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暂可不写了。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把那迎 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就是宝玉黛玉二人的亲密友爱,也 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 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 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 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 些不忿,宝钗却是浑然不觉。那宝玉也在孩提之间,况他天性所禀,一片愚 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如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 中,故略比别的姊妹熟惯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 隙、求全之毁。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 垂泪。宝玉也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过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 、 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 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 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 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 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 跟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 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挂在上面,人 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 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 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 “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 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秦氏笑道: “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 虽然和宝二叔同年,两个人要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 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
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卧房。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
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 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幅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
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 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 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 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
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
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着 秦氏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 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 父母师傅管束呢。”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个女孩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
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
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珮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 樱颗兮,榴齿含香。盻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 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 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
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 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 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 紫府无双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
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 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 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 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
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几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
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了, 竟随着这仙姑到了一个所在。忽见前面有一座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 ” 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
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
‘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 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 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 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
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么?”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 过去未来的簿册,尔乃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舍,又 再四的恳求。那警幻便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 联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
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
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
幻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 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 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 馀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 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 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 过是水墨滃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 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 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益发解说不出是何意思。遂将这一本册子搁起来,又去开了
“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也是画,却画着一枝桂花, 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
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露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
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舤中有一女子掩面泣
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着道: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下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露天机,便掩了
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画栋雕檐,珠
帘绣幕,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 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
仙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见了宝玉,都怨谤警 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 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宝 玉听如此说,便吓的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
众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
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 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 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 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
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嘱吾,故发慈心,
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 了再到此处,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宝玉不禁相问, 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尘世所无,尔如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
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于
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觉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
‘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
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
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 酒馔。正是: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宝玉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
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
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
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 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 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 后听其曲,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
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 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
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
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 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 流到夏!
却说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 醉魄。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 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 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
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爹 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
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 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 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 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
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 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
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 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 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 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 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
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 悠三更梦。急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 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
