!” 云仙被父亲几句话说得闭口无言,只得收拾一番,前去投军。 云仙来到少保军中,递上父亲的手书,少保大喜,叫萧云仙带上五百兵
卒在前,先锋开路。少保中军紧紧跟上,向椅儿山进发。
  不多时,到了山口,萧云仙埋伏好兵丁,然后亲自带二百人,大踏步杀 上山来。那山上几百番子,藏在土洞里,见有人杀上来,也一窝蜂地拥出来 迎战,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砍了几个番子的 头。
那番子见势头勇猛,正要逃走,只听得一声炮响,萧云仙开始上山攻打
时埋伏下的二百兵杀出来,一边高喊:“大兵到了!” 番子正在魂惊胆落,又见山后摇旗呐喊,杀上一批人马,只道大军得了
青枫城,见大势已去,也就乱纷纷地各自逃命。但那有萧云仙的弹子飞得快,
只听那弹子飕、飕、飕,只见弹如流星,到处都是鼻塌嘴歪的番子。 萧云仙把五百兵丁合在一起,把那几百个番子,像砍瓜切莱,剁了个干
干净净。
  萧云仙叫众人暂歇一歇,即鼓勇前进。走了半天,遇到一条大河,青枫 城就在大河对岸几里处。见无渡船,萧云仙就命令兵丁砍伐林竹,编成筏子, 顷刻办完,一齐渡过河来。
  萧云仙跟手下说道:“我们大兵尚在后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 就能做得来的,首先不能让番子知道我们的虚实。”
然后如此这般地分拔完毕。 且说中军的两位都督到了椅儿山下,又不知道萧云仙已经过去。两位商
议:“像这样险恶的地方,他们必有埋伏,我们尽力放些大炮,放得他们不 敢出来,也就可以报捷了。”正商量着,飞马来报,少保传下军令:叫两位 率军速进策应,恐怕萧云仙年少轻进,以致误事。
  两位都督得了军令,不敢不进,硬着头皮上前,但见路上满是番子尸体, 这才放下心来,转眼来到河边,见有现成的筏子,都渡过河去。这时青枫城 里火光冲天,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炮放火,攻打城池。
  
番子见城中起火,不战自乱。 中军这时又恰好赶到,与萧云仙的先锋五百兵丁合在一处,把一座青枫
城围得铁桶般。那番子首领,开了北门,舍命突围,只带了十多个人马,逃 命去了。
  这时,少保的大队人马全部来到,城里那些受了无数苦难的百姓,各人 头顶香花,跪在地上,迎接朝廷的军队入城。
  少保传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许惊动百姓,并写了本章,派人到京里报 捷。
  这里萧云仙叩见了少保,少保大喜,赏了他一腔羊、一坛酒。过了几天, 京里来人,少保和两都督回京等候升官。把萧云仙升为千总,驻守青枫城。
这时,萧云他还是少年。 三四年过去了,青枫城建得初具规模。周围十里,六座城门,城里又盖
了五个街署。萧云仙出榜招集无家可归的百姓进城居住,城外就叫百姓开垦 田地。他对属下说的是七个字:垦荒、均田、兴水利。
  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旱田旁边开出许多沟渠来。沟间有洫,洫间有 垄,开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田地。
  萧云仙骑着马巡游各地在各处犒劳百姓们。每到一处,就把百姓都传来, 先立起先农的牌位,摆设牛羊祭礼。拜过,就叫百姓团团坐下,萧云仙坐在 中间,和百姓同食共饮。
萧云仙向众百姓说:“我和诸位父老乡亲在此痛饮,也是缘份。今天上
赖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的力,开垦了这么多田地,百姓富足我也高兴。我 如今亲手种一棵柳树,你们每人也种一棵,或杂种些桃树、杏树,也能记住 今天的事。”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荒地上栽上柳、桃、杏。 就这样,今天在这,明天在那,一连同百姓同饮了几十日,共栽了几万
棵树。
  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盖起了一座先农祠,中间供着先农 牌位,旁边便是萧云仙的牌位。又找了一个绘画的,在墙上画了一个马,萧 云仙骑在马上,旁边有人拿着红旗在劝农??一切都弄好了,这里竟也香火 不断。
萧云仙又替众百姓们选了些识字的先生,建了堂馆,让小孩子进去读书
识字。 几年光景,这青枫城一带的地方欣欣向荣。
每到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地开了。那绿树荫中,百姓
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牵着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 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边慢慢地转了来。
  读书声、欢笑声、吟唱声,一阵一阵的传来,狗吠声、鸡鸣声也一阵阵 地传来。萧云仙听了,心里欢喜。他也常常走出衙署,站在当街里,同孩子 们玩玩,同百姓们唠唠家常??百姓能有这样的快乐时光、生活甜美,也是 不难做到的啊、他在心里这样说。
  
凤四老爹


  江湖上,走南闯北的人中,有一个人叫凤四,人称凤四老爹。因为人侠 义,三教九流都与他相交。凤四老爹自小得了本《易筋经》的书,身子练得 铁板一样。他又是个极讲义气的人,喜欢抱打不平。
  话说那时有个叫万青云的秀才,只因为家里日子难过,他就冒充中书, 到处“走走”,无非是想让人高看一眼,混口吃的。没想到撞过了大江大浪, 行为举止也确实像个中书的模样时,结果在江宁县的秦中书家看戏,让几个 浙江来的差役一条链子锁走了。
  立时,那些中书、御史老爷们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这天,凤四老 爹也在场,他只是在一旁看了冷笑:这些官老爷似的读书人都是一群没用的 东西!
秦中书见了,不解,忙问:“凤四老爹,你笑什么?” 凤四老爹说:“我觉得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给拿走,急有什么用?依
我的愚见,倒该派一个能干的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是为什么事,一来 也知道个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什么牵扯。”
众人随声附和:“那是,那是。” 打听的人回来了,都是糊糊涂涂,说不出个什么。凤四老爹道:“你们
手下的人能打听什么,等我去吧。”
秦中书道:“你真的要自己去?” 凤四老爹说:“这个扯荒做什么?”说着时,已跨出门去。 凤四老爹一直到衙门口,寻着两个捕头。那捕头见是凤四,打恭作揖,
凤四也不含糊,吼了一声,那两个捕头跟在身后,叫东就东,叫西就西,只
一会功夫儿,就找到了差人。差人说:“让他们来这儿抓人,他们就来,别 的什么事都不知道。”
凤四没法,又跑到外监里直接去见万青云,青云见了凤四,说:“小弟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秦中书秦老先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 见了。”
凤四又没问出什么,一路回到秦中书家。秦中书忙问:“到底因为什么?”
  凤四老爹说:“奇怪了,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台州来的差人也不知 道;不但差人不知道,连万先生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糊涂事,看来只有我亲 去浙江才能搞个明白。”
秦中书说:“不关你我,哪个还管他这个闲事。”
  凤四说:“还是去看看,帮他了了这官司,也算没白相与一场。”其他 的人也都撺掇凤四老爹去浙江,怕的是真的有事牵扯到自己。
  第二天,凤四老爹、万青云和三个差人一起上路,三个差人见有凤四老 爹跟着,个个都放了心,因为凤四老爹是出了名的人。
  路上,万青云见凤四是个侠肠义胆,又见他是真心帮自己,就说了实话, 承认了他只是个秀才,不是中书。
凤四问:“有案子牵扯到你吗?” 万青云答:“原来没有,现在恐怕有了。因为江宁县令是浙江人,看在
我也是浙江人的面子上,就在交接的来文上写了我的官职中书,要台州府役 照顾,一不能勒索二不能上刑。哎,江宁县令是好意,却苦了我了,这假官 的官司却要打定了。”

  凤四说:“你不要着急,我自有道理。”接着,寻了一个店住下,吩咐 差人说:“等我回来再走。”说完独自走了。
  原来,凤四老爹又赶紧回到江宁县秦中书家,一番话吓得秦中书屁滚尿 滚。凤四说:“闭门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知道哩。”
“你说他是假的中书?”秦中书一惊。 “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上头知道