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 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 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 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 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
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
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 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
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
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仙姬在内,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 如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见警幻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 风月,绣阁烟霞,皆被那些淫污纨袴与流荡女子玷辱了。更可恨者,自古来 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
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
色、复恋其情所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宝玉听了,唬 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 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 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
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
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 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 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 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
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呢。从今后万万解释, 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 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
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 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 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 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
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
前谆谆警戒之语了。”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 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 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里呢!”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 中唤他的小名儿,因纳闷道:“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
在梦中叫出来?”未知何因,下回分解。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 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 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宝 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 来也渐省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 飞红,遂不好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 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 “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宝 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 说与袭人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 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 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自此宝玉视袭人 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了。这话暂且不提。
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馀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 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 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 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 曾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 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馀者也皆 不知。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 乡村中住了。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 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自作些生计, 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照管,狗儿遂将岳母刘老老接来,一 处过活。这刘老老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 度日。如今女婿接了养活,岂不愿意呢,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躁, 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里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因此刘老老看不过,便劝 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家儿,那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守 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呢!你皆因年小时候,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 如今所以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 会去拿罢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儿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 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刘老老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也到底大家想个 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 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 的?就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 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 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想当 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
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见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的 了,又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官儿,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你为 什么不走动走动?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他发点好心,拔 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
”刘氏接口道:“你老说的好,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只 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便笑道:“老老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为什么不你老
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去?”刘老老道:“哎哟!可是说的了:
‘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狗 儿道:“不妨,我教给你个法儿。你竟带了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大爷,要见 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大爷先时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 刘老老道:“我也知道。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
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 儿,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 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 孩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喜欢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
至宁荣街来。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刘老老不敢 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 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 福。”众人打量了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
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
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内中 有个年老的说道:“何苦误他的事呢?”因向刘老老道:“周大爷往南边去 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们奶奶儿倒在家呢。你打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 了。”刘老老谢了,遂领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
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刘老老便拉住一个
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么?”那孩子翻眼瞅着道:“那个周大 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刘老老道:“他 是太太的陪房。”那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 院,到一个院子墙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
奶子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笑问道:“好啊? 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你说么,这几年不 见,我就忘了。请家里坐。”刘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 忘事’了,那里还记得我们?”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
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道:“板儿长了这么大了么!”又问些别后闲话。
又问刘老老:“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 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 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 得狗儿他父亲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
体面。便笑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叫你见个真
佛儿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却都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一样儿: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了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 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 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儿去。——但只一件,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里不比五 年前了。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打量琏二奶奶是谁?就是 太太的内侄女儿,大舅老爷的女孩儿,小名儿叫凤哥的。”刘老老听了,忙 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这么说起来,我今儿还得 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有客来,都是凤姑娘周旋接待。 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刘老老道:“阿弥 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俗语说的好:‘与 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又费不着我什么事。”说着,便唤小 丫头:“到倒厅儿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十八九 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 我的老老,告诉不得你了!这凤姑娘年纪儿虽小,行事儿比是人都大呢。如 今出挑的美人儿似的,少说着只怕有一万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 男人也说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儿。” 说着,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 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老老:“快走,这一下来就只吃饭是个空儿, 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了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了。再歇了中觉,越发 没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整顿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跟着周瑞