了,老先生你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凤四哥,你是个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你看怎么办?” “没有怎么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 “怎能叫他官司不输?” 凤四瞅着秦中书,慢慢地说:“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 “既然是假的,怎么才能真?” “难道你也是假的?”凤四老爹反问。 “我是保举的。”秦中书说。
“你能保举,他就不能保举?” 那时,官可以花钱买,保举就是买。老爷能买、中书也能买。 “你说怎么办?”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就叹了一口气,“如今也没有更
好的办法,凤四哥,银子我出,事儿就要你去办了。”
  一切算计停当,秦中书出了银子就打发人带进京办理此事。凤四这才寻 到小店,同三个差人和万青云一起到了万青云的老家台州去打官司去了。
一路上水路特多,只得坐船。
  有一个晚上,有一只小船靠上来,那小船上有一个小女子,眉来眼去的 骗了一个同船客人的所有银子跑了。
那客人丢了钱,眼睛哭得红红的。凤四知道了,逼着这只大船掉头就追。
追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株老柳树下系着一只小船,远望过去,看不见一个人。 凤四叫船家停了船,自己走上岸去,在岸上闲走。看清了,果然是昨天那只 小船,那小女子正同一个汉子坐在船舱里说话。说了一会儿,那汉子就上岸 走了,凤四随后跟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一个僻静处,凤四急走几步,一把把那汉子扯倒,摁
在地上,举掌就打。打了一会儿,那汉子求了饶,凤四才停手看那汉子,那 人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问:“壮士饶命。我与你素不相识,无怨无 仇??你??”
“你娘的狗屁!”凤四骂道。“昨日那女子骗了我们二百两银子快交出
来,她是你什么人?” 那汉子还要抵赖,凤四一巴掌过去,那汉子在原地连转了三圈才稳住脚
跟。不得不说出那小女子是他妻人,因无法生活,才干起这骗人的勾当。 “银子在船上,一厘未动,还求老爷开恩。” 凤四便押着那人上船取了银子回来。那客人见了银子回来,倒头便拜,
然后拿出一封银子来谢凤四。凤四就把这银子分成三份,分给了三个差人, 三个差人也谢了。
  到了万青云的家,凤四同差人坐在外面。听到里间有哭声,哭了一会儿, 又不哭了。接着,备了饭给众人吃。然后全都歇在了万家。
  第二天,送上公堂,县太爷一看,万青云是中书打扮,吃了一惊;看了 批文,有“保举中书”字样,又吃了一惊。
  
  县太爷说了拿他的原因是因从饮犯苗家那里翻出了诗笺,诗笺里有万青 云的诗作。
  “我跟苗家不认识。”万青云说,“不过我家住过客,他刻些书送人, 恐怕是误收了我的诗,又落到苗家手里,这也是可能的。”
县太爷说:“那人叫什么?先拿出审问。” 其实,这都是凤四提前同万青云商量好的说法。 不一会儿,凤四被拿来了,先上刑,没想到几副夹板都被凤四弄烂了,
凤四说:“不但我平生不会做诗,就是做诗送人,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县太爷没话答,又见凤四不是一个普通人,先叫押下,然后自己亲自坐 轿去抚军家里面禀了此事。抚军一听是凤四,知道凤四是有名的壮士,这其 中一定有缘故,正好万青云保举中书的文本也到了抚军这里。况且苗犯已死 在狱中,此事也就无关紧要,抚军吩咐县太爷从宽处理,结果县太爷回来竟
将万青云、凤四都放了,这官司也就此了结。 万中书和凤四一起回到万家,一家人兴高采烈。万中书说:“老爹真是
我的再生父母,重生爹娘,我拿什么来报答你。” 凤四老爹一听,大笑不止:“老先生不要说了,我与先生既不是旧友,
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你要是认真感激那就亏了。我 还得去杭州会一个朋友,明天就走。”说完哈哈大笑。
万中书挽留再三,凤四不肯多呆一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受万中书
的杯水之谢。 凤四有个朋友叫陈公正。陈公正住在钱塘门外,凤四便到钱塘门外来找
他,结果意外地碰到了秦二侉子,这时他正同当地的胡八乱子胡乡绅在一起。
在一棵大柳树下相马。 胡八乱子说:“凤四哥,久仰久仰。陈老哥早就提起你,专等你来求教