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先至倒厅,周瑞家的将刘老老安插住等着,自己却先过影壁,走进了院
门,知凤姐尚未出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
家的先将刘老老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 会的,所以我带了他过来。等着奶奶下来,我细细儿的回明了,想来奶奶也 不至嗔着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 着就是了。”周瑞家的才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
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知是何气味,身子就象在云 端里一般。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只有点 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走到东边这间屋里,乃是贾琏的女儿睡觉之所。平儿 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老老两眼,只得问个好,让了坐。刘老老见平儿遍身 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 瑞家的说:“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 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于是让刘老老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 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了。
刘老老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 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 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欲待 问时,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平儿和周瑞家的忙起身 说:“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儿我们来请你。”说着迎出去了。刘老老只屏 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 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油漆盒进这边来等候。
听得那边说道“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 鸦雀不闻。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摆列,仍 是满满的鱼肉,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就吵着要肉吃,刘老老打了他一 巴掌。
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点手儿叫他。刘老老会意,于是带着板儿 下炕。至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会子,方蹭到这边屋内。只见 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 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那 凤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 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 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 个小盖钟儿。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 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 前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 么不早说!”刘老老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 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周 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老老了。”凤姐点头,刘老老已在炕沿 上坐下了。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 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老老忙念佛 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 们瞧着也不象。”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 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 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 周瑞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凤姐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罢;要 得闲呢,就回了,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这里风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几句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 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 要有紧事,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 紧的。我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
‘今日不得闲儿,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要是白来逛逛呢便 罢;有什么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刘老老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来瞧 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有什么说的便罢; 要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太太是一样儿的。”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眼色儿。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红了脸。待要不说,今日所未何来?只得勉强说道:“论 今日初次见,原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和刘 老老摆手道:“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 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 宝带。刘老老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凤姐笑道:“你只 管坐着罢,这是我侄儿。”刘老老才扭扭捏捏的在炕沿儿上侧身坐下。
那贾蓉请了安,笑回道:“我父亲打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 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儿请个要紧的客,略摆一摆就送来。”凤姐道:“你来迟 了,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说,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个半跪道:“婶
子要不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要挨一顿好打。好婶子,只当可怜 我罢!”凤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 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贾蓉笑道:“只求婶娘 开恩罢!”凤姐道:“碰坏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门上 钥匙,叫几个妥当人来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人拿去, 别叫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 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贾蓉忙回来,满 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 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 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刘老老方安顿了,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因他爹 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 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凤姐早 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 道:“这老老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 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便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 摆在东屋里,过来带了刘老老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这里道:“周姐姐好生 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一面又叫过周瑞家的来问道:“方才回了太太,太 太怎么说了?”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原不是一家子;当年他们的祖 和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这几年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了,却也 从没空过的。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要有什么话,叫 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影儿 也不知道!”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 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 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 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 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 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 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那刘老老先听见 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 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 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 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 送至刘老老跟前。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 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周瑞家的走到外边。周瑞家的 道:“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 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 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刘老老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 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
刻。刘老老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那里放在眼
里,执意不肯。刘老老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未知去后如何,且听下回
分解。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老老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 房,问丫鬟们,方知往薛姨妈那边说话儿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出东角门 过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头 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上玩呢。看见周瑞家的进来,便知有话来回,因往里努 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见王夫人正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
话。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家常打扮,头上只挽着? 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几上和丫鬟莺儿正在那里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便 放下笔,转过身,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道:“姑 娘好?”一面炕沿边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
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宗病又
发了,所以且静养两天。”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 也该趁早请个大夫认真医治医治。小小的年纪儿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玩 的呢。”宝钗听说笑道:“再别提起这个病!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 药,花了多少钱,总不见一点效验儿。后来还亏了一个和尚,专治无名的病
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壮还不相
干,要是吃凡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个海上仙方儿,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 子,异香异气的。他说犯了时吃一丸就好了。倒也奇怪,这倒效验些。”周 瑞家的因问道:“不知是什么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好记着说给人知道。 要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
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 ‘可巧’二字:要春
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 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 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笑道:“嗳 呀,这么说就得三年的工夫呢。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宝
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么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
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 匀了,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的时候 儿,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巧死了人。等十年还未必碰的全 呢!”宝钗道:“竟好。自他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
如今从家里带了来,现埋在梨花树底下。”周瑞家的又道:“这药有名字没有 呢?”宝钗道:“有。也是那和尚说的,叫做‘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 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什么,不过 只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
周瑞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道:“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
来答应了,便回了刘老老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话,方欲退出去,薛 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件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 菱!”帘栊响处,才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问:“太太叫我做什么?” 薛姨妈道:“把那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儿
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十二枝。昨儿我想起
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姐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
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位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 枝,那四枝给凤姐儿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也罢了,又想着他们。” 薛姨妈道:“姨太太不知,宝丫头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 瑞家的问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时常说的,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 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吗?”金钏儿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 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这 个模样儿,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的小蓉奶奶的品格儿。”金钏儿道:“我也这 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在那 里呢?今年十几了?本处是那里的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和金钏听了,倒反为叹息了一回。
一时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一处 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 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 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内默坐,听着呼唤。迎春的丫鬟司棋 和探春的丫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周瑞家的便 知他姐妹在一处坐着,也进入房内。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 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 丫鬟们道:“在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 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玩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便问他何事。 周瑞家的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 儿也要剃了头跟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来,要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 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收了。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 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
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道:“不知道。” 惜春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余信管 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 师父咕唧了半日,想必就是为这个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过了夹道子,从 李纨后窗下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 儿坐在房门槛儿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的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 瑞家的会意,忙着蹑手蹑脚儿的往东边屋里来,只见奶子拍着大姐儿睡觉呢。 周瑞家的悄悄儿问道:“二奶奶睡中觉呢吗?也该清醒了。”奶子笑着,撇着 嘴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微有笑声儿,却是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 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人舀水。平儿便进这边来,见了周瑞家的,便问: “你老人家又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给他看道:“送花儿来 了。”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抽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 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的。”次后方 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的女孩儿打扮着才 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孩儿说:“妈, 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去,什么事情这么忙的不回家?
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 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来了 个刘老老,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叫姨太太看见了,叫送这几 枝花儿给姑娘奶奶们去,这还没有送完呢。你今儿来,一定有什么事情。” 他女孩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一猜就猜着了。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 婿因前儿多喝了点子酒,和人分争起来,不知怎么叫人放了把邪火,说他来 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量商量,讨个情 分。不知求那个可以了事?”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这算什么大事, 忙的这么着!你先家去,等我送下林姑娘的花儿就回去。这会儿太太二奶奶 都不得闲儿呢!”他女孩儿听说,便回去了,还说:“妈,好歹快来。”周瑞 家的道:“是了罢!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的这么个样儿。”说着,便 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周瑞 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叫我送花儿来了。”宝玉听说,便说:“什 么花儿?拿来我瞧瞧。”一面便伸手接过匣子来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 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 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周瑞家的听了,
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宝玉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 的因说:“太太在那里,我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的。”宝玉道: “宝姐姐在家里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 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们说:“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
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
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自来看。”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 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
故叫女人来讨情。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上只 求求凤姐便完了。
至掌灯时,凤姐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说:“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 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送鲜的船,交给他带了去了。”王 夫人点点头儿。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 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叫四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问我。”凤姐
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去逛逛,明日有什么事没有?”王夫人道:“有
事没事都碍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他不请我们单请 你,可知是他的诚心叫你散荡散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 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探春等姊妹们也都定省毕,各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 凤姐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
珍之妻尤氏与贾蓉媳妇秦氏,婆媳两个带着多少侍妾丫鬟等接出仪门。那尤 氏一见凤姐,必先嘲笑一阵,一手拉了宝玉,同入上房里坐下。秦氏献了茶。 凤姐便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拿什么孝敬我?有东西就献上来罢,我还 有事呢!”尤氏未及答应,几个媳妇们先笑道:“二奶奶今日不来就罢,既来
了,就依不得你老人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道:“大哥
哥今儿不在家么?”尤氏道:“今儿出城请老爷的安去了。”又道:“可是你
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出去逛逛呢?”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 回宝二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他在这里书房里坐着呢,为什么不瞧瞧去?”宝 玉便去要见,尤氏忙吩咐人小心伺候着跟了去。凤姐道:“既这么着,为什 么不请进来我也见见呢?”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比不得咱们 家的孩子,胡打海摔的惯了的。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没见过你这样 泼辣货。还叫人家笑话死呢!”凤姐笑道:“我不笑话他就罢了,他敢笑话 我?”贾蓉道:“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 姐啐道:“呸!扯臊!他是哪吒我也要见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 打你顿好嘴巴子。”贾蓉溜湫着眼儿笑道:“何苦婶子又使利害!我们带了来 就是了。”凤姐也笑了。
说着出去一会儿,果然带了个后生来:比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 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更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些女儿之态, 腼腆含糊的向凤姐请安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 一把攥了这孩子的手,叫他身旁坐下,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 叫秦钟。早有凤姐跟的丫鬟媳妇们,看见凤姐初见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 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素知凤姐和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 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凤姐还说太简薄些。 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了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儿。那宝玉自一见秦钟,心中便如有所失, 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个呆想,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 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也生 在寒儒薄宦的家里,早得和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但绫 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