的。”
  说着时,那匹马一个蹶子把一个少年看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疼得不 得了,跷着一只脚在地上乱转。胡八乱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脚就把那只 马腿踢断了。
众人吃了一惊,都夸胡八乱子好本事,只有凤四老爹笑了一笑。众人拥
着凤四到胡八乱子家吃酒去了。 酒席上,秦二侉子夸道:“我们凤四哥练就了一个手段,他那《经》上
说‘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这个还不算奇。胡八哥,你拿出刚才
踢马的劲儿来踢凤四哥的裆,只要你敢踢一下,我就佩服是真的有了不起的 本事。”
“这如何使得?”众人笑着说。 “八先生,”凤四说“你果然要试试,这也不妨,不过要是伤了,可别
怪我。” 众人一听这话,都来了“想看热闹”的劲儿,一个个怂恿胡八乱子踢。
那胡八乱子想一想,觉得凤四不是个金刚,也不是巨天霸,平平常常的一个 人,踢就踢吧,也好抖抖威名。想好了,他就朝凤四一拱手。
“凤四哥,要是这样,我就得罪了。” 凤四走下座位,把前衣襟提起,蹲个马步。朝胡八乱子摆摆头,说:“来
吧。”
胡八乱子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一脚踢过去。哪知这一脚好像踢

在一块生铁上,五个脚趾像断了一样,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了。同时,那一 条腿提也提不起来了。
  凤四急忙收势,走上前来,连声说:“得罪,得罪。”众人看了发呆, 又惊又笑。闹了一会,凤四告辞出去,胡八乱子这才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 那一只靴却怎么也脱不下去,他那只脚也足足肿了七八天。
  凤四老爹因为没有找到陈公正,就在陈公正的朋友秦二侉子家住下了。 每天打拳、训马,等着陈公正回来。又一边派陈的侄子去找。
  却说陈公正此时正在嘉兴,找一个叫毛胡子的生意人。因为毛胡子设计 骗走了陈公正一千两银子,没有借条也没有证人。
  陈公正寻到了毛胡子说的店面一问,人家说:“这不是他的店了,他还 来干什么?”
  陈公正一听傻眼了,急了一身臭汗,正无计可施时,他的侄子到了,说 凤四老爹在家等着。本来,他是不愿见凤四的,因为他还欠凤四老爹五十两 银子。但这时要求凤四帮忙,也顾不得前事了,即刻同侄子赶回钱塘门外。 陈公正见到凤四老爹就像见了救世主,一番苦诉了将近一整天。 凤四说:“这个不妨,我去给你要,保证一厘不差地给你拿回来。” 次日,凤四启程,秦二侉子要去看热闹,一同去了嘉兴。一路无话。
到了嘉兴,寻到了毛胡子的店面,陈公正先去吵,吵了一会儿,只见凤
四老爹高声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 那柜台管事的刚要出来答话,只见凤四两手搬着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
那墙门就哗啦哗啦塌了半边。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热闹,一块砖头掉下,正
好砸在他的头上,砸得他吱吱乱叫。 凤四转身进大厅,大叫:“要命的快点出去!”说着,把两手一背靠在
柱子上,身上一扭,柱子就离地歪在一边,大厅立时塌了一半,砖头、瓦片
纷纷地往下落。多亏店里的人跑得快,一个都没伤着。 毛胡子躲在里屋,一见不是事儿,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一见是凤四,
吓得结结巴巴,自认不是不说,情愿把这一笔帐结清,本剩全还,只求凤四
老爹不要再动手。 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来越精神抖擞,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窝,不
够我吃一顿饭时间,就给你拆成平地!”
  这时,秦二侉子和陈公正也来到大厅里,秦二侉子说:“这事儿是毛兄 的不对,你以为没有中人、借条,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 你可知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你今天遇到凤四哥,你还 能赖到哪去?”
  那毛胡子脸上白一会儿红一会儿,无计可施,只得本利还清,才算完了 这横事。
陈公正得了银子,同二位上船。陈公正拿出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 凤四老爹笑笑:“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哪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还
清旧帐,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公正谢了又谢,拿着银子另找一只船回 钱塘门去了。
凤四老爹也同秦二侉子到杭州游玩去了。 凤四老爹就是这么个人物,身为市井壮士,却生就一副侠义心肠,走南
闯北,结交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他的名字 也就跟着四处传播,人们一听到“凤四”二字,有的立时屁滚尿流,但更多

的都要肃然起敬。

虞华轩戏弄成老爹


  五河县除了彭乡绅有钱,方家有钱,再一个就是虞华轩了。只这虞华轩 跟别人不同,虽然满肚子学问,但五河县的头面人物总不许他开口。这是五 河的风俗;说起他个人有品德,行得正,那人物们就歪着嘴笑;说他家几十 年前是大财主,他们就用鼻子哼着笑;说这个人不会做八股文,他们就连眉 毛都笑。只是,虞华轩就是不做八股,不去考官做。
  虞华轩生在这么个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走是走不掉的。他父亲当太 守时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日子清苦。虞华轩大了,在家省吃俭用,每 年都攒些银子,喜好置办田产,又不真实,只是寻着开心,发发心里的闷。 一县的人都说他有点发“虎”。可到底看他有几个钱,所以也来亲近他。 这县内还有一个人,开“买空卖空铺”的,叫成老爹,在乡下住,只要 人家有钱,他就往上贴。成老爹选一个好天,来拜访虞华轩,要撮合着卖给
他一块田。“不知你的银子是否现成?”成老爹说。 “怎么不现成?”虞华轩说着叫管家搬出三十锭大元宝,往桌子上一倒,
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一双小眼也就跟着这元宝滚。 “我这些银子是真的吧?你就下乡去说,说那田亩,定准了,我买。”
虞华轩说着,叫人把银元宝收拾走了。
成老爹定定神:“我还得在这耽搁几天。” “有什么公事?”
“明天,我要到县里交粮,顺便领我嫂子拿节孝的牌坊银子。后天,到
彭乡绅家喝酒,他家的小姑娘整十岁,叫我去拜寿。大后天,到方老先生家 里,他请我吃中午饭。这些事办完了,才能到乡下去。”意思是住在这里呆 几天。
虞华轩用鼻了哼了一哼,算做笑笑。
  成老爹不走,只好一起吃了中饭,这才出去办事。成老爹走了,虞华轩 就叫一个小厮去请唐三痰来。唐的哥哥是个举人,平时方家请客只请他哥哥, 不请他,他心里窝火,因此,就专门打听方家的事,特准。虞华轩把他请来, 叫他去打听一下方家大后天请客不。
虞华轩说:“打听清楚了,大后天我请你吃饭。”
  唐三痰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方家大后天谁都不请,没有请客的事。” “好,大后天你来,我请你吃一天。”虞华轩说。送唐三痰走后,虞华 轩叫小厮买了个帖子,请纸店的人当下写了“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几个字,
下置方家主人的名,封好,叫人放在成老爹睡觉房里的书案上。 成老爹晚回来看见帖子,乐了,随便扯的谎竟中了,高兴得他很晚才睡
着。
  十八日清早,也就是“大后天”的日子,唐三痰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 请上上座,他看见小厮们一个个拿着鸡、鸭、鱼的从大门过,往厨房里去。 成老爹坐着不言语,他知道虞家请客。
  唐便和虞华轩闲谈,扯到修元武阁的事儿上。成老爹插嘴道:“元武阁 是虞太守家祖盖的,是咱全县中举的风水,今年彭府中的,该是他家拿银子 修了,哪能让你出银子?”