‘富贵’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那秦钟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 更兼金冠绣服,艳婢娇童,——“果然怨不得姐姐素日提起来就夸不绝口。 我偏偏生于清寒之家,怎能和他交接亲厚一番,也是缘法。”二人一样胡思 乱想。宝玉又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 句话,越觉亲密起来了。一时捧上茶果吃茶,宝玉便说:“我们两个又不吃 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去,省了闹的你们不安。”于是二人 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凤姐吃果酒,一面忙进来嘱咐宝玉道:“宝二 叔:你侄儿年轻,倘或说话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别理他。他虽腼腆,却 脾气拐孤,不大随和儿。”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咐了 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儿去了。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 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言:“业师于去岁辞 馆,家父年纪老了,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延师,目下不过在 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有 些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道:“正是呢!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 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 也现荒废着。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 各自在家读书。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恐怕大家淘气,反不好; 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 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 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
好,原要来和这里的老爷商议引荐;因这里又有事忙,不便为这点子小事来 絮聒。二叔果然度量侄儿或可磨墨洗砚,何不速速作成,彼此不致荒废,既 可以常相聚谈,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 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今日你就回家 禀明令尊,我回去禀明了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
二人计议已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帐 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吃了 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派两个小子送了秦哥儿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 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 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那个小子派不 得?偏又惹他!”凤姐道:“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 吗?”尤氏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 理他。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才 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 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 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无人不骂。 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用派他差使,只当他是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 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到底是你们没主意,何不远远的打发他 到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众媳妇们说:“伺 候齐了。”
凤姐也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前,见灯火辉煌, 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 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别人,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 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 你的头还高些。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 们!”正骂得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众人喝他不住,贾蓉忍不住便 骂了几句,叫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再问他还寻死不寻死!”那焦大 那里有贾蓉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 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 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 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 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和贾蓉说:“还不早 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里,岂不是害?亲友知道,岂不笑话咱们这 样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了“是”。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 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 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 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 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听见,因问凤 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这是什么话?”凤姐连忙喝道:“少
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 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吓得宝玉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说 这些话了。”凤姐哄他道:“好兄弟,这才是呢。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
发人到家学里去说明了,请了秦钟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话说宝玉和凤姐回家,见过众人,宝玉便回明贾母要约秦钟上家塾之事, 自己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人品行事,最是可人怜 爱的。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见老祖宗呢。”说的贾母喜欢 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一同过去看戏。贾母虽年高,却极有兴头。后日, 尤氏来请,遂带了王夫人、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 息。王夫人本好清净,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 至晚而罢。
却说宝玉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还要回去看戏,又恐搅的秦氏 等人不便。因想起宝钗近日在家养病,未去看视,意欲去望他。若从上房后 角门过去,恐怕遇见别事缠绕,又怕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个远儿。 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不曾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 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边府中看戏,谁知到了穿堂儿,便向东北边绕过厅 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 便都赶上来笑着,一个抱着腰,一个拉着手,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 了好梦呢,好容易遇见你了!”说着,又唠叨了半日才走开。老嬷嬷叫住, 因问:“你们二位是往老爷那里去的不是?”二人点头道:“是。”又笑着说: “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 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管库房的总领吴新登和仓上的 头目名叫戴良的,同着几个管事的头目,共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宝玉, 赶忙都一齐垂手站立。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 打千儿请宝玉的安,宝玉含笑伸手叫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 见二爷写的斗方儿,越发好了,多早晚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 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 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给我的小么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 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进薛姨妈屋里来,见薛姨妈打点 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把拉住,抱入怀中笑说:“这么 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沏滚滚的茶来。宝 玉因问:“哥哥没在家么?”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 那里肯在家一日呢?”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
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那面比这里暖和,你
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来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了,忙下炕来到了里间门前,小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宝玉掀
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儿,蜜 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
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罕言寡言,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进来,连忙起 身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惦记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下,即令 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姐妹们好。一面看宝玉 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
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
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块玉,究竟未曾细细
的赏鉴过,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过去,便从项上 摘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 酥,五色花纹缠护。
看官们须知道,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后人有诗嘲 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面。——但
其真体最小,方从胎中小儿口中衔下,今若按式画出,恐字迹过于微细,使 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所以略展放些,以便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 方不至以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为诮。
通灵宝玉正面 通灵宝玉反面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 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 “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央及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 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 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 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宝玉忙托着锁看时,果然 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金锁正面 金锁反面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
倒和我的是一对儿。”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不等他说完,便嗔着:“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挨肩坐着,只闻一阵阵的香气,不知何味,遂问:“姐