  虞华轩拱手道:“也好。烦成老爹,费心去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 我短不了谢老爹。”
  
  成老爹忙高声应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说官员多、气魄大,但是 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听我一两句。”
  这时,将近中午,虞家小厮在外面街上找一个卖草的,给他四个钱,叫 他来跟成老爹说话,这卖草的从大门口转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老 爷派来的,请老爹过去,等着你哩。”
成老爹说:“拜上你老爷,我就来。” 那卖草的走了。
  成老爹兴冲冲地辞别虞家,来到方家门上,看门人传话进去,方老爷出 来见客,坐下。
方老爷问:“老爹什么时候上来的?” 成老爹听见这话,心里一惊,答应着:“前天来的。” “住在哪儿?”方老爷又问。 “在虞老先生家。”成老爹喝了一口茶,说,“今天好天气。” “正是。”
成老爹又问:“这些日子见着了王知县?” “前天才会过。”方老爷答。
  彼此坐了一会儿,没有话说。又坐了一会,没话找话地说了两句,不见 一个客走,又不见摆酒席,成老爹感觉不对,肚子也饿了,暗想:我假意告 辞,看他怎么说。
“我别过方老爷吧。”
方老爷也站起来,说声“再坐坐”,也就没话了。成老爹只好告辞。 成老爹走出方家大门,理不清头绪,心里想到: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怪我?
是不是看错了帖子,听错了传话?又想,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想了,
虞华轩家有现成的酒肉,到他家先吃了再说。 成老爹进来时,虞华轩正同唐三痰等三四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
吃得红光满面。
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 虞华轩说:“成老爹骗了我们,不在我这儿吃。现在吃了方家的好东西
来了,比我们快活。”又接着叫:“快拿一张椅子让成老爹在那边坐。泡上
好消化食儿的陈茶给成老爹吃。” 小厮们听了,心领神会,扯一把椅子远远地让成老爹靠边坐了。又快快
地端上茶来,特别热情地招呼,左一碗又一碗地给成老爹喝盖碗陈茶。
  成老爹越喝越饿,肚子里有说不出来的苦。又看见虞华轩他们把大块肉、 鸭子、鱼,夹着往嘴里送,那火就在脑门子里直往外撞。他们吃喝到晚上, 成老爹也就跟着饿到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成老爹才悄悄地到管家那里要了 一碗炒米,泡泡吃了,然后去睡了。结果是由于吃得不顺,肚子胀了一夜。 次日,告别虞华轩,要回乡下去。问他什么时候再来,这成老爹积习不 改,仍然信口瞎说:“过些日子王知县要来看方老爷,他昨个说请我作陪,
我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那好,那好。”虞华轩说,“别忘了买田的事啊。” 成老爹说:“可不是,你要不提醒儿,我都差点忘了。人老了,记性也
不那么灵了。”一边说着,一边辞别虞华轩,走了。 没几天,果然再来,跟虞华轩说:“田主和中人都来了,住在庙里。你
要是要这田,明天就可以办。”

“要就是了。”虞华轩说。 “还有一个说法,这事儿是我牵头的,你得出五十两银子,我好打发中
人。”
虞华轩说:“这不用说,老爹是一个元宝。”当下议定了买田事项。 第二天,成老爹把田主、中人都约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这时节,
虞家正在维修元武阁,只见有许多木匠、泥匠、瓦匠在书房里领银子。虞华 轩捧着五十两一锭的银子你一个他一个地发??成老爹就瞪着眼看,站在书 房门口,一直看到人们散尽。成老爹走近几步,请虞华轩去签字、交钱、画 押。
虞华轩听他说完,眼睛一睁,说:“老爹,那田贵了!我不要!” 成老爹吓了一跳,眼巴巴地望着虞华轩。 “老爹,我当真不要了!”虞华轩说着,也不看成老爹那张变了颜色的
脸,继续吩咐说,“小的们,替我到大厅上把乡里的那几个泥腿子赶走!” 成老爹一听这话,气个半死,又不敢发作,因为他知道一县的人都说过
虞华轩发虎,偏偏这“虎”劲儿让他倒霉的成老爹碰上了。 事到如今,这个要脸面的成老爹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来,领着那几个带来
的人愁眉苦脸地走了。 自此以后,成老爹再也没有在虞家露过面。
虞华轩依然我行我素,读书、吟诗、赏景,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生活,
虽然同五河县的风俗人情格格不入,但也奈何不了他,虽然背后有点头脸的 骂他,但见了面依然奉承。
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人家,却没有一家说虞华轩不好的。用成老爹的
话说:这就怪了?