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没闻过这味儿。”宝钗道:“我最怕熏香。好好儿的衣 裳,为什么熏他?”宝玉道:“那么着这是什么香呢?”宝钗想了想,说:“是 了,是我早起吃了冷香丸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冷香丸 ’,这么好闻? 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呢。”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完,黛玉已摇摇摆摆
的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让坐。 宝钗笑道:“这是怎么说?”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这 是什么意思?”黛玉道:“什么意思呢:来呢一齐来,不来一个也不来;今 儿他来,明儿我来,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
至太热闹。姐姐有什么不解的呢?”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
便问:“下雪了么?”地下老婆们说:“下了这半日了。宝玉道:“取了我的
斗篷来。”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走了!”宝玉道:“我何曾说 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便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时 候儿,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儿罢。姨太太那里摆茶呢。我叫丫头去 取了斗篷来,说给小么儿们散了罢?”宝玉点头。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 “都散了罢。”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食,留他们喝茶吃果子。宝玉因夸前日在 东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薛姨妈连忙把自己糟的取了来给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就酒才好!”薛姨妈便命人灌了上等酒来。李嬷嬷上来道:“姨太太, 酒倒罢了。”宝玉笑央道:“好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妈道:“不中用,当着 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喝一坛呢。不是那日我眼错不见,不知那个没调教的 只图讨你的喜欢,给了你一口酒喝,葬送的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不知道他 的性子呢,喝了酒更弄性。有一天老太太高兴,又尽着他喝;什么日子又不 许他喝。何苦我白赔在里头呢?”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喝你的去 罢。我也不许他喝多了。就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头:“来,让 你奶奶去也吃一杯搪搪寒气。”那李妈听如此说,只得且和众人吃酒去。这 里宝玉又说:“不必烫暖了,我只爱喝冷的。”薛姨妈道:“这可使不得:吃 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 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 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呢。快别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 话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管抿着嘴儿笑。可巧黛玉的丫鬟雪雁走来给黛玉送 小手炉儿,黛玉因含笑问他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 冷死我了呢!”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来的。”黛玉接了,抱 在怀中,笑道:“也亏了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 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也无 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了一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理他。 薛姨妈因笑道:“你素日身子单弱,禁不得冷,他们惦记着你倒不好?”黛 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那不叫人家恼吗? 难道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打家里送了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还 只当我素日是这么轻狂惯了的呢。”薛姨妈道:“你是个多心的,有这些想头。 我就没有这些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了,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个心甜意 洽之时,又兼姐妹们说说笑笑,那里肯不吃?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 再吃两杯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今儿老爷在家,提防着问你的 书!”宝玉听了此话,便心中大不悦,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忙说道: “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只说姨妈这里留住你。——这妈妈,他又该拿 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悄的推宝玉,叫他赌赌气,一面咕哝说:“别理那老 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妈也素知黛玉的为人,说道:“林姐儿,你别 助着他了。你要劝他只怕他还听些。”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着他?—— 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 这里多吃了一口,想来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也 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 话来,比刀子还利害。”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的 这个颦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笑着,又说:
“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到这里没好的给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吓的存在 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索性吃了晚饭去。要醉了,就跟 着我睡罢。”因命:“再烫些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 了,方又鼓起兴来。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去换 了衣裳就来。”悄悄的回薛姨妈道:“姨太太别由他尽着吃了。”说着便家去 了。
这里虽还有两三个老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妈走了,也都悄悄的 自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乐得讨宝玉的喜欢。幸而薛姨妈千哄万 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几碗,又 吃了半碗多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喝了几碗茶。薛姨 妈才放了心。雪雁等几个人,也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 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 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说着,二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 宝玉把头略低一低,叫他戴上。那丫头便将这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 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了罢了!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 戴过?等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过来,我给你戴罢。”宝玉忙 近前来。黛玉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把那一颗核桃 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详了一会,说道:“好 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 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儿。”宝玉道:“我们倒等着他们!有丫头们跟着就 是了。”薛姨妈不放心,吩咐两个女人送了他兄妹们去。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 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叫他自回房中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又令人 好生招呼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 不敢直说他家去了,只说:“才进来了,想是有事,又出去了。”宝玉踉跄着 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儿。” 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道:“好啊! 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扔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 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算呢!”宝玉方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 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 咐我贴在门斗儿上的。我恐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了半天,这会 子还冻的手僵着呢!”宝玉笑道:“我忘了。你手冷,我替你渥着。”便伸手 拉着晴雯的手,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 好?”黛玉仰头看见是“绛芸轩”三字,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样 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个匾。”宝玉笑道:“你又哄我了。”说着又问:“袭人姐 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儿。宝玉看时,见袭人和衣睡着。宝玉笑道: “好啊!这么早就睡了。”又问晴雯道:“今儿我那边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 皮儿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要了,只说我晚上吃,叫人送来的。 你可见了没有?”晴雯道:“快别提了。一送来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 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去给我孙 子吃罢。’就叫人送了家去了。”正说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还让:“林妹 妹喝茶。”众人笑道:“林姑娘早走了,还让呢。”宝玉吃了半盏,忽又想起 早晨的茶来,问茜雪道:“早起沏了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
色,这会子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茜雪道:“我原留着来着,那会子李奶 奶来了,喝了去了。”宝玉听了,将手中茶杯顺手往地下一摔,豁琅一声打 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 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我小时候儿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惯的比 祖宗还大!撵出去大家干净!”说着立刻便要去回贾母。
原来袭人未睡,不过是故意儿装睡,引着宝玉来怄他玩耍。先听见说字 问包子,也还可以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劝。早有 贾母那边的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叫雪滑倒了,失 手砸了钟子了。”一面又劝宝玉道:“你诚心要撵他也好,我们都愿意出去, 不如就势儿连我们一齐撵了,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方 才不语言了。袭人等便搀至炕上,脱了衣裳,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 觉口齿缠绵,眉眼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摘下那“通灵宝玉”来, 用绢子包好,塞在褥子底下,恐怕次日带时冰了他的脖子。那宝玉到枕就睡 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也就不敢上前,只悄悄的打听睡 着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钟来拜。”宝玉忙接出去, 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 喜欢,便留茶留饭,又叫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爱秦氏,见了秦钟是这 样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给了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 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一时冷热不便,只管 住在我们这里。只和你宝二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 一一的答应,回家禀知他父亲。
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年至五旬时尚 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下个 女儿,小名叫做可儿,又起个官名叫兼美。长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 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秦邦业却于五十三岁上得了秦钟,今 年十二岁了;因去岁业师回南,在家温习旧课,正要与贾亲家商议附往他家
塾中去。可巧遇见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司塾的乃现今之老儒贾代儒,
秦钟此去,可望学业进益,从此成名,因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边都 是一双富贵眼睛,少了拿不出来。因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所关,说不得东并西 凑,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带了秦钟到代儒家来拜见,然后听宝玉 拣的好日子一同入塾。塾中从此闹起事来。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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