弹一曲高山流水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南京的读书人,被称作名士的,死的死了,老的老 了,也有的四散而去,不再出来招摇。
  花坛酒社上没有了这些才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说来说去, 实际上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得手的就是才能,失败失落的就是拙愚。 富与贫没有一定,也无法用什么准则来划分、衡量。
  这时,凭你有李白、杜甫的文采,颜子、曾子的品行,也没有什么人来 过问你。所以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大户人家,坐在一起讲的无非是些家长里 短,升、迁、调、降的话,俗得不能再俗。
只是,市井人里,又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叫季遐年,自小无家无业,在庙里安身。和尚不讨厌
他,和尚吃啥他也吃啥,就这么生活,在天界寺里呆着。 季遐年大些,便学写字,不肯学古人的书法,只是自己由着性子写。渐
渐地创出了自己的风格,有些名气,找他写字的人也就多起来。 他写字有些怪。要是有人请他写字,他就三天前开始准备。一天斋戒,
再一天磨墨,自己磨一整天,又不许别人替。用墨也极浓,就是写十四字的 对联,也要用去半碗墨才行。他用的毛笔也一定要人家用坏的不用的,他才 拣来用。到写字的时候,还定要三四个人替他按纸、扶纸,他才肯写。要是 稍不留意,纸扶得不好,他就又打又骂。这也算了,只是他高兴时才肯写字, 要是不高兴,就是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来,他也不写。
他常常不修边幅,穿一身破烂的衣衫,趿拉着一双破得只剩几根草茎的
蒲草鞋。每天写字得来的钱,只要够了饭钱,剩下的,不管认识不认识的, 只要是穷人,他就送。
那日大雪刚过,季遐年就趿着那双破蒲草鞋去一个朋友家,把人家的书
房地上踩得都是烂泥。那朋友心里嫌他,不好直接说出,就转个弯问:“季 先生的尊履坏了,怎么不买双新的?”
“我没有钱。”
“你若肯写了幅字送我,我就买双鞋送你。” “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 那朋友也不答话,自己走进里屋,拿出一双旧鞋来,冲着季遐年说:“你
先生先换上这双鞋,要不脚上冷。”
  季遐年一听就恼了,扭头变走,一边嚷道:“你家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我穿这双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算是抬举你,谁还希罕你的 鞋穿!”他气哼哼的,一路发着脾气。
一直走回天界。 他看见和尚的房桌上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这墨是不是
要写字用?” “不是。”和尚说,“这是昨天施御史的令孙老爷送我的,我要留着送
给哪位施主。” 季遐年道:“还是让我先写一幅吧。”
  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铺好,叫来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过 一支破笔,蘸饱了墨,把那纸端详了一会儿,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边的小 和尚无意间动了一下,他就用笔杆使劲一戳,把小和尚戳矮了半截,在那杀
  
猪似的叫。老和尚正同施家的孙子说话,听见叫喊,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 冲着蹲下身子捂着脑袋的小和尚嚷嚷。老和尚劝他不要恼,亲自替小和尚按 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儿,也不搭理季遐年,只同 老和尚告别,去了。
  第二天,施家的一个下人来到天界寺,见到季遐年,问:“有个姓季的, 会写字,是不是住在这里?”
季遐年说:“找他干什么?” “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
“他不在。我明天叫他来就是了。”季遐年说完进了天界寺。 次日,季遐年来到施家门口,要进去。看门的人把他拦住,大声叫:“你
是什么人?敢往里面混?” “来写字。”
  “你也会写字?”那看门人问。正赶上施御史的孙子从屏风后出来。季 遐年见了,正是那日在和尚房里见到的。
  季遐年迎住他,张口就骂:“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 你的钱,不慕你的势,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字?”
一顿大嚷大叫,把施家的孙子骂得哑口无言,只是低着头退回堂屋去了。 季遐年站在那又骂了一会儿,也歇了,依旧回到天界寺来。 再一个奇就是王太,卖火纸筒子的。本来,他家祖辈是卖菜的,到他父
亲这儿穷了,连菜园子都卖了。后来他父亲死了,他只好靠卖火纸筒子生活。
他没有别的喜好,只是爱围棋。 那一日,王太走到柳荫树下,看到一些人在围看两人下棋。王太也凑上
去看,人家看他穿得破烂,对他推推揉揉,不许他上前,坐在对面的那个棋
手,抬起眼来说道:“你这样一个人,也懂得下棋?” “我也略微懂些。”王太一边答一边嘻嘻地笑。原来下棋的这两个人,
都是高手,一个姓卞,一个姓马。这个姓马的人称天下的大国手。
那姓马的说:“他会笑,难道还会下棋?” “也勉强将就。”王太插嘴道。 姓卞的说:“你既然大胆,就让你出个丑,才知道我们老爷们下棋,不
是你这种人能插嘴的。”当下摆了棋盘,分黑白收完盘上棋子。
  王太也不推辞,和那姓马的下。旁边的人都觉得可笑。那姓马的同他下 了几着,觉得他确实出手不凡。下了半盘,姓马的站起来说:“我这棋输了 半子。”看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姓卞的沉吟道:“看这棋势,马先 生确实略负了些。”
众人大惊失色,上来拉着王太的破衣袖,说:“请先生去吃酒。” 王太一下挣开众人手臂,大笑起来:“天下哪还有比杀赢棋更快活的事?
我杀赢了棋,心里快活极了,哪还吃的得下酒。” 说完,哈哈大笑,走了,头也不回。 这地方还有一个人,叫盖宽,本来他家是开当铺的。他二十多岁时,家
里有钱,亲戚本家也都是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不与他们往来,只是每 日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的画好,也就有许多做诗 做画的同他来往,虽然诗没有他写的好,画也没有他画的好,不过盖宽爱才 如命,留下吃酒吃饭,那些人又说又笑,说不出的开心。这些人家里要是有 点要紧的事求他,他也不推辞,几十几百的拿给人用。

以后,家里的田产渐渐的光了。 他家各样的东西都变卖了,只有几本书,几本心爱的古书随身带着。为
了生活,他开个茶馆,柜台上放着一个瓶,插着些时新的花朵,客人少了时 他就看诗画画。人家来了吃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这样勉强混口 饭吃。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多少人间事,都在变幻中烟消云散。 这清凉山下有座城,就是这古老的南京城了。 话说清凉山城西极幽静,一个姓于的老汉住在这儿,领着他的五个儿子
开垦了一个二三百亩大的一个园子,插空种了些花卉,堆着几块怪石。老汉 在这园里盖了几个茅草房,亲自栽上的梧桐树,也有几搂粗了。老汉日日坐 在树下品茶,一边看着园里的新绿,心里说不出的愉快。
  一个叫荆元的裁缝,常常跟这老汉坐着说话。这日远远的他就说:“古 人说桃源道桃源,那里还要什么桃源避世!只像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 样的城市带山林的地方,就是活神仙了。”
于老汉说:“你是个雅人。” “我也不是要做雅人。至于我做的裁缝这行,是祖宗留下来的,难道读
书识字就不能做裁缝了吗?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不贪图人家的富贵, 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也快活。”
老汉说:“老汉太拙,一样事都不会做。哪能跟老哥会弹一曲琴消遣。
几时请教一回?” 荆元道:“这也容易,明日。”
第二天,荆元抱着琴来了,那老汉早已焚香静候。
  于老汉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登上。荆元席地而坐,于老者也坐在旁边。 荆元慢慢地和了弦,轻轻一拨,然后弹起来。
琴声铿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不惊,都好像藏在树叶里偷听一样。
万籁宁寂,琴声空山回响,时如轻风细雨,时如泉水叮咚??弹了一会儿, 那琴声忽然凄清婉转,听得那老汉凄然泪下,幽怨无限??
从此,这二人常常往来,满山满林的都是琴声,高山流水般清澈、透明,
动人心弦。 书到此处,“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
的么”?有诗为云:
  “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 写入残编总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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